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


    夔州多山, 地势崎岖,入了冬便是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梁映荷骑在马上, 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压了压,望着从路边茶摊装了茶水回来的周缙之,哑声问道:“如何?”


    “茶摊老板说近日没见什么京城的行商, 也没听说京城有什么消息。”周缙之将水囊递给她,翻身上马, 侧过头望着她被冷雨濡湿的鬓发,眉头微微拧起, “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梁映荷点了点头,仰头灌了几口茶水, 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虽说已出了西境, 又过了桐、穆二州,如今已入了夔州地界,可她心里还是悬着, 总觉得那件事压在心口, 怎么也放不下。


    “我无事,继续赶路吧。算起来,式微应当已收到我上回寄出的信了。”


    周缙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 与她并辔继续往前。两人又策马行了半日, 天色渐渐暗透, 雨丝倒是不下了,梁映荷却觉得头脑越发昏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应该又发热了。”


    周缙之猛地勒住马, 伸手去探她额间的温度,触手滚烫。他面色骤然沉下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扶到自己马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牵着她的马缰,压低声音道:“不能再赶了,今夜必须寻一处地方歇下。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再熬下去身子便要垮了。”


    梁映荷靠在他怀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摸黑行了好几里,终于在官道旁望见一点昏黄的灯火,那是一家孤零零立在路边的客栈,周缙之翻身下马,将梁映荷扶下来,把两匹马牵进马厩,这才推开客栈那扇木门。


    堂中空荡荡的,连个跑堂的也无,只柜台上燃着一盏昏灯,掌柜正趴在灯下打盹。周缙之走到柜台前,开口道:“掌柜,一间上房。”


    掌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穿得寻常,腰间那块玉却水头极足,不像是赶路的穷商。


    他便拖长了声调,报出一个比京城最好的客栈还要贵上三分的价钱。


    周缙之正要掏银子,靠在他肩头的梁映荷忽然睁开眼,伸出手指,有气无力地开了口:“你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房费便罢了,我们认。可你这价钱若是连一顿热饭、一桶热水都包不了,那我们便不住了——野地里睡一宿横竖不要钱,风也不收我们银子。”


    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小娘子开口便是这般条理分明,他正想辩解,梁映荷又补了一句:“再者说,你这儿又不是什么通衢大邑,平日里有几个客?我们今日住了,你赚一笔。我们若是走了,你今晚连这笔也赚不着。掌柜的,薄利多销总比空着上房强罢。”


    掌柜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又见她虽说得头头是道,人却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心里倒也有几分不忍,嘟囔了两句,终究还是降到了一个还算公允的价钱。


    周缙之把银子搁在柜台上,又额外多添了几块碎银,让掌柜送些热饭菜与沐浴的热水上来。掌柜收了银子,脸上的褶子终于堆起来,连声说这就去准备,脚步都比方才利索了几分。


    两人进了客房,屋内陈设虽旧,倒还算干净。他扶她在床边坐下,替她倒了杯温水,然后俯下身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句:“拿好刀,我下去看看。”


    梁映荷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搁在枕下,强撑着没有阖眼。


    过了约莫一刻钟,周缙之端着饭菜上来了,掌柜提着一桶热水跟在后面。周缙之朝梁映荷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还算干净。”


    掌柜以为是在同自己说话,忙不迭地接话,说:“那是自然,我这客栈虽比不上城里的酒楼,可每间房都是日日洒扫的。”


    梁映荷靠在床头,心里却清楚,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天寒,她又发着热,按理不该沐浴,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日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的衣裳,浑身都像裹了一层浆糊。


    周缙之见她盯着那桶热水,想去又不敢去,便知道她的心思,他起身把热水倒进屏风外的浴桶里,又兑了些凉水,弯下腰试了试水温,回头道:“只能泡一盏茶的工夫。热气散了便出来,你如今发着热,水冷了些,寒气更容易往里钻。”


    梁映荷高兴应了一声:“好。”


    她也没有耽搁太久,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好在饭菜还未凉透,两个人对坐着匆匆吃完了。


    梁映荷窝进被子里,往里蛄蛹了一下,给他腾出半边位置,周缙之就着她用过的水擦洗了身子,掀开被子躺下去。


    梁映荷便熟门熟路地把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舒服地叹了一声:“好暖和。”


    周缙之无奈地抓住她乱动的手:“若是取暖就别动。”


    梁映荷嘿嘿笑了一声,安分了片刻,又撑起半边身子来看他:“你方才在想什么?”


    “明日还是得进城,找家医馆给你抓一副退热的药。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光靠硬扛不是办法。”


    梁映荷犹豫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但……”


    周缙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截住她的话头:“这里是夔州,是周王的地界。敬西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只管安心睡,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城。”


    “好。”


    她应了声,重新躺好,旁边传来热乎的气息,她闭上眼,缓缓睡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西境那个小小的驿站,刚给秦式微写完那封报平安的回信,承诺应该在除夕之前赶回京师,并将信交给了信使。


    回身推门,便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我没有乱动。”梁映荷试图狡辩。


    “我又没有说你。”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真珠朝她招招手,“该喝药了。”


    梁映荷想起那个药的味道,胃里便是一阵翻涌。那药不知拿什么熬的,入口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舌面上扎,上回她还不小心吃到了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草根树皮,便抬起头来问真珠:“阿姐,这药里头放了什么?怎么还有渣子。”


    真珠正背对着她捣药,闻言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虫子。”


    梁映荷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她瞪着真珠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虫子?”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浮浮沉沉的药渣,又抬起头来望着真珠,声音都高了半度,“活的还是死的?你让我喝了三天虫子汤?”


    “死的,不碍事。”


    梁映荷之后连着三日不肯再端那碗药——当然,饭也没吃,想到那怪味道,她就打颤,赶紧小步小步地挪到真珠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打商量道:“真珠阿姐,能不能不喝药?你让那虫子咬我也行啊。”


    反正也就几下的事,被咬的地方麻一阵便过去了,比喝这鬼东西强多了。


    “你如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喝药便够了。”


    梁映荷认命地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又问:“等会儿用完饭我们便准备启程回京师了,阿姐也要回村子了吗?”


    他们当初遭遇山匪,慌乱中躲进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村民虽不多,却个个和善,把他们这两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领进了村,又叫来了真珠替他们诊治。


    后来她和周缙之能走动之后便出了村子,真珠也说要出去采买些东西,梁映荷为了回报她的救命之恩,拉着周缙之去附近的赌场里转了一圈,赢了不少银钱,在赌场管事翻脸之前收了手,把钱塞给了真珠。


    真珠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毕竟快要成亲了,她除了采买山里头采不到的药材,便是置办婚事要用的东西。


    “是。”真珠点了点头。


    “祝你和小榕哥琴瑟和鸣。”梁映荷认真道。


    真珠笑了,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极柔和的颜色。


    “也祝你们一路顺遂。”


    说完这句话,她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有话要说。


    梁映荷见她欲言又止,便问了一句:“阿姐,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真珠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梁娘子,若是方便,可否替我打听一二卫飞白的消息?”


    “当然。”梁映荷想也没想便应下了,还拍了拍胸脯,“等回了京城我便打听,打听到了立刻传信给你。”


    早在她们初见时,真珠得知她认识卫飞白,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琥珀色眼睛里便亮了一下,后来的闲聊里,真珠总是明着暗着打听卫飞白的事——他在军中如何,平日里待下属可好,有没有受过伤。


    那神情不像是寻常好友,但真珠没有明说,梁映荷便也没有追问。


    万一是伤心事呢?


    谁知后来西境传来消息,说卫飞白竟然是女子。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阵,周缙之在一旁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两人匆匆跑去告诉真珠,真珠听完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震惊、恍然、悲伤,那天真珠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此刻得到梁映荷的承诺,真珠望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


    梁映荷摆摆手,周缙之便在这时推门进来,真珠便起身说先去歇息片刻,把屋子让给他们二人。


    等她走了,周缙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桌上。


    梁映荷拿起一枚,对着烛火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抬起眼来望向他:“这是今日在赌场换的?分量不对,成色也不对。西境在私下铸币?”


    周缙之点了点头:“上回在赌场我便觉得不对。那些赌徒用的铜钱五花八门,有些轻得明显,有些年号都对不上,一看便是私铸的模子压出来的。”


    梁映荷把铜钱搁回桌上,抬起眼来望着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的问题:“你阿姐让你随我走这一趟,到底想做什么?”


    周缙之沉默了好一阵,知道瞒不过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应该知道,敬西王同平国公府有些渊源,阿姐掌家之后便发现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从今年初开始,平国公府往西境送的东西越来越频繁。表面上都是寻常节礼与土产,可单子上列的货物与库房实际出库的东西,数量总是对不上。多了些不该多的,少了些不该少的。阿姐暗中查了许久,发现那些贴着瓷器字画的箱笼夹层里,藏着密信。她这才让我借着送酒的名义来西境,一探究竟。”


    “那你发现了什么?”梁映荷想到送酒那日,周缙之消失了一日。


    “什么都没查到。”


    “敬西王的书房太干净了,所有的账册、书信、舆图都规规整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可疑——一个人若是当真与朝中没有任何私下往来,他的书房便不会这样干净。而我们一离开敬西王府,便莫名其妙地听说青崖山有夜光染料,又莫名其妙地遇上山匪。”


    梁映荷听得心惊,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所以你是怀疑敬西王在准备……那个?”她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又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意图造反?


    周缙之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说起在村里看到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村里那些村民用的铁器?那些农具打得极精,刀刃上的钢口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我问了村东头的孙大叔,他说这些东西是从青崖山上捡来的。”


    “山上?山上怎么会有这个?”


    “他说有一回上青崖山采药,在山坳里看见不少尸首,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这些铁器就是从那些尸首身上扒下来的。”


    周缙之望着桌上那些成色不一的铜钱,“青崖山是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那么多尸首?又哪里来的那么精的铁器?再加上这些私铸的铜钱——若只是铸□□,冒的是砍头的风险,收益却未必有多大。可若是配上铁矿、兵器、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死在青崖山上的人,那便不是铸□□,是造兵马。”


    梁映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敬西王这些举措算是胆大包天了,可京师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御史台那些人是聋了还是瞎了?”


    “兴许朝中早就有一部分人被他收买了。还有一些人——”周缙之顿了一下,“比如翟堰。他如今领兵守在西境边界,只盯着蛮族十二部,根本无暇顾及敬西王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什么。他是将,不是探子,敬西王若有意瞒他,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梁映荷当机立断:“那我们得赶快传信回京。若是早些知道这些,方才我写给式微的信便该多添几行。”


    周缙之的脸色却没有变好,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问了一句:“若你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拆过呢?”


    梁映荷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四周都看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那我们如今——”


    “如今应当还无人察觉。”周缙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我们要悄悄离开西境,赶在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之前,把消息带回京城。”


    话未落音,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荷!”真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短又急。


    梁映荷猛地起身去开门,便看见真珠站在门外,面孔上难得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她忙问:“阿姐,出什么事了?”


    真珠摇了摇头,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我只是忽然觉得很心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是来同你们告辞的,我得马上回村子去。”


    “现在就走?天色已黑了——”


    “无事,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真珠从腰间的药筒里取出三颗极小的药丸,搁在梁映荷掌心里,“这药一日一粒,伤好得快,我走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影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客栈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真珠走了,他们二人也骑马离开此地,没有再走官道,累了便寻空旷处生一堆篝火,互相靠着眯一两个时辰。


    好在安然出了西境,一切无恙,两个人不敢停歇,又过了桐州、离开穆州时梁映荷便染了风寒,却硬撑着不肯停下。


    一直到了夔州,这场病才终于把她压倒了。


    这大约是她这些时日睡得最沉的一觉。


    ——


    “醒醒。”


    梁映荷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丢进了火炉里,浑身又冷又热,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周缙之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坐在床边望着她,见她睁眼便低声道:“方才我去问过掌柜了,最近的镇子是岭汾县,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烧了一整夜,热退了又起,不能再拖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去看大夫。”


    梁映荷想说自己还能撑,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吞咽都疼,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接过热水灌了两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透,医馆开门了吗?”


    周缙之替她把外裳披上,说等他们赶到岭汾县天也差不多亮了,让她先喝几口水润润嗓子,说完又去角落里收拾包袱。


    梁映荷望着他那副利落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可身子不争气,也由不得她逞强,她扶着床柱站起身来,把外裳裹紧了,说走吧。


    出了房门,走到楼梯拐角,走了一半,周缙之顿住,梁映荷越过他的肩头望下去,不大的客栈堂中全是精盔兵卫,刀光凛冽,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带头的那个人,梁映荷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日她把酒送到敬西王府时,在府门口接待他们的管事。


    “梁掌柜、周公子,何故匆匆离去?王爷还想尽地主之谊,命在下特地来夔州接二位回去。”伯实说道。


    周缙之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梁映荷拦住了他,此刻打不过,对方有备而来,堂中至少有二三十个兵卫,门外还有马蹄声。


    梁映荷压下翻涌的心跳,望着伯实,声音倒还算稳:“家中确有急事。明昭公主派人来接我们了,若耽搁了时日,公主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伯实笑意更深,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哦?可梁掌柜信上分明写的是,你们二人约摸除夕便能到京郊,请公主若得空便来接。”


    梁映荷的心沉了下去,从始至终,从西境到夔州,他们走的每一步、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检查过。敬西王根本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甚至不需要拦他们,只需要在他们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在这里等着。


    伯实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筒。那药筒是竹制的,筒身上刻着一只鹿,刀法朴拙,鹿角处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焦痕。


    那是真珠的药筒。


    梁映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周缙之的袖子,“是真珠阿姐的。你们把她怎么了?”


    “梁掌柜不必惊慌。”伯实把那只药筒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王爷只是好客,想请梁掌柜和周公子在西境多盘桓些时日,也请了你们相熟之人作陪,当然,在下也不敢强人所难——若是梁掌柜不想走,在下绝不阻拦。”


    他口中说着不阻拦,手里的药筒却又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


    梁映荷闭了闭眼,下了决断,“我随你走,但他是平国公世子妃的弟弟,身有要职,总不能随我在西境耗着。”


    “梁掌柜也说了,只是世子妃的弟弟而已。”伯实毫不接招。


    看来两个人都走不了了。


    梁映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周缙之的手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我不走。”他偏过头来看她,“我们一道。”


    ——


    雨还没停,承明殿外跪了乌压压一片臣子。御史台的、六部的、宗亲府的,连一向不问朝事的瑞王爷都跪在最前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浸透了他花白的胡须。


    高峯立在殿前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上一回这般阵仗,还是昌州之乱时。


    他正出神,便看见远处甬道上走来一个人影。那人没有撑伞,也没有內侍跟着,衣袍被细雨淋得湿透。


    高峯暗叹一声,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伞,快步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都无人替您打伞吗?”


    太子停住脚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高内侍,你说,本宫还能担这太子殿下四个字吗?”


    高峯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太子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朝殿内走去。


    跪在最前头的瑞王爷抬起眼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别苑请罪那次,太子也是这样从他身侧走过去,那时候他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后来的太子行事越发无度,到了如今——众位宗亲、臣子谏他当不得太子之位,甚至……


    瑞王爷望着高峯将殿门缓缓合拢,心想连绍章帝也不想让他担这个名号了,否则自己这个素来不问朝事的闲散王爷也不会跪在这里。


    殿内,绍章帝望着太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接着跪下。


    他的目光在太子湿透的衣裳上顿了片刻,又毫不在意挪开,语气还称得上温和,“还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摇了摇头。


    绍章帝望着他那副垂着头的模样,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算不上失望,因为从来也不曾期望过什么。


    当初娶方皇后时便是利益使然,他不喜方皇后,可方家得用,也该给方皇后一个嫡子安她的心、安方家的心。


    后来这孩子出生,他不常过问功课,只从方皇后逐年增加的课业量得知,这孩子算不上聪慧。可后来定太子之位时他还是选了他,因为太子之位不该站太聪明的人。


    该说不说,他的愚蠢帮他坐稳了太子之位这么多年。


    太子抬起头来,便看见绍章帝脸上依旧是那副他看了许多年的表情——隐约难以察觉的鄙夷。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压了这些年、从来不敢翻出来的愤怒。


    绍章帝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奏折,随手扔在他面前:“自己选吧。废了太子之位,朕会封你为郡王,这是礼部拟定的封号。”


    太子低下头望着那些封号。


    忠、孝、恭、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拿刀子剜他的眼睛。


    可笑啊。


    绍章帝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冷了几分:


    “你笑什么?”


    太子抬起眼来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许多年父皇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竟不知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儿臣是觉得这些封号很可笑。忠孝——君要臣忠,父要子孝。可这君可曾值得忠?这父可曾值得孝?”


    他抬起手,状如癫狂,“父皇,您配不上。”


    绍章帝望着他,那张素日温默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真正的意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当然知道。”太子双目含戾,“儿臣想说这些话想了许多年了。父皇口口声声忠孝仁义,可您做的那些事,哪一桩是为了江山社稷?您前半生同霍嶂斗,后半生防着自己的儿子——连五弟那样一个病弱之人您都不敢多看一眼,怕他长得像武显太子,怕他的存在提醒您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他望着绍章帝那张越来越冷的面孔,非但没有停,反而笑了一声,


    “您以为儿臣不知道吗?您怕儿臣抢您的权,您让老四查霍嶂,让老三替他办差,把满朝的人当作棋子互相咬——您谁都信不过。您薄情寡义,自私了一辈子,居然还想让史书给您留个好名声?”


    “此刻你倒是让朕另看一眼。”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调里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冷还是叹的意味,“朕从前只道你蠢。”


    太子忽然笑了,“蠢?儿臣从前也觉得自己蠢。可如今忽然想明白了——父皇当年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看着皇位在武显太子与敬西王手上来回递,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落在自己手上。父皇尝过那种滋味,便也要让儿子们也尝尝。”


    他望着绍章帝,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句最锋利的刀刃,“父皇,您大概忘了,您当年也是被霍嶂从角落里扶起来的阿斗。”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绍章帝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方才开口,“看来你对朕怨气颇多。不必封什么郡王了——废为庶人,在府中好生反省。”


    太子望着他,摇了摇头,只是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二十余年父皇的人,忽然问了一句:“父皇,您怕不怕?”


    “怕这皇位从您手中经过,却又从您手中溜走?”


    绍章帝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猛然拔高了声音朝殿外喊了一声高峯。


    太子却已自己转过身去,袍角扫过那本奏折,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外,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与宗亲听见殿门响动,纷纷抬起头来。


    太子立在汉白玉阶上,衣袍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毫无仪态,他忽然高声唱起一句歌谣——是江南一带的童谣,唱的便是许多年前某朝末帝的故事。


    “天不公兮地不平,兄终弟及何曾真。龙椅之上非真龙,承明殿里是儿臣。”


    跪在阶下的群臣面面相觑,有人面色煞白,显然是太子之语被吓到了。


    太子垂下眼睫,望着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忽然笑了一声。


    “此朝将亡矣。”


    他朝着殿外中央那尊青铜鼎快步跑去,衣袍翻动,没有停留,他一头撞了上去。


    血从额间淌下来,顺着青铜鼎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往下流,在雨水里无声地漾开,身体沿着鼎身缓缓滑下去,倒在积满雨水的地砖上。


    “太子殿下——!”


    高峯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雨水浇了他满身,他冲到太子身边,探了探脉搏,随即僵住,随即缓过神来,伸出手闭上了太子的双眼。


    瑞王爷看着此景,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把阶上那片殷红越冲越淡,但有些东西怎么也冲不干净。


    太子畏罪自戕,死前魇语不断,圣人盛怒,下旨废为庶人,不入皇陵,又命彻查东宫,同时拟旨废方皇后后位。


    高峯领了旨意往长秋宫去,进了殿门便见满院宫婢跪伏于地,个个面色如土。他心道不好,快步入了内殿,便看见方皇后悬于梁下,尸身已僵。梳妆台上一封血书,不过寥寥数行,自陈教子奚永无方,愧对圣恩,自请退位,以死谢罪。


    高峯闭了闭眼,转身吩咐左右收敛尸身,再去禀报圣人,自己则又往东宫去了。


    东宫此刻亦是人心惶惶,太子自戕的消息已传回来,不少侍妾聚在廊下低声啜泣,见了高峯便如惊弓之鸟。


    太子妃坐在正殿上首,面上血色尽褪,嘴唇抿得极紧,她嫁进东宫不到一年,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从储君变成庶人,如今又成了死人。


    陶念真坐在她下首,一手扶着已近足月的肚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高峯立殿中,扬声道:“陛下有旨,彻查东宫。凡文书、账册、往来信函,一概封存,交有司勘验。”禁卫依令而行,查了一圈,倒也没有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太子那些荒唐事都在明面上,卖官鬻爵的是他身边的属官,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中收些孝敬罢了。


    过了片刻,又一内侍匆匆而至,传圣人口谕:“东宫一应姬妾,即日移往原定太子出宫开府时备下的宅邸,圈禁此府,无诏不得擅出。”


    高峯转向陶念真,语调放得缓了几分:“陶良娣,圣人有旨,请良娣好生养胎。小皇孙无辜,圣人心中自有斟酌。”


    陶念真微微垂下眼睫,扶着肚子缓缓行了一礼:“妾身替腹中孩儿叩谢圣恩。待皇孙出世,定当教他忠孝事君,以报圣人垂怜。”


    高峯点了点头,心中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太子发疯而死,方皇后悬梁自尽,东宫这一脉算是彻底塌了,可方皇后临死前那封血书替圣人挽回了最后一点颜面——她担了教子无方的罪责,保全了方家和圣人。


    也正因如此,方才才会有那道追加之谕,饶了东宫其余人的性命。


    而陶念真腹中的孩子——太子唯一的血脉,若是个皇孙,便是绍章帝向天下人展示圣恩的最好证明。


    这位陶良娣显然想通了这一点,方才那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长秋宫与东宫之事一一禀报。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皇后依制本应随葬皇陵,念其临终自省,留她最后一份体面。按妃位之礼下葬罢。”又吩咐道,“后宫之事,皇贵妃与赵淑妃主理——”他顿了顿,又道,“任淑仪协理。”


    “奴才遵旨。”高峯连忙派人往赵淑妃与任淑仪处宣旨,自己则亲自去了章台宫。


    秦韫素听了旨意也只是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圣人身子可好些了?”


    “回娘娘,圣人今日精神尚可,太医说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秦韫素点了点头,“那便好。劳烦公公替本宫问陛下一声,明日可有时候过来坐坐?”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秦韫素的话原原本本禀了,问到圣体安好时,绍章帝先是微微皱了皱眉。


    又问明日?


    ——明日是什么日子?


    绍章帝忽然想起,明日是秦韫素的生辰。年年这一日,无论朝中多忙,他都会去章台宫坐一坐。


    她说过去坐坐,便是还记得。


    他面上的霜色不知不觉间已化了几分,连声音也放轻了些许。


    “去回话罢。朕明日上完朝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事变 累了就好好


    秦韫素的生辰, 年年都是简素着过的。初入宫那两年,绍章帝也曾兴师动众地为她设过宫宴,命妇们按品入了席, 她坐在首位,从头到尾只沾了半盏酒,话也不曾多说几句。


    绍章帝看在眼里, 便也懂了,从此不再大办, 只两个人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地过。


    他来时,秦韫素已立在宫门前候着了。


    暮色四合, 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晕落在她身上, 绍章帝快步上前, 一把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不由得皱起了眉:“这样冷的天, 何必在外头等。”说着便解下自己的大氅往她肩上拢。


    秦韫素一向体寒, 冬日里便是整日裹着手炉,指尖也难得热乎到哪里去,可这一回,她被他握住手时, 却觉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自己相差无几, 甚至还要再凉上几分。


    她垂下眼睫, 目光极快地掠过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青色的脉络隐隐浮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比上月见时又分明了许多。


    饭菜已布好了,都是两个人素日里爱吃的几样,不铺张, 却样样精致。


    高峯让太医上前看了一眼,那太医弓着身子,拿银箸在各样菜色里仔细翻检了一回,又凑近了闻了闻,方才退后两步躬身道:“陛下与娘娘可以用了。”


    绍章帝难得解释了一句,说自己眼下吃的药怕与膳食冲撞,还是谨慎些妥当。


    秦韫素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了句“应该的”,便率先执起银箸,夹了一箸芙蓉虾仁送入口中。


    两个人安安静静用了一阵饭,秦韫素吃得不多,每样略动了动便搁了筷子,倒是绍章帝替她布了两回菜,又亲自执壶往她盏中添了半盏温好的黄酒。


    她道了谢,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来说起正事。


    “除夕与新春的宫宴因着国丧都免了,但上元节的赏赐还是该依例颁下去。宗室、命妇、各府邸的定数臣妾已拟好了单子,不好乱了规矩。”


    绍章帝也搁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看着办就是了,这些事往后原也该你做主。”


    秦韫素顷刻猜到了绍章帝的未解之意。


    “朕想立你为后。”他道。


    秦韫素起身离席,端正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


    绍章帝伸出手去,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当初朕纳你入宫时,便觉得委屈了你。这些年朕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如今方氏不在了,后位空悬,朕不想再把这个位置交到旁人手里。”


    他停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眼睛里此刻竟浮起几分郑重,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些许。


    “阿素,你心中知晓的,朕一直想与你有自己的孩儿,就算如今……可朕还是百年之后,你依旧在朕身旁。”


    秦韫素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绍章帝面上难得浮起几分松弛的笑意,连带着苍白的面色都似乎红润了几分。


    “说起来,老三的正妃也该定下来了。”


    “陛下可是已有人选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纪维舟的嫡长女。”


    秦韫素听着,心里便明白了。失去了方家,也还有别家,这是要替衡王另起炉灶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了一句:“臣妾记下了。那五皇子呢?”


    提及五皇子,绍章帝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你替他挑一个便是,不必太好的门第,寻常些便好。”


    秦韫素应了,绍章帝没有留下来过夜。承明殿还有堆积如山的折子等着他,他起身时动作比往日慢了几分,扶着桌沿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站稳之后方才松开。


    “朕改日再来看你。”


    秦韫素起身行礼,目送他扶着高峯的手走出殿门。


    孙姑姑进来收拾碗筷时,见秦韫素正立在案前,垂眸望着那幅榴花与玉兰并枝而开的画卷。那是秦式微送来的生辰礼,画上榴花灼灼如烈火,玉兰皎皎如霜雪,两株并立,枝叶交缠,一浓一淡,一热一冷,看着分明不搭,却又奇异地和谐。


    “娘娘,陛下送来的那些贺礼,可要挑几样摆出来?”


    秦韫素收回目光,拿着画转身往内殿走去。


    “留一两样摆在显眼处,其余的都扔库房去。”


    ——


    秦式微本想进宫陪秦韫素过生辰,可秦韫素派了访琴来传话,说如今宫里不太平,让她不必去了,只是将备好的贺礼交给访琴带进宫去。


    加之眼下的课业越发繁重,从最初的一日两位夫子轮替,渐渐加到一整日连轴转。


    上午是韩老先生讲法家源流与历代律令沿革,老人家讲起《商君书》来便忘了时辰,常常一个上午只歇一盏茶的工夫。


    下午是张应殊讲《帝术》与朝堂制衡,讲到精妙处,中间还要穿插箭术和武艺。


    霍嶂似乎嫌她学的还不够多,不知从哪里又请来一位精于算学的老先生,姓周,须发皆白。


    周老先生教她看的,是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舆图上标注的里程、尺寸。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从一本假账里翻出真正的花销,如何从驿站之间的里数推算粮草沿途的折损,又如何从一道堤坝的长宽高,估出所需石料与人工的多少。


    他教得极细,也极严,每一道算题都要她亲手演算三遍,错一处便从头再来,饶是秦式微这个经过现代教育的人,也略微吃力。


    谁说这古人不聪明的!


    秦式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时千兰还在替她系腰带,她已经在心里默背昨日的算题,夜深了才搁下笔,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不多时便伏在案上睡着了。


    便是从前在溪头乡读书时,也从未这般拼命过,秦式微越学越发觉着霍嶂不是在教她,是在灌她。


    太子自戕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民间已有人在私下里传是父逼子死,说太子是被绍章帝生生逼死的。


    朝堂上虽无人敢明说,可那几日承明殿里递上去的折子少了将近一半,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除此之外,让她不安的还有一事,除夕已过,梁映荷二人还未回京,泉生都问过许多遍,她让千兰派人往西境沿途的各处驿站都递了信,每一封都以明昭公主府的火漆加封,封得严严实实,用的都是最急的驿传。


    而且头一回用上了霍嶂留给她的人,霍十六在暗处候命多时,接到她的吩咐便传信给西境那边的暗桩。


    这次回信来得极快,说梁娘子与周公子确已离开了西境,出发的日期与梁映荷信中所说一致,之后便再无消息,沿途的暗桩竟无一处见过他们的踪迹。


    秦式微不相信活生生的人还能没了,放下信,让霍十七再探。


    暮色沉沉,廊下的灯刚刚点上,光晕里还带着几分还未开春的寒意。


    秦式微正对着案上摊开的账册出神,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问张应殊今日是继续讲赋税那一章,还是回头温习前几日的漕运。


    张应殊摇了摇头,只是往廊下指了指。


    那两把摇椅是前几日千兰特意摆过去的。她说院子里那株白梅开得正好,公主读书读累了,也好有个地方透透气。


    摇椅正对着梅树,枝头的白梅开到了极盛,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


    “今日不讲书,只是想邀公主同我一道歇一会儿。”


    两个人便一人一张摇椅,并排躺在廊下。


    偶尔有风过时,几片白梅花瓣便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裙摆上、衣袖上、发间。


    千兰端了茶来搁在小几上,一壶热的红枣桂圆茶,两只白瓷盏,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往暖炉里添了几块炭。


    秦式微闭着眼,听见身侧传来极轻微的摇椅晃动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还有他翻书时指尖擦过纸页的沙沙声,她听了一阵,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去——是她上回随手搁在窗台上的那本南戏话本,她翻了一半便搁下了,他倒是捡起来接着看了,此刻正翻到那折《琵琶记》,看得颇为入神,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书中的唱词颇为欣赏。


    她重新闭上眼,只觉得这些时日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终于被什么人轻轻地拨了一下,眼皮越来越沉,暖炉的热气混着梅花的冷香一阵一阵地拂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张应殊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匀净,将话本轻轻搁在膝头,她睡着时眉头依旧是微微拧着的,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


    他伸出手去,把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梅花瓣轻轻拈起来,搁在小几上。


    “累了就好好休息。”


    安宁的日子只有这一日,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踵然而至。


    弘业二十七年正月三十,帝册封皇贵妃秦氏为后,天还没亮,章台宫里便已灯火通明。秦韫素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满殿的命妇与内侍的注视下跪受册宝。


    二月初三,三皇子衡王娶妃,十里红妆从城东一直铺到衡王府门前。绍章帝亲自赐婚,满朝皆道圣人此举是在替衡王铺路,那些观望风向的人已经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该往衡王府送什么贺礼了。


    二月初五,群臣上书请立太子,折子一道接一道地递进承明殿,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引经据典,从社稷安稳说到祖宗法度。绍章帝一概留中不发,高峯每日将折子抱进去,又一字不改地抱出来,堆在御案旁边的架子上,越摞越高。


    二月十日,西境军报传至京城时已是深夜,送信的驿卒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到了宫门前便一头栽了下去。乌桓部七王子忽都若亲率铁骑夜袭庆州,守将力战不敌,城破被杀。乌桓部将守将的尸身剥了衣甲,悬于城门之上示众,西境沿线的各个军镇闻讯无不震动。


    绍章帝览奏大怒,当夜便召了几位重臣入宫议事,殿中的灯一直亮到天明,次日早朝,他当殿命为澹台则主将,翟堰为副将,率三万精锐即刻西进,夺回庆州,不得有误。


    秦式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西境舆图,她的手指在庆州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位于西境最东边,三面环山,粮道极易被截断。


    二月十四日,衡王被人弹劾,罪名是在户部任上收受地方官的孝敬、纵容属吏贪墨,折子写得有凭有据,连年月日期与银钱数目都一一在列,显然是蓄谋已久,专等着他在立太子风声最紧的时候一举发难。


    绍章帝当殿斥责衡王,声色俱厉,命他闭门思过,又将他在户部的差事立刻交给了旁人,京师的风向一夜骤变。


    二月二十日,前太子良娣陶念真早产,她在圈禁府邸的偏房里挣扎了一整夜,天亮时她产下一子,那孩子生下来便有五斤重,哭声洪亮,震得偏房的窗纸都跟着发颤,稳婆抱在手里掂了掂,都说是个壮实的皇孙。


    可当这孩子被抱到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静了一瞬,那婴儿的额头上有一块殷红的胎记,形状恰如奚永撞鼎而死时额间那道裂口。


    前太子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子怨父,冤魂索命。”


    当夜便解下腰带悬梁自缢了,等天亮被人发现时,她的尸身已经冷了。


    消息传进承明殿时,绍章帝砸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他的袍角,他命武德司在城中彻查,凡是传过这些话的人,不论身份,不论缘由,一概下狱。


    廷杖打死了三个御史,抄了两个曾在东宫任职的翰林,连茶馆里说书的都被抓了好几拨,一时间京师人人噤声,连朝堂上的奏对都变得格外小心。


    二月二十四日早朝,群臣正为西境军情的事争论不休,绍章帝坐在御座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他抬手想去端茶盏压一压,指尖刚触到杯沿,一口血便毫无预兆地喷在了御案上,顷刻间面如金纸,额上冷汗涔涔。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衡王、四皇子、五皇子、几位近臣,大气也不敢出,他目光涣散,口齿却还很清晰。


    “朝中诸事,暂由四皇子署理。”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心思 一切都应该


    这一夜, 太医院所有太医全聚在承明殿,几位老太医轮流上前诊脉,每诊完一人便退到偏殿, 在同僚耳边极低声地交换几句,然后在药方上添一味、减一味,再添、再减。


    殿中烛火烧了一整夜, 偏殿里的太医们神色凝重如铁,每改一次方子便有人将药方抄送一份备档, 生怕日后追究起来连个凭证也无。


    宫人们端着铜盆与药碗进进出出,脚步轻而急, 殿外跪了一地的臣子与皇子。


    只有秦韫素在殿内,她坐在龙榻旁的绣墩上,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一动不动地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绍章帝。太医诊完脉,额上沁着细汗,低声道:“陛下是心力交瘁, 急火攻心, 加之旧疾未愈,这才骤然昏厥。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待臣等施针之后,陛下应当便能醒来。”


    高峯立在旁边, 待太医退下配药去了, 方才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这症候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方才太医的话,还请娘娘出去同外头的大人们说一声,也好安一安众人的心。”


    秦韫素收回目光, 心里却一片雪亮,太医说的这些话,怕都是绍章帝之前吩咐过的,无论他病成什么样子,对外只说是小恙。


    她搁下药碗,起身便出了殿门,外头的臣子与皇子们见她出来,纷纷抬起头来。


    三皇子头一个迎上去,拱手道:“母后,父皇龙体如何?”


    秦韫素便将太医的话拣着能说的说了,滴水不漏。末了她转向四皇子,道:“圣人既让你署理朝政,你便安心把外头的事办好。承明殿这边有本宫在,不必记挂。”


    四皇子躬身应道:“儿臣谨遵母后吩咐。”模样很是恭谨克制。


    三皇子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己这位好四弟身上停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庆州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往京师送,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忽都汗麾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精骑,来去如风,专挑官道与粮道下手,庆州城破之后,乌桓部趁势南下,连克潘州、白州,白州总兵战死,潘州知州弃城而逃,被溃兵踩死在官道上。


    三城接连失守,西境门户洞开。


    战报传至朝堂时,满殿哗然。


    兵部郎中郭崇德立在殿中,满脸不可置信,出列奏道:“殿下,那蛮族虽说休养生息、积蓄了些气力,可这些年分明被我军压制,怎会倏忽之间,竟连夺三城,犹如踏入无人之境一般?这当中,怕不是另有隐情。臣斗胆,请旨彻查西境递来的军报文书,看看底下是否有瞒报军情、欺蒙圣听之事!”


    又有一人出列,是都察院御史岑仲安,此人素以刚直闻名,此刻面色铁青,痛斥道:“殿下!乌桓部背信弃义,互市盟约签了不到数月便撕毁,当追究其罪,诏告天下以正视听!若朝廷对此不发一言,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我朝软弱可欺?”


    话音未落,便被人冷冷驳了回去。


    开口的是兵部右侍郎谭启明,他在西境做过三年巡边御史,是朝中少数真正见过乌桓铁骑的人。


    他冷笑一声,朝岑仲安拱了拱手:“追究?岑大人,如今是人家的铁骑踏进了你的州府,你的百姓被屠,你的城池被烧,你还要派使臣去同他们讲道理?忽都汗虽是个平庸之辈,可他那些儿子个个如狼似虎。忽都思摩自不必说,他那几个兄弟——忽都阿古达、忽都查干、忽都帖木儿,哪一个不是十岁便能开弓、十五岁便上阵杀人的狠角色?自去岁盟约之后,乌桓部便趁机吞并了楼况、伏羯、赤狄三部,如今铁骑之盛已非昔日可比!岑大人,你说追究,派谁去追究?派礼部那几个只会念《会典》的笔杆子去吗?”


    此话一出,满殿都静了片刻,岑仲安面色涨红,无言以对。


    工部郎中周谨言出列,此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四皇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躬身上前,声音洪亮:“如今主将失责,应当换将,臣举荐兵部曹骥出任平西主将。此人熟读兵书,深谙韬略,在兵部多年,于西境山川地势了如指掌,可堪大任。”


    话还没说完,便被太仆寺赵桓,赵家旁支子弟,年纪不大,嗓门却不小,他朝周谨言瞥了一眼,转身面向御阶,高声道:“殿下!曹骥虽在兵部,但不会武艺,一介书生,连战场都未上过,如何领兵?兵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臣举荐赵将军麾下都虞候韩达,韩都虞候久经沙场,曾随卫娄将军征战西境多年,大小数十战,眼下西境危在旦夕,朝廷派出去的主将若是个只会坐而论道的文官,岂不是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四皇子这边的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文锦当即出列,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赵少卿这话倒提醒了本官。韩都虞候确实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可本官若没记错,当年随卫娄将军征战时,他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都虞候,独自领兵的战例屈指可数。赵少卿方才说曹侍郎是纸上谈兵,那韩都虞候独当一面的战绩在何处?赵少卿不妨说来听听,也让满朝同僚一道参详参详。”


    赵桓被这话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身后又站出一个人来,大理寺左寺丞沈廷辅,是赵家老太爷的门生。他不急不缓地朝郑文锦拱了拱手,“郑大人方才说韩都虞候独自领兵的战例屈指可数,这话倒是不假。可眼下朝廷能用的将领之中,有谁当真独自领过大军的?卫娄将军若还在,自是不二人选,可卫将军已然病逝。卫飞白若还在,也曾是一员猛将,可惜她欺君罔上、女扮男装,罪无可赦。其余诸将,哪一个不是从副将做起、战功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曹侍郎连副将都没做过,郑大人却要举荐他为主将,恕本官直言,这不是举才,是害他。”


    两边便彻底吵了起来,殿中一片嘈杂。


    计子陵站在文臣队列里,瞧着这党争,偏过头去,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张应殊道:“这满朝文武,不会当真挑不出一个能上阵的主将吧。”


    张应殊望着殿中那些还在争吵的人,道:“有。但不敢用。”


    计子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四皇子正立在御阶之下,听着两派争执,既不偏帮己方的人,也不驳斥三皇子的人,只等稍静些,望向左首第一人。


    “霍相以为如何?”


    霍嶂闻言微微侧过身来,朝四皇子拱了拱手,满殿的争吵声在他开口之前便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忘了,还有霍嶂,当年是他同卫娄平定西境之乱。


    “西境军情紧急,不可久拖不决。眼下当以稳为主。蛮族此番来势虽猛,却未必长久,忽都汗吞并三部不久,内部尚未完全统合,粮草辎重也难以支撑旷日持久的战事。朝廷只需守住克州一线,以克州城高池深为依托,据城而守,消磨其锐气,待翟堰整顿败军,便可伺机反攻。至于主帅人选……”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殿中扫过,然后报出两个人名,“赵将军久经战阵,韩都虞候熟悉西境,二人皆可胜任。”


    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四皇子却毫不犹豫地应了,当殿便点了赵将军为平西主将、韩达为副将,即刻驰援西境。


    他又添了一句,说将在克州另设监军一名,不掌兵权,只掌军纪。这话说得极是自然,像是临时想起的一般,三皇子却忽然沉默了,这监军的位置,才是真正的关窍。


    下朝之后,四皇子便径直往承明殿去了。殿外的廊下已经候了好几个闻讯赶来的宗室与嫔妃,秦韫素立在偏殿门口,将众人拦了回去,说圣人需要静养,诸位的心意她会转达。众人见她面色平静,言语从容,便也不敢多问,纷纷散了。


    四皇子走进来,朝秦韫素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母后。”又问,“父皇可曾醒了?”


    秦韫素摇了摇头:“尚未。太医方才又进去了一回,说是脉象虚浮,元气亏损得厉害。”


    话音未落,高峯便从内殿掀帘出来,朝秦韫素与四皇子各施了一礼,躬身道:“娘娘,四殿下,陛下醒了,请四殿下进去。”


    殿中光线幽暗,窗幔都垂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绍章帝半靠在引枕上,身后垫了三四层软枕才勉强撑住身子,面色蜡黄,颧骨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四皇子在榻前跪下来,膝头落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恭声道:“父皇龙体可好些了?”


    绍章帝直接问道:“西境如何了。”


    四皇子将潘州、白州失守的事一一禀了,又将朝堂上点将的结果说了。


    绍章帝听完,闭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那两个人可用,但要慎用。”


    “赵述虽善战,却贪功冒进。弘业十八年,他在西境追击败军,孤军深入七十里,中了人家的诱敌之计,折损三千六百余人。那一仗本该重罚,是衡王替他求情才保住了职衔。韩达倒是个稳当的,可性子太软,手底下的校尉跟他拍桌子,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压不住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两人虽性情迥异,但好在能互相牵制,至于监军,这个人选你要亲自定,不能交给任何一方,可明白了?”


    四皇子垂着眼睫听着,明白绍章帝在教他,低声道:“儿臣记下了。”


    绍章帝又挑了几桩要紧的政务来问,克州粮仓的存粮可够支应三万大军几个月的用度,沿途驿站的马匹可调拨到位了,户部拨出去的银子有没有被层层盘剥。


    四皇子一一答了,说户部已核算过存粮数目,克州粮仓尚可支应四月有余,驿站的马匹已从邻近三府调拨,户部拨银的手续也已办妥。


    说到最后,绍章帝面上的疲惫已遮掩不住,那道潮红从颧骨蔓延到了眼睑底下,四皇子见状便起身告退,绍章帝却忽然又开口了。


    他睁开眼望着他。那双被病痛侵蚀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冷极利的光。


    “绝不能让霍嶂重掌军权。你可明白?”


    四皇子钉在了原地,像是繁锦之下的匕首忽然露出了刀尖。


    “儿臣明白。”


    相府这边,霍嶂回府之后便径直去了书房,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件家常的青灰道袍,头发也只松松地束了一根竹簪,整个人看上去比在朝堂上时要随意许多。案上搁着秦式微这几日的课业,一篇策论,一本算学题簿,还有韩老先生用朱笔批得密密麻麻的课评。


    他先是拿起那篇策论从头看到尾,策论的题目是《论法家之术与治世之道》,秦式微在文中说,法家的长处在于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以法治国可收一时之效,但若只重刑名之术而轻人心教化,则法愈严而民愈怨,治标不治本。又引了几条历代严刑峻法而终致民变的旧事,分析得颇为透彻。


    霍嶂看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老先生的评语写得极为认真,既夸了秦式微的见解独到、论据扎实,也指出了几处行文尚欠火候的地方。


    霍嶂看到某一行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韩老先生在评语的末尾添了一句:公主于律令沿革能举一反三,然于人情世故之处,尚需历练,他不置可否,将课评搁回了案上。


    韩老先生坐在他对面,忽然叹气。


    “相爷究竟想做什么?”


    霍嶂则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听说先生还擅长看相。”提及旧事,他也无太多情绪,“年少时曾有一术士说本相有帝王之相,世人也多揣测本相有篡位之心。先生以为呢?”


    韩老先生当真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端详霍嶂的面容,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从额间的纹路到鬓角的线条,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不敢妄言。”


    “相交多年,但说无妨。”


    “相爷颧骨高耸,天庭饱满,法令深长,眉骨如刀,确有帝王之相。此相不是凡俗之相,是紫微之相。相爷有吞吐天地之志,亦有杀伐决断之能。”


    这些年他一直追随霍嶂,便是因为霍嶂此人确是明主。


    霍嶂听完这番话,面上并未露出什么喜色。


    “那她呢?”


    韩老先生的脸色正了几分。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明昭公主确有大才,非寻常闺秀可比。公主于法家之术颇有见地,论及律令沿革更能举一反三,便是与朝中一些浸淫多年的官员相比也不遑多让。但老夫从公主的面相上看……”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霍嶂,“并不见帝王之气。”


    他语重心长地又补了一句,“老夫知晓相爷隐约的心思,但且不说公主的才学如何,单是她的女子之身,便是一道极难翻越的关隘。卫飞白的事就在眼前,当年她是如何被朝中那些言官群起而攻之的,相爷比老夫更清楚。”


    霍嶂反而笑了,脸上尽是嘲意。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论才论识,不及她者十之八九。那些人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凭着所谓的血脉正统便堂而皇之地端坐明堂,受万人朝拜。本相的女儿有才有识,有胆有谋,凭什么坐不得。”


    他偏过头来望着韩老先生,那双沉沉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傲然与笃定。


    “古人云‘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本相却偏不信。这世道,只有身在高位者,方能万事随心,不受制于人。本相活着一日,自然护得住她,若是本相去了,一想到她要在旁人面前仰人鼻息,要对那些本不值得她低头的庸碌之辈俯首称臣——”他眼眸一狠,“本相不甘心。”


    “她是本相的女儿,生来便该得这人间最好的一切,且不说是皇位,便是她要摘星揽月,本相也要替她架一座登天梯。”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丢丢


    第114章 伤人 撑腰。


    这段时日, 虽然人被困在公主府,朝堂上的消息却一日不曾断过。每日卯时正,霍十六便会将昨日朝中要紧的政报誊抄一份送到书房。秦式微没有急着翻看, 只是将那一叠纸压在最上头那本《帝术》底下,等着韩老先生来授课。


    韩老先生今日讲的是历代田赋沿革,从均田制讲到租庸调, 又从两税法一路讲到本朝的摊丁入亩,他讲完最后一节, 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朝秦式微端端正正地躬了一礼,这才离开。


    秦式微没有避开, 微微颔首, 这些时日都是如此,她知道每回授课结束,韩老先生都会往相府去一趟, 从有一日起, 韩老先生便对她多了些尊崇。


    等他走后,秦式微翻开霍十六今早送来的那叠消息。


    四皇子亲点的监军与赵家老将、韩达在克州汇合了翟堰的败军,于三日后趁夜色突袭白州,足足打了六日, 终于将白州夺了回来。


    白州是西境咽喉, 夺回此地便等于扼住了乌桓部继续东进的要道, 算是这段时日里唯一一个能让人松半口气的消息。


    之后的几封便不那么好看了。通州地龙翻身,压塌了半个县城,死伤逾千,道路裂陷, 粮仓倾覆,幸存者无家可归,入夜后只能在废墟旁拢起篝火挤作一团。州府开仓放粮,可通州粮仓本就被震塌了一半,存粮只够支撑半月。凉州的大雪从腊月断断续续下到如今,冻死的牛羊数以万计,牧民断了生计,拖家带口往南逃荒,沿途州县的粥棚早已不堪重负。雪灾之后便是寒潮,冻土未解,春耕无望,今岁的收成怕是指望不上了。


    通州赈灾,按一人日食一升米计,半月便是十五升,千人便是十五石——这还只算了口粮,没算重建屋舍与疏通道路的银钱。凉州雪灾波及数县,光是补种牧草的银两便要数十万贯,这还没有算上那些逃荒的流民沿途消耗的粥棚粮食。她在心里把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越转心头越沉。


    西境还在打仗,一日的粮草便是数千两白银,军饷、军械、马匹的草料,哪一样都是无底洞。再加上这些天灾,国库的底子她虽摸不着实物,可从这几个月霍十六送来的各部奏报里也能估算出个大概。户部的存银恐怕撑不过今夏,更遑论那些藏在暗处的亏空与贪墨。


    秦式微合上那叠纸,拿烛火点燃了,望着那些墨字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掀帘进来,面上带着几分难得松快的神色,禀道秦大娘子来了。


    秦琢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褙子,披着斗篷,发间簪着一对赤金蝴蝶钗,一进门便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确定书房里没有旁人才快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好一阵。


    “你这么主府的门也太难进了。上回我来,那个霍十七拦着我说公主在清修,不见外客。再上回我来,他又说公主在礼佛,不便打扰。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府里剃度出家了呢。”


    秦琢说着便自己笑了,又往她肩上拍了一下,“今日可算让我逮着人了。我来是请你回去吃家宴。你今日若再不跟我回去,我便搬个铺盖在你府门口睡,看那个霍十七还拦不拦我。”


    秦式微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张应殊昨日走时便说过今日有事,说秘书省那头要校勘一批新送来的前朝旧档,今日怕是要忙到深夜。


    她收回目光,朝秦琢点了点头:“好。正好今日无事,我随阿姐回去。”


    永兴侯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人倒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齐。秦正初与秦正泽坐在上首,齐夫人正指挥着丫鬟摆席,秦淮和秦澜正凑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秦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秦瑛趴在桌边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小人。


    秦珺也在,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正坐在软榻上同齐夫人低声说着什么,见了秦式微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一家人都齐了,齐夫人便让丫鬟们开始上菜,亲自夹了一箸菜搁进秦式微碗里,接着道出今日唤秦式微回来的缘由。


    “式微,今日非要你回来,是有件要紧事要同你商量。去年你过生辰,按你的意思没有大办,可这及笄礼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也这般含糊过去。本来过完生辰我就该着手筹备了,偏偏撞上太后薨逝,国丧期间不能行大礼。如今好容易到了三月,我便想着赶紧把这事定下来。日子我都看好了,就选在下月初六,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前一日回来练一遍流程便好,旁的事都有我来办。”


    秦式微抬起眼来,正对上齐夫人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秦正初朝她点头,秦正泽依旧是那副肃正的模样,她望着这一张张殷切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想要推脱的念头实在说不出口。


    “好。”


    齐夫人听了便笑,笑完了便风风火火地站起身来,说这就去书房拟章程,秦正初与秦正泽也起身去审宾客名单。


    长辈们一走,正厅里的气氛便松快下来。秦琢往椅背上一靠,“我今日在街上瞧见一桩稀奇事。有人卖一只八哥,那八哥见了穿红衣的小娘子便喊‘美人’,见了穿绿袍的公子便喊‘奸商’,把满条街的人都逗得前仰后合。那卖鸟的还在旁边直摆手,说不是他教的,是这鸟自己学会的。”


    闻言,秦淮毫不客气地拆她的台:“那八哥明明是你自己教的。你上个月不是买了只八哥回府,关了半个月也没见它开口,一赌气又卖了,怎么一到了街上便什么都会了?”


    气得秦琢伸手去捶他,秦淮端着点心往旁边一闪。


    秦瑛趴在桌边,把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起来给秦式微看,脆生生地道:“三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你。”


    秦式微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画得不错,回头裱起来挂书房里。”


    她这么一说,秦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椅子上滑下去便要去告诉齐夫人。


    秦珺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红枣桂圆汤,小口小口地饮着。秦式微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道:“二姐姐瞧着脸色不大好,眼下都青了,可是昨夜没歇好?”


    秦珺搁下汤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笑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大约是这几日春寒,夜里总睡不踏实,老毛病了,不碍事。”


    秦琢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陈家那几个妯娌又给你气受了?我每回瞧你那个二嫂说话便阴阳怪气的,不像个安分的。”


    秦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婆母如今待我尚可,二嫂也收敛了许多。你们不必替我忧心。”


    秦琢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追问,而秦式微望着秦珺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总觉得她今日的笑意底下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她没有再问。”


    等到夜深,秦珺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秦琢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敛了方才那副嬉笑的模样:“都这个时辰了,不如就在侯府住一晚。你那间屋子叔母一直都让人打扫着,被褥都是新换的。”


    秦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同意:“不合规矩。”


    秦琢望着她那副淡淡的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松开她的袖子,声音闷了几分:“那路上小心。”


    秦式微也站起身来:“我也该回府了,明日一早还有课。”


    众人便齐齐起身送她们俩出去。


    秦瑛跟在最后头,拉着秦珺的裙角又塞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给她,仰着脸认真道:“二姐姐,这个给你吃。”秦珺弯下腰摸摸她的头,眼眶红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


    陈家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着了,只是来的却不是陈四公子。一个身量窈窕的侍女立在车旁,穿一身簇新的藕粉色比甲,发间簪着一对素银簪子,生得极标致。她见了秦珺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温柔柔的,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奴婢是公子身边的侍女,名唤碧桃。公子今夜被同僚请去赴诗会,实在走不开,特命奴婢来接四少夫人回府。夫人请。”


    “诗会?”秦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追问道,“什么诗会?在何处?做东的是谁?他陈文赡什么时候对诗会这般上心了?”


    碧桃一一答了:“回大娘子,在城东裘家的别院,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弘义裘公子。同席的还有吏部的几位大人,都是公子素日相熟的同僚。公子说只是寻常应酬,不好推辞。”


    秦琢还要再问,秦珺已伸出手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温声道:“阿姐,只是寻常应酬罢了。天冷了,你们别站在风口里,回去罢。”


    秦琢忍住气,说了句“路上小心”。


    秦珺应了一声,便扶着碧桃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秦式微望着那辆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秦琢显然也是如此,她侧过头去,压低声音对秦淮道:“阿淮,你去打听一下,今晚裘家别院到底是个什么局。查仔细些。”秦淮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琢转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忽然亮了几分,她弯起唇角,语气里方才那股恼火虽没有全消,却已换了调子:“式微,这个妹夫我是认可的。”


    秦式微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便看见张应殊正立在巷口的槐树下。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长袍,外罩一件纯白大氅,领口的风毛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盏素纱灯笼。


    他走过来朝秦琢与秦澜他们微微颔首,秦澜与秦涣齐齐还了一礼。


    秦琢笑着扬了扬下巴:“张公子这是来接式微的?”


    张应殊微微颔首,“是。天色晚了,我来接公主回府。”


    秦瑛从秦澜身后探出头来,朝秦式微挥了挥手,脆生生道:“三姐姐再见!”


    秦式微权当没有听见秦琢方才那句“妹夫”,走到秦琢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阿姐,若是查到了什么,及时同我说。”


    秦琢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放心,她便带着半红的耳根快步走下台阶。


    张应殊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微微偏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耳朵怎么这样红。冷吗?”


    他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


    触手滚烫,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不冷。”秦式微面不改色,又义正言辞地补了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张应殊从善如流,微微欠身:“是我冒犯公主了。”


    秦式微瞅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他跟了上来,两个人一人一边坐着,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秦式微想了想,站起身来挪到他身侧,一双手熟门熟路地往他怀里伸,她的手刚探到一半,便被他轻轻握住了。


    她抬起眼来,正对上他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里头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妥。”他顿了顿道:“男女授受不亲。”


    “我说亲就亲。”秦式微反驳。


    张应殊的手松开了,秦式微趁势把手往他腰间探去,下一刻便被他轻轻捧住了脸,他的手指穿过她耳后的碎发,指腹贴着她微微发烫的耳廓。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马车里碰在一处,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马车辘辘地驶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檐下的灯笼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明明暗暗地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她。


    秦式微主动离他远了点,面无表情道:“我说的亲不是这个亲。”


    他望着她那双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反问了一句:“不是吗?”


    她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好一阵,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气急道:“我方才说的是亲近的亲。”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那下回知晓了。”


    秦式微望着他那副温润无害的笑脸,假笑回应。


    温润君子?呵!


    ——


    秦琢是第二日一早就冲进公主府的,她连斗篷都没解,“秦淮昨夜去打听了。什么劳什子诗会,分明就是个荤局!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家那个裘弘义,唤了不知多少人,叫了一班清倌来弹琴唱曲。这倒罢了,偏还有一个叫苏蕙娘的,据说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后来家里犯了事才沦落到那种地方。那苏蕙娘生得一副好容色,又有些才情,还颇受几个落魄文人的追捧,昨日陈文赡便歇在了那别院!”


    秦式微放下书,眉心拧了起来。


    秦琢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跟着晃了几晃:“他娶阿珺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阿珺没了孩子的时候他跪在院子里又是怎么说的?这才过去多久,便跑去那种地方过夜!他就不嫌脏!”她转过身来拉住秦式微的袖子便往外走,“走,我们这就去陈家。我倒要看看他陈文赡有什么脸面见我们!”


    秦式微正要应,千兰便从外头进来,禀道秦二娘子身边的侍女求见。秦式微便让秦琢稍安勿躁,让那侍女进来。


    风荷行了礼,双手呈上一只锦盒:“公主,我家娘子昨夜回府之后精神尚好,想起前些日子应了大娘子和公主的香囊还未绣完,便连夜赶了出来。娘子说这香囊里放了安神静气的药材,佩在身上能疏解郁结。特地遣奴婢送来。”


    秦式微接过那只锦盒,打开来看了一眼。香囊做得极精致,月白的底子上绣着极淡的缠枝辛夷,针脚细密而匀净,每一针都像是绣了许久许久。


    她合上盖子,抬起眼来望着风荷,“你家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回公主,娘子睡得很好。昨夜回府后还多饮了半碗红枣羹,今早起来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秦式微望着她,凤荷垂着眼睫,于是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又让千兰去备一些药材与锦缎首饰,对千兰道,“你替我亲自送去,顺便替我瞧瞧阿姐。”


    千兰会意,便与风荷一道退了出去。


    秦琢等她走了便急急开口:“我也跟去,我倒要当面问问陈文赡,他到底是什么烂心肝!”


    秦式微伸手拦住了她。


    秦琢不解地望着她,秦式微安抚道:“阿珺不想让我们去。若是她当真想让我们上门,今日来的便不是风荷,是她自己。”


    秦琢愣了一瞬,随即更急了:“她都这样了,还替那个混账瞒着做什么!她一个人闷在陈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不去替她撑腰,谁替她撑腰?”


    “为了秦家。”


    秦式微望着秦琢,把昨夜那张名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昨夜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阿姐可仔细想过?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家,赴宴的有吏部考功司的人,有御史台的人,还有礼部的陈文赡——这些人如今都攥在四皇子手里。圣人病重,四皇子掌权,他手下的人自然水涨船高。阿珺嫁进陈家时两家门第相当,可如今陈家眼看着就要再往上走一步,秦家却还是从前的秦家。阿珺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她难道不知陈文赡在外头做了什么她只是不愿让姐妹替她出头,是怕阿姐你的脾气压不住,闹到陈家去,到最后不好做的还是秦家。我们若当真公然上门替她讨公道,便是把她最后一层体面也撕了。”


    秦琢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终于颓然坐回椅子里。


    秦式微没有说出口的话她都听懂了,秦珺自从失了那个孩子便一直觉得愧对陈家,觉得自己没能替陈文赡延续香火。


    她不是不知道陈文赡在外头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些都是她该受的。这种委屈她吞得下,因为从小到大,她学的便是如何吞下委屈。


    “那怎么办?就这般眼睁睁看着?”秦琢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股冲天的怒气化为说不出口的难过。


    秦式微道:“阿姐先回府,把这事同两位舅舅知会一声。”


    秦琢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站起身来,说了声好便转身走了。


    ——


    陈家。


    秦珺今日没有去陈夫人那里。用了早食便歪在窗下的软榻上,半睡半醒地歇了一阵。醒来时风荷正轻手轻脚地在换香炉里的安神香,见她醒了便上前来禀,说送去秦家的香囊已送到了,公主府的千兰姑娘也送了东西来。


    秦珺问人在何处,碧桃说在正厅,她便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扶着碧桃的手往正厅去。


    正厅里,陈夫人与那两个妯娌竟都在,千兰正坐在客座上饮茶,见了秦珺进来便起身行礼,笑道:“奴婢替公主来看看二娘子。公主说上回二娘子回府时瞧着脸色不大好,特地让奴婢送了些补气养血的药材来,还有几匹新进的锦缎,说是给二娘子裁春装用的。公主还说,二娘子从前在闺中时最喜欢藕荷色,这两匹藕荷色的云锦是宫里头赐下来的,今日特地拿来给二娘子。”


    陈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望着千兰,面上已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慈爱:“公主真是有心了。阿珺在陈家自然是不曾受过半分委屈的,公主只管放心便是。”


    那两个妯娌也在一旁连声附和,一个说“我们疼她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给她气受”,另一个说“四弟妹可是我们陈家的福星”。


    秦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秦式微的意思,千兰这一趟不是来送东西,而是来替她撑腰的,她垂下眼睫,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一点一点压回去,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浮起温婉的笑来。


    “劳烦你替我谢过公主。便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


    千兰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千兰走后,陈夫人便拉着秦珺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和声细语地问她这几日身子可还好,胃口可还好,夜里可还盗汗,那两个妯娌也在一旁跟着嘘寒问暖。


    秦珺望着她们那几张关切得恰到好处的面孔,她一一答了,面上依旧是那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端庄模样,她站起身来,朝陈夫人与两位嫂嫂行了半礼,说身子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着。


    陈夫人自然是应了,又嘱咐碧桃好生照看。


    见秦珺走后,她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个干净。二嫂卫氏抢先开了口:“母亲您瞧见没有,那千兰姑娘嘴上说是来送药材,话里话外可都是在敲打咱们。”


    大嫂方氏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四弟妹也是,平日里在母亲面前倒是温顺,一回了她那院子便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过门还没一年,倒学会搬娘家人来压婆家了。”


    陈夫人被她们一人一句吵得头疼,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说够了没有?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说去。她是明昭公主身边的人,你们惹得起,我可不想替你们兜着。”


    她挥了挥手,“都回自己院子去,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两个妯娌对视一眼,讪讪地行了个礼便各自散了,陈夫人唤来身边的管事嬷嬷,压低声音道:“去二门外等着,四公子一回来便让他来见我。”


    陈文赡是巳时回的府,他昨夜在裘家别院喝了不少酒,今早起来头还隐隐作痛,正打算回自己院子洗把脸再补个觉,便被管事嬷嬷半路截住,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他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进门便先行了礼,唤了声母亲。


    陈夫人望着他,眼眶微微一红,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委屈:“你倒还知道回来。昨夜裘家那个诗会是怎么回事?你可知今日明昭公主派了人来,那千兰姑娘话里话外都是在敲打我这个做婆母的。”


    陈文赡垂着头,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母亲息怒。昨夜是裘弘义非拉儿子去的,他在四殿下面前替儿子说了不少好话,这一回考功司评定政绩,儿子能往上升一升,也是裘弘义在中间牵的线。儿子不好推辞。”


    “我不是要管你那些应酬。”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秦珺嫁进陈家这些时日,你事事顺着她,处处护着她。她那个身子自上回后,我请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好生养,你在外头逢场作戏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她倒好——回一趟娘家便搬了公主来压人。这哪里是嫁进咱们陈家,分明是把陈家当外姓防着。”


    陈文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夫人见他不出声,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从前你二嫂说她身子不好,让她多歇歇,她倒记恨上了,每回见了你二嫂都板着一张脸。她若是当真把陈家放在心上,便该替你这个做夫君的多想想。”


    陈文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阿珺她……她也没有记恨二嫂。她只是性子淡,不大爱同人走动。”


    “性子淡?”陈夫人轻轻哼了一声,“性子淡倒知道回娘家搬救兵。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要觉得我偏心你两个嫂子。我只是替你委屈——你这些年待她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可她那副模样,我看着实在替你难受。”


    她望着陈文赡那张垂得越来越低的脸,忽然又叹了口气,“你既不想和离,我也不逼你,但那桩事你千万瞒好了,她那个性子看着温顺,真要翻了脸,是不会给你留半分情面的。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和离,她也会利落递一张和离书过来。”


    秦珺扶着风荷的手回了院子,在妆台前坐下。风荷替她散了发髻,拿起梳篦,一下一下地替她篦着那一头乌沉沉的长发。


    风荷的手艺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只是同满露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


    陈文赡便是在这时进来的。他进门时脚步刻意放得极轻,偏又忍不住往妆台这边望了一眼,便看见秦珺正卸了钗环坐在镜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淡的模样,唤了一声夫君。


    陈文赡站在门边,既是心虚又是愧疚,没话找话地开了口:“阿珺,昨夜的事我正想同你说。是裘弘义非拉我去的,我推了好几回没推掉。不过是喝了几杯酒、听了两首曲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你可信我?”


    秦珺从铜镜里望着他那副心虚又偏要装得坦然的模样,他每回撒谎时右边的耳垂都会红,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她忽然觉得有些倦。


    “无事。”她开口时声音温柔,“夫君在外应酬也是应当的,不必事事都同我说。”


    陈文赡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像是急于拿别的功劳来弥补什么亏空似的,忽然道:“我先去洗漱。阿珺,我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这一回考功司评定政绩,我大约是能往上升一升了。裘弘义同我说,四殿下那边已经点了头的。”


    “那便好。夫君辛苦了。”


    说完,她又接了一句,“夫君还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无了,你先好生歇着。”


    陈文赡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去净房了。


    秦珺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看了二十余年的面孔,望着镜中那个依旧端庄温婉的女子,忽然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


    次日,秦正初与秦正泽在散朝之后请陈大人去喝了盏茶,茶是寻常的龙井,话也不算重,只是秦正初亲手替陈恪斟茶时搁下一句——阿珺是秦家的女儿,往后她在陈家过得好不好,秦家总是看在眼里的,秦正泽从头至尾不曾开口,只在临走时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


    陈大人自然听得懂这盏茶的分量,连忙说陈家绝不亏待阿珺。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秦式微收到齐夫人送来的及笄礼服,月白云锦的底子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正立在铜镜前试身,便见秦琢匆匆进来,脸色煞白。


    “出了什么事?”秦式微问。


    秦琢张了张嘴,忽然便哽住了。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陈家……叫了大理寺的人来。”


    秦式微的眉心骤然收紧。


    大理寺


    秦式微握着礼服腰带的手指骤然收紧,“伤成什么样了?伤在哪里?大理寺的人已经把人带走了,还是还在陈家?”她顿了一下,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深极冷的光,“陈家叫了大理寺——是想往大了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反转 讨公道。


    大理寺的差役在陈府门外守了足足两层, 乌木水火棍交错横斜,将看热闹的百姓远远隔在巷口,蒯年负手立于正厅阶前, 他微微侧首,低声吩咐身旁的书吏去传下一个证人。


    便在这时,秦式微跨进门槛, 众人行礼,她眸光往院中一扫, 最后落在蒯年面上,唇角微微扬起, “蒯大人不必管本宫,继续审便是。”


    话虽这般说, 陈夫人却分明看见这位明昭公主身后跟着的千兰, 不动声色地往秦珺的方向挪了半步。


    秦式微往前走了几步,陈恪从座椅上起身让开,她略一颔首便大方落座, 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


    秦珺被秦家的人围着站在廊下, 一袭月白衫子上斑斑点点全是干涸的暗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好在身上没见有伤,只是那双眼睛空落落的, 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蒯年收回目光, 示意今早头一个发现此事的侍婢上前回话。


    那侍婢战战兢兢地跪在阶下, 声音发着抖,“奴婢……奴婢今日一早去给少夫人送洗漱的热水,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四公子便捂着肚子跌撞着推门出来, 衣襟上全是血。四公子让奴婢赶紧去叫大夫,又说不要声张。奴婢正要往外跑,便撞上了夫人身边的房嬷嬷来送东西。房嬷嬷见状便闯了进去,夫人……夫人便报了官。”


    陈夫人听到此处便哭了起来,拿帕子掩着脸,哭声又尖又颤,“蒯大人,你也听见了!我们陈家待她秦珺如何,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入门这些年,我何曾让她站过一日规矩,何曾给她添过半分不如意?她自己不能生养,连个妾室也不肯替文赡张罗,这些我都忍了。可她竟然拿剪子伤我儿——”她说到此处猛地抽了一口气,帕子往秦珺的方向一指,指尖抖得厉害,“大人,这般恶媳,我陈家是万万不敢再留了!”


    齐夫人立在另一侧,面上血色褪尽,但依旧道:“蒯大人,阿珺自幼便是我亲手教养长大的,性子最是温顺不过,绝不是会无故伤人的。此事必有隐情,还请大人明察。”


    便在这时,大夫提着药箱从厢房里掀帘出来,额角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蒯年忙问伤情如何,大夫躬了躬身,“四公子伤在左腹,万幸未及脏腑,只是失血多了些,好生将养便没有性命之忧。”


    蒯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眉间的褶皱却没有完全舒展,他转向一直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的秦珺,将声音放得尽量和缓,“陈四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珺抬起眼来,她发髻微微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边。


    “昨夜夫君回府时饮多了酒,我劝了几句,夫君便动了怒,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今日一早夫君又是酒醉归来,我同他又争吵几句。我一时气急,便拿了剪子——”


    “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我知罪认罚。”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秦正泽望着自己女儿那张苍白平静的面孔,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胡须微微颤动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朝陈恪拱了拱手,“陈大人,此事秦家确有管教不严之过。秦家愿以和离书一封,补偿四公子所受之伤。还望陈大人念在两家旧日情分上,不要将此事闹大。”


    端肃如他,也愿为了儿女低头。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邵棠从轿辇上被侍女扶下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宫装,裙幅上金线绣的牡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尖微蹙,步履盈盈地走了进来,目光在满院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方才开口,声音温软得像是三月里的杏花春雨:“今日原是来寻陈夫人说话,不曾想竟遇上这般事。四公子伤得可重?”


    蒯年行完礼便将大夫的话复述了一遍。


    邵棠微微颔首,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在秦珺身上停了片刻,她忽然叹了口气,叹得又轻又柔:“四少夫人素日看着温温柔柔的,不曾想竟也有这般烈性。不过伤了人终究是伤了人,按律该如何便如何,蒯大人想来也不必旁人提醒。”她说完这话便垂下眼睫,坐在上首右位,端起了侍女奉上的茶盏。


    秦琢猛地攥紧了拳头便要上前,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却被秦珺一把拉住。


    秦珺转向秦正泽,尾音微微发颤,“父亲,是女儿不孝,不配做秦家的女儿。此事女儿一人承担,与秦家无关。请父亲……请父亲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秦正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想要说些什么。


    秦珺却已转过身去,朝着蒯年走去,步履平静,腰背挺直。


    蒯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朝身边的差役微微抬了抬手,两个差役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立在了秦珺身侧,腰间铁链哗啦一声轻响。


    邵棠端着茶盏,没着急喝,她偏过头,目光穿过茶盏上升起的袅袅白雾,落在秦式微身上。


    秦式微从一开始便沉默着,邵棠勾了勾嘴唇,正打算抿一口茶,便听见旁边的人终于开口了——


    “且慢。”


    秦式微忽的一笑。


    “蒯大人,陈四公子既已醒了,怎么不问问他?”她微微侧过头,鬓边那枝素银步摇终于轻轻晃了一下,“他才是苦主,总该听听他怎么说。”


    蒯年微微一怔,按理来说也是应当的,便吩咐差役去请。陈文赡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架着从厢房里出来,中衣上洇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他站定之后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满院的人,直直地落在秦珺身上,那目光里有愧、有悔、有怕,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缠绕绕地搅在一起。


    秦珺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睫立在那里。


    “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陈文赡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切,“与阿珺无关。是我昨夜饮多了酒,今早起来头晕,走路不稳撞翻了案上的剪子。阿珺当时在梳妆,根本不在近旁。蒯大人,此事与阿珺无关!”


    陈夫人却不肯罢休,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文赡,你不必替她遮掩!伤了你的人就站在这里,大理寺的人都来了,你还护着她做什么!”她又转向蒯年,声音愈发尖厉,“蒯大人,我儿伤成这样是铁打的事实,陈家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


    两个妯娌一边一个扶着她,嘴里不住地劝着“母亲息怒”“母亲仔细身子”,目光却不住地往秦珺身上飘,那目光难掩有幸灾乐祸。


    “不着急。”秦式微便在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陈四公子伤得重不重,有大夫的伤单在,跑不了。只是……”


    “大理寺既已来了,论完了秦二娘子的罪,如今也该论一论陈四公子的罪。”


    她微微偏过头,朝院门外扬了扬下巴,千兰便从外头引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风荷,秦珺从秦家带去的贴身侍女,后面那一个却让满院的人都愣住了——那女子身怀六甲,肚子已大得快要临盆,像是一座小山丘撑在衣衫底下。


    她面容憔悴而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被风荷搀扶着走进来时脚步都在打颤。


    秦珺望见那女子的面容,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廊柱上,那只攥着秦琢的手骤然收紧了。


    怎么会……自己明明让风荷送她走……


    “有什么冤屈,便同蒯大人说。”秦式微的声音开口道。


    满露跪在院中,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护着肚子,膝盖碰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越过满院的人群,越过陈夫人铁青的面孔,越过陈文赡惨白的脸,死死地钉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民女名叫满露,先前是陈家侍女,后去了少夫人的院子。”她的声音嘶哑而粗粝,“陈文赡在去年一日将民女强占,而后又将民女囚在府后那间无人知晓的偏院里,一关便是数月。”


    她用手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这便是证据。”


    陈文赡的脸上骤然失了所有血色,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被小厮扶住才没有跌倒,陈夫人却先他一步厉声斥道:“何处来的疯妇!”她面上的肌肉扭曲着,嘴角一抽一抽地跳,“分明是她自己攀附四公子不成,又不知从哪里怀了个野种,便赖在陈家头上!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


    她这话没有说完。


    齐夫人的目光落在满露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都是生养过孩子的人,她一眼便估出那肚子已将近八个月。


    八个月。


    她掐着指节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八个月,若是阿珺的孩子也在,应该也是这个月份了。


    那时候秦家正是最难的时候,风雨飘摇,朝不保夕。陈文赡忽然便不来了,她以为是陈家怕被秦家牵连,虽心寒,却也觉得是人之常情。


    如今想来……她闭了闭眼睛,指甲掐进掌心里,怕还有心虚,他那个时候就是想弃了阿珺。


    齐夫人满腔心痛和怒意,问满露:“你这肚子,多大了”


    满露抬起眼来望着她,“回夫人,将近八个月。”


    事已至此,一切明了。


    满院鸦雀无声。


    秦正泽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陈家真是好家风。”


    蒯年在心中暗暗皱眉,他在大理寺做了这些年,什么腌臜案子没见过,可这等事最是棘手——若满露是陈家的奴婢,身契捏在陈家手里,那便轮不到大理寺来管,奴婢是主家的私产,打杀了也不过罚些银钱。


    陈夫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方才被满露的话震得后退了半步,此刻却又稳住了,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冷笑,“满露是我陈家的侍女,身契都在我们手上,是我陈家的私产。如何处置都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秦式微望着她,慢慢地笑了。


    “陈夫人怕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大好使。”她端起茶盏,用盖碗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满露说的是先前。你不如让她把话说完。”


    满露便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民女不是陈家的家生子。民女的父母虽是穷苦人,却也是良民,当年迫于生计才托人把民女送进陈家。后来民女被拨到少夫人的院子当差。少夫人待民女极好:”她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回头望了秦珺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民女便斗胆求少夫人,想赎身出府。少夫人应了,后来当真把身契还给了民女,分文未取。”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正对着蒯年,“蒯大人,民女早已不是陈家的奴婢,是良家女子。陈文赡强占良家女子,按律该当何罪。”


    蒯年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奴婢是私产,良家女子便是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本朝律法上判若云泥。强占良家女子,依律判流刑。


    陈夫人脸色骤变,陈恪亦是面上铁青,陈文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满露却忽然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动作太急太猛,带得她隆起的肚子都晃了一晃。


    “四公子不必再编了。”


    她望着他,目光里的恨意像是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烫得陈文赡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少夫人根本没有伤你,是我伤的你。”


    “少夫人不知道你们商量好等我生完孩子便要把我杀了,我都听见了。”她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神情来,“从偏院逃出来的路上我碰见你从外头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你以为我是少夫人,见了我便扑上来撕扯我的衣裳,我随手便抄起了剪子——”


    她跪直了身体,“请大人降罪。”


    蒯年望着眼前这个可怜人,还是抬手示意身侧的差役上前,陈文赡与满露被一并带走。


    秦珺脸色苍白无比,嘴唇微微翕动着,好一阵,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母亲……我想回家。”


    齐夫人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骨节硌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喉间那股酸涩翻涌了好几下,眼眶一热,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她的声音稳住了,“母亲带你回家。”


    邵棠望着这倒转的结局,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嘴角勾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公主当真是好手段。”


    秦式微望着她,“侧妃过誉了。不过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


    “侧妃今日来得也巧,只是往后这些路过的巧合,还是少些为好。毕竟这世上没有哪个巧合,是当真天衣无缝的。”


    邵棠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站起身来朝秦式微略一颔首,由侍女扶着款款而去,消失在照壁之后。


    出了陈府,秦式微便唤来千兰,低声吩咐她去户籍那边传个话,把满露脱籍的文书补录进官府档册,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什么首尾。


    早在来陈府之前,她让霍十六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查了个清清楚楚,满露的身契确实早就被秦珺还给了她,只是一直没有去户籍改档。


    齐夫人在马车旁站住,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式微,阿珺想同你乘一辆车。她心里苦,又不肯同我说,你替我……替我好生劝劝她。”


    秦式微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车厢里一时只余下辘辘的车轮声与街面上远远近近的喧嚷。


    秦珺坐在她对面,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了。


    “今日那剪子,确实是我动的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白皙而瘦削,指节分明,“他今日回来时满身酒气,说他待我如何如何好,说我不能生养他也不曾休我,他说这些话时手已经伸过来了……”她只觉得恶心至极,“……等我回过神时,剪子已经扎进去了。”


    秦式微安静听完,轻轻抱住她。


    “风荷奉你的命送满露出城,可满露走到半路便不肯走了。”秦式微的声音不疾不徐,“她被关在偏院里时,托了送饭的小丫头帮她打听爹娘的消息。那小丫头每回都含含糊糊地应着,后来实在瞒不住了,才告诉她实话——她爹四处寻她,寒冬腊月里走了不知多少地方,最后冻死在破庙里。她娘每日在城门口守着,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家满露。”


    秦珺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要替自己和她爹娘讨一个公道。”秦式微望着她。


    秦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动着,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声来,“我原先不知道满露的事。她来同我辞行时,说她家里有急事,要回去几日。我给了她银两和衣裳,让她好生照顾母亲。她走的时候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后来我才发现。”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淌下来。


    秦珺哭了很久,久到马车快要驶到侯府时,她方才从秦式微怀里直起身来,她的眼睛红透了,鼻尖也红透了,鬓发散乱了几缕,贴在湿漉漉的面颊上。


    “式微,我想求你一件事……”


    秦式微颔首,“我知道,我会尽力。”


    秦珺回了侯府之后便吐了许久,她伏在铜盆边沿,吐得翻江倒海,像是要把这些年在陈家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吐出来。


    齐夫人在一旁急得直掉泪,一边替她顺着背,一边连声吩咐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过脉,说是郁结于心,这口浊气吐出来反倒好些,不是什么大事。


    齐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亲自替她掖好被角,搬了张绣墩坐在床前,守着她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秦淮与秦澜便带着侯府的侍从去了陈家,秦淮站在陈府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腰佩长剑,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声音却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陈大人,这是和离书。”


    他将那封写得工工整整的和离书往陈恪手里一递,“阿珺的嫁妆我们今日一并拉走,嫁妆单子在此,请大人过目。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只是有一桩事还请大人记着——”他顿了顿,面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层冷厉的锋芒来,“陈家若再有人在背后编排阿珺半句不是,秦家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第,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身后的侍从们利索地将秦珺的嫁妆一箱一箱搬上马车,箱笼在晨光里排成一长列,围观的百姓已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看,议论声嗡嗡嘤嘤地响成一片。


    秦澜也不闲着,他往人群中几个早已安排好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当即便有人扯着嗓子在人群里接话,把陈家四公子强占良家女子、还要杀人灭口的事添油加醋地抖搂了一遍。


    这一日陈府门前的热闹,比昨日还要盛大几分。


    在秦式微的安排下,陈文赡的案子审得很快——强占良家女子,依律流徙三千里,他被押往西境服苦役,满露则是被霍十六的人连夜送出了京师,往澶州方向去。


    陈恪受了儿子的牵连,被御史参了一本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贬为闲职。陈家那两个妯娌见陈家倒了势,当即便闹着要和离,整日里在府中哭天抢地,闹得鸡飞狗跳。


    秦式微没有再理会那些纷纷扰扰的消息,她乘轿辇往宫中去。


    秦韫素给她传信,说圣人怕是熬不了几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安排 敬西王。


    秦式微去了章台宫, 将陈家的事拣着要紧的同秦韫素说了,秦韫素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听罢只是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讽意。


    “陈家也算是在京师有头有脸的人家,养出来的儿子竟这般下作。”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式微面上, “不过我听说,四皇子那位侧妃也去了。她既是替陈家撑腰去的, 你这一回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往后你在京中走动, 她若存心为难你,倒也是一桩麻烦。她虽是侧妃, 四皇子却极看重她。”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 邵棠的手段她自然清楚,当初在别庄,便敢试上一试, 如今在宫中浸淫许久, 心性手段只怕比从前更胜一筹,她正思忖着,秦韫素已直接开口道:“圣人这些时日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批不了几道折子便要歇下。立储的事, 左不过就是这两日了。”


    原先邵棠来找秦式微合作时她没有答应, 如今四皇子眼看着便要坐上那个位置, 她倒也没有后悔,只是眼下这日子实在过得太舒服了些,每日读书练武,偶尔进宫陪姨母说话, 回府还有人等着她一道用饭,这样的日子,她私心里并不想失去。


    “……若是还能再挑挑呢?”


    秦韫素望着她,觉得秦式微和秦令华最像的地方就是妄想和口无遮拦,她反问了一句:“还能挑谁?”


    秦式微倒真在脑子里把如今还活着的皇子挨个过了一遍,三皇子衡王,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个,三皇子背后是赵家,四皇子背后是那些刚刚攀附上来的新贵,五皇子身世复杂,六皇子年纪尚小。


    ……确实挺难。


    秦韫素见她还真盘算起来了,伸出指尖在她额头推了一下:“别想了。如今什么事都还未定下,谁也说不准往后会是什么局面。”


    秦式微瞧着自己这位姨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比她还沉得住气,便也不再琢磨了。


    结果秦韫素并没有让她离宫,还让她每日去承明殿给自己送补汤。


    一连送了三日,瞧见不少人,赵淑妃每回来都坐不了多久便走了,任淑仪倒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偏殿里抄经,偶尔抬起头来同她说话时语气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


    有一回还遇见了衡王妃,这位新过门的皇家儿媳是个大方爽朗的闺秀,见了秦式微也不拘着,大大方方地寒暄了几句。


    日子便这般相安无事地过着,直到今日。


    她送完补汤从偏殿出来,便看见廊下跪着一个小宫女,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低着头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秦式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这个宫女——前两日她在承明殿外等秦韫素时咳了两声,这宫女便悄悄递了一盏润喉的茶水上来,放下茶盏后便默默退下,连句话都没有多说。


    如此仔细谨慎的人,还会犯大错


    见状,秦式微召来旁边的小内侍,“那是怎么回事?”


    小内侍压低声音,“回公主,是邵侧妃。方才侧妃进宫来给任淑仪娘娘请安,路过甬道时,这小宫女端着茶盘闪避不及,洒了几滴茶水在侧妃的裙摆上。侧妃便罚她在此处跪足一个时辰。”


    刚说完,邵棠便从甬道那头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比从前在永兴侯府时华贵了不知多少,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内侍,排场比许多正经的嫔妃还要大几分。


    她见了秦式微便停下来,面上浮起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浅笑,“公主也在。”目光往廊下跪着的小宫女身上轻轻一落,“方才妾身去给母妃请安,路过此处时这小宫女毛手毛脚的,洒了妾身一裙子的茶水。妾身想着承明殿是圣人的居所,宫人行事更该仔细些,便罚她在此处跪上一刻钟,也好长长记性。”


    秦式微望着她那张保养得愈发精致的面孔,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是在永兴侯府的花厅里。那时候邵棠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纱褙子,跟在她母亲身后,桃花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谨慎与按捺不住的野心。


    可或许人就是这样,坐上高位久了,便忘了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


    “圣人在静养,殿外跪着个人,人来人往地瞧着总归不大好看。再者,春日风凉,侧妃既要顾着宫规,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心燥则火旺,火旺则伤肝,侧妃最近大约是太忙了,不妨多歇歇。”


    邵棠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她听懂了,秦式微是在说她太心燥了。


    如今四皇子眼看着便是储君,她便是未来的贵妃,往后便是皇后。


    可秦式微没有等她再说什么,便带着千兰转身走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便传到了绍章帝耳朵里,他如今清醒的时候虽比前些时日多了些,却仍旧下不了床,每日只能靠在引枕上听人念折子。


    久病之人最易生怒,他听高峯禀完,忽然问了一句:“明昭和四皇子那侧妃,有什么过节?”


    秦韫素正替他换香炉里的安神香,头也不抬,一面用银签拨弄着香灰,一面把陈家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式微这孩子随她娘,见不得自家人受委屈。”


    绍章帝听到“随她娘”三个字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靠在引枕上望着床帐顶那幅绣着日月山河的锦缎,一个侧妃便敢在承明殿外头罚人,老四用自己的人用得顺手,连后院的女人都跟着水涨船高,他还没死呢,闭上眼,久病混着疑心使得怒意一点点冒出来。


    任淑仪进来伺候时便正撞上他这股无名火。她照例端着药碗跪在榻前,绍章帝望着她,目光阴沉,忽然道:“老四倒是许久没来了。”


    闻言,任淑仪心头一凛,举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老四前几日还同臣妾说,等手头这几桩公务了了便来给父皇请安。”


    绍章帝没有再说什么,任淑仪跪在榻前,一勺一勺地服侍他将药饮尽了,又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动作依旧是妥帖温顺,她把空碗递给身后的宫女,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宫中,四皇子已在里头等着了。他最近忙着朝政,眼下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见她进来便站起身,唤了声母妃。任淑仪望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面孔,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


    “今日圣人敲打我,你那位侧妃在承明殿外头罚了一个宫女,一个侧妃,在圣人的殿外头抖威风,圣人虽只提了一句你许久没去请安,可我听得出来圣人心头不舒坦。你回去同她说一声,这些时日少进宫,凡事收敛些,莫要再给人递话柄。”


    “儿臣知道了。”四皇子道,“西境近来战事回暖了些,老三的人便趁机在兵部安插了好几个自己人,兵部侍郎是新换的,连武库司都塞了他们赵家的人。我这边的几位大人这几日轮番来见儿臣,说如今正是争的时候,衡王的人马已经在抢位置了,若再不主动些,等要紧的职缺都被老三占了,便是当上储君又能如何。”


    他虽名为掌权者,可很多时候反倒被身后那些推着他往前走的人裹挟着,身不由己。那些人的前程、身家、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他若是慢了半步,他们便要替他着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父皇为何敲打我?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人已经忘了谁是这座宫城的主子。你若也跟着他们一块急,便正中旁人的下怀。回去把该办的事办好,把该安抚的人安抚住,旁的……暂且压一压。”


    第二日朝会,如同秦式微之前分析那般,户部尚书果然提了国库吃紧的事,西境在打仗,北境在雪灾……银子流水般花出去,税赋却收不上来。


    朝堂上众人议了许久也没个定论,最后四皇子采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在几个受灾较轻的州府暂缓赈灾粮的发放,先把银子挪去西境,等军费缓过这一口气再回头补。


    这法子自然有人反对,但四皇子用一句“军情如火,顾不得许多”便拍了板。


    秦式微虽然进宫,但每日的消息照例递过来,她都怀疑霍嶂在这宫里安排了许多探子,看完,拿烛火将那页纸烧尽了。


    她照旧在晚间去承明殿送汤,今夜的承明殿比往日更安静些,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曳曳,今夜轮到秦韫素守着,往偏殿去,便见高峯从正殿里快步出来。


    “陛下醒了,请皇后与公主进去说话。”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高峯进了正殿,她规矩地行了礼,绍章帝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呼吸声也粗重了些。


    他见了她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枕边拿起一卷书,搁在她手上,让她念给他听。


    秦式微不好回头看秦韫素,只得接过书来——是一卷前朝史书,讲的便是历代帝王兴衰之事,她从头一页念起,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绍章帝闭着眼听着,偶尔忽然抛出几个问题来,不算难,但她答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转过好几遍才说出口。


    秦韫素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后宫这些时日的账册与节礼单子,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两个人,猜到绍章帝今日大约是又做了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绍章帝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匀净下来,秦式微念完一个段落,抬起眼来望着高峯,用目光问他是否要停。


    高峯正要伸手去接书,便听见绍章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秦韫素已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见状秦式微转身往外走,在殿门口唤来廊下守着的一个小内侍,低声吩咐他速去太医院请今夜当值的太医来。小内侍领了命便拔腿往甬道那头跑,手里攥着药房的铜牌,不小心撞见一人。


    五皇子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剑锋在那小内侍的脖颈上极轻极快地划过。血溅上甬道两侧的宫灯,小内侍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秦式微折回殿中,正要同秦韫素说太医即刻便到,便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


    那叫声只响了一半便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随即是铜牌落地的叮当脆响,瓷器碎了一地。


    殿外廊下的几个宫女尖声叫了起来,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殿门,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声音打着颤,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五殿下——五殿下带剑领着人往这边来了!外头值夜的侍卫全被杀了!方才跑出去的小秦子也被杀了!”


    秦韫素几乎是脱口而出:“今夜巡夜的侍卫是谁?”


    高峯的脸色也变了,连忙道:“是步统领。”


    秦式微心头微微一动,步子骞是霍嶂的人,霍嶂想做什么便听见殿外传来声音。


    “儿臣求见父皇。”


    秦韫素同秦式微对视了一眼,开口应道:“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五殿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殿外安静了片刻,秦式微觉得人不会这么容易退却,果然片刻后五皇子跨进门槛,身上的盔甲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的长剑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抬起眼来望着龙床的方向,那张与武显太子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孔上,冷意骇人。


    秦韫素将秦式微往自己身后一推,厉声道:“五殿下持剑擅闯寝殿,意欲何为?刀兵入宫已是死罪,你还不速速退下!”


    五皇子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目光越过秦韫素的肩头,直直地落在龙床上那张蜡黄的面孔上。他语调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父皇这是怎么了?儿臣听闻父皇病重,心中挂念,特来探望。皇后娘娘这般作为,莫不是心中有鬼?”


    “一派胡言!”秦韫素冷笑,“圣人正在静养,五殿下若还有半分孝心,便该即刻退下。持剑闯宫,形同谋逆,五殿下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皇子大笑,终于将那层恭顺的皮囊撕了个干净。“谋逆?”他偏过头去,朝身后那些侍卫抬了抬下巴,“皇后秦氏谋害父皇,即刻拿下。若有反抗者——”


    “格杀勿论。”


    除了他身边的那个蒙面人,身后那十名侍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


    秦式微进宫没带峨眉刺,她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反手夺了最先扑上来的侍卫手中的长剑,剑锋在她指间转了半圈,横削出去,逼退了两个正欲扑向秦韫素的侍卫。


    这些时日被关在公主府里没日没夜地练,倒在此刻派上了用场,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她架开一柄迎面劈来的剑,剑锋顺势在那人手腕上极快地划过,血光迸现。


    可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缠斗的侍卫落在五皇子身上时,心头却愈发沉了下去,五皇子方才说的是“格杀勿论”,今夜这承明殿里的人,他一个都不打算留。


    那就不是霍嶂安排的,霍嶂若要动手,不会用这般粗暴的方式。可若这不是霍嶂的安排,步子骞又为何迟迟不来?他是今夜的值夜统领,五皇子带着人从宫门一路杀到承明殿,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他在等什么。


    她来不及再往下想,五皇子已拔剑朝龙床的方向大步走去,秦韫素与高峯双双挡在龙床前,五皇子一剑劈下,高峯下意识地侧身去挡,剑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整个人被那力道撞得往后跌去。


    秦式微几乎是同时从斜侧杀出,长剑架开他紧随而至的第二剑,剑身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震得她虎口发麻。


    蒙面人从他身侧踏上前来,以拳应她的剑式,两个来回,秦式微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这个人用的是那门功夫。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关窍,五皇子已绕过那侍卫再度朝龙床扑去,蒙面人也紧随而至,她以一敌二,又要分神护着身后的秦韫素与绍章帝,不过数个回合身上便多了些口子。


    她咬着牙没有退,剑锋在掌心转了个极刁的弧度,正欲欺身而上,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声。


    步子骞带着人冲进殿中,禁卫们几乎是瞬间便将那些侍卫与五皇子一并制住了,刀剑落地声此起彼伏。五皇子被反剪着双臂按跪在金砖上,盔甲被扯得歪歪斜斜,发冠也散了大半。他却忽然仰起脸来望着龙床的方向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癫狂,撞在描金的藻井上,又弹回来。


    “你们所有人——你们都害了皇祖母!”他望着秦韫素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那双与武显太子极相似的脸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你们把她关在寿康宫里,灌她的药。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了身世。


    是谁告诉他的


    五皇子今夜带着剑走进这座宫城时,便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都活不了——你们全都活不了!都给我去死——”


    他被拖出殿门时声音还在甬道里回荡着,秦式微没有看他。她捂着左臂的伤口,目光越过那些被押走的侍卫,锁在那个正被两名禁卫反剪双臂的人身上,他一直没有开口,被押走时也没有挣扎。


    很陌生的脸。


    事情平定后,太医们来得很快,绍章帝方才那一番吐了血,太医们围在龙床前忙了许久,方才将他的脉象稳了下来。


    秦韫素带着秦式微去了偏殿,关上殿门之后便让秦式微把左臂的伤口亮出来,亲自拿了金疮药替她敷上,她刚包扎完,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皇子与三皇子几乎是同时赶到的,听闻这等大事,两人的面色都算不上好看,进门朝秦韫素行了礼,开门见山地问今夜之事。


    秦韫素没有开口,只是朝立在偏殿一角的步子骞扬了扬下巴。


    步子骞抱拳道:“回禀两位殿下,今夜臣奉命在宫中巡查,亥时左右发现几名内侍形迹可疑,盘问之下对方露出破绽,竟是西境潜入的奸细。臣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五殿下与这些人早有勾结,今夜便是里应外合,意图趁圣人病重之际逼宫。臣得知消息后即刻带人赶来,所幸明昭公主正在殿中,才将五殿下挡了下来。至于五殿下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还在查。”


    殿中安静了一瞬,在座的人里知道五皇子身世的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还有西境


    和敬西王有关


    三皇子皱着眉沉默不语,四皇子的目光在步子骞脸上停了片刻。


    好在高峯便在这时从正殿那边过来,说圣人醒了,请三殿下与四殿下过去。


    三皇子与四皇子便一前一后进了正殿,绍章帝盘坐在龙床上,面上依旧是那副蜡黄病弱的模样,他望着自己这两个儿子,“步子骞查出来什么了”


    三皇子把方才步子骞的话复述了一遍,四皇子思绪发散,步子骞说“奉命巡查”,他奉的是谁的命。今夜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步子骞的反应太快,禁卫调动也太有条不紊,不像是临时应变,倒像是早有准备,说明今日这逼宫是有意为之,那他只能奉的是绍章帝的命。


    绍章帝观察着两人,四皇子的惊异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老四果然比老三聪明几分。


    “朕这些年,一直在以互市之名派探子前往西境。蛮族各部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西境那边的动向,朕并非不知。”他的目光从三皇子脸上缓缓移到四皇子脸上,声音又沉了几分,“眼下蛮族虽还在打,但夺回失州只是时日问题。西境必须拿下来,是真正地拿在朝廷手里。老三在军中有些人脉,老四在朝中能稳住局面,你们兄弟二人若能齐心,西境便不再是心腹之患。”


    两人齐声应是。


    绍章帝便在这时忽然咳了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等他重新直起身来,面上的潮红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灰败的死气。


    “诏曰:四皇子奚慎,德才兼备,恪慎克孝,可承宗庙,遂立为东宫。”他望着三皇子那张骤然僵住的面孔,语调放缓了些,“老三,你要好好辅佐你弟弟。兄弟齐心,把这江山守住了。”


    三皇子垂下眼睫,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儿臣遵旨“”,他退出去时人还是恍惚,夜风迎面扑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父皇敢在这个时候定下储君,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朝堂局势和自己的疑心。


    不在乎,是因为他快要死了吗?


    殿中便只剩下绍章帝与四皇子两个人,有些话也要说清楚。


    “朕没有几日了,但这个消息不能放出去,要等西境那边稳下来,等老五的案子查清楚了,等朝中的各方都稳住了,到那时,你才可以说朕已驾崩。”他又咳了一声,这一回拿帕子掩住嘴,放下来时帕子上已是星星点点的暗红。他望着那块帕子,忽然笑了一下,“朕不是病死的,是被西境派来的奸细所害。听明白了吗朕死后,你以朕的遗诏拿下霍嶂和奚淙,这是朕最后替你铺的路。”


    四皇子跪在龙床前,将这盘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终于明白了绍章帝的布局。他磕头,额头在金砖上碰出沉闷的声响:“儿臣明白。”


    等他走后,高峯快步走到龙床前,低声禀报:“陛下,霍相那边已查过了,今夜的事他没有参与,平国公府那边倒是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绍章帝闭着眼听完了,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比方才任何一回都要猛烈。


    高峯慌忙上前去扶,便看见他捂在嘴上的帕子已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知道自己寿数不长了。五皇子的事不是他安排的,他不过是顺着那股暗流把自己的棋也铺了上去。


    秦式微与秦韫素在偏殿等了许久,高峯终于过来传话:“娘娘,公主,夜深了,陛下请娘娘与公主回去歇着。”


    闻言,秦韫素便带着秦式微回了章台宫。秦式微心里翻涌着太多疑问,她望着秦韫素那张写满疲惫的面孔,正欲开口,秦韫素忽然在软榻上坐下来,难得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今日的事不简单。”


    秦式微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试探着问道:“是螳螂捕蝉,圣人黄雀在后?”


    秦韫素抬起眼来望着她:“你怎么知道圣人便是黄雀。他今夜设局是想钓出哪些人,他自己心里也不确定,老五是撞上来的,他顺势便收了网。这宫里宫外想他死的人太多了,他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总之都是这些斗来斗去的事,你莫要管,安心在你的公主府待着。”


    秦式微望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姨母知不知道霍嶂到底打算做什么?”


    秦韫素轻轻打了个哈欠,并不正面回答:“起码他不会让你死。说不准还要推你去更高的地方。”她说,“你明日便出宫去。”


    秦式微只好应下,带着满腔的疑惑一夜难眠。


    次日天还未亮,秦式微便乘轿辇出了宫,她赶在开课前回了公主府,原以为今日韩老先生会照例来讲法家源流,推开门却看见霍嶂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翻着一本兵法书。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把书搁在案上,“今日便讲讲西境那边的地形,与乌桓部的用兵习惯。”


    秦式微立在书案前没有坐下,一字一字道:“我不想学这些,我要知道如今的战况。”


    “前日乌桓部佯攻白州,朝廷的援军刚赶到白州城下,乌桓部的主力便掉头拿下了娄州,娄州乃是险要,这封军报今日便会送到兵部。”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背那道昨夜留下的伤口上,“步子骞身边有一个西境来的高手,昨夜你在他手下没有走过十招,往后每日午后,你来同本相练。”


    霍嶂也没有等她回答,站起身去了练武场,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未开刃的长剑,朝她微微偏了偏头。


    两个人便交上了手,霍嶂的剑势极沉极稳,每一剑都落在她招式的最薄弱处,逼得她不得不去补那些她从前从不在意的基本功,他一边出剑一边开口。


    “奚凌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昨夜才设了那个局,等他死后,老四便会以他被西境派来的奸细所害为名,抓住本相和奚淙。戏本子他都已经替他们写好了,只需要照着演便行。”


    他冷笑一声,“人要死了,反而脑子也不中用起来。”


    “等他驾崩,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封你为皇太女。”


    虽然猜到,但秦式微还是不太理解,一剑架开他的剑锋,往后退出半步,微微喘着气,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


    霍嶂的剑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收回手望着她,“是我欠你和你娘的。你不必做什么,你只需要接受。


    他把那柄长剑搁回兵器架上,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搁在上面,“这是活络散瘀的药,早晚各敷一回,免得落下病根。”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之后整整七日,霍嶂每日午后都来。两个人在书房里交手,从最基础的剑招拆解到如何在以一敌多时护住自己的要害,他把那些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打碎了一个一个地喂给她。


    可军报却一封比一封更糟,庆州又丢了,西境几乎四分之一的疆土都落入蛮族手中,霍嶂来得越来越晚,有时他进门时衣袍上还沾着承明殿的龙涎香,秦式微知道朝堂上大约是吵翻了天。


    第八日,霍十六递了一封信进来,封口用的是普通的火漆,没有署名,说是西境来信。


    秦式微拆开来,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陌生而端正,落款处印着一方她从未见过的私章,随着信纸一同从信封中滑出来的,还有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红绳已有些褪色,玉面上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


    那是梁映荷头一回学刻玉时自己亲手雕的,刻坏了好几枚,只有这一枚勉强能看,她便一直贴身戴着,说这是她的护身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梁娘子与周公子正在敬西王府做客,一切安好,请明昭公主不必挂念。西境风光甚好,本王久仰公主之名,盼能与公主一叙。


    敬西王。


    秦式微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隐隐的恐惧,这个人,她从未见过,却仿佛一直在暗处望着她。


    千兰便在这时掀帘进来,说师辞师大人求见。


    师辞迈进书房时衣袍上还沾着风尘,他如此久未露面,显然没有闲着,那双总是冷沉沉的眼睛底下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色,目光依旧利落的。


    他开门见山道:“我查到了玄真道人的踪迹。”


    秦式微霍然站起身来:“在哪里?”


    “西境。”师辞望着她,一个居然不是很意外的地方,“敬西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前往 是因为知晓


    今夜难得月明星稀。


    张应殊从官署脱身时, 已是月上中天。他在秘书省校了一整日的旧档,便是他这般从不言累的人也觉得肩背有些发僵。


    路过朱雀大街那家酒铺时,掌柜正要把门板合上, 见了他便停下手,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笑道:“张公子, 今日怎么不见令妹同来?”


    张应殊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 只是道:“她今日不得空。掌柜可还有酒?”


    “有,有。”掌柜转身从柜上取了一坛来, 递给他。张应殊付了银钱,提着酒坛便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公主府的门房早已不拦他了, 他从正门进去, 穿过游廊,绕过正厅,书房里空荡荡的, 灯还亮着, 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帝术》,人却不在,他折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安安静静的,月光把满院的花木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里。那把摇椅还搁在老地方, 旁边的石案上搁着一碟糕点, 糕点上的花被人摘了几朵, 余下几片花瓣零落地散在碟沿。他的视线在那几片花瓣上停了停,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抬起头来,秦式微正坐在屋顶上,抱胸看着他, 衣裳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手里还拈着几朵从糕点上取下来的花。


    她方才大约是一个人在上头躺了许久,发髻微微松了,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随性自然。


    秦式微把手里的花朝他扔过来。那朵花轻飘飘的,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正正落在张应殊的脚边,他弯下腰去把花捡起来,搁在躺椅的扶手上,然后绕到屋后——那里果然搭着一架竹梯,稳稳当当地靠在屋檐上。他便撩起袍角,从那架梯子也爬了上去。


    屋顶的视野极好,能望见整座公主府的后花园,再远些是京城层层叠叠的飞檐。秦式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片瓦,他撩袍坐下来。


    秦式微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酒,两眼一亮,朝他摊开手掌,张应殊便把酒坛递给她,她接过来拍开泥封,又从身旁的托盘里取了两个茶杯凑合,把澄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递了一杯给他。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了。


    “你怎么来了?”她偏过头来。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微微弯起唇角:“路过酒铺,想找你品一品。”


    秦式微又替他斟了一杯,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张应殊端详了她片刻,忽然开口了。


    “公主今夜像是有心事。”


    秦式微干脆地点了点头,她歪着脑袋,月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的,忽然问了一句很没来由的话。


    “张应殊,你活着是想做什么?”


    张应殊没问她为何忽然这般问,略一沉吟便道:“从前是想振兴张家,光耀门楣。再从前,是想护住母亲与相歌。”他话音停了一息,重新看向她,眼底带着一层极淡极温的光,“如今的话,想看你及笄礼,还有……”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茶杯举起来碰了碰她手中的杯沿,然后一饮而尽了。


    秦式微把自己那杯酒也饮尽了,重新替两人斟上。


    夜风从屋顶上穿过去,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她忽然仰面躺下去,旁边的人也陪她躺下去,两个人肩并着肩,对着头顶那片星子稀疏的夜空。


    “今日朝堂上,西境那边怎么打算?”她问。


    “朝中主和的声音不少。有人主张放弃失州,把防线收缩到克州以东,只守剩下的几个州府,等蛮族的气力耗尽了再议收复。”


    “可我不觉得蛮族会停手。他们不是会满足于几座边城的人。况且如今蛮族吞并了好几个部落,士气正盛,朝廷若只是消极地守,失去的州府只会越来越多。”


    “衡王与太子之争仍未消停,兵部那边的军饷本就紧张,若是继续增兵西境,户部便要再挪银子,许多人的利益都拴在这条线上。况且西境那几个州府易守难攻,朝廷若是倾力去打,便是拿这些人的身家去填一个无底洞。”


    “说到底是打到这个份上,再往下便是割肉,割的是那些躲在朝堂深处的人自己的肉。”秦式微忽然侧过脸来,坦荡道:“而且霍嶂也暂时不想战。”


    张应殊沉默了一阵,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秦式微见他难得无奈的模样,也笑了,下一句话却是:“我会去西境。”


    梁映荷还在敬西王手里,玄真道人的踪迹也在那里,这件事她必须要去做。


    身旁的人一僵。


    “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那好,我随你一同去。”


    秦式微坐起身来。有些话她本不想说出口,可对着这个人,她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反倒对不住他。


    “去西境这一趟,说得不好听便是性命攸关。你是张家家主,族中还有那么多子弟指望着你。相歌的香火也要有人续。”她认真地看进他眼底,“我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陪着我去冒这个险,你也没有必要。”


    张应殊也坐起身来。


    “张家如今有许多子弟能撑着,不缺我一个。相歌的香火,慈恩大师会替她续。”他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公主不要觉得这是我在为你付出什么。是我需要你。是我离不开你。你去西境要寻你的友人——这些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秦式微嘴唇动了动,最后才嘟囔道:“……好了,快闭上眼,我确定你喝醉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张应殊还是无奈闭上了眼。


    秦式微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手便顺势落在她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她闷声道。


    他把下颌搁在她的发顶上,微微弯起唇角。


    “听到你如此说,我也很高兴。”


    第二日霍嶂来与秦式微练武时,她没有如往常一般出去。她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舆图前,伸出手去在图上虚虚地画了一道线。


    “你等的就是圣驾崩逝之后,太子与敬西王互相残杀。敬西王不会承认新君,必会举兵——可你要的正是他先反。他反了,你才是平叛。等他们两人两败俱伤,朝中人心惶惶之际,你手握禁军、占着大义名分,便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


    霍嶂没有否认。


    秦式微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要去西境。”


    霍嶂的眉心几乎是瞬间便拧了起来。他盯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声音沉沉:“是因为你那位友人?”


    秦式微说是。


    若她不去,梁映荷便有性命之忧。


    “愚蠢。”他说,“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关大局的人去冒这个险。”


    “我和你不一样。”秦式微反驳,“在你们这些人的棋盘上,人命是棋子,是可以拿来交换、拿来牺牲、拿来权衡利弊的东西。可梁映荷对我来说不是。”


    她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她代表秦式微最初的样子。有她在,秦式微才会觉得自己不该完全被这个时代同化。


    霍嶂的视线压在她脸上,沉沉的,辨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开口,她便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我走。所以——”她把剑重新握在手里,剑尖斜斜点地,对上他那双冷硬如岩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今日若我赢了,你就不要再管我。”


    霍嶂轻呵一声:“……狂妄。”


    两个人便在武场里交上了手,霍嶂今日没有用剑,只是空手站在武场中央,朝她微微偏了偏头。


    秦式微也不客气,起手便攻了上去。她想着速战速决,身法比从前更快,招式也比从前更刁。霍嶂在她每一次欺近时恰到好处地截断她的去路——她要攻他左肋,他的掌已在半途等着;她要绕他身后,他的脚已先她一步卡住了她落地的位置。


    他把她的每一招都算得死死的。


    被他逼得连退了七八步,秦式微后脚跟撞上兵器架的底座,架上的刀剑被震得叮当作响。她把手中的剑握得指节发白,脑子却飞快地转着对策。


    不能退。退了便再无机会。


    她忽然想起许久以前,在溪头乡那个竹篱小院里,秦令华也是这样逼她。那时候她也是被逼到墙角,连气都喘不上来。她娘从来不会让她。


    最后是怎么赢的……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变招了,故意在左肩处露了个破绽,霍嶂果然朝那处探去。她侧身避开,同时剑锋从下方极刁地挑上来,直取他的肋下。这一剑,叫“偷”,是秦令华当年最得意的一招。


    霍嶂的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是同时变招,右手回护肋下,左手朝她持剑的手腕扣去。


    可她没有躲。她甚至迎着他的手往前迈了半步——他若不收手,这一掌便落在她的腕骨上,以他的力道,她这只手今日便要折在这里。


    霍嶂的手在半空中猛然停住了。


    便是这一瞬的停顿,她的剑已抵上了他的咽喉。


    武场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霍嶂的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意,她看得分明,脑海中却想起了那年在竹篱小院里,她忽然喊了一声疼,秦令华下意识凑近两步,就那一瞬的破绽,她把自己的剑锋抵上了她娘的喉咙。


    后来秦令华捏着她的脸,说:“啧,你就是仗着我是你亲娘,舍不得你伤心。”


    她笑嘻嘻扑上去抱住秦令华,理直气壮地说今日她赢了,两只鸡腿都是她的。


    “霍相,是我赢了。”


    秦式微说这话时,心里却没有脸上那般平静。当初她赢了,是她娘舍不得,如今赢了眼前这个人,是他……


    霍嶂收回剑,忽然朝一直立在书房一角的霍十六扬了扬下巴,霍十六便带着身后四个人走上前来,在秦式微面前站定,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行的是暗卫认主的重礼。


    “属下霍十六,携暗卫四人,听凭公主调遣。”


    霍嶂没理会她眼底翻涌的惊讶,开口时语调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奚淙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既然不怕死,便去。”


    他转身便往外走。


    秦式微看着他跨过门槛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冲动。


    “方才那一剑,你没有刺下来,是因为知晓了我是你的女儿?”


    霍嶂的脊背极轻极轻地僵了一僵。


    “你的命比你想象得要重要。”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照壁之后。


    是日,一队人马悄然离开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生意 鱼儿上钩。


    新商县是玉州排得上号的贸易重镇, 这里本就出玉矿,矿坑里挖出来的料子成色极好,互市一开, 蛮族的皮货与朝廷的盐铁都在此处交汇,南来北往的商队把县城挤得热热闹闹。


    可人算不如天算,互市刚开了没多久, 蛮族的铁骑便踏进了庆州,紧接着潘州、白州接连失守, 玉州虽还在朝廷手里,可谁也不知道蛮族下一个要打的是哪里, 不少有门路的人家早已拖家带口往东边和南边跑了,街上十间铺子倒有三间上了门板, 剩下的也是门可罗雀。


    平元思便是这剩下几间铺子里最愁的一个, 他去年几乎是拿出全部身家,从几个玉矿主手里收了许多块好料子,本想着互市一开, 蛮族那边的胡商最认玉州的玉, 转手便能翻上几番。


    谁知仗一打起来,莫说胡商,连本地的老主顾都跑了大半,那些料子便全砸在了手里, 每日入不敷出, 他急得嘴上都燎起了一圈泡, 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每日守在铺子里,眼巴巴地盼着能有个冤大头撞进门来。


    守了一上午,连个问价的也无, 平元思叹了口气,正打算叮嘱铺里唯一的伙计看好门,自己溜达回家用饭,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男一女跨进门槛。走在前头的是个小娘子,约莫十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看人时不躲不闪,带着几分被权势与富贵养出来的理所当然,她穿了一身天水碧的暗纹绫褙子,料子一看便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别无旁的饰物,可那通身的气派却比满头珠翠还要打眼几分。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生了一张天生带笑的脸,落后她半步,目光看似散漫,实则是个练家子,一看就是家中侍卫。


    平元思精神一振,那张愁了一上午的面孔上几乎是瞬间便堆满了笑意,迎上去便是一叠声的招呼。


    那小娘子不咸不淡地嗯了两声,目光从柜台上那些摆件上扫过去,拿起一只玉麒麟看了看,又搁下了,拿起一只玉如意端详了两眼,也搁下了。她面上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提不起什么兴致的模样,走到另一侧又看了几件,忽然偏过头去,朝身后那侍卫抱怨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平元思听清楚。


    “逛了这大半日,几间铺子看下来全是些不入眼的杂货。新商县偌大的名声,便只有这些?”


    平元思被人当面这般说,非但不恼,心里反倒一喜,这话听着挑剔,可挑剔的客人才是真正想买东西的。


    他试探着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位小娘子可是要寻真正的好玉”


    那小娘子鼻腔里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柜台上又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糊弄寻常人便罢了。我是要替祖父挑七十大寿的贺礼,他老人家一辈子只爱玉,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我是听说新商县玉矿出名,才特地从家里跑这一趟。”


    平元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听这口气,家中非富即贵,祖父七十大寿,这般年纪还嗜玉如命,又能让孙女千里迢迢跑到新商县来挑贺礼——这绝不是寻常人家。


    他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些,一面引着她往楼梯口走,一面像是随口似的问道:“是小店招呼不周。楼上还有几件珍品,原是留着给老主顾的,小娘子若不嫌弃,请移步上楼一观。不知小娘子贵姓?”


    那小娘子微微抬起下颌,吐出两个字:“崔氏。”


    她并不多言,似乎这个姓氏本身便已足够说明一切。


    平元思脚下不停,脑子里已飞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崔姓人家过了一遍,京中姓崔的世族有好几家,河东崔氏、博陵崔氏,都是累世簪缨的高门。


    不管是哪一家,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玉石商人得罪得起的,他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原来是崔家的小娘子,失敬失敬。崔娘子请,楼上请,新商县虽是小地方,可玉矿的料子却是西境头一份。崔娘子今日来得巧,楼上那几块料子定不会叫崔娘子失望。”


    这“崔娘子”自然便是秦式微。


    西境是个统称,下辖白、克、娄、潘、玉、庆六州。自庆、潘、娄三州落入蛮族之手后,朝堂的打算便是尽量保住才夺回来的白州,以克州为界,守住以东的玉州。


    敬西王府便设在玉州的诏府长陵,按理说,她本该直接往长陵去,可刚进玉州地界歇脚时,恰遇上一队往克州方向去的商队。


    克州如今是严进严出,寻常商队避之唯恐不及,这队人马却偏偏挑这个时候往克州去,行的又是夜路。她觉得蹊跷,便让霍十六去探,霍十六回来说那商队是从新商县来的,送的是玉石,他开箱验过,确实是整块整块的玉料。


    她几乎便要放下疑心了,只是最后又无意间瞥见那领队漏出的令牌,眼神凝住,这样的令牌她身上也有一块,正是从忽都思摩怀中摸出来的。


    她这次干脆和霍十六再去探一回,这一回探的不是箱子里的东西,是箱子的分量。


    一连验了好几个箱子都没问题,到最后那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碎玉料,是玉矿上切割打磨之后剩下的边角料,拇指大小,零零碎碎铺了一整箱,这种碎料分量极沉,盖住了底下真正的重量。


    霍十六把手探到碎料底下,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铁器,不算很大,掏出来一看,是拆散了的弩机部件。


    要知道寻常剑、弓倒是罢了,但这弩机乃是严禁之物,为何会被拆成部件混在这个玉石箱子里,还要送去克州,秦式微不得不多想,但天亮在即,她便让暗卫三人伪装成走散的商客悄悄跟着那队人马往克州去,自己则带着霍十六折回了新商县。


    这便是今日这一趟的缘由。


    平元思引着秦式微上了二楼,这二楼比楼下窄了许多,只摆了几张酸枝木的案几,上头铺着绒布,搁着些成色明显比楼下好了不知多少的玉料。


    秦式微的目光从那些玉料上一一扫过,确实是好东西,有几块料子的水头比她在京中见过的也不差。她拿起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籽料,对着光看了看,面上浮起几分挑剔:“料子倒还行。只是太小了,打镯子不够,打玉牌又太单薄。”


    平元思见她神色松动,连忙顺着话头往上搭:“崔娘子说的是,这块料子打镯子确实小了些,不过做扳指倒是正好,如今京师那边正时兴这个,年轻公子们人手一枚,像崔娘子祖父这般年纪的老太爷戴出去,那才是真正的气派。”


    秦式微将那块籽料在掌心里转了两圈,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微微颔首:“倒也是个主意。我祖父年轻时最爱骑射,如今年纪大了拉不动弓,却还是喜欢这些物什。送他一枚玉韘,也算是投其所好。”


    平元思见她点了头,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往下落了几分,忙不迭地便要转身去取契书:“崔娘子稍候,在下这就去取契书——”


    “不过。”秦式微忽然将那块籽料搁回案上,她抬起眼来望着平元思,似是有些苦恼,“既是送祖父的贺礼,总该有些新意。寻常铺子里便能买着的东西,显不出我的用心。”


    平元思拿不准她这个“新意”是什么意思,回过头来,试探问道:“崔娘子的意思是……”


    秦式微凑近了些,同样小声试探道:“平掌柜在这新商县经营这些年,玉矿的人面想必熟悉得很。我听说矿上除了玉料,也有些别的东西。玉石虽好,终究只是案头清供。我祖父从年轻时便想去沙场,碍于家族,只得弃之,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仍是那些刀兵之物。”她顿了一下,“比如弩机。”


    闻言,平元思的脸皮剧烈地抽了一下,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崔娘子说笑了!那、那可是犯禁的东西——在下只是个寻常商人,做的是正经玉石买卖,哪里碰得到这些!”


    秦式微脸上微恼,似乎很是不喜平元思的糊弄。


    霍十六在她身后笑嘻嘻地开口了:“掌柜的方才不是说矿上的事都熟门熟路吗?怎么一提正经生意便推脱起来了。莫不是觉得崔家出不起价?”


    平元思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他是真心想赚……做这桩生意,连声道不是这个意思。


    霍十六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蛊惑道:“掌柜的,崔家在京中是个什么分量,你走南闯北这些年,想必也听说过。今日这桩生意做成了,往后崔家的玉石买卖便都在掌柜这里走——一年下来能有多少进项,掌柜的不妨自己算算。”


    秦式微等他说完,才缓缓作承诺:“定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她将那块籽料轻轻搁在案上,浑身都是不可一世的大族气势,“掌柜的,这笔账合算得很。”


    平元思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五百两定金——这还只是定金。


    他把这些玉料全卖了也不过这个数,他咬了咬牙,“那在下便试试。只是这东西不好弄,容在下想想办法,请崔娘子三日后再来。”


    秦式微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案上:“三日后我来验货,掌柜的可莫要让我失望。”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裙摆拂过门槛,带着霍十六下了楼。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拐过街角之后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街对面一家茶摊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在此处等着。”


    霍十六会意,两个人便在茶摊寻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半条街望着那间玉铺的门口。约莫过了一刻钟,平元思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往左右看了好几眼,然后缩回去换了身不打眼的灰布短褐,关上铺门,低着头往县西头快步走去。


    秦式微与霍十六远远地缀着,平元思显然极谨慎,在县城里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弯,最后才停在一座看上去颇为气派的宅子前头。


    那宅子门前立着两头石狮子,虽已有些年头了,却仍能看出几分旧日的煊赫。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挤了进去,门便又合上了。


    秦式微自然不是随便挑了间店进去,这平元思极为爱财,除此之外,他姐姐嫁给了茅千户做继室。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平元思从宅子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极大极沉的竹篮,上头盖着一块蓝布,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几分,面上甚至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看来鱼上钩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折返,穿过两条街巷,正要往客栈方向拐时,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靛蓝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他的眉眼生得极俊朗,眉峰如剑,鼻梁挺直,只是面上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色,衣袍上也沾着西境特有的黄沙。


    他正打算进客栈,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来朝秦式微这边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调包 本宫随你去


    翟堰回过头去,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贩夫走卒稀稀落落地走过。他的目光来回扫了一圈,并未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但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仍旧没有消散。


    他没有进客栈,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秦式微从街对面那间布庄的门板后头走出来,望着那道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深处, 微微眯起眼。


    霍十六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望了一眼, 纳闷道:“克州那边还没安稳下来,翟将军怎么会来新商县?莫不是克州出事了?”


    他说着便问秦式微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若能不被他发现, 你便去。”秦式微收回目光。


    霍十六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位翟将军方才的敏锐程度,老实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转而请命去盯着茅千户那边。


    秦式微点了点头, 霍十六便转身往县西头去了。


    到了晚间,霍十六便带着消息回来了。他进门时面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快步走到秦式微身侧, 压低声音道:“公主, 茅千户去了卫所。属下方才在县西头盯着,瞧见不止他一个,卫所里的军官全去了,一个不落, 连平日里轮值的老卒都没留下。”


    秦式微搁下手中的茶盏, 眉心微微拧起:“卫所军官同时被召去?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暂时探不到。卫所外头加了双岗, 生面孔比白日多了不少,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不过看那架势,若非上头来了要紧的人物,便是出了什么大事。”


    秦式微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片刻,她总觉得这看似寻常的调动底下藏着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继续盯着。”


    次日,新商县的街面上果然不同了。衙差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从县衙一直到城门,几乎每隔半条街便有人守着,盘查得也比昨日严了许多。


    霍十六出去转了一圈便匆匆回来,压低声音说衙差似乎在找人,挨家挨户地搜,专查那些近日才来的外地客商与过往行人。


    秦式微立在窗前望着街面上那些来来回回的皂衣衙差,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难道是翟堰?他昨日出现在新商县,莫非是让人盯上了?


    到了夜深,霍十六又出去探了一回,回来时脚步比平日又快了不知多少。


    他说那些人忽然全往城北去了,连卫所的兵都调了几队过去。


    “跟上去看看。”秦式微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城北是一片废弃的旧窑场,窑洞坍塌了大半,碎砖烂瓦堆了满地,荒草丛生,月光把那些残垣断壁照得鬼影幢幢。


    翟堰便藏在这片废墟的深处。他的左肩挨了一箭,箭头还嵌在皮肉里,箭杆已被他自己咬牙掰断了,只余下一截寸许长的断尾露在外头,后背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衣料被血浸透之后又被夜风吹得发硬,每动一下便重新扯开那些刚刚凝结的血痂。


    他已经在窑场里躲了半夜。那些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搜捕的方式极有章法,显然不是普通官役。


    那些人又近了。


    火光在残墙后头明明灭灭地晃着,他听见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说话,“头儿,这边全搜过了,只剩下最后两间窑洞。”


    翟堰咬着牙,借着墙壁的掩护缓缓站直了身子,将剑换到左手。


    三个在正面,两个在左侧,还有两个正往窑洞后头绕——七个人。


    他左手的长剑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几乎是迎着正面那三个人撞了上去,最前头那个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也照亮了翟堰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


    那人只来得及瞪大眼,剑锋已从他的咽喉上划过,极轻极快,血溅在窑壁上,火把从他松开的手指间坠落,被翟堰一脚踢进了左侧那两个人脚下的枯草丛里。


    火星溅开,枯草几乎是瞬间便烧了起来,那两个人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翟堰的剑已从火光后头刺了出来。


    一剑穿胸,拔剑,横削,第二个人捂着喉咙倒下去。身后传来极细微的破风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让那柄刀擦着他的耳廓劈空,同时左肘往后狠狠撞去,正正撞在偷袭者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剑锋便从他的后颈贯穿而过。


    他已经全让杀意掌控身体,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窑场里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个人是这伙人的头领,方才一直藏在后头,此刻握着刀立在翟堰面前。他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几分,整个人忽然暴起,刀锋直取翟堰的咽喉,是暗卫死士的路数,不守不退,只攻不防,拼的是同归于尽。


    翟堰侧身避开刀锋,左手的剑同时刺出,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没入自己的胸口,手中的刀却顺势往下斜劈,在翟堰右肋划开一道血口。


    翟堰咬着牙将剑又往前送了几分,那人终于脱了力,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砸在碎砖堆上,那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漠然的夜空,渐渐失去了焦距。


    窑场安静下来。翟堰撑着剑立在尸首之间,肩头的箭伤被方才那番搏杀重新扯开,右肋的新伤也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士,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把剑拄在地上,想撑着往前再走一步,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便在这时,秦式微与霍十六从窑场北面的矮墙翻了进来,霍十六一眼便扫完了满地的尸首,又看了一眼倒在尸首之间的翟堰,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秦式微蹲下身去看了看翟堰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微微拧起眉心,站起身来往窑场外围扫了一眼。


    远处隐约还有火光晃动,那些人的同伙迟早会循着血迹找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把人带走,从北面矮墙出去,绕过那片旧窑坑,回客栈。”


    霍十六把翟堰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搀了起来。


    秦式微走在最前头,左拐右拐,避开那些还在外围搜捕的残余兵卒,他们穿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暗渠,从窑场北面那片无人看守的矮墙翻了出去,在那些举着火把的人搜到最后一间窑洞之前,已经无声地融进了县城深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好在秦式微到了新商县便做了好几手准备。她让霍十六在城中几家客栈都订了房,每一间都用不同的身份,有的是一对兄妹,有的是主仆三人,有的是独自投店的年轻娘子,狡兔三窟也不过如此。


    这间客栈是藏在一条窄巷尽头的小店,连块像样的招牌也无,掌柜是个耳背的老妪。


    霍十六把翟堰放在床板上,撕开他肩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如今风声鹤唳,也不敢请大夫,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了颗解毒丸塞进他嘴里。


    翟堰醒过来时,眼前还是一片模糊,那解毒丸的药力正缓缓散开,把那些缠绕在意识边缘的混沌一点一点地驱散。


    他睁开眼,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背影正立在窗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里,那个轮廓他在梦中见过不知多少回,每一次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他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道影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便被人捞了回来,一张陌生的面孔凑到他眼前,生得平凡无奇,却挂着一副天生带笑的模样。


    “翟将军这是醒了?”霍十六收回手,笑眯眯地望着他。


    翟堰的目光越过霍十六的肩头,便看见窗边的人正转过身来望着他。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唤了一声“秦娘子”。


    霍十六刚来公主身边时便把她从前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望着翟堰那张还带着病容的面孔,心里头门儿清。


    这位翟将军怕是还对自家主子用情不浅,可惜跟张大人比起来,总觉得差了一条朱雀大街。


    他笑眯眯地开口,“翟将军该唤公主。”


    “昨日是公主把将军从城北的窑场里捞出来的,将军伤得不轻,身上的毒箭也是公主让我解的。”


    闻言,翟堰脸上那层恍惚的茫然便褪了个干净,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秦式微示意不必,问他:“翟将军来新商县做什么”


    翟堰面露犹豫。


    秦式微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翟将军方才也瞧见了,外头那些衙差挨家挨户地搜,专查外地来的生面孔。将军这副模样,带着伤,又无人接应,孤身在此。本宫不问将军来意,但眼下这处境,将军想必比本宫更清楚。既然不愿相告,那便早做打算。”


    翟堰垂下眼睫,声音沙哑,“末将的人大约还要两日才能到新商县与末将会合。”


    秦式微略一颔首,看来这人心里也有成算,便也不再多言,起身便往外走。


    那扇门合拢,翟堰靠坐在榻上,说不出心头滋味,他转过头去,望着正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霍十六,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霍十六睁开一只眼,又合上了,随意拱了拱手,“属下霍十六,如今是公主身边的暗卫。翟将军叫属下十六便好。”


    听见那个“霍”字,翟堰的目光极细微地变了一下,虽只是极短的一瞬,却没能逃过霍十六的眼。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不等翟堰开口便摇了摇头,语调懒洋洋的,“在下虽姓霍,但如今只是公主的人。翟将军想问的事,属下也不知,所以将军还是早些歇着吧,伤好得快些。”


    翟堰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哑声道:“我身子已无大碍,你去守着公主吧。”


    霍十六心想他与公主之间还不定谁保护谁呢,也懒得解释,只是敷衍了一句公主让我守着你,便又闭目养神去了。


    翟堰望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莫非公主身边还有旁人护着。


    他闭上眼,把那股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直到天大亮,秦式微才推门进来,她今日仍是昨日那身天水碧的暗纹绫褙子,发间换了支素银簪,她扫了一眼榻上明显精神了不少的翟堰,便对霍十六道:“今日便去寻平元思,把东西取了。”顺便刺探些消息。


    霍十六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正要往外走,翟堰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望着秦式微道:“公主,末将也去。”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翟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如今满城都在搜人,末将独自待在客栈,万一有人搜到这里,反倒连累了公主。末将扮作侍从随行,既能在近旁护公主周全,也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他说得义正辞严,秦式微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了。


    霍十六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套一模一样的靛蓝色短褐,两个人换上之后往秦式微身后一站,倒像是一对双胞胎侍卫。


    翟堰还贴了半脸胡茬,若不仔细分辨,确实认不出这便是西境战场上那位威名赫赫的翟将军。


    三个人便这般大摇大摆地穿过几条街,去了平元思的铺子。


    平元思已在铺子里等着了,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惊讶道:“崔娘子”


    秦式微仍是那副淡淡的不大耐烦的模样,目光在柜台上那些新换上的玉器上头扫了一圈,开口便问他:“东西可备好了?”


    平元思搓着手,脸上那副殷勤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崔娘子,咱们不是说好了三日为期吗?今日才第二日——”


    秦式微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眉心微微拧起:“你也瞧见了,如今新商县乱得很,街上到处都是衙差,昨夜外头闹了一宿,我连觉也睡不好。家中又来了信,催我早些回去。横竖早晚都要走,还不知今日便走,省得再待下去平白惹一身麻烦。”


    平元思一听这位财神爷要走,脸色登时便变了,连声道:“有有有!崔娘子请上二楼,在下这就去取。”


    上了二楼坐下,平元思亲自端了茶来。秦式微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眉头微微拧起,一副被这粗茶冒犯到了的模样。


    平元思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踏实了几分,他昨日也没闲着,特地去打听了这位崔娘子的行踪,知道她在城中几间最好的玉铺都露过面,出手阔绰得很,确实是冲着好玉来的。


    此刻见她连自己珍藏的茶都嫌弃,更觉得这是见过大世面的高门贵女,再无疑虑。


    他便也不含糊,从柜台最深处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搁在案上,慢慢打开。


    “崔娘子请看。”


    锦盒里躺着一只弩机。


    翟堰目光一凝。


    秦式微拿起那只弩机,像是外行一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工艺与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东西一模一样,连弩机上的刻痕都是一个路子。


    她心里头那最后一点不确定也落了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挑剔,勉强点了点头,示意霍十六付钱。


    霍十六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搁在案上,又额外多放了几张:“这是买玉料的尾款,掌柜的点一点。”


    平元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崔娘子大气,下次再来新商县,定要再来小店坐坐!”


    回到那间客栈,翟堰便再也忍不住了,他看着秦式微把那只弩机搁在案上,上前一步。


    “公主,这弩机从何而来?弩机是军中禁器,民间私藏便是重罪——”


    秦式微把玩着弩机,随口道:“那翟将军又为何要冒险来新商县?”


    翟堰被她问得一怔,秦式微停住手。


    “克州出了内鬼,这内鬼还与军械有关。本宫说得对不对?”


    翟堰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在她面前简直毫无用处,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庆州、潘州、白州接连失守,每一次蛮族都像是提前知道了朝廷的兵力部署,末将查了许久,查遍了所有接触过军报的人,却一无所获。后来朝廷派来的将军到了,战局似乎稳了些,末将便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可娄州失守那一次,蛮族又是绕开了主力,直取后方的屯粮重地。时机之精准,路线之刁钻,绝非偶然。”


    “后来呢。”秦式微将手中那只弩机搁回案上,抬起眼来望着他。


    “后来末将便开始查物,尤其是被报损报废的兵器。”翟堰道,“查了许久,终于让末将发现了一件事。军中的弩机,每个月报上来的折损数目都比正常的消耗高出一到两成,那些多出来的损耗,几乎全被判了报废,弩弦断裂、弩臂变形、机括失灵。”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拧起:“所以你就顺着这条线往下追。”


    “末将抓了个逃兵,这人原是克州卫所武库的守卒,忽然开始私下倒卖碎玉料,末将便从他身上查到新商县。”


    翟堰说完,又道:“末将想借这弩机一观。”


    秦式微将手中那只弩机递给他,翟堰用指腹在弩弦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又凑到近处极仔细地看了一回。


    “军中弩弦是统一制式,用的是牛皮绞的粗弦。可这根弩弦外头是牛皮,里头芯子却是麻絮和朽丝。”


    秦式微忽然想起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那些弩机部件,当时便觉得少了什么,此刻听翟堰这般一说方才想起来——那些部件里没有弩弦。


    她抬起眼来望着翟堰:“报废的弩机,送到哪里去处置?”


    “长陵的军器监。”


    长陵。


    秦式微的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敬西王府便在长陵,她不得不多想。


    见到翟堰的好奇神色,她便把那夜商队的事与这新商县弩机的事一并说了。


    翟堰听完,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所以从京师配发运来的弩机被人用这些次品掉包了”


    这话不可不谓骇人,中间经手的人、卫所的武库官、押运的差役,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打通了。


    秦式微没有答话。她心里确实已有几分这般猜测,可凡事都要讲证据,光靠推测还远远不够。


    翟堰不假思索道:“公主,末将打算去探一探新商县的卫所。若是新商县当真有人在做替换弩机的勾当,卫所的武库里一定留着还未运走的货。”


    秦式微也有这一想法,“走。”


    当夜,三人便换了夜行衣,沿着白日里踩好的路线摸到了新商县卫所的后墙。


    霍十六先翻了进去,片刻之后墙内传来两声极低的蛐蛐叫,秦式微与翟堰便一前一后翻了进去。


    卫所的武库在后院最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个值夜的兵卒正靠着墙打盹,霍十六从屋檐上摸了上去,从腰间摸出一支极细的竹管。


    秦式微与翟堰便趁这个间隙无声地滑进了武库。


    武库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里头一排排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翟堰掀开最上头一只箱盖,里头装的是已经拼装好的弩机。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又扯了扯弩弦,压低声音道:“这把弩机用的便是末将方才说的次品弦。弩臂上已经有暗裂了,准星也是歪的,在战场上根本撑不过三轮。”


    他又掀开另一只箱子,里头装的是还没拼装的部件,铁件上头还沾着新鲜的锉屑,看工艺便是新商县本地的手艺。秦式微的目光从那些部件上扫过去,果然与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东西一模一样。


    整个新商县的卫所不过是这个庞大网络里的一个中转站。


    他们三人无声地退出了武库,原路翻出后墙,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翟堰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沉沉的夜色,一夜无眠。


    天将亮时,翟堰的部属终于到了,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校尉,一进门便单膝跪地,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焦急:“将军!关翡城那边战事紧急,蛮族又增了兵,您不在的这几日,好在有玄真先生调度,先生让属下带话给将军,说克州眼下不能没有将军。”


    翟堰眉头一拧:“知道了,你带几个人悄悄守住卫所,盯紧茅千户与平元思这两条线,不可打草惊蛇。”


    校尉领命。翟堰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犹豫片刻问道:“公主之后如何打算”


    秦式微没应这话,忽然问道:“玄真先生是谁”


    翟堰微微一怔,如实答道:“是一位云游的道人,先生精通天文历算,又擅卜卦推演,蛮族那几回夜袭都是先生提前算出了风向。若非他稳住了城中士气,克州怕是还要更难。”


    秦式微原定的计划是直接往长陵去,梁映荷与周缙之还在敬西王手里,玄真道人的踪迹也在长陵。


    可此刻她改了主意。玄真道人如今就在克州。


    “本宫随你去克州。你说的这位先生,本宫倒想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真凶 早亡之格。


    克州的浦岩城已连着数日不曾真正安宁过。蛮族的小股骑兵昨日又来攻城, 好在未攻破城门,城中百姓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子,白日里照旧开市, 夜里便枕着刀剑入眠。城墙上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墙被投石砸塌了半截,临时用沙袋垒了起来, 守城的士卒正蹲在垛口后头,就着凉水啃干硬的炊饼。


    卫所里灯火通明, 几位将领围在舆图前,面上皆是掩不住的疲惫, 却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昨日蛮族佯攻东门,主力却绕到了北面的水门, 若非提前在北门多布了两队弩手, 只怕浦岩城昨夜便要破城。


    今日这功劳都归在左座那穿一身半旧灰布道袍的人身上,“此番全仗先生提前看破了蛮獠的诡计,又连夜带人加固了北面水门的弩机, 不然此刻这浦岩城怕是已经易了主。”


    玄真只是微微摇头, 面上并无得意之色,“蛮族此番只是试探,想探一探城中兵力部署的底细。此番试探未果,后头必有更大的动作。这几日城门仍需严加盘查, 换防的时辰也要改一改, 不可让蛮族摸出规律。”


    他虽无官职, 但早已得到这全城人敬重,这话一出,几位将领一一应下。


    出了卫所,夜风迎面扑来, 带着西境特有的干燥与沙尘气。玄真立在阶下望了望天色,今夜月轮周围晕开一圈极淡的浊黄,星子被薄云遮得隐隐绰绰。


    他屈指算了片刻,低声自语,“月晕浊黄,明日午后怕是有一场大风沙,风向正朝着城墙东面。”


    他轻叹一口气,把双手拢进袖中,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慢慢往回走。


    拐过街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墙根底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乞儿,衣衫褴褛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光着的脚丫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听见脚步声,那乞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抬起脸来。那是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小脸,只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玄真下意识地往袖中摸了一下,空的。


    他蹲下身去,声音慈爱:“贫道身上不曾带吃食。你若愿意,便随贫道回去。”


    那乞儿迟疑了片刻,脏兮兮的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见状,玄真伸出手去,牵住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玄真的住处是一间极小的院子,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株歪脖子枣树,树下搁着几个蒲团,角落里堆着些编的蒲扇。


    几个道童正坐在廊下温习功课,听见院门响动便抬起头来,见师父又领了个人回来,倒也不惊讶,只是看清那乞儿眼上覆着的白翳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同情。


    两个年长些的道童上前来,一个去打热水,一个去翻旧衣裳,不多时便把乞儿领去洗漱了。最小的开霁端了茶上来,搁在案上,扒着玄真的袖子不肯松手,仰着脸望他,眼睛亮晶晶的。


    玄真笑眯眯道:“今日没有大鸡腿。”


    开霁的小脸便鼓了起来,松开他的袖子便要往外走。


    “今日没有,明日给你带。”


    开霁的眼睛便又亮了,折回来趴在他膝上,絮絮地说起来:“师父,今日我跟师兄们扎马步,腿好酸。师兄们都能站许久,我站不到一炷香便要倒。”说着说着便打了个哈欠。


    玄真拍了拍他的脑袋:“困了便去睡,师父还不困,再坐一会儿。”


    开霁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拖着步子回屋去了。


    又过了许久,院门被人极轻极缓地叩了三下。


    玄真起身去开门。门外立着个蒙面的人,身形精瘦,腰间佩着一柄短刀,见了玄真便微微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先生,新货已经到了,三日后便会替换成那批新的。”


    玄真嗯了一声,又问:“送货的人家中可打点好了?”


    “都打点好了。”


    玄真轻轻叹了口气:“那便好,拿到货就都杀了吧。”


    等蒙面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玄真把门合拢,在院中站了片刻,如今又多了一个。


    他默默地在心里把明日的银钱重新算了一遍,鸡腿钱大约还是够的。


    次日,玄真照例去卫所议事,一进门便看见消失许久的翟堰正站在舆图前,左肩的伤处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也不太好。


    翟堰见了他便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昨夜多亏先生提前部署,北门才能守住。我代浦岩城的百姓,谢过先生。”


    玄真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肩头的绷带上停了片刻:“将军受伤了?”


    “是,不过是小伤,不碍事。”


    玄真伸出手去,三根手指搭上翟堰的手腕,停了片刻:“箭毒已清,只是失血多了些,气血有些亏。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翟堰又谢过,玄真便把今日早起观测的天象说了:“午后有大风沙,风从西来,正对着城墙东面。须得往东墙多备些滚石与火油,弩机也要加盖防沙的油布。”


    翟堰牢记,玄真便告辞了。


    他没有直接去买鸡腿,而是先去了一间极偏的药铺。药铺的掌柜与他已是老相识了,见他进门便从柜台下头取出一只早已包好的药包,低声道:“先生,这回收的药材成色不如上回,便少收您一些银钱。”


    玄真接过药包掂了掂分量,笑了笑,仍旧从袖中取出足额的碎银搁在柜台上。掌柜还要推辞,他已转身走了。


    从药铺出来,他便往卤肉铺子的方向去。穿过一条窄巷,路过一间食馆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食馆临街的窗边坐着一个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素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她正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身侧立着个天生笑脸的年轻侍从。


    女子似乎也看见了他,微微偏过头来,隔着那扇半开的木窗朝他笑了一下,声音清清淡淡的,顺着街面上嘈杂的人声飘过来。


    “先生用饭否?”


    玄真望着她,在她面上停了好一阵,微微弯起唇角,撩袍跨进了食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摆了七八样菜,有些几乎不曾动过,女子笑了笑:“这些都是我点的,只是两个人吃不了这许多。剩下的若是先生不嫌弃,便带回去给家中人用。”


    玄真笑呵呵地应了:“那便多谢娘子了。”


    他拿起木筷,夹了一箸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随即抬起眼来望着对面的女子:“贫道是道家出身,测吉凶也算是小有所成。娘子请贫道用了这顿饭,贫道无以为报,便替娘子算一算,权当是饭资。”


    女子似是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笑道:“那道长是要起卦?”


    “贫道不擅起卦。”玄真摇了摇头,“家师只教了贫道观气一术。”


    女子似乎对这个观气并无太大兴趣,垂下眼睫,拿银匙轻轻拨了拨碗里的汤,才抬起眼来:“我对观气一道并无兴致。不知可否换成问道长几个问题?”


    玄真将木筷搁在碗沿上,望着她,只说了四个字:“小娘子但问无妨。”


    秦式微望着面前这个人,他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须发半白,面容清瘦,可师辞说过,这位玄真道人在先帝时期便常常进宫,是先帝的座上宾,是武显太子的师父。


    那时候先帝还在,武显太子还在,她娘还是个在京师纵马听戏的少女。


    这个人已经活了那么久了。


    “敢问道长今岁几何。”


    玄真捋了一把胡子,说得极是随意:“虚度七十七载。”


    “那真是驻颜有术。”秦式微感叹。


    “弘业二十六年一月初七,道长那日在何处?”


    玄真啊了一声,放下筷子,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才终于记起来,“云两陂,不知小娘子可曾听过?”


    “听过,离我的家乡很近。”


    近到不过半日的脚程。


    秦式微的指尖在袖中掐紧了,再开口时语调却比方才更平淡了几分:“我瞧道长像是会些功夫的样子,云两陂不算太平,不知道长可受伤了?”


    玄真摇了摇头:“只遇到一人,我伤了她。”


    秦式微眸色微沉,心里的猜测落地,果然就是眼前的人,那日伤了她娘。


    玄真这边似乎浑然不觉她的心绪翻涌,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几样菜一一尝过了,又唤来小二将那些不曾动过的菜打包好,接过油纸包,站起身来朝秦式微道了声:“多谢娘子款待。”


    他拎着那几只油纸包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这一回,他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了这一回,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深潭底下沉着一把生了锈的刀,平日里被水草掩着,此刻忽然翻上来,在水面上露了一截寒芒。


    “观气一事,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今日恰好,贫道便多赠娘子几句。”他笑了笑,“顶无贵气,面呈夭相,是早亡之格。”


    他停了一下,“明昭公主。”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万字更,最近一直在写作业太忙了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双A结婚两年后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侯爷,你的全糖芋泥米麻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