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计划 出征。


    霍十六目送着玄真的背影, 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公主, 属下去解决此人。”他既已认出公主,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


    秦式微透过窗看向外边,风忽然大了起来, 街面上几面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细沙碎石从屋檐上簌簌往下落, 她望了望天色,忽而弯起唇角:“他还有用。至少这观风望气的本事, 整个克州也寻不出第二个。”


    霍十六欲言又止,终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


    秦式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趁这大风还未卷成沙暴, 带着霍十六往卫所方向去了。


    卫所门前的守卫见了她,伸手便要拦,秦式微从袖中取出翟堰给她的那面令牌, 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守卫面色骤变, 连忙侧身让开,秦式微收回令牌,跨进门槛。


    正厅里烛火通明,翟堰正独自立在舆图前, 双手撑在案沿上, 微微俯着身, 目光死死地钉在克州与娄州交界的那片山地上。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面上那股沉思的神色还未褪尽,见了她便直起身来。


    “公主来得正好。”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腾出舆图前的位置, “末将方才去军械库看过,还未被替换的弩机仍旧封在库里,与末将走时一般无二。那支商队已经不在城中了,末将已派人往南追,沿着玉州方向,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


    接下来便是抓内鬼的事。那些被替换的弩机总要有人来接头,只消盯死卫所的武库,等接头的人自己送上门。


    “那些被替换的弩机还封在库里,接头的人迟早要来换。只消盯死武库,守株待兔便是。”秦式微道。


    翟堰点头,唤来两个心腹校尉。一个姓周,生得精瘦沉默,是他在西境带了许久的斥候营老手。另一个姓孙,是武库的值夜都头,对卫所上下的人头再熟悉不过。


    翟堰压低声音吩咐周校尉带人藏在武库对面的粮仓二楼,三班轮换,连一只老鼠钻进武库都要报上来。又吩咐孙都头这几日暗中留意所有打听过武库换防时辰的人,无论是谁,一律记下。两人抱拳领命,翟堰又叫住他们,补了一句:“若当真有人来接头,不可当场抓捕。跟着他,看他之后去见谁。能布下这样一条线的人,不会亲自来搬箱子。”


    两人领命而去,翟堰又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在武库周围多安排几个暗哨,换防时辰提前,不拘固定时辰,随时轮换。


    秦式微则是走到舆图前,与他隔着半张桌案并肩而立,她的目光从克州往西扫过去,在娄州的位置停了片刻。


    翟堰吩咐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一息,低声开口:“娄州若能拿回来,整条防线便活过来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极轻地叩了一下,点在娄州关隘那个位置,“三城互为犄角,易守难攻。当年蛮族也是花了足足两个月才啃下来。”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若此番有机会呢。”


    翟堰的目光微微一凝,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


    秦式微伸出手,指尖在舆图上沿着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克州地势平缓,无险可守。蛮族铁骑来去如风,只消突破一点,整条防线便如同虚设。若是娄州还在手里,地势便要险要得多,至少不必像如今这般每日提心吊胆,只怕明日醒来,蛮族的旗帜便已插到了城外。”


    翟堰沉默了好一阵。他当然知道克州不好守,可朝堂不战,太子的意思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式微的侧脸上,她眉心极轻极淡地拧着,翟堰忽然觉得她变了许多,从前在京师时,她也聪明,也冷静,如今多了层锐利机锋。


    秦式微感受到他的目光,把手从舆图上收了回来,淡淡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便在卫所里寻了间空屋子住下了。


    次日清晨,秦式微推门出来时,正撞上玄真从廊下那头走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秦式微脚步不停,只是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先生”,语气清清淡淡的,与昨日在食馆里一般无二。


    玄真也笑眯眯地回了一礼,两个人便这般擦肩而过,仿佛昨日那番针对从来不曾发生过。


    卫所正厅里,几位将领已到了,秦式微进去时,那几个将领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终于没忍住,粗声粗气地问:“翟将军,此女是何人卫所重地,岂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翟堰:“这位秦娘子是我请来的帮手。”却也不多说。


    他的威慑在,那老将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玄真照例将今日的天象说了,“午后仍有风沙,比昨日略小些,但风向偏北,蛮族若来犯,多半会从北面山道绕行,须得提前在山道口多布鹿砦与绊马索。”


    散会之后,秦式微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而是远远地缀在玄真后头,玄真今日没有去药铺,也没有去卤肉铺子,而是径直往城南去了。


    城南有一片极破旧的民舍,是去年蛮族攻城时被烧毁之后草草重建的,住的都是些从各州逃难来的流民与伤兵。


    玄真推开其中一间木门,里头是一间极大的通铺,躺着十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还有几个面黄肌瘦、咳得撕心裂肺的百姓,那些人见了他便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玄真挨个替他们把了脉,又把今日带来的药包打开,让开霁去外头支起炉子熬药。


    开霁正蹲在廊下给那个瞎眼小乞儿庚林喂药,一抬头便看见秦式微站在门口。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好一阵,奶声奶气地问:“娘子可是来寻人的?”


    秦式微摇了摇头,她扫了一边里头,玄真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刚好趁机打探一二,“我想来帮忙。”


    这里经常有心善的百姓来帮忙,但没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开霁抠了抠头,便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那你替庚林把下一碗药热上。药包在灶台上,三碗水煎成一碗,别烧干了。”


    秦式微便走进灶房,蹲在炉子前头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


    开霁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扇火,忽然问道:“你以前也熬过药吗?你扇得比师姐还顺手。”


    秦式微专注的盯着药炉嗯了一声。


    “从前我娘嫌药苦,每回都要趁我不注意往药里搁一勺蜂蜜。”


    开霁咯咯笑起来,眯着眼说:“你娘跟我师父一样,师父也老说鸡腿是药膳。”


    他说完便学着玄真的模样板起脸来,粗着嗓子来了句“开霁,鸡腿乃补气养血之物,非为师贪嘴”。


    没想到玄真道人还有如此模样,秦式微:“药快好了,去把碗拿来吧。”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秦式微方才从城南那片破败的民舍里出来,回到卫所。


    第三日,她照例去卫所议事,又照例跟在玄真后头去了那片伤兵营,刚替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卒换完药,霍十六便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秦式微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药渍,抬步便往外走,正在通铺另一头替人施针的玄真直起腰来,看了她背影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将手中的银针稳稳地刺入下一个穴位。


    拦截接头人的时机便是今日,秦式微与翟堰早已在武库四周布好了暗哨。那些被替换的弩机今日便要运走,接头的人定会趁着午后换防的间隙摸进武库,只要他一踏入那扇门,暗哨便会将整座武库围得水泄不通。


    接头的是个在军中待了将近十年的老都头,姓孙,平日不声不响,从不与人结怨,谁也不会怀疑他,霍十六把他从武库后头那扇偏门里拖出来时,他嘴里还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炊饼,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翟堰望着那张面孔,面沉如水,他让人把孙都头押进卫所偏厅,亲自审,审到半夜,孙都头终于松了口。他供出了一个名字——程钺。


    他与程钺在西境并肩作战了将近四年,从庆州到克州,从最初那场惨烈的白州守城战到最后一次蛮族夜袭,这个人始终跟在他身侧,替他传令,替他断后,替他挡过不止一回冷箭。他从未怀疑过程钺,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右手。


    可那些报废的弩机,那些被换掉的弩弦,那些从克州运出去、在半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精铁,全是程钺经手的。


    翟堰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审,他亲自去了羁押程钺的那间偏厅,他把供状搁在案上,望着面前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开口时声音沙哑,“那些弩弦,你知不知道它们上了战场会怎样?弩手扣下悬刀,弦断了,射不出箭,蛮族的骑兵冲到面前,他们只能拿弩机去砸……你见过那种场面吗?”


    程钺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垂着眼睫。


    翟堰看着他,还是又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程钺终:“家中老母病弱,还有一个嫁到玉州的妹妹。”


    翟堰沉默了很久,“我会替你照看。你妹妹那边,我会让人去说,就说你战死了。”


    次日清晨,程钺被军法处置,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抬起头来望了翟堰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甘。


    “末将对不住将军。”


    翟堰转过身去望着校场上那面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线索在程钺身上断了,孙都头只知道程钺,程钺却死不开口。


    秦式微望着刑场上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砖,一个将领,纵使再有权势,也不可能打通从克州到新商县这么长的链条,不可能瞒过军器监的匠作、押运的差役、卫所的武库官。


    程钺只是替死鬼,真正执棋的人还在更深处。


    她对翟堰说,“这几日要继续往下查,从上到下查,克州如今腹背受敌,外头是蛮族,里头是这些看不见的手,不把这些手剁了,克州便永远守不住。”


    之后的半个月,克州没有太平过,明面上蛮族又来攻了几回,翟堰领着人日夜守在城墙上,打退了不知多少波。


    暗地里,秦式微让霍十六带着暗卫把军中那些经手过军械的、管过武库的、与程钺有过私交的,一个一个地排查过去。


    查到最后,虽没有揪出敬西王府的影子,却拔掉了好几个收了黑钱替人遮掩的中层将官,那些被换掉的弩机全部封存,新一批军械从京师调了过来,武库换了翟堰的亲信日夜值守。克州军中的这条暗线,算是暂时被掐断了。


    蛮族便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大举来犯的,忽都汗此番没有再用佯攻的故技,而是正面强攻,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从北面山道上涌下来,城头上的弩箭射完了一匣又一匣,滚石从垛口上倾泻下去,砸在蛮族举着的牛皮盾上,盾面四分五裂,盾后的人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翻在地。


    可蛮族的冲锋几乎没有停顿过,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便踩着尸首继续往上冲。


    翟堰的嗓子已喊哑了,他站在城楼正中央,手中的令旗不停地挥动,调动着所有能调动的兵力。


    熬过一夜,翟堰靠在城墙上眯了会儿,便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一个人从城楼内侧的阶梯上走了上来,月白的骑装,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腰间缠着一对峨眉刺。


    秦式微走到他面前,“我要出城。”


    翟堰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出城便是送死。蛮族的骑兵正对着城门,你出去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我不能让你去。”


    “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打先锋的。城头的防守再这样消耗下去迟早要撑不住,必须有人出城打乱他们的阵脚,把战线往回推。”


    她知道翟堰不信任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峨眉刺,“请翟将军指教。”


    翟堰看着她,站起来。


    两个人便在城楼后那片空地上交上了手,翟堰的伤还没好透,出手慢了半拍,可她逼得极紧,每一招都往他最薄弱的地方招呼。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剑便被她的峨眉刺架飞了。她收回手,望着他,“将军若还想拦,我此刻便自己翻墙出去,反正也不是没翻过。”


    翟堰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他沉默了一息,转过身去,沉声下令:“传令——开城门。把先锋营的三十骑调过来,要最好的马,最利索的兵。”


    城门轧轧地开了一道缝。


    秦式微一马当先,从那道门缝里穿了出去,蛮族显然没有料到守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城反击,正对着城门的那几排步兵还没有来得及举起盾牌,她的马蹄便已踏到了他们眼前。


    她在马上俯下身去,手中的峨眉刺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冷极利的弧线,第一击便刺穿了最前头那个蛮族武士的咽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腕一转便将峨眉刺抽了回来,那具尸体便从马侧软软地栽了下去,调转马头,领着那三十骑如同楔子一般直直地楔进了蛮族阵型的最薄弱处。


    蛮族的阵型是朝着城墙方向布置的,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侧翼最薄弱。她便打侧翼。峨眉刺在她掌心里转了个弧度,她反手刺穿了那个刚拉开弓弦的弓箭手的喉咙。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继续往前。


    马匹所过之处,倒下的是那些还来不及转身便被从背后刺穿的蛮族武士。她听见身后那三十骑紧紧地跟着她,马蹄踏碎了枯草与冻硬的泥地,刀锋劈开皮甲与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城楼上的翟堰望着那道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月白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她。


    他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开城门,全线反攻,城门被推开,潮水般的铁甲从秦式微撕开的那道口子里涌了出去,蛮族的阵脚终于乱了。


    这一日,浦岩城守住了。


    这一次大获全胜,浦岩城上下都看在眼里,那日秦式微领着三十骑从城门里杀出去时,城墙上不少老卒都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怕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便要吓得腿软,可当他们在城头看见那道月白身影在蛮族阵中左冲右突、一刺便是一条人命时,那些捏着汗的手便渐渐松开了。


    等她浑身是血地带着那三十骑从城门洞里穿回来,身后是溃散的蛮族残兵,城头上不知是谁头一个喊了声“好”,然后便是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边关不似京师,京师里的人会为了一个“女子不得从军”的由头吵上十天半个月,会为了卫飞白是男是女而争论她立下的战功算不算数。边关的人不这般想,能带着他们把蛮族打回去的,便是好将军,能让他们少死几个弟兄的,便是好上司。


    至于此人是男是女,是公主还是平民,谁在乎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之后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翟堰都点了秦式微去,她每回都打得干脆利落,从不恋战,从不贪功,该撤的时候绝不犹豫。


    那些原本对她颇有微词的将领,如今见了她也会主动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这一回归城,她又受了些伤,不算重,左小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在卫所的军医那里草草包扎了便往城南那片伤兵营去了。


    开霁正蹲在廊下,看着庚林喝药,秦式微跨进院门时他刚好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她左臂上缠着的那层绷带,边角处还渗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小脸登时皱了起来,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师姐!师姐快来!秦阿姐受伤了!”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道姑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捣了一半的草药,她见了秦式微手臂上的绷带便快步走出来,二话不说将她按在廊下的矮凳上,拆了那层草草缠上的旧绷带,眉头便拧了起来:“这谁包的?连药都没敷匀便缠上了,伤口都泡白了。”


    她从药箱里翻出干净的药粉与细布,重新替她清洗上药,动作利索得很,秦式微任由她折腾,只是偏过头去看着开霁与庚林。


    开霁凑过来,仰起脸来问她:“疼不疼?”


    秦式微:“还好。”


    他便松了口气,又凑上来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秦阿姐,你上回那个女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女侠独闯山寨,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山匪头子抓住?”


    秦式微便接着上回的往下讲,讲到女侠假扮成送酒的侍女混进山寨,一坛酒灌倒了半屋子山匪,又借着酒劲把剩下的几个打得满地找牙时,


    开霁听得眼睛发亮,两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嘴里还配音效。


    连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庚林都不自觉地往这边倾了倾身子,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睁得极大。


    故事还没讲完,饭堂那头便传来开饭的梆子声,开霁意犹未尽地牵着庚林的手往饭堂走,嘴里还念叨着“那女侠到底能不能把山匪老大抓住”,庚林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也不挣开,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


    秦式微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忽然发现玄真并不在饭堂里,她随口问了一句开霁:“你师父呢?”


    开霁回过头来,大声说:“师父说今夜天相有异,要去城楼上看。他每回说天相有异的时候都不吃饭的。”


    秦式微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你师父的本领可真大,什么都会。”


    开霁挺起小胸膛,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可不是!师父说了,观气一脉就只有我们这一支最厉害,旁人都学不会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那副模样倒像是他自己已经学会了观气一般。


    “那你会吗?”


    闻言,开霁的小脸便垮了下来,瘪着嘴,“师父说我学不了这个。”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动,蹲下身来望着他:“那谁能学?”


    开霁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望着庚林。庚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起几分慌乱,连忙摆手:“我不行的。我太笨了,又看不见,什么都学不会。师父教的东西我总是记不住,连扎马步都比旁人慢许多,更别说那种很厉害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不知该往哪里看。


    开霁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才不是!师父都说了,你的气跟别人不一样,是乳白色的,像雾一样。师父说我学不了观气,可你能学。师父从来不骗人的。”


    庚林的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无措地在身前绞着,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秦式微看着这两个别扭的小朋友,把话头岔开了。


    便在这时,玄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灰布道袍上沾着城楼上的沙尘,见了秦式微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庚林,“庚林,今日该上课了。”


    庚林连忙应了一声,从矮凳上滑下来,伸出手去在身侧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墙壁,便扶着墙循着玄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秦式微望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课堂门后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开霁,开霁仍旧望着庚林消失的方向,两只手绞在一起。


    “师父每回上课都只叫庚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学观气。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我的气学不了这个,学了也没用。”


    秦式微伸出手去,在他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你也很厉害,药熬的很好。”


    开霁吸吸鼻子,没有哭。


    出去的时候,秦式微经过那间用来上课的厢房。窗棂半掩着,她停住脚步,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


    庚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旧书,他看不见,只能靠玄真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玄真念的是《星经》中的一段,讲紫微垣与太微垣的对应方位,念完之后他便问庚林,紫微垣在什么位置。


    庚林迟疑了好一阵,方才伸出手去在空中虚虚地指了指,“在这里。”


    他指错了。


    秦式微立在窗外,看着玄真把他的手移了移,落到正确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念得极快,从来不在同一处重复,仿佛庚林能否听懂、能否记住,都无关紧要,他只是要把这些东西从他嘴里倒出来,灌进这个瞎眼孩子的耳朵里去。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玄真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一面在伤兵营里救人,一面又在私底下那些替他运货的人,翟堰查到的时候全都死了,一刀致命。


    他一面不遗余力地替浦岩城勘测天象,一面又在暗中把好弩机换成次品,害得许多兵卫受伤丧命。


    他明明知道庚林的眼睛看不见,却偏要把观气这样极吃天赋的本领塞给一个瞎了眼的孩子,而对开霁那些手脚健全、天资也算聪慧的徒弟,却只教识字扎马步。


    他像是在证明什么——向谁证明?向他那个师门,还是向他自己?


    回到卫所时,翟堰在门口等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她左臂上,随即才道:“京师的信使来了。人在正厅候着,末将让人上了茶。”


    信使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一路从京师快马赶到克州,脸上还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未及褪尽的疲惫,他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礼:“下官见过明昭公主。”


    自从克州屡屡获胜,秦式微便没有再刻意瞒着京师那边,她让翟堰把战报整理齐全,自己提笔写了一道奏折。折子上的措辞是她反复斟酌过的——她此番是以“代天子巡边,观战以慰将士”的名义来到克州,恰逢蛮族来犯,便暂留军中协理防务。


    她没有提自己是为何突然从京师一路赶到西境的,也没有提那些在暗处追查敬西王府的事,折子的末尾,她只是不卑不亢地写了一句——臣以公主之身,代天子亲临前线,观将士浴血奋战,不敢袖手旁观,此番战功皆属前线将士,臣不过尽绵薄之力。


    奏折递上去之后,朝廷那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子的回文没有责备她擅自离京,也没有追究她为何会出现在克州,大约是绍章帝病得实在顾不上了,又大约是太子觉得她这个“代天子巡边”的名头恰好替他施恩,回文里甚至还附了一句嘉奖,说公主亲临前线,与将士同袍,实乃皇室之表率。


    秦式微看完回文,也不想多去计较,总归自己明面上是过去了。


    信使从袖中取出那封钤着太子印章的文书,清了清嗓子,语调恭谨,“太子殿下口谕:浦岩城能守住便好,朝廷这边自有计较。公主此番在军中督战,功不可没,太子殿下斟酌再三,特授公主军中参议之职,有权旁听军务、查阅兵册,望公主勉力,勿负圣恩。”


    秦式微略一颔首,双手接过那份文书:“有劳大人。”


    一个不算正式武将、却有权参与军务的虚衔,她替他们打了仗,朝廷总要给个名分,不给实权,却也不拦着她继续出力。


    这个分寸,太子大约是斟酌了许久的。


    信使连忙拱手:“不敢。下官此番除了传旨,还奉命在此等候回书。太子殿下说,若是公主有什么话要带回京中,可一并交由下官带回。”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目光却极快地往秦式微面上扫了一下。


    秦式微道:“本宫此番代天子巡边,亲临前线,始终以皇室为念,以社稷为重。亲眼得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心中万分感佩。劳烦大人回京之后,替本宫向太子殿下陈明实情——西境将士忠勇可嘉,望朝廷多加体恤。”


    信使应了,朝她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准备明日回京。


    偏厅里便只剩下翟堰与她两个人,秦式微望着翟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翟将军方才可听出什么来了?”


    翟堰望着案上那份文书,沉默了一息,“太子殿下的口谕,重在守住二字,朝廷打算议和了。”


    秦式微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抛却各派私心不论,朝廷的国库确实负担太重,先帝留下那点家底这些年已被连年征战耗得七七八八,继续打下去对谁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翟堰望着舆图上那片被蛮族侵占的失地,那张面孔浮上一丝不甘。


    若是能把娄州夺回来就好了,娄州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只要娄州在手,整条防线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蛮族再想往东推进便先掂量一二。


    “收服娄州,翟将军可愿一试?”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翟堰猛地转过头凝视秦式微,她目光清明,全无犹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那是心意相通的澎湃。


    “可是——”


    他说了半句话便被秦式微打断了,她走到舆图前,伸出手去,指尖在娄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沿着娄州与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


    “娄州有三城,北面是昌安,南面是汾平,中间便是娄州治所娄关,此番蛮族的主力正集中在克州北面,娄州腹地必然空虚。只消选一支精兵从西面绕过汾平,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昌安与汾平便成孤城,不攻自破。”


    这些战术早已在秦式微心里转过不知多少遍,即便是翟堰在西境打了这些年仗,也挑不出她这个计划有什么破绽,只是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哑声开口说了那句最无力的话——


    “我们无法调兵,朝廷不会同意。”


    “可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张应殊撩袍跨进门槛,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落下的沙尘,他先向翟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鱼符,通体玄铁铸成,鱼身从正中剖作两半,一半刻着“征西”二字,另一半刻着枢密院的官印纹路。


    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量极沉,凭此鱼符,可调西境各州驻军,无需经过兵部勘核。


    翟堰认得这枚鱼符,这是当年西境初定时先帝赐给霍嶂的兵权信物,这些年霍嶂虽不曾用它调过一兵一卒,可它始终在他手里,谁也没能拿走。


    张应殊望着秦式微,“朝廷会在八月派人同蛮族议和,若娄州这一仗要打,便须速战速决,在议和使臣抵达西境之前把娄关拿下。到时候朝堂想不认也得认,若是能一举拿下,蛮族那头也会因此忌惮几分,议和的条款便好谈许多,那些人不会不乐意。”


    留下翟堰去消化那枚鱼符带来的冲击,秦式微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卫所后院一直有架极简陋的秋千,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旧木板,大约是哪个守城的小卒闲时替自家孩子扎的。


    秦式微坐上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张应殊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麻绳,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极轻极缓地推着,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令人心痒。


    “你瘦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克州这些时日,每日都吃些什么?”


    秦式微靠在麻绳上,偏过头来看他,“炊饼。腌菜。炊饼夹腌菜。腌菜夹炊饼。”


    “明日我去伙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好歹给你做几个菜。”


    秦式微的眼睛便亮了,仰起脸来看他:“那我要一饱口福了。对了,你怎么忽然来克州,是调任?”


    张应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衡王与太子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秘书省反倒成了个两头不讨好的冷衙门。上头发了文书,调我来西境整理各州府兵册与田亩档,也算是替人腾位置。”


    听他这么一说,朝廷局势便了然了,“不过还是都在霍嶂的掌握之中,不然这鱼符也不会直接就这么给我了。”她顿了顿,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让秋千又荡高了几分。


    她当初有这个想法时便让霍十六给霍嶂传了信,让他给个方便,没想到这个方便这般实在。那可是能调西境三州驻军的鱼符,他连问都没问一句便给了。


    张应殊颔首,“圣人如今全靠猛药吊着命,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衡王不服太子,朝堂上每日都在吵,可军权、点朱权始终在霍相手里。他敢给你这枚鱼符,自然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一步——娄州若能拿下来,于朝廷而言是收复失地,于他而言,便是多了几分议和的筹码。左右都是他赢。”


    “我有时候真觉得,他这个人……”确实老谋深算。


    秦式微又问起在京中那些亲朋好友的近况。


    张应殊一一说了,末了提到泉生时,语调又柔和了几分:“泉生如今越发懂事了,读书也用功得很,夫子夸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还说等他再大些便能下场试一试了。千兰每日接他下学,绿旋隔三差五往书院送饭。我走时去看了他,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他会好好读书,不会让梁娘子和你挂念的。”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便是泉生。


    日头偏西,身后之人的影子落在她的脚边,与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她眼睛闭上了片刻,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终于被他极轻极缓地拂去了一层。


    确定完计划,翟堰与秦式微带着那枚鱼符去营中点兵时,天还未亮透,校场上火把林立,三万将士黑压压地列成方阵,盔甲在火光下泛着沉沉的铁色。


    这些人里有不少便是娄州本地人,娄州失陷时他们撤到了克州,家中的父母妻儿有些还留在沦陷区,有些已经死在蛮族的铁骑之下。


    翟堰站在点将台上,将鱼符高高举起,运足中气的声音压过呼啸的风沙:“诸位兄弟,此番调兵不为守城。我们要往西去,夺回娄州!”


    校场上三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你们中间有许多人便是娄州出身,娄州失陷那年,你们亲眼看着爹娘妻儿死在蛮族刀下,亲眼看着祖宅被烧成白地。这些年我们一步一步往回打,今日便要去把你们丢掉的家夺回来!”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压抑了太久的仇恨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翟堰留在校场上分派兵力,秦式微便转过身去,翻身上马,朝城南去了。


    那间院子仍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几个道童正蹲在廊下捣药,开霁见她来了便朝她招手,嘴里喊着“式微姐姐”。


    玄真正坐在通铺边替一个断了腿的老卒针灸,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那老卒的裤腿放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吃药的时辰,方才站起身来。


    秦式微立在廊下,说:“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玄真便跟着她走到院角那株歪脖子枣树下。


    “此番出征娄州,想请先生随军。”


    玄真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公主不怕贫道在军中暗中使绊子吗?贫道可是替敬西王做事的人。”


    “我既敢请先生,便不怕这些。”


    玄真并未被说动。


    秦式微继续说了下去,“因着旧事,我是一定会杀先生的。当然,先生想必也是如此。等此战归来,我愿与先生一战,生死不论。”


    玄真望着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好说话起来,“好。”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秦式微骑马,带着前锋队伍率先出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打仗 她变了。


    大军开拔之后, 沿官道向西行了两日,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娄州与克州交界处的最后一个村落,白杨壑。此地距汾平城已不足百里, 再往西便是蛮族的实际控制区。翟堰下令在此扎营休整进食,斥候四出,中军大帐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式微与翟堰、张应殊三人对着舆图反复推演了整整一夜, 娄关是娄州治所,也是三城之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当年蛮族花了两个月才把它从朝廷手里夺下来, 如今城防只会比那时更坚固,正面强攻绝非上策。


    秦式微的指尖在舆图上沿着汾平以西的山地缓缓划过, 最后停在一片标注极简的空白处,“计划不变, 从这里绕过去, 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汾平便成孤城,两军夹击, 定能拿下。”


    翟堰望着那片空白, 沉思片刻:“这片山地没有官道,地图上只标了一条废弃的驮马道,大雪封山之后便再无人走过。”


    “正因为无人走过。”秦式微抬起眼来,“蛮族不会在那头布防。”


    四月初八, 子时, 西境还是冷得发抖, 秦式微领着三百选锋从白杨壑出发,道上积雪没过小腿,碎石被冻土裹着,马蹄踩上去一步一滑。


    所有人嘴里都衔着一枚铜钱, 压住声响,腰间绑着绳,一个连一个,尽力不惊动蛮族的斥候,唯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天色已近寅时,娄关的轮廓在风沙里若隐若现。


    城头风灯在沙尘里摇摇曳曳,连三尺之外都照不清。今夜风沙出奇的大,蛮族守军全缩在垛口后头,拿毡毯蒙住头脸,连咒骂都懒得开口,这鬼天气,汉人的军队连白杨壑都出不了,谁会挑这种日子攻城。


    浑然不知秦式微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秦式微勒住马,朝身后那三百人打了个手势,无声地滑下马背她把马缰交给跟在身后的霍十六,解开腰间草绳,从腰间解下那对峨眉刺,又从背上取下早就备好的牛筋绳,绳头上系着三爪铁钩,钩尖裹着浸过麻油的粗布,能做到抓地无声。


    她选中了城墙西北角,这里是娄关最矮的一段,也是风沙最猛的一段,城头的哨兵更是人都不在,其余人都被困意席卷,丝毫察觉不到城门之下便是敌军。


    钩爪无声地卡进垛口的石缝,秦式微用力扯了一下,确认咬死了,便双手交替着攀绳而上,脚底的软底靴踩在城墙上,偶有碎石坠落,她便屏息,竖耳倾听楼上的动静,见无人察觉,便一手抓绳,另外一只手伸出打手势,眼尖的斥候便将命令传下去,霍十六带队,直接跟了上去。


    秦式微翻过垛口,无声地落在城墙上,霍十六紧随其后,十几道黑影依次翻过垛口,贴着城墙的阴影无声地散开,瞧见城墙上有几个正裹着毡毯蜷缩在垛口下熟睡的蛮族守军,霍十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选锋便无声地摸了上去,手起刀落,极轻极快,那些武士在睡梦中便断了气。只留下巡夜敲柝的那几个仍旧在城墙上走动着。


    秦式微等最后一声柝声从城楼那头传过来,方才直起身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部分人留下守住城墙,另一部分人随她沿着石阶无声地往下摸去。


    城门洞子里守着七八个蛮族兵卒,正围着火盆打盹,秦式微与霍十六一人一侧,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欺身而上。她的峨眉刺刺穿了最外头那人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火盆旁软倒下去,霍十六解决了火盆另一侧的那个,剩下的几个被选锋们无声地按倒在地上。


    城门轧轧地推开了一道缝,藏在城外黑暗中的翟堰看见那道门缝,手中的剑鞘往前一指,铁甲洪流便无声地涌进了娄关。


    秦式微没有留在城门处,她带着两个选锋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径直往城中那座最气派的府衙摸去。


    娄关昨日刚办了一场大宴,莫日根下令宰了三十头羊,开了上百坛酒,廊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糟气,混着烤肉冷透之后凝在碗底的腥膻,此刻整座府衙都沉浸在烂醉的酣眠之中,连门口守卫都抱着长矛歪倒在台阶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莫日根睡在正房深处那张铺了虎皮的矮榻上,他喝了不知多少碗酒,连靴子都没脱便仰面倒下去,鼾声如雷。


    睡到后半夜,莫日根在睡梦中忽然睁开眼,他打了几个喷嚏,翻身坐起,沉声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人应,又喊了声外头值夜的是谁,仍旧没有人应。


    他一把抄起榻边那柄铜锤,这是他最趁手的兵器,重达四十余斤,一锤下去能把一匹马的头骨砸得粉碎,,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满头的乱发与虬结的胡须吹得猎猎飞舞。


    柝音还在响,他立在廊下眯起眼往四周扫了一圈,灯笼还亮着,游廊上空无一人,连值夜的哨兵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骂了一声,心想这群小崽子大约又躲在哪个角落赌钱去了,转身便准备阖上门回去接着睡,便看见一个人从正房门口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看见一道纤细高挑的影子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眯起眼,直觉这不是蛮族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仍旧在往前走,走得近了莫日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极年轻的一个汉人女子,眉眼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她身上的骑装沾满了血,有新鲜的还在往下淌,也有早已干涸的暗红,一层叠一层。


    莫日根忽然意识到那些血是谁的,铜锤在手中转了个圈,扯开嗓子朝廊下喊了两声。


    “来人。”


    还是没有人应,那双被酒意与困意笼罩的眼睛终于彻底清明起来。


    “你的人已经死了。”秦式微看着这位忽都查干手下的猛将,“此刻这府衙之内,只剩你一个人。”


    莫日根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他不信她的话,可他的耳朵告诉他,廊下的呼吸声没有了,院门口的脚步声没有了,连后院里那几条看门狗都不叫了。


    他握紧了铜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极利的光,不再问了,只是把铜锤在手中抡了半圈,整个人忽然暴起,锤头挟着万钧之力朝秦式微当头砸下。


    秦式微侧身避开,锤头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砖上,地砖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她欺近他身侧,峨眉刺从极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刺尖正正地扎进他腕骨与掌根之间的那道缝隙。


    莫日根闷哼一声,右手的力道骤然松了几分,锤身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裂开了数道缝隙。他反应极快,左手几乎是同时探出,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


    秦式微往后仰去,那一爪擦着她的下颌划过,在她的颈侧留下三道血痕。她没有给他收回左手的机会,借着后仰的力道翻身而起,另一只峨眉刺已从下方刺入他的左肋。莫日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左臂猛地横扫,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她的后背砸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缓缓站直了身子。


    “你很快,比那些汉人将军都快,可你杀不了我。”莫日根扯出嗜血的笑容。


    方才那一轮交手,秦式微已经把出招的习惯摸了个大概,锤头太重,每一击之后收锤的间隙便是破绽。


    她等的便是这个。


    莫日根一手横抡,锤头借着腰劲横扫过来,范围极大,封死了秦式微的退路。


    她在锤头扫到她腰间的前一瞬,整个人忽然往后仰倒,双手撑地,锤头几乎是擦着她的腹部扫了过去。


    不等他把锤头收回去,她已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的峨眉刺刺入他右肩与胸口的关节处。


    莫日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右手的力道终于彻底泄了,铜锤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又是一阵地砖四分五裂,他左手还想反击,秦式微左手的峨眉刺已抵上了他的咽喉。


    莫日根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野兽不甘的凶光。


    “你们汉人就是这般打仗的,偷偷摸摸,不够磊落。”


    秦式微嗤笑,“你们蛮贼子偷袭娄州的时候,也没有光明正大。”


    她手上用力,峨眉刺的刺尖没入他的喉管。莫日根的嘴张了张,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庞大的身躯缓缓往前倾倒,轰然一声砸在被他自己的铜锤砸得四分五裂的地砖上。


    秦式微松开峨眉刺,退后两步,靠在廊柱上,卸了力,缓缓闭上眼,把喉间那股又要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压了回去,随即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霍十六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所有人质都已找到,关在西城那片废墟里,人还活着。”


    “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早就被杀干净了。”


    秦式微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娄关的人口她查过,足足二十三万,青壮年也占三分之二。


    如此多的百姓。


    惨无人道,都该死。


    她把峨眉刺上的血在袖口上擦干净了,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越过霍十六的肩头朝院门外走去。


    “传令,好生安抚活着的百姓,把蛮族的俘虏都押到城楼前。”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莫日根,“把他也拖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着。”


    天快亮时,风沙渐渐小了,城楼外那片空地上横着众多尸体,还有十几个被活捉的蛮族百夫长,以及诸多蛮族守军。


    而他们的身后是那些从西城被放出来的汉人,他们还活着,脸上只有被折磨得太久之后留下的麻木和茫然。


    秦式微从那两个老兵手中接过长刀,她望了一眼那些汉人,然后转身走向第一个跪着的蛮族百夫长。


    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溅在城楼前的石板上,也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转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如同收割麦穗。


    城楼前的石板上被染得触目惊心。


    那些沉默围观的汉人中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在哭,有人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然后一名老妪忽然从人群里跌撞着冲出来,扑到其中一具蛮族百夫长的尸体,悲泣道:“你还我孙女,她才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


    人死了,自然无法回应,老妪便松开他的衣领,又扑到旁边那个身上,揪着那个的衣襟,翻来覆去仍是同一句话。


    旁边的人去拉她,她便挣扎,挣扎到最后脱了力,瘫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阿蘅。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有人拿袖子捂住了嘴,有人哀痛欲绝,这些人无不是失去了孩子、丈夫、父亲。


    霍十六站在秦式微身后看着这一幕,饶是自己手上不干净也无不感慨,蛮族太狠了。


    他目光移向秦式微,跟着自家主子的时日已不算短,更是对于她的变化最早察觉,那种被战场上无数条人命淬炼出来的狠辣,在她身上、行事中一点点展现。


    可他没有想到她接下来会说出那句话。


    “剩下的蛮族俘虏也一并坑杀,不必留活口。”


    霍十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是杀这几个百夫长,是把所有投降的蛮族俘虏全杀了。


    他连忙上前劝道:“公主,此事万万不可,杀俘不祥,坑杀降卒历来是史书上的大忌,那些做过这种事的名将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口诛笔伐。公主如今在边关好不容易立下这些威信,若是一朝背上坑杀降卒的恶名,往后史书上便是再也洗不掉的污点。”


    清理完周遭敌军赶过来的翟堰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公主此举不妥,这些俘虏留着日后同蛮族和谈时便是现成的筹码,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朝廷的批复,不该在此时此地私自动手……”


    他未说完,秦式微一个眼神递过来,那目光极冷极静,像是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翟堰后头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见他噤声,秦式微的目光才落在张应殊身上,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人群散去之后那片空空荡荡的石板路旁,衣袍上沾着方才收殓百姓尸首时蹭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渍。


    他没有上前来,也没有开口劝她,目光平和,但就是这么一双眼,让她不敢对视,那些冤死的亡魂需要血祭,但若她今日真的把降卒全杀了,那她和蹂躏娄关的蛮族,又有何分别?


    秦式微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被什么东西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她把目光收了回来,朝霍十六摆了摆手。


    “传本宫令。凡十夫长及以上者,罪大恶极,尽数斩首,以告慰娄关百姓在天之灵。十夫长以下者暂押城中,待战后再行处置。”


    霍十六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便往外走,翟堰也松了口气,转身去安排城防交接的事。


    秦式微下了城楼,沿着满是瓦砾的长街走了一段,随便推开一扇还完好的门,进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袍,往床板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张应殊跟在她身后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门轻轻合拢,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几声换防的口令。秦式微躺在床板上,呼吸渐渐匀净下来。他伸出手去,把她额前被血凝成一绺的碎发极轻极缓地拨到耳后,收回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她。


    四月十二日,秦式微率军抵近汾平,按原定计划,拿下娄关之后当趁热打铁,在汾平守军尚未得到消息之前敲开城门。


    娄关一战打的是夜袭,下手极快极狠,从翻城墙到杀莫日根再到开城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又立刻封了城门,断了所有通往汾平与昌安的官道,连从城头飞出去的信鸽都被霍十六带人一只一只射了下来。


    派出去求援的蛮族斥候还没有摸到官道便被选锋截杀在半路上。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汾平守军对娄关已失一事毫不知情,仍旧以为那道城墙之后还是莫日根的地盘。


    秦式微在马背上望见汾平城头那几面蛮族旗帜时,手中握着的是昨夜从军报与降卒口供中拼凑出来的情报。


    汾平守军不足八百,城墙在半月前被一场大风沙侵蚀,西面有一段豁口尚未补全,只消集中兵力从西面攻入,至多一日便能拿下。


    “此番我仍旧带前锋先上,从西面豁口突入,拿下城门后放烽火。翟将军率中军进城,速战速决,不要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回她只带了两百人,沿着汾平以西那片低矮的丘陵摸黑前进,西面城墙的豁口确实还在,夯土被风沙侵蚀得如同蜂窝,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城头的守军稀稀落落,似乎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时候攻城。


    她把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随她从豁口攀进去,二队守在豁口外接应,钩爪无声地卡进豁口的边缘,她头一个翻了进去。


    面前的却是蛮族的刀锋,豁口后头不是空无一人的废墟,而是一整排早已等候多时的重甲步兵。他们的盾牌排得整整齐齐,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至少有五百人,不止西面,南面、北面,整座汾平城像是早已布好了陷阱,正在等她来。


    她没有犹豫,朝身后吼了声“退——!”,便一刀架开了迎面劈来的第一柄弯刀。


    刀身相撞时她虎口被震得发麻,她立刻判断出这人不是寻常守军,是蛮族的精锐。


    汾平城里怎么可能会有近千的精锐。


    情报错了!


    汾平不是空城,是个陷阱,而此刻她身边只有两百人,其中一百人还在豁口外头。


    她咬着牙殿后,掩护身后的兵卒一个一个翻出豁口。


    那些人都是她从克州带出来的,跟着她从娄关一路打过来,她不能在汾平把他们的命全交代在这里。


    她一刀捅穿眼前那个重甲步兵的喉咙,把他的尸身往盾牌上一推,借着这个间隙转身往豁口退去,便在这一刻,一支流矢从城楼上射下来,正中她的后背。箭镞穿透皮甲,从肩胛骨下方钉了进去,她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栽去,手中的峨眉刺差点脱手。


    她硬撑着刺进豁口边缘的夯土里,把身体支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下方,她看见霍十六正朝她冲过来,也看见他身后那两百人已被蛮族的重甲步兵分割包围,再也撤不出去了。


    她没有余暇去数有多少人,只是把手里的峨眉刺往城墙上又扎深了几分,撑着自己往后退,从豁口边缘翻了出去。


    落地时她感到肩上的箭被摔断了,断裂的箭杆在伤口里狠狠地搅了一下,她咬着牙把那截箭杆从背后拔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淌下去,把骑装浸得透湿。


    霍十六一把架住她,她抓住他的手,“给翟堰传信,汾平是个陷阱,城中有重兵,情报错了,让他缓攻,不可贸然入城。”


    “这是要事!”


    闻言,霍十六只好松手,留下一百人跟着她,其余人跟着霍十六去报信。


    霍十六走后,秦式微带着那一百人绕到汾平城北。城北有一片废弃的牲畜围场,原是互市兴盛时南北商贩临时圈马的地方,后来战事一起便荒废了,只余下半塌的土墙与朽坏的栅栏,地形复杂,藏身之处极多。


    她让一百人撒在围场的断墙与废栏之间,自己则在正面吸引蛮族追兵的注意,借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土墙打了三轮小规模的阻击战,又拖了将近半个时辰。


    直到她望见远处山道上亮起火光——翟堰的援军来了。


    翟堰在接到霍十六的传信之后,没有缓攻,而是全军压上,他知道汾平是个陷阱,也正因为知道是陷阱,他才更不能迟疑,敌人是几倍于己的兵力,他唯一能做的是抢在陷阱合拢之前把局面撕开。


    三千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汾平城门,秦式微带着剩下的那一百人从城北夹击,配合翟堰的主力硬生生把城门撞开了。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夜,汾平城里的蛮族守军确实是精锐,依托城中的民房与街巷逐寸抵抗,每一条街、每一座院子都要拿人命去填。


    秦式微的伤口不断崩开,往外渗血,她却像是不知疲倦,带着人从城北一路推进到城南,亲手砍下了蛮族守将的首级。


    天亮时,汾平城终于安静下来,至此,娄州三城已下其二。


    秦式微立在城南残破的城楼前,手里还握着那对沾满血污的峨眉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望见翟堰大步朝她走来,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眼前却骤然黑了下去。


    军医帐中烛火通明,军医从她背上取出那截断箭的箭镞时,她已昏过去了,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军医说箭镞入肉极深,离肺只有半寸,若是再偏一点,这条命便救不回来了。


    张应殊守在她榻边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合眼。


    好在她在次日黄昏醒来,帐中光线昏暗,张应殊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她望着他那张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的面孔,安慰道:“我没死。”


    她看着白布之上的箭簇,“你说我和箭怎么这么有孽缘啊。”


    她在逗他,因为他握住她的手不住颤抖着。


    拿下娄州两城的奏报是在秦式微修养的第四日清晨发出去的,秦式微口述,张应殊执笔,措辞极简,“四月初八,克娄关;四月十二,收汾平。娄州三城已下其二,余昌安一城,蛮族正纠集残部死守。臣等议定,趁势西进,毕其功于一役。”


    朝廷的消息还没有传来,蛮族却已经有所动作,比秦式微预想的更快,也更激烈。原本在潘州的忽都查干亲率援军抵达昌安,将城中守军增至两万余人。


    娄关与汾平虽已失守,但昌安是娄州最后一座城,也是蛮族往东推进的桥头堡,忽都查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


    四月二十三日,克州军将昌安城围得水泄不通,投石机日夜不停地朝城头倾泻火油与碎石,把南面城墙砸开了一道豁口,可蛮族的守军几乎是拿人命往里填,豁口刚被打开便又被堵上。城头的滚石与箭雨几乎没有停歇过,城墙根底下堆满了尸首,有蛮族的,也有他们的。


    打到第五日时,昌安仍旧岿然不动,中军大帐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翟堰把这几日的伤亡报册搁在案上,望着在座的几个裨将:“有消息,蛮族还从庆州调了援军,已在半路。至多再有数日,忽都的骑兵便会从西面包抄过来。届时我们便是腹背受敌。”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韩通沉默了好一阵,也开口了。


    “打是真能打,但强攻昌安,拿下来的代价太大。”


    那些跟着他们从克州一路打过来的兵卒,这一路已经折损太多,再打下去,怕是把老底子都拼光了。


    其余将领征战多年,看法和他倒差不差。


    秦式微始终没有说话,明白翟堰是想让自己看到这些人的想法,毕竟如今继续强攻下去确实很难,这个营帐之内还想继续打下去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等众人都散了,她独自在舆图前站了许久。风沙敲在帐布上,她抬起头来,望着帐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黄的天空,忽然问霍十六:“玄真先生何在?”


    玄真在这里最高山坡处上观了整整两日的天象,自从跟着大军出发,他每日便会看天象,身边就跟着庚林,还有死活要跟来的开霁,从克州到娄关,在汾平,秦式微没管他,也没找他,他也无谓,就教着徒弟。


    秦式微走近时,玄真正立在廊下,微微弯着腰,问面前的庚林今日这天象是什么预兆。


    庚林茫然地仰着脸,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旁边的开霁已抢先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今日云层低压,风向偏西,明日午后怕是有一场大风沙,须得往城墙上多备些遮风的油布。”


    玄真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去用饭,开霁便牵起庚林的手,乖乖退下去了。


    “开霁这孩子记性极好,反应也快,先生为何不教他观气?”


    玄真仍旧是那句老话:“开霁的气不适合。”


    “先生当真这般相信所谓的气吗。”


    这话说得几乎算得上冒犯,毕竟是在人家面前当面质疑人家安身立命的看家本事。


    令人意外,玄真却没有反驳。


    秦式微便继续说了下去:“从前在京中,有位教我的老先生也会相面。相面这种事,多少还是有迹可循的,譬如颧骨高者多争强,眉间距窄者多思虑,这是千百年来从无数张面孔里归纳出来的规律,算得上一种经验之学。”


    她略停了一息,话锋一转,“可先生这观气之法,旁人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更无法验证。先生若是凭此来择徒,便让庚林这样连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孩子去学观气,又如何能学得会。先生在选人上,倒更像是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学不会的,越要教。”


    她望着玄真,一字一字道:“先生究竟是想证明什么?”


    玄真并不想聊这件事,“公主今日来找贫道,究竟想问什么?”


    秦式微便不再绕弯子了:“我要拿下昌安,风象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难,几乎不可能。若是公主执意要去做,那日所言早亡之格,大约便要应验在此处了。”


    “我不信。”


    玄真便问她,“公主为何非要收复娄州?”娄州对朝廷而言不过是一块可守可不守的边地,朝堂上那些人甚至觉得放弃娄州退守克州更好。她一个公主,何必拿命去搏这块地方。


    “娄州很重要。有它在,整条防线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朝廷与蛮族之间的天平也会不一样。这是我的理由。至于我,我做事向来喜欢有始有终,娄关是我打下来的,汾平是我打下来的,昌安也该由我来拿下。”


    胡扯。


    玄真听出来,但也懒得计较,“贫道可以帮,但你要答应贫道一件事。”


    秦式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违背底线的不做,伤及无辜的不做,有损我军的不做,超过我能力范围的不做。先生先说来听听,我再看能不能应你。”


    玄真:“……”上了年纪,很少有人能气到他了。


    他不再与她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待此间事了,让庚林和开霁跟着张大人读书。”


    秦式微一怔,她想过许多种可能,玄真可能会要她许什么承诺,可能会要她替敬西王那边遮掩什么,甚至可能会要她放弃赌约的念头。她没有想到他提出的是这个。


    “好。”


    玄真看了她一眼:“不必先问问张大人的意思?”


    秦式微语气笃定:“不必。他会答应的。”


    能让她如此有底气的人,也只有她娘和他了。


    玄真收回目光,“两日之后会有一场极罕见的大风沙,风力之强足以撼动城墙上的旗杆,风沙漫天,五步之外不见人。昌安城正对着风口,风沙一起城中守军的视线便会被完全遮蔽。若是有人能趁风沙突入城中,从内城打开城门,外头接应的骑兵只消一个时辰便能拿下昌安。只是这风沙对攻城一方同样是极大的阻碍,稍有不慎便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秦式微在心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转了一遍,一个初步的轮廓已渐渐成型。


    她回到卫所时,把风沙的事同张应殊与翟堰说了,又把初步的想法提了出来,翟堰沉吟了好一阵,觉得太过冒险。


    “可昌安本身就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强攻不下,奇袭便是唯一的路。”秦式微提醒道。


    翟堰终究还是同意了。


    霍十六便在这时快步走了进来,附在秦式微耳边低语了几句,秦式微的眉眼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亮了几分,转身便快步往外走去。


    正厅里便只剩下张应殊与翟堰两个人。


    翟堰望着那道月白骑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开口:“今早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看样子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的,公主等这个人,大约等了许久了。你不跟着去看看?”


    张应殊摇了摇头,“她等的人来了,自然有话要说。”


    翟堰完全不信这位从前的好友如此大方,不过他也必须承认两人很相配。


    “我从前做过许多错事,意气用事的时候多,思虑周全的时候少。后来有一阵子,甚至有过妄想,还挑衅于你,如今想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翟堰苦笑了一声,脸上浮起几分释然,“我现在虽名义上是中军统帅,可在军中真正做主的是她。说实话,有些时候与公主相处,尤其是在做决策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势,会让我想起一个人——霍相。公主的身世我不清楚,可霍相待她如何,我是看在眼里的。当初我来西境是霍相安排的,公主还没有到克州之前,霍相便派了人给我传信,言下之意只有八个字——全力辅佐,保她周全。”


    张应殊自然也看明白了,他能顺利从京师脱身来到西境,那份调任文书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太子与衡王的人两败俱伤的节骨眼上,他那时便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能有这般手笔的,满京师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霍嶂把所有的人都安排好了——翟堰、他自己,一个接一个,如同棋子一般落在西境这片棋盘上,围成了一道墙,把她护在墙内。


    翟堰见他也是门清,也没再多说,只是张应殊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我去看看那边安顿好了没有?”


    “……”吃醋就直说!


    翟堰望着他比往常快上些的步伐,暗自啧了一声。


    秦式微所见的第一个人,正是卫飞白,她站在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厢房门口,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靛蓝色劲装,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那张曾经俊朗的脸上,被沿途的风霜与日头磨去了几分病容,却多了几分久经打磨的沉稳与凌厉。


    她的右手仍旧垂在身侧,露出几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可她的左手握着一柄剑,剑锋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我来了。”卫飞白望着秦式微,笑了笑。


    前几日秦式微就收到卫飞白的来信,说自己已经在来的路上,没想到如此之快,目光先落在对方脸上,又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最后落在她左手握着的那柄剑上。


    “去了哪里?”


    卫飞白抬起左手,将剑横在胸前,五指缓缓收拢,握紧,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右手拿不了剑了,便去练左手。”


    她说得轻松,丝毫不提那些苦,“总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在前头打仗吧,我想着公主身边还缺一把剑,臣下能否担此重任?”


    秦式微恍然觉得眼前的卫飞白还是从前的卫飞白——年少得意,自在随心。


    “你其实不必……”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卫飞白注视着她,“你让我随心而为,我便随心而为。我相信你,更信你会是那个值得我追随的人。”


    她退开一步,单膝跪地,左手将长剑往地上重重一顿,剑鞘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沉极脆的响。


    “请让我做你的剑,殿下。”


    秦式微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扶住了卫飞白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扶了起来。“好。”


    “两日后,我要拿下昌安。昌安一下,娄州便算全境收复。我要你以娄州为线,替我守好整条西境防线,让蛮族不敢再往东踏进一步。”


    送走卫飞白之后,秦式微便骑马出了营地,往西行了约莫十里,霍十六与巢鸿正等在那里。霍十六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啃炊饼,巢鸿则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竹编方笼,里头那只灰羽小鸟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嫌弃笼子太小。


    秦式微翻身下马,开口便问:“它来了吗?”


    “来了。”巢鸿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却不如往日那般轻松,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鸟哨,双手奉给秦式微,提醒道:“公主,这种巨鸟,幼时虽黏人,一旦长成之后便野性难驯,攻击性极强。公主再见到它时千万小心,若它认不出公主了,便立刻吹哨,属下备了迷晕的药粉,只要它靠近便能制住。”


    秦式微接过鸟哨,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西北方向的天际有一道黑影正盘旋着,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隐约可见,它似乎也看见了她,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长啸,收拢双翼,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直直地俯冲下来。


    那速度极快极猛,眨眼之间便已到了营地上空,巨鸟的双翼卷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枯草与碎石四散飞溅,它停在离秦式微约莫半身远的地方,那双黄眼睛正正地锁着她,利爪在泥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它如今的模样与当初那只小鸟崽已大相径庭,灰褐色的绒羽已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褐色的成羽,赤红色的头颅昂得高高的,尖喙微微张开。


    它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巢鸿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已探进怀中握住了药粉包的袋口。


    可秦式微反而伸出手去,把手背朝上,极轻极缓地递到它面前,巨鸟看了片刻,低下头,拿赤红色的鸟首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又低又柔的鸣叫。


    这一声鸣叫与方才那声尖啸截然不同,倒更像是小时候每回它讨要鹿肉干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啾啾声。


    它认得她。


    秦式微弯起唇角,难掩喜悦,又大胆了些,顺着它的鸟首摸到后颈上,巨鸟眯起眼,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巢鸿站在旁边看得眼热,他伺候这小祖宗伺候了这么久,日日好吃好喝地供着,从没得过这般亲昵的待遇。


    秦式微转过身来朝他道了谢,有了鸀雕,明日攻城时她便多了几分胜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当初 帝王之气。


    克州军围城已有数日, 攻势一波接一波,却始终没能啃下昌安这块硬骨头,城内的忽都查干丝毫没有放松。他坐于府衙正堂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那个掩面而立的黑衣人。


    “没有消息?”他的官话说得不算流利,却足够清晰。


    “没有。”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巾底下传出来, “克州军那边,自从明昭公主接手之后, 军报便封得极严。先前安插在卫所里的人被拔了个干净,消息传不出来。”


    忽都查干目光又冷下几分, 盯着黑衣人瞧了半晌,忽而扯起嘴角, “那你今日来, 是专程来告诉我,你们的人全废了?”


    黑衣人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在下此来,是请可汗与王子不要忘了与主子的盟约。”


    忽都查干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比忽都思摩大了将近十岁, 身形更加魁梧壮硕,颧骨高耸,眉骨如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阿日善是怎么死的?是你们的人让她去京师揭穿那个姓卫的, 顺便煽动那个五皇子, 结果她死了, 五皇子也死了,你们的计谋功亏一篑,如今反倒来提醒我记得盟约……”他的大手在案上重重一拍,“你们这些汉人, 未免太过贪心。”


    伯实语调不急不缓:“可汗与王子难道没有从中得利吗?若非王爷暗中相助,乌桓部如何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连下三州?如今摆在府衙后头那些精铁军械,哪一件不是王爷命人送来的?既是各取所需,便谈不上谁欠了谁。”


    对方没有任何退让,忽都查干眯起眼来,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戾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知道了。”


    “我会留那明昭公主一命。”


    伯实摇头,“王爷如今的意思是,杀了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娄州。”


    忽都查干盯着他,呵了一声:“王爷心思真是难猜。知道了,你滚吧。”


    伯实在心底暗骂了一句野蛮无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过了晌午,那股不安仍旧压在忽都查干心头,沉沉地坠着,怎么也挥之不去,克州军围城这么久,却从前两日起忽然没了动静。


    越是安静,便越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兆。


    他带着亲卫去了军械库。库房里一排排木箱摞得整整齐齐,掀开箱盖,里头全是崭新的精铁刀剑与刚组装好的弩机,甚至还有几把火铳。这些都是从玉州那边运来的好东西,比他们乌桓部自己打的铁器不知好了多少。


    “这些明日全发下去。”他转过头来对守将说,守将连忙应了一声。


    便在这时,库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沉闷的风声。忽都查干大步走出军械库,迎面便是一股混着黄沙的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边,勉强往城楼的方向望去,整个昌安城都被裹在一片昏黄的沙幕之中,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根旗杆已弯得快要折断。


    “将军!”身后一个守将踉跄着跑过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惊惶,“起大风了,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忽都查干的不安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往城楼上冲去,一边走一边下令所有人不得松懈。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忽然听见垛口旁有个年轻的蛮族武士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塔尔……是塔尔……长生天……”


    塔尔在蛮族语中是神鸟的意思,传说它是长生天的化身,赤首黑羽,双翼遮天,一旦出现便代表着长生天要惩罚有罪之人。


    忽都查干猛地抬起头来,透过漫天飞舞的黄沙,他确实看见了一道黑影在天边盘旋,那黑影比寻常的鹰鹫大了不知多少,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在昏黄的沙幕中时隐时现,发出尖锐的叫声。


    “胡说!不过是只大些的鸟罢了!”忽都查干转头厉声呵斥,可那些蛮族武士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恐惧。


    那个最先喊出“塔尔”的年轻武士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祷词,只有在祈求长生天宽恕时才会念起。


    忽都查干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动摇军心的蠢货,可眼下他什么也看不清,根本不知道那只大鸟是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他正要把那跪在地上的武士揪起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那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到垛口旁,便看见一个武士仰面倒在地上,胸口破开了一个极深的血洞。


    不是寻常刀剑刺出来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狠狠地凿了进去。


    “是鸟喙……”旁边不知谁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水珠溅入滚油,城头上的恐慌几乎是瞬间便炸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念起祷词,有人在跪地叩拜,有人在往城楼下跑。忽都查干怒吼着让他们镇定,可连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显然,这和克州军脱不了干系,大脑在飞快地转着,正思索着应对之策,忽然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粮仓!粮仓起火了!”


    忽都查干转过身去,便看见城西方向果然腾起了一大片火光,火势极猛极烈,被风沙卷着往四处蔓延,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该死!”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的。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朝身边一个还在发抖的武士劈了下去。


    那武士连叫都没有叫出声便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终于安静了片刻。


    “都给我警戒!”


    扔下刀,忽都查干匆匆下了城楼,带着一队亲卫往粮仓的方向赶去。


    等他走远之后,动手的秦式微才从垛口下站起身来,她是趁着最开始风沙起来、城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鸀雕吸引过去时,从城墙外侧翻上来的,趁机杀了一人,换上他的武士衣裳。


    风沙打在身上生疼生疼,她眯着眼望着忽都查干的背影消失在城楼阶梯的尽头,方才在城头上她离他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不过忽都查干还是错了。


    他以为杀人能镇压恐惧,却不知这种时候杀人只会让恐惧更甚,风沙越来越大,旌旗被扯断了好几面,城头上的蛮族武士们挤在一处,有人还在念着祷词,有人开始往城楼下逃。


    便在这时,又一个守将跌撞着冲上城楼,说城北也起火了,火势蔓延极快,将军命人速去救火。


    秦式微压低了头上那顶蛮族头盔的帽檐,混在那些慌慌张张往城楼下跑的武士中间,一路下到城门洞。


    城门洞里的守军正被外头的火光与风沙搅得心神不宁,看见她这副蛮族打扮便只当是自己人,她走到最外头那个守卫身后时,卫飞白便从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手。卫飞白左手的长剑快如闪电,一剑封喉,那守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秦式微的峨眉刺也刺穿了另一个守卫的后颈。几个暗卫从后头一拥而上,城门洞里的守军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清理干净了。


    卫飞白与几个暗卫合力抬起那根沉重的门闩,将厚重的城门轧轧地推开了。


    一直隐藏在城外不远处的翟堰早已等候多时,他一夹马腹,当先冲进了昌安城,连同身后铁甲涌过城门洞。


    蛮族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在城头上放了两发信号弹,可风沙实在太大了,信号弹升上半空便被风沙裹挟着不知飞去了哪里,城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克州军沿着几条主干道往城西与城北同时推进,城西的粮仓已陷入火海,火光映在蛮族士兵惊惶失措的面孔上,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刀便被铁骑撞翻在地。


    秦式微与卫飞白没有理会街上那些溃散的蛮族残兵,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忽都查干。


    两人沿着小巷无声地往城中央的府衙方向突去,秦式微走在前面,卫飞白落后半步,左手始终握在剑柄上。


    秦式微在最后一个巷口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侧耳倾听,巷口外便是军械库前的那条长街,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蛮语的呵斥声混在一处。


    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卫飞白道:“忽都查干肯定有所察觉,他若要反击,必定先去军械库。”


    卫飞白点了点头,“军械库前后各有一扇门,正门临街,后门通着一条窄巷。我们两人分开走,一前一后堵住他。”


    秦式微道:“他从府衙出来,必走正门,我在正面截住他,你绕到后头,断了他的退路。”


    “他身边定有亲卫。”卫飞白望着她,“此人心思缜密,比忽都思摩更难对付。公主务必小心。”


    秦式微扬眉:“我向来很惜命。”她转身便往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卫将军,左手剑可还顺?”


    卫飞白也笑了,“专为今日练的。”


    两人便在这条窄巷里分开了,秦式微深吸一口气,将峨眉刺握在掌中,迈步跨出了巷口。


    有没死的武士来禀报,说克州军破开城门了,忽都查干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于是果断带着剩下的亲卫往军械库赶来。


    军械库已在眼前,忽都查干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先进去查看,便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女子,月白的骑装上沾满血污与沙尘,手中握着两柄无名武器,但莫名让他想到了城楼上死的那名武士。


    “明昭公主。”他看着眼前之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吐出这四个字。


    秦式微翻了一下手中的峨眉刺。


    忽都查干扯起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只有公主一个人来杀我?胆子倒是不小。”


    他没有等秦式微回答,手中弯刀一翻,朝身后的亲卫喝道——“杀了她。”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拔刀朝秦式微扑去,她脚尖在地上一点,几个亲卫都是沙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老兵,却偏偏被她在狭小的巷口里一个一个地解决了。


    最后一个亲卫倒下时,秦式微的呼吸也只是微微急促了几分,而忽都查干已退到了军械库门前。


    他猛地回身撞开军械库的大门,消失在门后那片昏暗之中。


    秦式微追了进去,脚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忽都查干站在库房深处一只已被撬开的木箱旁,手中端着一把火铳,铳口正正地对着她的胸口。


    你以为我会同你在外头硬碰硬?”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兵不厌诈。这军械库里的火器是你们自己造的,用你们自己造的火铳杀你,倒也不算冤枉。”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扣下了扳机,火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铳口喷出一团火光。


    秦式微毫不犹疑地闪开,铁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砸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将门板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耳朵被那声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忽都查干一击不中,反手便抄起了第二把早已装填好的火铳,敬西王府送来的这批火器里,火铳只有三把。


    秦式微已从地上翻身而起,他没有时间瞄准,对着她的方向便扣下了扳机。这一发偏了,铁弹轰在墙砖上,碎石与火药残渣溅了她满肩。她咬着牙没有理会肩头火辣辣的灼痛,借着他换火铳的间隙直直朝他冲了过去。


    忽都查干来不及换第三把了,他把打空的两把火铳往地上狠狠一掼,从腰间拔出那柄弯刀,迎着秦式微的峨眉刺劈了上去。


    刀锋与刺尖撞在一处,火星迸溅,逼得秦式微在狭窄的过道里不住后退,他虚晃一刀,转身便往军械库深处跑。


    里头堆满了木箱与兵器架,他从一排倒塌的兵器架上跃过去,秦式微紧追不舍,峨眉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他的牛皮铠甲,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退了她,又往前跑了几步,想从后门脱身。


    卫飞白便是在这一刻从后门杀了进来的,她听见了正门那边火铳的巨响,心里便知道不好。她没有犹豫,一脚踹开后门,左手长剑已出鞘,门口两个留守的亲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她一剑一个解决了。


    忽都查干刚冲到后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她的剑锋,他猛地刹住脚步,举刀架住卫飞白劈下的剑锋,身后的秦式微已追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军械库狭窄的过道里,秦式微快,卫飞白稳,忽都查干在两个人的夹击下渐渐落了下风,弯刀虽利,却架不住前后同时施压。


    更要命的是,这军械库虽然给了他火铳这一先手优势,却也封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他喘着粗气,背上那道伤口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左右那两个女子,忽然咧嘴笑了:“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卫飞白绝不听敌人废话,趁他病要他命!


    长剑架住了他最后一刀,秦式微在他换气的那一瞬欺身而入,右手的峨眉刺穿过弯刀与他的肋下之间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刺入他的右侧胸锁关节。


    秦式微质问,“这些军械是谁送的?”


    忽都查干望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笑声,含糊狰狞:“你自己去查——你以为你能活到多久……”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化成了一串极低极低的咕噜声,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满是火药残渣与碎木屑的地面上,没了声息。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秦式微弯腰拔出插在他锁骨下的峨眉刺,直起身来望着卫飞白,两人掀开库里的木箱,瞳孔微微收缩,都是精铁刀剑,刚组装好的弩机,除此之外,还要算上那三把火铳。


    翻过刀身上的刻痕,与秦式微当初在新商县见到的那批弩机如出一辙,加上忽都查干所说的话。


    这些都是他们汉人所造。


    霍十六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大局已定,翟将军已将城中的残余敌军清剿完毕,昌安城门已换上了克州军的旗帜。”


    秦式微把那只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沾的铁屑与灰尘,迈步跨出军械库的门槛。


    便在这时,她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扑翅声,抬起头来便看见几只麻雀正从城东的方向扑棱棱地飞向天际,那些麻雀脚上还挂着烧焦的细绳,绳头上隐约可见硫磺与火药的余烬。


    卫飞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忍不住佩服:“这招当真是妙。把饿了许久的麻雀脚上绑上硫磺火药,往昌安城里一放,它们便会四处乱飞找吃食,火势便从四面同时着起来。粮仓、军械库、马厩,一个接一个,忽都查干防得住人,防不住满城的飞鸟。”


    就算麻雀不行,还有那只大鸟,想到出发前,公主吩咐了几句,那大鸟就跟听懂了一样。


    真是神奇。


    ——


    娄州三城尽数收复,昌安城在风沙之后竟难得放晴。秦式微站在城头上,望着眼前这片方才经历战火的土地。城外的麦田被马蹄踏翻了大半,几处村舍只剩焦黑的梁柱,可田间已能望见零零星星的人影弯着腰在抢收那些被风沙与战火遗漏的麦穗。这满目疮痍,不过几日之间,竟也生出了几分人气。


    她站得久了,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背,那些被风沙与血污遮过去的疼痛便翻涌上来,胸口的旧伤已结了痂,左臂上弩箭擦过的血口被重新包扎过,肩头被火药残渣灼出的一片红痕在铠甲下隐隐发麻,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息声,她转过头去,便看见开霁站在她身后,小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庚林没来吗?”她知道他们每日都来城头看天象。


    开霁摇了摇头,学着她的样子踮起脚想往城墙外头看,可他的个头实在太小了,看不太清,他仰起脸来望着她。


    “庚林昨日去找了师父,说不想学观气了。”


    “你师父怎么说的?”


    “师父什么都没说,晚饭都没吃就出门了,不过我知道师父去哪儿了。”


    “去哪?”


    “回他的家。”


    秦式微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带了几分讶异:“你师父是昌安人?”


    开霁点了点头,“师父说过,他家就在昌安,师祖也是在这里收了师父做徒弟的。”


    他把书放下,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高高举着递给秦式微,“张先生让我带来的。”


    秦式微接过那张纸,看见纸面上印着半个油乎乎的指头印,她垂下眼来看开霁。


    开霁的小心思被点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想看,但字太多了,看不懂。”


    秦式微伸手在他那顶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展开了那张纸。


    字确实很多,密密麻麻的,写的是玄真道人的来历。


    原来玄真道人本是先帝朝时昌安城一个姓管的富商独子,他父亲乐善好施,是昌安城里出了名的善人,每逢灾年必定开仓放粮,又出资修缮城隍庙与官道,连城外逃荒来的流民都受过他的接济。就是这样一个大善人,却在某一夜被人灭了满门,阖家上下二十余口无一幸免。


    案发之后,当地官府查了许久也查不出头绪,凶手像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了,而那个本应也在灭门名单里的管小公子,却从此不见了踪影,有人猜他是被凶人掳了去,有人猜他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这桩案子从此成了悬案。


    张应殊查了许久,先帝朝时的人大多早已故去,当年经手此案的仵作与捕快也已不在人世。他换了个方向,从那所谓的“师门”查起。这一查,倒真让他查出些眉目来,玄真所谓的师门,其实本是一个世家,数百年前也曾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而满门凋零。活下来的那一支就此隐姓埋名,弃官从道,从此便没有音讯了。


    秦式微将那张纸折起来,她问开霁,“你师父的家在哪里”


    ——


    秦式微找到那间成衣铺子时,铺门半掩着,掌柜和伙计都不在,她抬脚便往后院走。


    玄真就站在那株院中枯树底下,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秦式微走近时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堵院墙。那墙上竟画着许多拙笔,有小人的脸,歪歪扭扭的小马,还有几行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字迹的句子。


    这堵墙已是成衣铺子的后墙了,那些涂鸦被风吹雨打,墨迹褪得只剩几道淡淡的灰。


    玄真没有回头,盯着墙上那个画得极丑的小人,忽然开口了。


    “有一日,家中收留了一个落魄的道人。父亲虽不信这些,却还是将他奉为贵客,以佳肴款待,以礼相敬。那道人说想报答父亲,愿意收我为弟子。”


    他冷笑一声,“父亲深知学道不是易事,便问他,做他的弟子,要如何?”


    “道人说,须得摒弃六缘,才能习得观气之术。”


    “父亲没有答应,委婉回绝此事了。”


    “当夜,我全家被屠。那个道人带走了我,这位灭我全家的凶手,成了我的师父。”


    “我曾问他,为何要杀我父母。”语气带着讽刺,“他说他看出来我有观气的禀赋,万里挑一,而六缘只会拖累我。”


    “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他前头。所以我潜心习术。”他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位师父也不是什么方外高人。他是那个没落世家的子孙。他的祖上因站错队而败落,他便妄想凭这观气之术重新回到天家身边,攀龙附凤,博一个从龙之功。”他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蠢货。观气若真有此等威能,那些人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秦式微问:“后来呢”


    “后来我学成了,我杀了他。”玄真说这话时语调却很平淡,“接着进了京,先帝信道,我便替自己卜了个出山的由头,辗转到了他身边,他对我多有倚重,又请我去教导他唯一的嫡子。”


    玄真见到武显太子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有帝王之相。但怪就怪在,后来他又见了如今的敬西王、当今圣人、甚至霍嶂,他们竟个个都有帝王之相。他心想兴许是自己学艺不精,于是他便在宫中多留了些时日,也经常听他们说起一个人——永兴侯府的嫡次女,秦令华。


    由于种种缘由,他一直没能见到她,直到那日出宫,他经过朱雀大街,便看见秦令华从酒楼下来。那一日她穿了一身红衣,猎猎如焰,满街的人莫不为之失神,连路边的商贩都忘了吆喝。


    玄真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睛里忽然翻起极深的波澜。


    只因——


    “你娘虽无帝王之相,可头顶却是帝王之气。”


    秦式微扬起眉来:“你的意思是,我娘能当皇帝?”


    玄真也笑了笑,“那也说不准,相与气缺一不可。不过若是因缘巧合,你娘说不准真能当。”


    “后来呢?你为何要伤她?”秦式微问。


    “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堂动荡,我忽然看不透这些人的相了。于是我离开了京师。后来又辗转走过许多地方,还路过了清河,见过你的心上人。”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应殊遇见的那位道人也是玄真。


    “他还活着,可见我的太素脉还没修到臻境。”玄真道。


    “若是这些都是虚妄呢?”秦式微忍不住讽刺。


    玄真道:“也许是吧。”他继续说下去,“我又收了很多弟子,却不教他们这些,只让他们安心读书。直到五年前,有人来请我。那人叫伯实,是敬西王的心腹,以弟子的命威胁我,请我去长陵。”


    这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秦式微忍不住想到梁映荷,心头忽然焦躁起来。


    “敬西王请你做什么?”


    “他问了我当初那几个人的面相,我如实相告。他留我在敬西王府,只是不准我出长陵。”玄真道。也正是在那里,他知道了敬西王在私藏军械,知道了他与蛮族各部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直到去年,他请我去一趟云两陂。好生看看如今你娘是否还有帝王之气。若是有,即刻绞杀,若是无,便留她一命。”


    所以是没有了那劳什子帝王之气,她娘才活着回来了。秦式微暗忖。


    往事道尽,玄真转过身看向秦式微,“我出手了,不后悔。你娘的命,比不上开霁他们的命。不过我担了这因,也该由你来结果。”


    “按照赌约来吧。”玄真道。


    秦式微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你说了这么多,若是我被感动,不会动手呢?”


    玄真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这种人。或许从前的你还会不忍,但如今的你杀了太多的人,心也逐渐冷硬起来。你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在今日自我了结。我走过太多的路,最后只想回到家中安眠。”


    他看向秦式微,轻轻道了一声:“动手吧。”


    话音刚落,他先出了手。


    他年纪虽老,动作却快得惊人,整个人直直朝秦式微面前掠来。


    秦式微没有用峨眉刺,只是脚下错步,同样以那门功夫迎了上去。两个人不约而同用的都是同一种劲力,同一种步法,在两个人之间变成了宿命般的交锋。


    十招之后,秦式微俯视着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玄真,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会照顾开霁他们。”


    玄真笑了两声,喉咙里发出极含糊的声响,算是应承她的好意,“我见到……你娘的时候,她输了。但她说……她闺女会替她赢回来的。”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逐渐失去焦距,可就在昏暗彻底覆盖下来之前,占据他视线中的是秦式微头顶那片帝王之气,仍旧如雾般四散又聚拢,沉沉地压在她眉宇之上。


    从初见开始,便是如此。


    但这回不会再有人逼他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救人 我来晚了。


    “娘娘, 承明殿那边请您过去。”


    孙姑姑轻声道,秦韫素从浅眠中惊醒。她这几日穿的都是素色衣裳,也不用特意去换, 只是对镜理了理鬓边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便搭着孙姑姑的手往承明殿去了。


    殿外,霍嶂正立在廊下, 目光朝着西边沉沉的暮色望去。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只是开口:“他始终不肯闭眼,应该是想见你一面。”


    秦韫素的目光越过他, 落向那扇敞开的殿门,她顿了片刻, 便松开了孙姑姑的手, 独自走了进去。


    殿中空无一人,窗棂半合着,把最后的暮色筛成稀薄的暗金色, 落在金砖上。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那个在绍章帝身边伺候了半辈子的高峯,几日前被霍嶂亲手杀了。就在承明殿前,满朝文武面前,太子与三皇子都在场, 却没有人敢置喙一句。


    只因皇城之外, 韩崇那一万精兵已把京中所有要道都封住了, 武德司的诏狱被霍嶂下令清洗,从里到外杀了个干净。屈濮休被禁卫统领步子骞亲手斩杀在承天门前。


    京师的血流了满地,好在之后连下了两场大雨,雨水把那些血迹冲去了大半, 可就是这一役,让所有人都重新记起了一件事:霍嶂还是那个霍嶂。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韫素在龙床旁坐下来,她垂首望着龙床上的绍章帝。


    他早已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从她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朕想要你……同朕一道……”他的声音沙哑。


    只这一句,秦韫素便明了他的心思。


    他想让自己殉葬,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恕臣妾不能遵旨。”


    绍章帝怒目圆睁,想要呵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


    秦韫素望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寂静与药气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了,她换了自称。


    “我方才小憩时,梦到了我进宫之后的事。”她轻叹,“你看似对我百般恩宠,实则不过是想拿秦家来试探方家那些老臣的底线。我在这宫里遇过冷箭,受过算计,太后手段狠辣,对武显太子尚且还有一颗慈母之心。唯独你,始终无情无义,所以我不愿给你诞下子嗣,你不配做父亲。”


    她的目光落在绍章帝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上。那只手正攥着锦被,攥得指节发白。


    “去年年初,你忽而病重,不让我近前。太医说你心魔作祟,我原先不解,后来才知道你做了什么。”她声音变得锐利,“是你把阿姐的消息传给了西境。”


    “是你害了阿姐,你明知道阿姐离京之后再也不愿回来,你明知道敬西王一直在查她,你还是把她的下落递了出去。”


    “是也不是?!”


    她俯下身来,那双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压抑了许多年的恨意,“式微至此没了娘,你对她的好是爱屋及乌,还是心中有愧啊。”


    绍章帝瞪着她,右眼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藏不住心虚,秦韫素从鬓上取下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簪尖极利。


    她握住那支簪子,对着他的脖颈,“我该好好的,可你……该下去给我阿姐赔罪了。”


    她猛地用力,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眼睛都没眨一下,直到绍章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下去,她才抬手覆上他的眼睑,温热的眼皮在掌心下颤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了。


    秦韫素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殿外的风吹得她素色的衣摆猎猎翻飞。


    “我问了。”她望着霍嶂,语调藏不住颤音,“是他把阿姐的消息传给奚淙的。”


    霍嶂似乎早就料到,颔首道:“明日把圣人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放出去。”


    新帝践祚,奚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传到秦式微这里的消息是最快的,她把信纸凑在烛火前,火舌卷起,那些墨字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信上说,太子登基,改元文肃,尊嫡母秦氏为仁圣太后,生母任氏为慈圣太后。


    卫飞白站在她身后,左手按着剑柄,询问道:“公主要回京吗?”


    秦式微摇了摇头:“京师有霍相在,不必我忧心,我要去长陵。”


    她要去救梁映荷。


    卫飞白的眉心皱了起来,主要是长陵乃是敬西王的地方,秦式微此去,不亚于入他彀中,于是忍不住道:“末将随公主同去。”


    秦式微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卫飞白身上,卫飞白的脸在城头的火光与月色交汇处显得格外坚毅,秦式微摇头:“你留在这里。娄州三城新得,虽是易守难攻,却仍需一位真能带兵的人镇着。若我走后蛮族卷土重来,这三城就是西境最后的屏障。你在,西境才有一战之力。”


    卫飞白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敬西王和蛮族合作,若是他作乱加上蛮族从外支援,那国土便又要遭受战火,她此时守在这里是最佳之举,只好不再争,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会守住。”


    等她走后,秦式微才感到疲惫,这段时日料理粮草、安抚流民、与地方世族斡旋,每日从早忙到晚,很难得清闲,往张应殊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那张躺椅上一靠,闭上眼。


    加上伤口叠着,风一吹便隐隐作痛,躺椅的竹藤也凉丝丝的,贴在背上,竟也舒服了几分。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极碎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怯怯地走了进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开霁站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庚林。两个孩子的眼圈都红彤彤的,像是刚在玄真的坟前烧过纸。


    开霁怀里还抱着那本书,那是玄真留给他的,玄真到底还是把观气的入门法门传给了他,把书也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眼前的小童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忽然就问:“是不是你杀了师父?”


    秦式微没有躲他的目光,也答得干脆:“是。”


    开霁的眼眶里一下子又涌上了泪,可他还是倔强地站着。


    “为什么?师父一直在帮你。”


    秦式微望着他,并不因他是小儿便哄骗他,直言道:“你们师父做了错事,害死许多人命。我杀了他,是为无辜丧命之人报仇。他死前把你们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们。当然,我杀了你们师父,你想找我报仇也可以,我等着那一天。”


    开霁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去,拉起庚林便往院外跑,庚林什么也看不见,被拽得踉踉跄跄,却也反握住了开霁的手。


    秦式微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躺回去。


    张应殊便在这时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浓黑,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见到这药,秦式微只好重新坐起来,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了,余光见到张应殊的袖口上还沾着方才在伙房煎药时蹭上的炭灰,大夫开的药,都是张应殊亲自熬,从不假手于人。


    秦式微苦得皱了皱眉,他递过来一颗饴糖,她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才觉得舌尖上那股苦味被甜意压下去了。


    “何必要装坏人?”张应殊在她身旁坐下来,问。


    “我本来就是坏人。”秦式微眨了眨眼,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张应殊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在她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顺势手指穿过她半散的乌发,替她梳理着。


    秦式微软了骨头,勾起嘴角道:“好人也好,坏人也罢,能守得住身边人的,才是真本事。”


    “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张应殊说。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在温润如旧的眼睛,忽然很轻很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张应殊。”


    “嗯?”他应道。


    “张应殊。”她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


    “怎么了?”他垂眼看她。


    她反倒不说话了,就那样望着他。


    张应殊的目光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然后低下头来,他的唇极轻地贴了上去,没有深入,很浅的吻,像一阵穿堂风,舒服惬意。


    唇瓣分开之后,他低声道:“我要和你去玉州。”


    秦式微有些气结地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倔。”


    “学你的。”张应殊说。


    她看着他那副温温和和、实则半步不退的样子,别过脸去,故意板着声音说:“我饿了,我要吃金齑玉鲙、蟹粉狮子头、烩三笋、五珍脍、炙鹿肉……”


    她报了好长一串菜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就要为难你”。


    张应殊望着她,却轻轻笑了:“遵命,殿下。”


    ——


    在长陵的日子,并没有梁映荷想象中那般难熬,她原以为自己和周缙之会被丢进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或是一路押解着受尽折辱。


    结果马车停下时,外头竟是敬西王府,青砖黛瓦,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花。守卫领着他们进了门,真珠就站在廊下,瞧见他们被推进来的那一瞬,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到愤怒再到强压下去的复杂,不过几个呼吸。


    真珠先没有询问,快步上前探了探梁映荷的额头,触手滚烫,便转过头对守在一旁的伯实道:“她发热了,烧得厉害。你们既要留着她,便不该叫她死在这。”


    伯实看了真珠一眼,挥了挥手,不多时便请了个大夫来,诊完脉,梁映荷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连她贴身带着的那几颗药丸也被搜了去。


    这一养便是两日,周缙之始终在她身边,难掩着急。


    伯实并不常来,这宅院看似寻常,四处却守得如铁桶一般,前后门都有佩刀兵卫轮流把守,院墙极高,上头还拉着铁蒺藜。


    周缙之每日陪着梁映荷喝药、吃饭、在院子里走两圈,没事便去和院中的守卫搭话,他知道暂时不能跑,对方敢把他们放在这里,便是有万全的把握。


    梁映荷喝药时悄声问真珠:“你怎么也在此处?”


    真珠眼中闪过悲痛和怨恨,“我那日回到村子,才发现许多村民都死了。连同我夫君……也没能幸免。我想杀了那些人,反倒被捉了来。他们扣下我,是要逼我炼蛊药、蛊毒,替王府养一批专门行走阴私之事的死士。”


    周缙之听完,面色极难看,“灭村的应该就是替敬西王府做军械的那批人。他们从我们踏进西境起便一直在暗处盯着,也是他们把你我同那些尸体上的精铁联系起来。”


    梁映荷听完只骂了一句:“混蛋。”


    大仇在前,真珠反而变得极冷静,问:“你们又是为何被绑来的?”


    梁映荷也不瞒她,“我家世再普通不过。但伯实说了,我这条命是用来拿捏明昭公主的。”


    真珠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你与明昭公主有交情?”


    梁映荷苦笑着说:“这事说来话长。反正眼下他们不会杀我们。”


    真珠也点头:“至少明昭公主来之前,你与周公子都是安全的。”


    梁映荷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只等着她来救我。能活下去,还是得自己先想法子。”


    目标一致,三人干脆商定了逃走的法子,周缙之负责摸清外头的巡逻与换防,真珠看能不能私下藏些蛊毒,梁映荷则借着大夫来问诊的机会打探外头的消息。


    这宅子里的守卫虽严,但真珠比他们来得早,对院中格局与下人的班次已摸清大半。


    他们原以为至少还有几日可以谋划,可计划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第三日一早,梁映荷和周缙之便被伯实“请”去见了那位王爷。


    敬西王奚淙是个让梁映荷感到极不舒服的人,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俊雅,眉眼间时时噙着一丝笑,处处讲究,他穿着家常的道袍,靠在紫檀木榻上,怀里竟抱着一个约莫一两岁的孩童。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正拿肉乎乎的小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咿咿呀呀地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见人进来,他才不紧不慢地把孩子往身后乳母手中一递,温声道:“把小公子抱下去吧。”


    梁映荷心想,都这年纪了还挺老当益壮,孩子都还抱在怀里,造反的刀怕是也没放下。


    敬西王让人温了酒来,亲手斟了一盏,推到梁映荷面前,含笑道:“西境别的好处没有,就是酿酒的曲子好。可再好的酒曲,若没有好方子,也酿不出映月坊那样的滋味。梁娘子是行家,当知本王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映荷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愈发温文:“本王今日请娘子来,并无恶意,只想借娘子妙笔,把映月坊那几味酒的方子录下一份。西境苦寒,将士们难得有好酒暖身,若得娘子慷慨,本王必以贵客之礼相待。”


    没想到有人能把无耻夺酒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梁映荷不喜,也摆在了脸上,没有接话。


    敬西王循循善诱道:“娘子不必多心,本王不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只是这礼已经摆了,若没有回报,难免多怨怼。娘子是聪明人,又重情重义,总不会忍心让周公子陪着你一起为难吧?”


    他说“周公子”三个字时,特意放轻了声音,可梁映荷听在耳里,却觉得脊背一寒,周缙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神色也冷了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梁映荷咬着牙,便跟着伯实到一旁案前提笔写了,她写得不算流畅,有些地方故意含糊带过。


    敬西王也不追问,只拿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周缙之身上,忽然道:“平国公府最是容不得有异心的人。周公子这一趟出门,恐怕不知道令姐已被禁了足,非但不能出府,连回娘家的门也出不去了。”


    梁映荷把笔顿了顿,重新写了个清楚,末了将酒方子捧给伯实,便站在周缙之身侧。


    敬西王似还算满意,挥了挥手,让伯实送他们回去。


    直到回了屋,梁映荷才把周缙之拉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盏凉茶,安慰他不必太着急,起码世子妃不会真出事。


    “上回我没有说清楚,我姐姐特地请你送酒,也是想借明昭公主那层关系,好让京中注意到西境。”他嗓子发哑,顿了一下,又对梁映荷道,“对不住,我利用了你,还让你失了方子。”


    梁映荷闻言,心中复杂,但她还是摆摆手:“当初你也曾不问缘由地帮我。这回被利用一回,算是扯平了。”


    她望着周缙之那张被世事压得不再跳脱的脸,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当初那个在酒铺里围着她转、一口一个活菩萨的少年,如今眼底全是沉沉的盘算与压不住的疲惫。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还是先商量怎么逃出去。”


    周缙之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我会保护你的。”


    梁映荷笑了:“好。”


    真珠回来后,三人重新商议,决定再多看几日。宅中的守卫班次虽摸得差不多,可他们毕竟没有兵器,真珠的蛊毒也还没凑齐。


    这期间日子过得快,他们断断续续从外头听到些消息,知道秦式微去了克州,后来又率军收复了娄州三城,斩了忽都查干。


    真珠每次带消息回来时,看梁映荷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有一回她问:“她始终没来先救你,你不着急吗?”


    梁映荷闻言摇了摇头:“又不是只关着我一个人,我着急什么。她有她的道理,一定是在做更重要的事。”她像是怕真珠不信,又补了一句,“况且她一定会来。”


    真珠望着她,又说:“万一她不来呢?”


    梁映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她一定会。当初若不是她,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她于我而言,不只是好友,更如同救世主。”


    真珠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对她的这份信法,倒像我对一个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梁映荷猜到是卫飞白,却也没有点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时断时续,直到某一日真珠回来,压低声音说:“京中已经传遍了,圣人薨逝,太子继位。”


    梁映荷心里一紧,与周缙之对视了一眼,新帝继位,敬西王不可能没有动作。


    两人正待再细想,真珠又补了一句:“而且依我看敬西王已经离开长陵了。这几日伯实频繁出府送信,还有后院也安静了不少,许多守卫似乎也撤走了,像是调去了别处。”


    周缙之沉吟片刻,说:“这或许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一旦敬西王回府,守卫只会更严。”


    但没想到次日,伯实亲自来了。


    他带了一队人,将整座宅子又围了两层,经此一遭,他们越发断定敬西王已不在长陵。


    三人照常各做各的事,真珠又偷藏了几味原本用来制蛊的辅料,硬是配出了几份极劣质的迷烟。


    “这药粉只消投进火把或炭盆里,烧起来的烟初时无色无味,吸得久了才觉着昏昏沉沉,像是犯了春困。”真珠道。


    这帮兵卫的伙食有人盯着,吃食动不得手脚,可夜里值夜总得点灯燃火,那火便是最好的引子。


    动手的时机选在他们观察到伯实离开院子的那个间隙。那天酉时,有兵卫从前院跑来,身后还跟着传信的长随,伯实得了信便出门,他一走,门口的守卫便愈发严密起来。


    等到入夜,夜里起了风,天上云层压得极低,闷闷的,像是要下大雨,南角门的兵卫在墙根底下生了火盆,周缙之将迷烟攥在掌心里,趁巡夜的兵卫刚换过班的空当,贴着墙根摸到火盆旁,将药粉全抖了进去。


    火烧起来,烟往上一卷,被夜风吹散在巷口。一个兵卫打了两个呵欠,另一个也慢慢垂下头去,周缙之等了快一刻钟,才从暗处出来,绕过那两个软倒在地的兵卫,朝后墙打了声呼哨。


    真珠与梁映荷快步跟上,他们按照前两日摸好的路线,从后墙翻出,直插南面的小巷。


    可他们的运气只撑到了第三个巷口。一队巡夜的兵卫听见了动静,从对面横插过来。


    火光一照,那人半点不迷糊,拔刀便喊:“有贼!把他们截住!”周缙之把真珠与梁映荷往后一推,自己抄起墙边一根不知谁家倚着的竹竿,横在窄巷里,将冲在最前头的兵卫绊倒了一片。然后他转头朝她们喊:“走!西角门会合!”


    梁映荷和真珠拼了命地跑,后头的追兵分成了两路,一路去追周缙之,一路紧咬着她们不放。


    真珠拉着她没命地跑。他们在墙外的巷子里转了两个弯,后头就又有脚步声贴上来了。梁映荷大口喘着,只觉得两条腿已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真珠把最后一小把药粉攥在手里,对她说:“前面有座破院子。进去,躲到后面那口水井旁。”


    他们拐进那处荒废的小院,院子里杂草长到小腿,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那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


    两人刚绕到水井后,追兵就进来了。


    当先那个兵卫拿刀拨着草,看见井边的半截衣角,猛地扑了过来。真珠反手把药粉往他脸上一撒,那人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井栏上,哼都没哼便倒了下去。


    后面几个兵卫逼上前来,真珠抄起地上半块青砖,朝最前头那个砸过去,准头不够,只砸在了对方肩上。


    梁映荷心想完了,护着真珠往后退,背已经抵到了水井后头那面矮墙上。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极硬的东西撞上了人体。


    追在最前头的兵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后面的人惊觉不对,刚要拔刀,已被一道极快的黑影欺到近前,刀光一闪,两个兵卫接连倒了下去。


    梁映荷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骑装的人从院门走了进来。那人反手收刀,眉目清丽,又含了丝冷漠,正是秦式微。


    “我来晚了,没事吧?”秦式微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又抬眼看梁映荷,温声道:“周缙之呢?”


    见到她,梁映荷眼泪都快出来了,下意识道:“他去引开追兵了!快去救他!”


    秦式微没再多说,只朝身后进来的几个暗卫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人往西角门方向去了。梁映荷强撑着要跟上去,被真珠扶住。


    两个人在后头赶,终于在离西角门隔着两条巷的地方,望见了秦式微的身影。她蹲在地上,面前躺着周缙之,那人已成了个血人,后背的衣裳全被血浸透了,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怎么也不肯松,梁映荷的腿一下就软了。


    真珠快步过去,半蹲下去,三指搭上周缙之的手腕,垂着眼睫,好半天没说话,梁映荷觉得自己连气都不敢出了。


    过了几息,真珠松开手,轻声说:“看着凶险,血也流得多,好在没伤到脏腑。是左肋下一道砍伤和肩上的箭伤最重,右手臂上还有几处刀伤,但都避开了要害。得马上找地方把箭拔了,再不止血,就真的……”


    她没把话说完,梁映荷已连连点头。


    秦式微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又望了一眼西角门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暗了,喊杀声也渐渐歇下去,只余下几处塌墙后头还在冒着黑烟。她微微侧过头,对霍十六道:“背上他,去敬西王府。”


    霍十六弯下腰把周缙之稳稳地驮到背上。几个暗卫护在前后,梁映荷与真珠被夹在中间,一行人沿着长陵城西那片无人注意的巷子疾行。


    夜色极沉,梁映荷强撑着跟了两步,脚下一软,被真珠一把扶住。秦式微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还跟得上吗?”梁映荷喘着气点头:“跟得上。”秦式微没有再说,只朝真珠示意,真珠便半架着梁映荷,两人互相搀扶着赶路。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民舍区,又绕过两处早已荒废的铺面,最后从敬西王府西侧的一扇角门潜了进去。


    门内的守卫显然被调走了一部分,只余下两个人,两个暗卫无声地贴上去解决了,将人拖进阴影。


    秦式微让真珠引路,领着一行人穿过游廊,绕过水榭,最后停在一间极僻静的小院里,院中有一口老井,廊下堆着些破旧的箱笼,看样子是府中下人存放杂物的院落。她让霍十六把周缙之放在廊下最里侧那张旧榻上,又让暗卫分守两处院门。


    真珠放下身上一直背着的小包袱,蹲在榻边,先替周缙之把箭杆周围的衣裳剪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梁映荷跪在旁边,一手握着周缙之垂下来的手指,一手帮他擦脸上的血污。


    秦式微背过身去,只道了一句:“人交给你了。”便走到院门口,示意霍十六跟着自己:“走,跟我去书房。其余人守在此处。”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敬西王的外书房摸去。秦式微走在廊下,借着院中那一点微弱的天光,目光极冷极静,她来长陵,本就是要会一会敬西王,可如今进了这王府,却没见到人。


    她心里已有判断,敬西王既不在长陵,那京中就该有大事了,她要在天一亮之前,把这府中与蛮族暗通往来的证据尽可能多地拿到手。


    敬西王的外书房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冷清。桌案上整整齐齐,笔墨纸砚都归置得一丝不苟。霍十六在书架上敲了敲,又在几处暗格旁蹲下来看了半晌,最后在一只半旧的花梨木箱子里翻出一叠用油纸裹得极严的信件。


    秦式微接过去,就着霍十六点起的半截蜡烛一封一封地看。信上的字迹不一,有敬西王亲笔的,有蛮族那边用乌桓文写来、又被人译成汉文的,还有几封是京中某个极隐秘的渠道送进来的。


    内容不必细看,光是指代与口气便知是在议兵势、商军械、通蛮部,她抽出几封尤为要紧的递给霍十六,让他贴身收好。


    霍十六收好了信,低声问:“公主怎么打算?我们这回来得急,人手不多。能救人已是赶巧。若想凭这些人把控玉州,难如登天。”


    秦式微自然想到这一点,“先回克州。周缙之伤得重,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等到了克州再作计较。”


    天将亮未亮时,伯实带着人回了宅子,他几乎是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对,几步冲到三人原先住的后罩房,门虚掩着,里头人去屋空。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踩碎的药渣,又望了望墙角那堆烧得只剩灰烬的柴火,脸色阴沉如水。


    他叫了人来,问昨夜都有谁来过。守门的人答不上来。


    又有人来报,昨夜巡夜的兵卫几乎被杀了,唯二不多的活口禀报说是有一女子领着身手极好的暗卫,带走了贵客,伯实暗骂都是废物,一连写了数封手书,叫快马送出,信封上写的是桐州、穆州、夔州三州守将的名字。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昭公主已入西境,见人即刻扣下,死活不论。


    他发信的前两个时辰,秦式微一行人已到了长陵城外,与张应殊留下的暗卫汇合。


    周缙之被抬上一辆从城外农户手中买来的旧马车,真珠和梁映荷在车中照看。


    张应殊骑在马上,听完秦式微的话,眉心拧了起来。


    “如今不该回克州,应该回京师。”


    “克州的兵力动不得。”他条理清晰,与秦式微并辔而行,“蛮族虽然失了娄州三城,可西境以北的草场仍在,乌桓部的骑兵来去如风。翟堰若把主力抽走,克州就空了大半。所以不能调兵。京师却不同,圣人已崩,新帝还未坐稳,霍相还在京中,澶州那三万兵马虽不在你我手中,但回京之后便能借势。眼下最稳妥的,是回京掌控住澶州这条线,再回手收拾敬西王。”


    梁映荷从车帘里探出头来,说:“可是我们返京时,路过夔州,还是被抓了,我们若原路折返,怕是一头扎进网里。”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所以不走原路。从佘州绕道句州,再转水路北上,敬西王的手能伸进桐、穆、夔,却未必能越过佘、句二州。何况这两处多山多水,车马难行,对方想追也不容易。”


    秦式微偏过头来,干脆颔首:“你说得对,那便改道。”


    伯实的信使得再快,也快不过他们换了路线。过了五日,一行人平安进了佘州,佘州贫瘠,官道只余一条蜿蜒的窄路,路旁是深深浅浅的野竹,风一吹便沙沙地响。他们寻了处沿山脚的小镇落脚。


    当夜,消息到了,分封在益州的信王谋反了,新帝登基不过数日,益州便反了天,信王起兵南下,一举攻破闻州。


    新帝先点了个老将去,败了,又点了个新将去,依旧败了。


    最后,新帝竟然点了霍嶂。


    听到这里,秦式微眉心一拧,霍嶂若离京,京师便成了一座空城。


    怕是信王造反作乱也在敬西王的谋略之中,只等着新帝将霍嶂调离京城,自己才好浑水摸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投诚 拿我的三万


    从佘州离开时, 天又落起了濛濛细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觉迎面扑来一阵潮气, 不多时衣襟便湿了一层。官道被前几日的雨泡得发软,马蹄踏上去,泥浆溅起来, 一路行得艰难。


    一行人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地往句州赶, 途中只换过两回马,夜里多半宿在废弃的草棚或是山神庙里, 谁也没正经合过眼,等真正踏上句州地界时, 已是数日之后。


    寻了路旁一处小驿匆匆用过饭, 秦式微便找上了张应殊。


    她立在廊下,檐角还滴着水,几缕碎发被潮气沾在颊边, 轻轻扬眉, “若是我没记错,句州通判金义,与你相识。”


    她貌似随口一提,可张应殊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走到她身后半步, 低声道:“是, 他曾是我同窗。”又补了一句,“佘、句一带自古贫瘠,能在这里做得下官的,要么是没背景的能吏, 要么是得罪了人的流官,金义是前者。”


    “他为人如何?”


    张应殊想了一想,只给了四个字:“心术尚可。”又补了一句,“只是祖上是行商出身,最会钻营盘算。若不触碰底线,倒是个可交之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早在公主府研习时,相府便将各州要紧官员的名单送了来,厚厚一摞,每一页她都翻过。


    那时张应殊偶尔会在旁补上几句,说某某是世家旁支,某某是军伍出身,某某与谁家沾亲。那些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真走到了这些地方,那些纸上的名字才一个个活了过来。


    她说:“光是回京还不够。既然路过了这些州,能拉拢的便要拉拢,有异心的便记下来。总得先有一份自己的名册。”


    到了此刻,她越发意识到,身边光有兵,有暗卫,有几位相熟的旧人,还远远不够。真正能成事的,是各州府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是一张能铺开的网。


    这些人脉从前是霍嶂给她的,张应殊替她补着,但终有一日,得是她的。


    张应殊自然听懂了,说:“金义这人,可以一见。我命人传信给他,约在……”他略一沉吟,“柳溪驿见一面。那处地界不偏不倚,他若肯来,便说明有心。”


    秦式微说好。


    当下他们便分出一部分暗卫加上霍十六留守原地,秦式微与张应殊只带着几人轻装往柳溪驿去。雨已经停了,天色仍阴沉,路旁野草沾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几骑人马沿着小路疾行。


    金义到得比他们早。


    他将整座驿站都打点妥当了,又命随行的守军在外头远远围了一圈,不许闲人靠近,驿站内外早已清扫干净,连门槛上的旧泥都被仔细刮去,桌上摆着热茶,窗子支起半扇,正好能望见官道尽头。


    他忙完了这些,才退回正厅,对坐在上首的知州韦茂典拱手道:“都准备好了。”


    韦茂典正望着外头的暮色,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位明昭公主在娄州面不改色地杀了几十个蛮族百夫长,凶如夜叉。你确定咱们这趟来是交好,不是送命?”


    自己这位上官一点聪慧,再多一些也没有了,出身世家,又有府官扶持,这才只混到了句州知州。金义心中无奈,面上却不显露,只低声宽慰道:“外头也有人说公主容华绝世,体恤下民。大人何不想想,若不是有心交好,她怎会约在咱们能顾得上的地界见面?此番前来,交好为主,大人不必多虑。”


    韦茂典听得有道理:“自然是,自然是。”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最前面的女子穿了一身墨青劲装,未着华服,腰间只悬着一枚鱼符,长发束得利落,眉目间不见半点疲色。


    她生得极好,可韦茂典先注意到的却不是那副好样貌,而是她那种上位者的气度,一进门,韦茂典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拱着手请她上座。


    秦式微也不推辞,落了座,先与两人客套了几句。


    “早便听张大人提过韦知州与金通判的贤名,今日冒昧求见,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韦茂典连忙说:“哪里哪里。”又把秦式微克复娄州三城的事迹狠狠夸了一遍,夸到最后越说越玄乎,什么“公主用兵如神,真乃当世木兰”,什么“虎帐运筹,决胜千里”,连张应殊都微微别过了脸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秦式微听不下去,轻轻打断了他,转入正题。


    “如今霍相领兵离京,闻州那边虽与句州隔得尚远,但二位也不可不防。”


    韦茂典一愣,防什么?信王总不会往这边打吧,得不偿失的。


    他难掩疑惑,秦式微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韦茂典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脊发凉,脑子里忽然转过弯来。


    新帝根基不稳,衡王又虎视眈眈,这些在京中斗了半辈子的王爷,凭什么不能生出异心?他们离信王是远,但离玉州近啊。敬西王这些年看着安分守已,可若是在养精蓄锐,在这乱局之下,未必不会有问鼎的心思,越想越觉得脖子后头冒冷风。


    金义却早已嗅到了这层层不寻常,他本来就是今日这场会面真正的牵头人,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便整了整衣冠,朝秦式微郑重拱手:“殿下放心,韦大人与下官必为社稷安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式微等的就是这句,她也不再多绕弯子,直接问:“句州如今能用的精兵有多少?各隘口可都还在你们自己人手里?”


    金义答得极快:“句州本地守军约一万,西面虎头隘、南面青岩隘各有千余人驻守,领头的两个校尉一个是我句州本地人,一个是韦大人提拔上来的,都靠得住。”


    韦茂典原本还在出神,听到这里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家通判这是已经向这位公主要投诚了,他心里七上八下,不明白金义为何偏偏挑了这位公主。


    这天下有那么多王爷,有衡王,有信王,再不然还有京中那几位宗室,怎么也不该轮到一个无兵无权,还无名无分的公主。


    这般想着,目光不自觉落到对面喝茶的张应殊身上,这位张家家主,名动天下的张大人,此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既不插话,也不抢前,那是臣子之姿。


    他出神之际,衣袖被金义轻轻拉了一下。


    “大人,殿下问您与澶州知州可是相熟。”


    韦茂典回过神来,连忙道:“相熟倒也说不上,只是……汤知州是我夫人的族兄,平日里年节走动还算勤快。”他不敢说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秦式微又问:“澶州护军统领郝德义,听他调配?”


    韦茂典摇头:“澶州有三万精兵,知州虽是一州主官,可实际兵权都握在郝统领手里。莫说汤知州了,连朝廷的调令落到澶州,都要先看郝统领的脸色。我那位族兄在澶州为官,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制。”


    秦式微皱了皱眉:“律法有定,知州掌一州民政,护军统领掌地方防务,各司其职。可澶州眼下是兵压过政,主官反倒要仰武将鼻息。”她说到这里,眼底已沉了下来,“本宫既奉旨巡边,便有监察地方之责。既见这等倒行逆施,便不能不管。这澶州,本宫亲自走一遭。”


    她转向韦茂典:“有劳韦知州给你这位族兄写一封信,只说本宫奉旨巡视西境,不日便到。”


    韦茂典连忙应下,又千恩万谢地把人送了出去,等驿站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门口发了好一阵呆,才反应过来,回头问金义:“她这是要做什么?就靠一个公主的名头,去澶州收那三万兵?这不是……”他本想说“可笑”,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咽了回去。


    金义叹了口气,心道自家这位上官今日尤其没眼色,但看在他还算配合的份上,到底又提点了一句:“大人方才可曾留意到公主腰间悬着的那枚鱼符?”


    韦茂典又愣了一下:“鱼符?什么鱼符?”


    “那鱼符一面刻着‘征西’二字,一面是枢密院的官印。”金义道,“那是霍相的调兵信物。”


    韦茂典瞪大了眼:“霍相的?那怎么会在她手里?”


    “所以下官说,这天下,也不止那几位王爷能选。”金义骨子里流淌着商人的血脉,审时度势,从不小看任何一人,“霍相把鱼符都给了这位,其中深意,哪里是咱们这些下官能妄测的。我们只管做事便好。”


    韦茂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那我这信得好生措辞。”


    出了柳溪驿,天边已透出一线暗青,风里带着雨后新泥的气味,秦式微翻身上马,顺手把腰间那枚鱼符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收回了怀里。


    “要是有虎符便好了。”她轻叹一声,鱼符毕竟只能调西境各州的兵,澶州那三万兵到底不能凭霍嶂的威名压住。


    “早晚会有的。”张应殊道。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后者的目光仍是温和信任,她弯起唇角,两腿轻轻一夹马腹,座下的马迈开步子。


    “走吧,去澶州,拿我的三万大军。”


    她说得狂妄,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一声密过一声,由缓而疾。张应殊落后她半个马身,毫不犹豫策马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过程 我非潜渊鱼


    澶州城外, 官道两旁遍植白杨,秦式微一行人是从南门进的城。汤昇天不亮便候在了城门口,远远望见官道上扬起的烟尘便整了整衣冠, 待秦式微勒马停下,他抢上前去深深一礼,“殿下一路辛苦, 下官澶州知州汤昇,已命人在驿馆备下热水饭菜, 请殿下稍作歇息,容下官将澶州近况一一禀来。”


    秦式微骑在马上, 风尘仆仆,她微微颔首, 算是应了, 只说了一句:“有劳汤大人。”声音不高,却让汤昇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下几分,他亲自在前头引路, 把人送到驿馆安顿下, 自己则退到厅外,一候便是半个时辰,直到秦式微换了衣裳出来,才又重新上前行礼。


    秦式微捧了茶盏, 示意他坐, 汤昇谢了座, 半边身子却仍微微前倾,开口时既恭且稳:“殿下此番巡视澶州,下官已将一应档册略作归整。澶州在册兵丁三万,实到两万八千余, 马匹三千二百,存粮约够全军三月之用。今年秋赋刚缴过一茬,折银三万六千两上下。只是护军那边报上来的马料折损比往年多出两成,下官正让人去核。”


    秦式微听着,拿茶盖慢慢地拨着浮沫,汤昇摸不清她的态度,便拣着更要紧的又补了几句:“城西大营五日一演,今日恰是演兵的日子……”


    秦式微听到“演兵”二字,微微抬了眼,那目光里带了几分兴味:“哦?既是今日演兵,那本宫倒要去瞧瞧,汤大人不必另外安排了。”


    汤昇连忙道:“那下官这就遣人去大营通报郝统领,也好让他提前摆开仪仗——”


    “不必。”秦式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演兵演的是兵,本宫瞧的也是兵。提前通报了,他们便从演兵变成演给本宫看,还有什么看头。”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正好现在便去。汤大人若得空,便随本宫同往。”


    汤昇一肚子安排全被打乱了,却也只能连声应是,转身出去命人套马,同时心中反复盘算。这澶州城明面上是他这个知州主政,实则兵权尽在郝德义手中,他处处受制。


    如今这明昭公主一来,他既不敢得罪,也不敢全信,他这边正出着神,马已套好,只得翻身上去,随秦式微并辔往城西大营去。


    城西大营演武正酣,马蹄声、刀剑相撞声、兵卒的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郝德义立在点将台上,手里握着马鞭,正看几个校尉带兵演练迂回包抄。他今日从晨起便有些心神不宁,想着昨夜寄来的密信,明昭公主从玉州离开后便杳无踪迹,连夔、桐、穆三州都查不到,那边的意思是让他严查澶州。


    他心中不以为然,她怎么敢来他的地盘,毕竟是三万大军,正想着台下的亲兵便跑了上来,“将军,明昭公主到了,已到营门外。”


    什么


    郝德义的马鞭险些脱手,他不可置信,明昭公主如今就在军营之外第一反应是荒谬——


    不敢信秦式微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进了澶州,而他的人竟无一个提前示警。


    “多久来的”


    他话刚说完,营门便走来一队人,为首之人穿着墨青劲装,束着高髻,不是秦式微又是谁


    她没有摆公主銮驾,郝德义一眼望去,还是觉得她身上那股子气势比从前更盛了。


    郝德义稳住心神,迎上前去,抱拳道:“末将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秦式微笑了笑:“郝统领不必多礼,本宫回京途中路过澶州,又恰巧听说今日营中演武,特地来瞧瞧。澶州三万精兵,可是拱卫京师的要兵。本宫这回既然来了,少不得要亲眼看看郝统领治军的本事。”


    郝德义面上连称不敢,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秦式微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远道而来,怎也不事先遣人传个信,末将也好提前摆开仪仗,让儿郎们列队相迎。”


    “本宫不是来摆排场的,营中的兵是杀敌用的,也不是拿来站班给别人看的,郝统领觉得呢?”


    郝德义被堵了一下,只好道:“公主说得是。”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校场那头立着的箭靶,起了心思,“公主若是不弃,不如让末将手下几个儿郎给公主演示演示箭术。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百步穿杨不敢说,射个靶心总不成问题。”


    秦式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唇角微弯:“正好,本宫这些日子在西境也练了练手,正愁没人指点。既然郝统领都这么说了——”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郝德义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不如郝统领亲自指教几箭。”


    让他来指教郝德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自己若推辞,便是怕了一个公主。他若应下,赢了胜之不武,至于输……郝德义完全没想过他会输给秦式微。


    身后那么多将士看着,他自然不能退,抱拳道:“公主既有此雅兴,末将自当奉陪。”


    两人便立在箭道前,各取三箭,同射那面百步之外的靶心。


    郝德义先射,三箭皆中,箭箭都在红心之内,只是最后一箭尾羽偏了半分。他面上刚浮起几分得色,便见秦式微张弓搭箭,动作干净得不像生手。三箭离弦,一箭追着一箭,齐齐钉在靶心正中那一点上,末了还能听见箭杆与箭杆相撞的轻响。


    校场周围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旋即不知谁先鼓掌,喝彩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来。郝德义那张黑脸涨得发紫,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公主神射,末将服了。”


    秦式微把弓扔给他,笑了笑:“郝统领承让了。”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校场上那些还在训练的兵卒,将声音拔高了几分:“郝统领武艺超群,本宫今日不过侥幸胜出。这三万儿郎皆是好汉,本宫既来了,便不能白来——”她顿了一顿,声音又扬高了半分,“传本宫令,今日犒赏三军,酒肉管够,每人加发半月饷银!”


    满场先是一静,那些兵卒们先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知是谁头一个喊出了“谢公主”,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这些在底层熬着的兵卒们,谁在乎这么主是来做什么的,谁在乎她射中了几箭,他们只听见了“酒肉管够”和“半月饷银”。


    郝德义立在点将台旁,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极深的阴沉,自己这演兵真成了她的戏台。


    而汤昇将这场变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吃惊,他原以为这位公主至多来闹一场,却不想她只凭几句话,便让底下那些兵卒炸了锅,把郝德义给架在了火上。


    这位殿下做事,当真是出人意料。


    他见郝德义脸色已难看到极点,怕再待下去要生出什么事来,连忙上前一步,朝秦式微躬身道:“殿下远来劳顿,这校场风大,不如先到知州府歇息。下官已命人收拾了院落,备好热水饭菜,请殿下赏光。”


    什么驿馆,身为公主的人,自然得安排在他的知州府。


    秦式微无所谓住哪儿,听出他的投诚之意,淡淡点头:“也好。”


    从驿馆到知州府,汤昇鞍前马后,殷勤得近乎讨好,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郝德义的对立面,这一步既已迈出来,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夜里,秦式微在灯下翻看张应殊送来的几份澶州旧档,听见外头敲门,“进来。”


    来的是汤昇,他进门先拱手,落了座,斟酌片刻,才开口:“殿下今日在演兵场上一番做派,虽然压了郝德义的气焰,可澶州军中大半终究还是他的人。这澶州不比娄州,有翟将军在前方镇着。殿下若要真做些什么,便得先想好这三万大军该如何安排。”


    秦式微合上旧档,抬起眼来:“杀了就是。”


    汤昇手一抖,杯中茶水险些泼出来:“这……殿下说的是……”


    “我说,杀将夺兵。”秦式微扬眉。


    汤昇心头突突直跳,可到底在官场里浸了这些年,很快便稳住了,连忙起身一礼:“臣愿为殿下粉身碎骨!”


    秦式微抬了抬手:“那倒不必。你先同我说说,这澶州营里,有哪些人可用。”


    汤昇沉吟片刻:“若说有人,便是项骁。此人原是边军出身,在卫娄将军麾下待过几年,后来西境几番调动,才到了澶州。武艺不低,带兵也有章法,只是性子直,不会逢迎,在郝德义手下待得并不得志,这些年一直被压着。殿下若能收服此人,至少能替殿下稳住三成兵卒。只是此人极难说话,油盐不进。”


    秦式微听罢,只是笑了笑:“那便请他来见见。”


    汤昇说:“只怕他不肯来。”


    “你只管去请。”秦式微说。


    汤昇硬着头皮去了,心里已做好被拒的准备,谁知项骁听了之后,竟一声不吭地洗了脸,卸了甲,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便来了。


    他进门先不落座,只抱拳行了个极利落的军礼:“末将项骁,见过殿下。”


    秦式微望了他一眼。此人瞧着不过三十出头,面庞黑瘦,一双眼却极亮。


    “项都尉不必多礼,坐。”


    项骁落了座,目光直直望过来:“汤知州说殿下要见末将。末将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今日校场上的事末将看见了,殿下是想拉拢末将?”


    秦式微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坦荡:“不是拉拢。本宫是要你为我所用。”


    项骁的眼神微微一凝,拉拢,至少还是两方合作,他还能谈一谈筹码;而为她所用,便是要他死心塌地做她的人,把这条命全交到她手上。


    他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轻蔑,索性把话挑明:“殿下眼下手里的底牌,未免少了些。娄州之功不假,可澶州大营不是娄州,也不是克州。殿下今日能在校场上射三箭、发几两银子让士卒们叫几声好,可要真想把三万兵握在手里,光靠一个公主的名头,不够。”


    他说这些时,语气冷诮。


    秦式微没有动怒,相反,她非常理解他。


    “本宫知道。本宫若是你,也不敢轻易把命给出去。一个公主,单枪匹马进了澶州,说什么要杀将夺兵,听着就像是来找死的。”她笑了笑,“可本宫还是要同你要这一条命。”


    “我非潜渊鱼,不凭龙门跃,你又怎知本宫并非明主”


    项骁脸上的轻蔑已褪了大半,他盯着秦式微望了半晌,忽然说:“好。既如此,末将敢问殿下几个问题。”


    秦式微点头:“你问。”


    项骁道:“殿下今日许那些士卒酒肉管够、半月饷银,是真心体恤他们,还是只为收拢人心?”


    秦式微并不避他的眼睛:“我若说是真心,你未必全信,当然,我若说只为收拢人心,你更看不起我。可我在西境待过,见过边军如何打仗,也见过他们吃什么、穿什么。那些兵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饷银被人层层克扣,却还要拿命去填前头那个窟窿。我今日许他们的,是今日要给,往后也要给。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一群饿着肚子等死的鬼。”


    项骁又问:“殿下说要杀将夺兵。夺了兵权之后,是要带他们去争权夺利,还是西进收复庆、潘二州?”


    此事秦式微答得毫不含糊:“两州失陷,百姓流离。本宫没打算只困守,待襄定内乱,便是西进之时。”


    项骁没有就此打住,他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敢对天发誓?”


    “项将军,你逾矩了。”秦式微看着他。


    但下一刻她举起右手,以指尖对着自己的眉心,声音肃然,换了自称,“我秦式微今日在此立誓:若有一日,我忘了西境殉国的将士,忘了沦陷州府的百姓,只顾在京师争权夺利、偏安一隅,教我死在万箭穿心之下,尸首不得归乡。”


    “够了。”项骁忽然出声打断她,他霍地起身,单膝跪地,发出哗啦一响——原来他这身常服底下,仍旧穿着半片旧的皮甲。


    “属下愿为殿下效死。”


    秦式微收回手,没有急着扶他,只望着他,问了一句:“若我方才答得不好呢。”


    项骁抬起头来,坦然道:“属下还是会帮殿下。”


    秦式微挑了挑眉:“为何?”


    项骁道:“因为属下是边军出身。殿下在娄州做的事,属下都听说了。能带兵收复失地、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人,值得属下追随。只是属下心中仍有疑虑……多有冒犯,请殿下降罪。”


    他亦是换了自称,秦式微忽然笑了。她伸出手去扶他,温声道:“将军请起,若说试探,你探的是我,我探的也是你。一个肯为了兵卒和失地同我较真的人,我要定了。”


    项骁顺势起了身,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属下还有一事,属下有个从前的同袍,如今管着营门校尉之职,是信得过的人。殿下若要动手,营门与角门,须得先握在手里。另外还有两人,一个管粮草,一个管巡逻,都是被郝德义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实人,属下可以去试试。”


    “明日,你带他们来见我。”秦式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伏诛 竟敢如此行


    当日午后, 项骁果然带着营门校尉、粮草司马、巡逻裨将来了,汤昇已经提前交代过一句,说殿下设了便宴。几个人进了偏帐, 见四周都是自己这几日熟识的面孔,便也没怎么起疑,只当是边关寻常的军务问询。可等坐下来, 看见门口只留了霍十六守,连个端茶倒水的侍卫都没有, 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寻常来。


    秦式微仍穿着那身墨青劲装,端坐案后, 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她的目光从几人面上一一掠过, 没拐弯, 开口便道:“本宫请诸位来,只为商量一桩事。”


    “郝德义,私通蛮族, 倒卖军械, 侵吞军饷,意图不轨。陛下密令本宫,即刻接管澶州军务。事成之后,尔等皆有拥立之功, 连升三级, 赏金百两。”


    说完, 她朝霍十六微一颔首,霍十六便从暗处拎出几只匣子,放在案上,一一打开。金锭银锭在灯下亮得刺眼, 那粮草司马的呼吸登时重了半分,巡逻裨将吞了吞口水,目光在金子与秦式微之间来来回回,只有那营门校尉还算稳得住,却也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项骁头一个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剩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粮草司马最是油滑,到底没忍住,赔着笑问:“殿下,这密令……当真是陛下的?”


    秦式微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鱼符,当啷一声搁在案上,又取出一道明黄绢帛,缓缓展开。那绢帛上盖着朱红大印,字迹森然。


    她望着粮草司马,“司马这是怀疑本宫伪造圣旨新帝命本宫奉旨巡边,这鱼符更是先帝赐予霍相的调兵信物,如今在本宫手中。你若仍有疑虑,此刻便可去寻郝统领告发本宫,本宫绝不拦你。”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地,连声道:“末将不敢,末将不敢!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其余两人也慌忙跪下。


    秦式微把鱼符与圣旨收了,垂眼望着他们:“都起来。回去之后,该当值当值,该说话说话。只有一条,郝德义若问起今日说了什么,你们该知道怎么答。”


    几人连声应是,退出去时后背都被冷汗浸了个透。


    当夜,知州府花厅设宴,秦式微特地让汤昇给郝德义递了帖子,只说“殿下初到澶州,特设私宴,请教边关军务”。


    郝德义接了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若不去,倒像他怕了这秦式微,可若去了,又怕这是什么鸿门宴。


    思来想去,他带了三十个亲兵,个个都是跟着他上过阵的好手,明火执仗地进了知州府,到了之后,又让亲兵把花厅前后都搜了一遍,确认没有伏兵,这才卸了甲,大摇大摆地坐下来。


    坐在主座的秦式微见他那三十个亲兵在廊下站成一排,笑了笑:“郝统领出门,排场倒是比本宫还大。”


    郝德义听出这冷嘲,拱了拱手:“公主万金之躯,末将不敢让您有分毫差池。”


    秦式微也不拆穿,侍女些一道接着一道上菜,她先举了盏,“本宫在克州时,常听翟将军提起,说西境各州论练兵之精,澶州当数第一。今日校场上一看,三万儿郎进退有据,杀气内敛,才知道翟将军那句不是客套。郝统领把兵带到这个份上,朝廷该给你记一大功才是。”


    郝德义忙端起酒盏回敬,假意豪爽:“公主过誉了。末将不过是个粗人,带兵只认一个严字。这帮小子跟着末将风里来沙里去,吃惯了苦,倒比别处的兵皮实些。”他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往秦式微身上一带,“倒是公主,年纪轻轻便在娄州连下三城,杀得蛮子闻风丧胆。末将远在澶州都听说了。今日那三箭,箭箭咬死靶心,末将是真服了。”


    “郝统领过谦了。蛮子虽然凶悍,到底只凭一股血勇,不懂什么战法。郝统领麾下这些兵,才是真正见过血、知道进退的。此番本宫回京,定要向陛下进言,澶州有郝统领这样的宿将,当真是社稷之福。”


    郝德义脸上仍挂着笑,眼底却冷了几分,他仰头饮尽盏中酒,又拿起酒壶亲自替秦式微斟满,嘴里道:“末将是个实在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公主既路过澶州,若有哪里用得着末将,尽管开口。别的不敢说,这刀马粮草、营防调度,末将还说得上几句话。”


    “有郝统领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秦式微含笑与他碰了碰杯,轻抿一口,“只是本宫听说,朝廷近来往西境拨的军饷,到了澶州便总对不上数。汤知州前些日子还同本宫提了一嘴,说马料折损比往年多了两成。郝统领治军这般严,底下竟还有这样的纰漏,实在叫本宫意外。”


    郝德义脸上的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又铺开了笑:“有这等事?公主也知道,这当兵吃粮,最怕的就是算错账。那些管粮草的文吏,拨十说八,落进他们手里,再好的账也烂了。公主是明白人,当听过一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马料折损是大是小,末将改日亲自去问,若真有猫腻,定给汤知州和公主一个交代。”


    “那便好。”秦式微放下酒盏,像是极满意他的态度,“将军们在前头拼命,粮草上可不能出半点闪失。本宫也不是兴师问罪,只是顺嘴一说,郝统领别往心里去。”


    “公主言重了。”郝德义笑呵呵地摇手,可那按在膝上的指节分明已透出青白,他又饮了一盏,话更多了,几次想把话头往西境军务上引,秦式微都像泥鳅般滑开,偏偏她每句话都客客气气,像是不忍心让这满桌的好菜凉了。


    在秦式微第三次朝他举盏,指尖却极轻极缓地松了一下,那只青瓷酒盏从她指间滑下去,啪地一声,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四溅,几滴沾在她裙摆上,也溅上了郝德义的靴面。


    满堂皆静。


    郝德义下意识拔剑,外边的亲兵也涌了进来,架在其余将领的脖子上。


    “郝将军这是做什么!”汤昇呵斥道。


    “这是要造反吗?”项骁继续道,同样不顾自己拔剑。


    见众目烁烁盯着他,已经滑到了剑柄上的手又按了回去,嘴角尴尬动了动,挤出一句:“还以为公主同末将玩……摔杯为号?”


    秦式微倒笑了,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衣上酒渍:“郝统领真是多心。本宫不过手滑了一下,你倒想多了。”她擦罢,把帕子搁下,抬眼对汤昇道,“换只盏子来。瞧把郝统领吓的。”


    “退下吧。”郝德义也没有胆子当众杀公主,亲卫得令退下。


    汤昇应了,亲自取了新盏,替秦式微重新斟满。郝德义又扫了一遍厅中,什么也没发生。


    他这才慢慢把酒饮下,心想这娘们儿八成是故意诈他,背心里那阵凉意还没散尽,秦式微已再次举起新盏,笑意盈盈道:“本宫敬诸位将领一杯。”


    郝德义强笑着饮了,正待说两句场面话把这事揭过去,便见秦式微忽然转头,朝左右轻轻拍了两下,淡淡道:“都吃得差不多了,把残羹撤了吧。”


    话音未落,宴会厅两侧的四扇屏风轰然被人从后头推倒,刀光如雪,暗卫与项骁的人马从四道门中齐涌而入,转眼便将正厅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那三十个亲兵正与外院的伏兵拼在一处,喊杀声穿过游廊传进来,混着刀剑相撞的脆响。


    郝德义霍然起身,拔剑在手,朝秦式微怒喝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杀你的意思。”


    秦式微从袖中取出罪状书,展开来朗声念道:“郝德义,私通蛮族,倒卖军械,侵吞军饷,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本宫奉陛下密令,即刻拿你!”念罢,她将罪状递给项骁,“给诸位将军过目。”


    这就是一场鸿门宴,方才就该宰了她!


    郝德义又惊又怒,大吼一声“贱人构陷”,挥剑便朝秦式微扑来。


    霍十六与项骁同时抢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剑,郝德义到底是沙场老将,力大势沉,一剑震开项骁,又反手逼退霍十六。可他的右腕刚刚攥紧剑柄,秦式微的峨眉刺已脱手而去,擦着他的剑柄飞过,直直切入他腕骨。


    他虎口一麻,长剑当啷坠地。项骁抢上一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将他踢得单膝跪地,霍十六反剪其双臂,从袖中抖出一根极细的弓弦,往他脖颈上一套。


    郝德义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脸涨成紫黑色,双目凸出,霍十六手腕一翻,弓弦猛地收紧,不过几息,那挣扎便停了下来。


    外院的喊杀声也渐渐低了,几个暗卫快步进来,垂手禀报:三十亲兵已尽数拿下,一个未逃。秦式微望着地上那具尸体,毫无波澜,反而看向那一张张惊骇交加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郝德义拒捕,被当场格杀,本宫暂代澶州军务,谁有异议,此刻便可站出来。”


    厅中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项骁头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听殿下号令!”其余将领如同从一场噩梦中骤然惊醒,纷纷跟着跪下,一个接一个,额上冷汗涔涔,再无人敢抬头直视。


    谁能想到,这位公主真敢如此肆意行事!


    既然都同意了,秦式微便带着这一干将领,骑马直奔城西大营。


    夜色沉沉,天边无星无月,只有马蹄声与火把连成一条暗红色的长线,从知州府门前一路烧向大营,进了营,她连中军帐的门都未进,便命人擂鼓聚将。


    鼓声在夜风里一声接一声,直敲了三通。全营千夫长以上将领约莫四十人,自各处营帐中惊起,匆匆赶到中军帐前。


    秦式微立在帐前高台上,手中提着郝德义那柄佩剑,反手往地上一插,剑锋没入冻土三寸。


    她先令人宣读郝德义罪状,又取出鱼符与圣旨,高声宣布:“郝德义通蛮族,叛朝廷,现已伏诛。本宫奉旨暂领澶州军务。从今日起,项骁暂代主将,朝廷正式诏命不日即到。有不服者,此刻便出来分辩。”


    帐前无人应声。有几个郝德义旧部面露愤色,可四下张望,只见秦式微的暗卫、项骁的人马、还有那些早已倒向她的中层将官,已将中军帐围得铁桶一般。


    谁都不是傻子。


    最前头一个络腮胡千夫长重重哼了一声,似要上前,却被身后两个同袍死死拽住。秦式微只扫了他一眼,并未作声。


    见状,汤昇率先朝秦式微深深一礼:“殿下千岁!郝德义罪有应得,殿下为澶州除一大害,实乃澶州百姓之福!下官谨代澶州阖州百姓,谢殿下大恩!”他说完便一撩袍角跪了下去。这一跪,帐前众人一片接一片地屈膝俯首,口中山呼:“愿听殿下号令!”


    秦式微立在高台之上,夜风把她墨青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幼帝 让你看清这


    澶州大营的兵权一夜易主, 秦式微只叮嘱了项骁几句,定要加强练兵,又把汤昇叫来, 让他把粮草府库的单子重新理一遍,项骁领了命,自去各营传令, 把郝德义原来那些心腹挨个拎出来,该调的调, 该下狱的下狱,明面上倒是没杀人, 可谁都知道这澶州的天已经变了。


    而秦式微这边没有再耽搁,天不亮便带着人往京师赶, 主要是手上有两件事亟待处置, 头一桩便是那封调动澶州兵马的圣旨是她伪造的,回头得让新帝补一道真的。


    第二桩,敬西王的罪证要尽快递进京去, 不能等, 否则敬西王先打出旗号来,朝廷便师出无名,而她反倒成了拥兵作乱之人。


    越靠近京师,官道上的行人便越少, 往常这个时节, 进京的商队、赶考的书生、探亲的车马该把路挤得满满当当。如今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牛车, 车帘都遮得严严实实。


    进了城,街上更显萧条,铺子开张了不到三成,偶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 张应殊半路带着梁映荷和真珠去了张家接泉生,周缙之则是回了平国公府。


    秦式微则是回了公主府,远远便看见府门外立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个生面孔,见着她的马近了,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极利落的礼:“属下霍三,见过殿下。”


    秦式微勒住马,翻身下马,“本宫离京之后,府中一直是你在守着?”


    “是。”霍三抬起头来,“殿下离京之后,相爷便命属下等守在此处,等殿下回府。”


    秦式微见他神情不对,心里便已有了底:“京师出什么事了?”


    霍三压低了声音,声音里透着凝重:“前日,衡王夜闯宫城,被陛下以造反之名命人当场斩了。”


    秦式微眉峰微动。


    夜闯宫城,这四个字凑在一处,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直接问:“衡王真想夺位?”


    霍三说:“那夜,说是赵太妃病重,有人把消息传给了衡王。衡王以为赵太妃要不好了,连夜入宫请见。宫门紧闭,他情急之下让随从去叩门,禁军便以擅闯宫禁为由,当场派兵射杀,陛下随后下旨,说衡王带兵逼宫,赵太妃与衡王府众人一并赐死。”


    秦式微也听得咂舌,好一出逼他反的戏码。


    她又问:“韩崇呢?”


    “韩指挥使被陛下禁足在府中,手下的兵也换了人。”


    霍嶂前脚刚走,新帝后脚便敢动他留下的人,还真是说不出是愚蠢还是贪婪,急着把权利归到自己手中。


    想到三皇子当初还意欲同她结盟,如今也成了黄土一抔,她问:“宫里头还有人可用吗?”


    她有预感,这一次回京,大概不会太好看了,却还是得进宫一趟,安危要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霍三说:“在。相爷离开前,安排了一些人留在宫里。”他报了一连串的人名。


    “还挺厉害,就凭这些人,足够改朝换代了。”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叹。


    霍嶂此人,太过可怕,难道绍章帝对他从始至终的防备。


    有一头猛虎虎视眈眈,谁能安稳坐那个位置。


    匆匆换了衣裳,她便坐着车到了宫门口,眼生的将领往宫里头传信,秦式微则解了峨眉刺,把随行的霍三等人留在宫外,只身跟着将领往承明殿走。


    上一回来这里,龙床上躺着的还是绍章帝,不过短短数月,这座宫城又换了主人。


    文肃帝坐在御案前,抬起眼看她,放下手中朱笔,眼睛一凝,许久未见秦式微,他觉得面前之人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大的压力,使他忍不住先开口:“明昭,你可知罪”


    秦式微站在殿中,徐徐开口:“臣不知。”


    她简单一句,文肃帝内心便生了恼怒,目光又落在秦式微腰间,是那枚鱼符。


    “你擅自出兵,私调澶州三万军,又杀俘,在娄州大开杀戒,叫朝廷与蛮族的和谈十分艰难。如今,你倒大摇大摆地回来,还要来告诉朕,你不知罪?”


    “陛下糊涂了,臣是奉旨巡边,澶州军是陛下要臣接的。臣不杀俘,便是寇准再世,和谈也不会顺利。蛮族吃硬不吃软,臣在西境打的越狠,他们才越肯坐下来谈。”


    “大胆!”文肃帝声音陡然拔高,那点儒雅底下的暴戾与不耐全涌了上来。


    秦式微知道他的心思,但是还是从袖中取出那叠从敬西王府抄来的书信账册,上前两步往御案上一放:“陛下,敬西王与蛮族暗中勾结,私造军械,倒卖粮草,这些是物证。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削敬西王爵位,发兵讨伐。”


    文肃帝看也不看那些东西,只阴着脸道:“朕如何知道,这不是你构陷敬西王。你与卫飞白、翟堰混在一处,早就有不臣之心,如今又想拿这些东西,逼朕去动皇叔,朕的长辈。朕若下了这道旨,你是不是还要朕把兵符一并交给你?”他冷笑一声,“明昭,你是女子,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偏要搅进这些兵事里。如今朕给你一个机会,把鱼符交出来,回公主府去养着。朝廷的事,朕可以不计较,往后,你便不要插手。”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因怒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竟还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她慢慢把那些书信收回来,塞回袖中,不稀得再给他看,只问了一句:“若我交出来,陛下可会讨伐敬西王?”


    文肃帝见她似乎松了口,脸色缓了几分,却仍端着一副指教口吻:“明昭,这些朝政大事,不是女子能懂的。你先将鱼符交出来,回府去,等朕与朝臣议过,若敬西王真有异心,朕自然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秦式微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目光冷然,“我在问陛下一句,今日能否下令讨伐敬西王”自战场搏杀而出的气场毫无一点保留地覆压而来。


    “明昭!你僭越了!”文肃帝被她看得呼吸一滞,随即便是加倍的怒意,眉头一竖,拍案呵斥道。


    “僭越好一个僭越。”


    秦式微终于笑了,“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为念。如今陛下眼里没有江山,没有西境的将士百姓,只有自己手中那点权,既然陛下觉得臣不会懂,那臣也不说了。”


    “来人!”文肃帝朝殿外大喝,殿门立刻被撞开,十几个禁卫鱼贯而入,将秦式微团团围住。


    这般场面,秦式微站在原地没动,文肃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令道:“明昭公主犯上,即刻绞杀。”


    “陛下便是如此处置衡王的吗?以赵太妃之名诱他闯宫,再以造反之名射杀,便除去了自己的心头大患,是也不是”


    秦式微觉得,文肃帝能被绍章帝选中也是有原因的,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两人格外相似。


    文肃帝不愿再听秦式微的狂悖之语,又道:“杀了她。”


    这是第二遍,殿中仍旧没人动。


    文肃帝一怔,不可置信,忽觉后颈一凉。一柄短刃不知何时已架在了他颈侧,他慢慢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那个成日里低眉顺眼、连话都不多说的内侍包进忠。


    包进忠手里握着刀,手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铁,脸上仍是那副木讷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文肃帝,嘲讽道:“陛下以为霍相离京,就是你的机会了?殊不知,你从始至终,都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文肃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还要喊,包进忠的刀已经压进了他的喉咙,殿中的禁卫们像收到什么信号,反手便把刀口对向了外头。


    外边赶来的侍卫被尽数屠杀,文肃帝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嘴半张着,最后想的是绍章帝对他所说的话。


    “……拿下霍嶂和奚淙。”


    却不想,他至死都拿霍嶂没有办法,自己最后也是死在霍嶂之手。


    秦式微踏着满地的血走出承明殿,本来禁足的韩崇就站在殿外,一身赤色官袍,腰悬长刀,见了她便唤了一声:“殿下。”


    秦式微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他,声音冷凝:“霍嶂到底想做什么。”


    韩崇没有答,他看向秦式微身后,包进忠双手捧着那只传国玉玺,从殿内缓缓走出来,他把玉玺接过去,又端端正正地递到秦式微面前,说:“相爷说,想让殿下看清这皇城,之后的路,全凭殿下心意。”


    “凭我心意便可?”秦式微看着这洁白无瑕的玉,忽然问。


    “是。”


    秦式微扯了扯嘴角,伸手把玉玺拿起来,转身朝后宫的方向走,韩崇与包进忠跟在后头。


    章台宫里此刻正热闹,秦韫素坐在主座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邵棠站在她下首,如今已是贵妃模样,通身锦绣,正命两个内侍押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跪在地上。


    那女子正是陶念真,怀里搂着一岁多的废太子之子奚泰。


    邵棠见秦式微进来,先是惊了一瞬,她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落到她手里那方玉玺上,脸色骤然大变。


    今日陛下打算除了秦式微,自己是知道的,还先一步来拿住秦韫素用作威胁,结果如今秦式微不仅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手里还捧着玉玺。


    “你……”邵棠后退一步,声音发干。


    秦式微没看她,只对左右道:“圣人暴毙,邵贵妃还站着做什么,把她带下去,换丧服。”


    包内侍挥了挥手,章台宫的两名侍女上前,架住邵棠的胳膊便把她往外拖,邵棠尖叫起来,话还没喊完,便被捂住了嘴,只余下满殿环佩的脆响,其余的宫婢瑟瑟发抖。


    秦式微走到秦韫素面前,蹲下去,握了握她的手,又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姨母可有伤着?”


    秦韫素把她的手拍开,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我。”她站起身,朝外望了一眼,“陛下死了?”


    秦式微嗯了一声。


    秦韫素沉默片刻,“那你如今……”


    秦式微说:“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敬西王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安心。先立个皇帝,等过了这一关,再议后头。”


    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对母子。陶念真仍跪在那里,怀里的小奚泰被这满殿肃杀吓得一声不吭,小脸煞白,但忍住没有哭。


    她们声音没有压低,陶念真听了完全,忽然抬头,膝行两步,朝秦式微道:“奚泰还小,我愿教他认娘娘为阿姑。日后殿下若要用他,是他的造化,我只求殿下,将来饶他一命。”


    秦式微转头看她,其实陶念真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变,眼里的算计和清醒依旧。


    她看向奚泰,那孩子也仰起脸来,小嘴动了动,朝她喊了一声“阿姑”,声音细细软软的。


    秦韫素忽然开口:“你可想清楚了”


    陶念真抢着说:“臣妾会教他听话。”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拟旨吧。”


    次日早朝,百官齐集朝堂。


    天还没亮透,承明殿外便已站满了人,各色官袍在宫灯下明明暗暗,交头接耳之声从殿前的丹墀一路蔓延到宫门。


    昨夜宫中有动静,消息灵通的人已听闻了几分,可宫里封得严实,谁也不知究竟出了何事。几位御史台的老臣来得最早,站在最前头,互相递着眼色,却都闭紧了嘴。这样的时候,说错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


    时近巳时,该升座的时候却仍不见新帝露面。殿中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殿门忽然从里面缓缓打开。


    “陛下到——”


    出来的却不是文肃帝,而是一位盛装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懵懂孩童。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仁圣太后秦韫素。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淡的玄青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未施脂粉,面色平静,怀里那孩子约莫一两岁,被突如其来的满殿寂静吓得往她肩头缩了缩。


    除此之外,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劲装——明昭公主秦式微。


    她何时回的京城?


    群臣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惊骇。礼部侍郎第一个从班列中跨出来,指着高台:“太后这是做什么!陛下呢!”


    秦式微走到丹墀之前,扫视了一圈,“陛下于昨夜暴毙,好在先前留下遗诏,立侄奚泰为嗣。今奉遗诏继位。钦此。”


    包进忠便将圣旨呈到众臣面前。


    她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暴毙?”礼部侍郎眼珠子都红了,“昨日陛下还在御书房批折子,今日便暴毙了?公主这话,莫不是要告诉我们——这皇位,由你们几个妇人说了算?”


    他猛地转向秦韫素,“太后!先帝尸骨未寒,你便抱着一个黄口小儿登堂入室,是要做什么!”


    又一个老臣从班列中站出来,指着秦式微,手指都在发抖:“明昭公主,你身为宗室女,屡立战功不假,可这拥立之事岂容你插手!老臣问你,这遗诏是真是假”


    韩崇从文臣班列中走了出来,他今日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长刀,走路时刀鞘轻轻磕着玉带,他走到丹墀之下,也不看众人,只抬手一挥。


    殿外立刻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禁军从四面涌上,把承明殿围得水泄不通。


    他按着刀柄,声音冷得能结冰:“遗诏在此,印玺俱在。”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扫过群臣,“若有人还要在此吵,便把舌头留下。”


    殿中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冰水,方才还群情激愤的臣子们瞬间噤了声,只有礼部侍郎的胸口还剧烈起伏着。


    秦式微便在这时又开了口,“先帝之病突然,本宫与诸公一般悲痛。可眼下是什么时候?信王之乱未平,敬西王与蛮族勾结,通敌叛国,反心已露。诸公若还要在此争什么遗诏真假,不如先想一想——叛军铁骑踏进京畿,你们拿什么去挡,就凭你们这些口舌吗?”


    她没等臣子们反应,便朝殿侧抬了抬手,几个内侍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出来,从班列最前头开始,一份一份地往下发。


    书信,账册,口供,物证,样样俱全。


    有敬西王与蛮族首领往来的密信,有新商县卫所里的弩机图谱,有长陵军械库的出入账目,还有几封敬西王与信王商议起兵时间的亲笔。


    那笔迹苍劲有力,见过敬西王章奏的老臣只看一眼便脸色煞白。


    有人低呼:“西境竟已糜烂到这般地步!”


    也有人仍露狐疑,可等翻到那几封盖着敬西王私印的书信时,便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殿中一片死寂,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只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纸张,是烧红的铁,忍不住往深了想,若是敬西王反了,便是一路东进,朝廷中还有谁能为帅


    武将中还能挑出谁


    秦韫素便在这时开口了,“新帝有旨,哀家代宣。其一,敬西王与蛮族通谋,行同叛逆,削其爵位,夺其封地,诏告天下,共伐之。其二,晋仁圣太后为太皇太后,临朝辅政。明昭公主为镇国大长公主,授征西军主帅,总领西境军民之务。韩崇、周以廷、赵恒、彭轲四人辅政,分掌枢密、户部、大理、京兆,步子骞为禁军统领,护皇城安宁。其三,平国公府同罪人奚淙勾结,查抄待审。”


    她念完,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可还有异议”


    殿中有人脸都绿了,有人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宫外禁军林立,宫中暗卫环伺。这个早朝,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已经定了结局的戏。


    既无异议,包进忠呈上虎符,秦韫素拿过亲手交给秦式微。


    散朝之后,秦式微没在宫里多待,出宫回了公主府,她才卸了披风坐下,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霍十六便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


    “殿下,敬西王反了。”


    秦式微接过来看,那是从克州加急送来的军报。


    敬西王以“绍章帝之死乃朝中奸党所为,起兵讨逆”为名,已与昭州、宣州两王联合,玉州、桐州、穆州、夔州尽数易帜,叛军兵强马壮,装备精良,不数日间便攻下了佘州,眼下前锋已逼至句州城下。


    霍十六道:“这信在路上跑了三日,只怕句州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传令下去,点兵,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连攻 坏消息。


    点兵完成, 秦式微又抓了几个年轻将领,一一分派了任务,大军整装待发, 她带着人朝城门去


    晨光刚刚爬上城楼,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淡淡的金红,城门口, 张应殊已经勒马等着了,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劲装。


    秦家的人也到了, 秦正初和秦正泽领着齐氏、秦琢、秦澜他们站在城门口,梁映荷牵着泉生立在一旁, 几个素日相熟的好友也来了。


    秦式微策马近前,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秦琢今日倒是穿得素净, 眼眶微红,秦澜站在父亲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齐氏不住地拿帕子按眼角。


    最后还是秦正初站在最前,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马背上的秦式微,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平安回来。”


    秦式微朝他们笑了笑, 抬起手来轻轻一招:“放心。”她不能多说, 军情如火, 多耽搁一刻,句州那边的变数便多一分。


    她转过身去,面朝城门方向。


    晨光从城楼上方倾泻下来,把她赤玄的帅旗映得透亮,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出发!”


    城门轧轧地打开。三万大军早已在城外列好了阵,旌旗猎猎,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马蹄声、车轮声、甲胄摩擦声混成一片,从城门洞中缓缓穿过,向着句州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奔赴。


    皇城之内,秦韫素立在承明殿外,远远望着城门,旌旗如林,直到那面帅旗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大军一路疾行,人不卸甲,马不停蹄,秦式微在路上便写了信,命人快马送去澶州,让项骁率一万军先往句州支援,见机行事。


    此后一路书信往来不断,每日都有探马从前方折返,把句州的情况递回来,好在句州之前安排得当,金义与韦茂典把城防加固了不少,再加之项骁的一万军及时赶到,句州终究是守住了。


    六月初,秦式微率军抵达句州。知州府内,项骁、金义、韦茂典已在正厅等着了,一见秦式微进来,三人齐齐起身。项骁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皮甲,只是面上多了几分连日守城的疲惫。


    金义与韦茂典都是满身风尘,眼圈发青,显是许多夜没能安枕,秦式微没绕弯子,解下披风扔给霍十六,走到沙盘前,直接问:“眼下的形势如何?”


    项骁道:“叛军约有两万余人,攻城极猛。句州虽守住了,但城中损失惨重。眼下全城还能上战场的兵卒,只在六千人上下。”


    六千人。


    秦式微眉心微动。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低,她在马背上看了无数封军报,每一封都说句州危急,却没说已经惨到这般地步。


    她沉默了一息,转头去看沙盘,韦茂典见她沉吟,忙接过话头:“好在朝廷援军已到,加上城中这六千人,下官以为,明日便可整军出城,一鼓作气打回去。”


    秦式微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来句州的,只有两万军。”


    项骁皱眉,金义更是不解:“可殿下之前传信说有三万兵力。”


    “另一万军,我有其他安排。”秦式微没有多解释。


    项骁在澶州见识过她鸿门宴的手段,知道她行事历来留有后手,便没再追问,金义和韦茂典对视一眼,虽仍不解,却也都识趣地闭了嘴。他们心里清楚,打仗的事,到底还是要听这些带兵之人的。


    秦式微走到沙盘前,垂眼看着句州这一带的地形,句州城西面是开阔平原,一直延伸到虎头隘,北面多丘陵,极易藏兵,南面有青岩隘,隘口狭窄,易守难攻。她问项骁:“这几日叛军攻城,主攻哪几面?每日大致出多少兵?”


    项骁拿起竹鞭,在沙盘上点了几下:“头几日是四面齐攻,南、西两面尤其凶猛。到了最近三日,攻势更猛,但多集中在北面。东边那条河他们过不来,末将粗略估算过,头几日叛军每日攻城的人数当在万人上下,最近三日却降了些,只在七八千人左右。”


    韦茂典试探问道:“难道是听说将军领兵来,怕了?”


    秦式微听罢,目光在沙盘上慢慢移动。片刻后她道:“他们这几日派的人,恐怕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少。尤其是南面,已经在往后收了。韦大人说他们是忌惮援军到来,这话原也不错。可若只是忌惮,为何北面反而更猛。”她顿了顿,又说,“我有个猜测,还需验证。”


    她让项骁派人出城,往西、北两个方向再探得深一些,若有危险便立刻退回,项骁领命去了。


    秦式微又转头看向金义:“粮草如何。”


    金义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殿下,句州本就贫瘠,这回叛军围城,仓里的粮已去了七成,能撑到如今已是勉强。若再拖下去,便只能与百姓共食了。”


    秦式微点了点头,“好。”


    她带来的粮草也不多,此番出战,速战速决,绝不能让敌军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次日,项骁领了一个年轻人来,那人身量不算高,却肩背挺直,脸上还带着连日风尘,下巴冒着青茬,一双眼清亮有神。


    项骁道:“这是此次出城探查的斥候队长,高扬。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抓了个叛军斥候,人还活着。”


    高扬上前一步,抱拳道:“禀大人,末将昨夜带人沿城东北方向潜出,摸到了叛军外围。敌营分左中右三处,左营临河,右营倚林,中军大帐设在山坡高处,彼此以鹿角相连。末将看那营中灶火比先前少了许多,巡哨也稀了,有些帐子分明空着,却还虚插着旗。”


    他条理清晰,“回程时经过一处废弃村口,撞见那人形迹可疑,末将便设了套子将他拿下。起初他咬死不肯开口,后来撑不住招了。那人供称,围困句州的是宣王麾下大将袁隘领的宣州兵。营中人数如今最多只剩八千余,且还在减少,还有就是前些日子中军忽然来了急令,连夜抽走一批人马。”


    秦式微问:“这些兵马调去了哪里?”


    高扬摇头:“末将反复逼问过,那斥候确实不知。他只说有天夜里中军来了令骑,次日天不亮便拔了数营。临走时静得很,连旗都没多打。他这种小卒,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韦茂典听到此处,脱口道:“竟然少了这么多?”


    秦式微没接话,只抬头认真看了高扬一眼。这人回话有条有理,先说营寨,再说俘虏,抓人、审人、回城复命,一件件做得干净利落,不惊不躁,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末将高扬,祖籍克州。”他答,“祖父高节,早年随卫娄将军征过西境。”


    秦式微闻言微怔。


    她听过这个名字。卫飞白曾提过,高节是西境老将,当年在卫娄麾下当先锋,勇猛异常。


    她点了点头:“那你也算名将之后了。”


    高扬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微微低下头,耳根却隐隐泛了红。


    秦式微没再多说,略一沉吟,道:“既如此,我有一事教予你,可敢接?”


    “末将愿意。”高扬眼睛亮起来,直接答应。


    “你率一百人,去夔州探查。”她抬手指向案上舆图东北角,“走城东北那条山道。那路难行,但隐蔽,不易被袁隘的人察觉。夔州如今是什么情形,我要确切消息。”


    高扬猛地抬头,一朝被重用,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随即又强自按下去,“末将领命。”


    项骁立在一旁,待高扬退下后才低声说:“殿下是怕叛军还有后手,想断夔州的粮道。”


    秦式微道:“不全是。”她的指尖在沙盘上从玉州滑到穆州,又滑到夔州:“这三州地处西境,位置偏西,道路不畅。北面便是克州,翟堰的骑兵镇在那里。敬西王不是傻子,他若再待在这三州,只会被克州军与朝廷两面夹击。所以他才要打出来。”她顿了顿,看向项骁,“若我是敬西王,我绝不会只在玉州坐守,不如将大将放出去攻城,自己则是换地观察局势,说不准他还等着袁隘拿下句州,再合兵东进。”


    “那这三州便可攻上一攻。”


    秦式微没再多说,“明日我亲自领八千军出城,与叛军一战。”项骁不放心,想替她出城,被秦式微拦住了。


    这仗她必须亲自打。要在这些地方面前立威,不亲自动手是不行的。


    午食时,秦式微去见张应殊,才走到院子里,便见张应殊立在那儿,身边站着个年轻男子,正板着脸,满脸不服。见秦式微过来,那年轻男子怨气更重了,几步冲到她面前,忍着怒拱手道:“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秦式微此番出征点了三名年轻将领,出了澶州后就命其中两人领了一万军另走他路,只带韩炳来了句州。他自然不服。


    秦式微看他,还是那句老话:“我对你另有安排。”


    韩炳还想再问,张应殊已端了饭菜出来,秦式微坐下,张应殊把菜往她面前搁。


    韩炳站着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胡乱拱了拱手,扭脸便走了,秦式微端起碗,叹了一句:“韩大人这侄子,倒真不像他。”


    张应殊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少年意气,让我想起翟堰。”


    秦式微没再继续,只把高扬那番话同张应殊说了。


    “那信看来有三分可信?”张应殊问道。


    刚到澶州时秦式微收到一封密信。那信上说,三王部分叛军已被调离,且三王如今都在宣州。


    秦式微当时便觉得这信来得蹊跷,若信中所言为真,写信之人便在叛军之中,且地位不低。若是假,那便是敬西王的陷阱,想把她骗到哪里去。


    最后,她和张应殊对着沙盘反复推演了数十种可能,最后决定分出一万人去闻州,协助霍嶂先拿下信王。


    那两名将领便是刘孚、许肇,一个沉稳,一个善守,搭配着去最是合适。


    思绪回笼,秦式微放下筷子,对张应殊,“还是要多加小心。”


    两人又一道回了沙盘处,项骁也来了,三个人围着沙盘把明日出击的路线又过了一遍,直到深夜才散。


    次日天未亮,句州城门缓缓打开,秦式微亲率八千军出城,马蹄用麻布包着,刀剑半出鞘,一点一点逼向西面叛军大营。叛军前一日攻城时又折了不少人手,正在拔营休整,万万没想到城中竟敢主动杀出来。


    八千人分成三路:左翼由项骁统领,右翼是句州守将,中路秦式微亲自压阵。当第一声号角响起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八千铁甲直扑敌营。


    袁隘刚被亲兵从帐中喊起,便听见营外喊杀声震天。他提刀冲出来时,前营已经乱了。秦式微冲在最前头,月白帅旗在硝烟中猎猎翻卷,身后的士兵见主帅都到了阵前,哪还有半分怯意。


    项骁在左翼猛冲,三个来回便将叛军的侧翼撕开。右翼的句州军更是不要命。这些人守城守了这些日子,好容易等来一场反攻,一个个红着眼,像要把被围的这口恶气全数吐出去。


    叛军抵挡不住,扔下营盘往西逃。


    秦式微率军追了一阵,见远处烟尘渐起,怕叛军设伏,便鸣金收兵。这一战,斩敌两千余,俘虏千余,余者溃散而去,算作大胜。


    但秦式微没有就此鸣金回城。


    城外的硝烟还没散尽,她便命项骁带着句州出城来的那部分守将先回城,从城中再调一万军,并带上足量粮草,与她在夔州汇合。项骁到底沉稳,临行前还是多劝了一句:“殿下连番用兵,是不是该让士卒们喘口气。这仗若要往夔州打,末将以为不必急于这一两日。”


    秦式微听进去了,尤其是项骁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她多想一瞬。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调兵,我让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拔。”


    项骁抱了抱拳,翻身上马走了。


    大军休整之后启程,急行数日,在夔州津县外扎下营来。


    秦式微也不着急攻城,只等自己派出去的人回来,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夜里,高扬回来了,身上的甲叶都卷了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他进帐时,秦式微正与张应殊对着沙盘看地形,高扬行了礼,把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袁隘逃到了津县,纠集了数千残兵,已把城门封死,城外岗哨放得极远,夔州的粮道便是城东北那条叫猇牙道的山道,平日里粮草都从那头过,近日又加派了人手巡查。此外,他还带回来一句要紧的事,夔州有不少百姓被征去修工事,日夜赶工,死者甚众。


    秦式微听完,夸赞道:“你做得很好,先去歇着。”


    接着她便唤了韩炳来,韩炳一进帐,还没站稳,秦式微就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总问,为何不派你出去。现在机会来了。”


    韩炳目光烁烁,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宝剑。


    当夜,一支轻骑从大营中无声地离开,韩炳领着这支不足千人的骑兵,长驱三百里,绕过津县南面的丘陵,一头扎进了猇牙道。


    天亮前,那条粮道上燃起了冲天的大火。韩炳没恋战,直接烧了粮草,便死守此道。


    袁隘在津县城里正睡着,忽被亲兵报醒,说粮道被劫,押运的三百人全死了,粮草烧成白地。


    他一骨碌爬起来,只觉天都塌了半截。他赤脚在帐中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朝外头喝道:“都死哪去了!把曹先生和几位将军都叫来!快!”


    不多时,几个心腹将佐与那个姓曹的幕僚便到了。袁隘把茶盏一摔,哑着嗓子道:“粮道被劫了。三百人全折在猇牙道上,一粒米都没回来。”他扫视众人,“都说说,接下来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曹幕僚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城里的粮食还够撑些时日。可眼下争的已经不是粮食,是时机。”


    袁隘道:“你直说。”


    曹幕僚道:“那明昭公主用兵历来刁钻,此番只劫粮道,不攻城,分明是等着我们自己乱。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帐外的人听去,“从明日起,城中灶头只留三成,每日只开两顿。再把几个靠得住的百姓放出城去,就说城里粮断了,每日都有人饿死。征西军若信了,必定急着攻城。他们一急,便会从西、北两面同时进攻。我们早在那两处设下伏兵,只等他们撞进来,四面一合,还怕拿不下她几万人?”


    袁隘听罢,又揪着胡子思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好极!那明昭公主不是喜欢算吗?这回便让她算到自己头上。”他霍然起身,“就按曹先生说的办。今晚就把灶全撤了,只留东面那二十个,烧给城外的崽子们看。”他朝众人一挥手,“都给老子把嘴闭严了。若走漏了风声,我先剐了他。”


    不出几日,秦式微的大营外便多了几个从津县跑出来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巡逻的士兵带到秦式微面前,哭诉说城里如何断粮,每日都有饿死的人被拖出去埋。


    项骁听完,低声问秦式微:“殿下,可要趁机攻城?”


    秦式微摇头,只让人把百姓带下去,先给饭食,再各自安置,她对项骁道:“不急。”


    项骁说:“可如今城中粮道已断,若再等下去,万一又有粮草补给,误了战机……”


    秦式微笑了笑:“袁隘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逼我们快攻城。他想速战,我便不让他速战。你且去看着,看看这几日有没有百姓再逃出来。若明日又出来几个,十日内必有古怪。”


    秦式微等着,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她带着几个暗卫摸到城下,用千里镜望了望城头。


    城头守军装得倒像,有气无力地靠在垛口上,巡逻也稀稀拉拉的,可她发现,那些守军的刀都放在手边,且西、北两面的城楼上始终有火把未熄,不是缺粮的样子。


    她又等了数日,袁隘见秦式微不上当,心里越发慌,只能把灶再减到两成,又放出百姓,说得比前几回更加凄惨。


    可越是这样,秦式微反而越笃定,直到又过四日,她只对项骁说:“差不多了。明日夜里,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子时出发,丑时攻城。”


    到了那一夜,鼓声未停,征西军从四面同时攀城,城上城下箭矢如雨,厮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袁隘布置在两翼的伏兵见城头火起,知道城已不可守,有人掉头便逃,有人拼命往城门扑。可秦式微早算准了他们的位置,项骁在城外分兵兜底,将那些伏兵一并兜住。天快亮时,津县城破。


    袁隘且战且退,被项骁一□□落马下,当场身死。


    这一战之后,征西军兵锋不停,连下夔州全境,从出兵到收复夔州,总耗时不过两月。


    接下来是穆州。


    秦式微把韩炳叫到跟前,看着他如今那张已经脱去不少稚气的脸,问:“我给你一月,能拿下穆州吗。”


    韩炳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只答四字:“不负军令。”


    秦式微点头:“去点兵吧。”


    她吩咐项骁,只道,“此番让他去,你在后头押粮,随时接应。”项骁应了。


    穆州不比夔州,地势平缓,城池也不如夔州牢固,韩炳领兵北上,先取穆州门户黑城,再以黑城为据点,分三路推进。


    他打仗越来越有章法,不再只凭悍勇,不到一月,征西军的军旗便插上了穆州境内每一座城池的城头。


    此战之后,韩炳的悍勇之名传遍,连京中都有耳闻。


    两次大捷,军心大振,秦式微遂下令在穆州城中设宴,酒肉管够,三军同欢。


    火光通明,将士们围坐一处,猜拳声、笑声。秦式微没有在宴上多待,她起身回了沙盘前,手里捏着一张新拿到的信纸。


    信上说,敬西王派了援军去助信王,信王死守信州,霍嶂在信州城下遭人偷袭,如今生死未知。


    秦式微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原来敬西王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从来没想过要从西境一路杀到京师去,昭、宣二王也不过是名头,他真正的打算,是穿过信州,再越飞云关,直扑京畿,难怪他放任这些州府一盘散沙地各自为战,只因他真正要的,是信州那条路。


    还好,她当初多留了一个心眼,分出了一万人去闻州,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霍嶂……


    坏事接踵而至,次日她才用了饭,霍十六便递来娄州的信,秦式微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果然,忽都大王子阿古达,亲率大军再攻娄州。”


    霍十六问:“殿下可要调兵支援娄州?”


    秦式微摇头:“如今更重要的是把玉州拿下。玉州若还留在叛军手中,克州与娄州便始终是两面受敌。娄州有翟堰与卫飞白在,一时半刻还丢不了。”她一边说一边在沙盘前坐下来,目光从玉州挪到克州,又从克州挪到娄州,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仗还不能停。”


    正想着如何安排,张应殊从外头进来,他道:“桐州来人了,有和谈之意,信使已到营外。”


    秦式微挑了挑眉。


    桐州?她刚刚拿下穆州,正想着如何休养一段时日,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下桐州,倒真是来了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她与张应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那点“来得太巧”的谨慎。


    桐州的来使是个女子,她自报姓名乌泠,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并不如何出挑,只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身后只跟着一个牵马的老仆。


    她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秦式微打量了她一眼,心道这倒是个能主事的人。


    乌泠从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呈上,“这是桐州百姓托小女带的一点心意,不是金银,是些土物,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秦式微让霍十六接了,也不看,只叫人给乌泠看座。


    乌泠接过霍十六递来的座,欠身道了谢。她坐定后,先朝秦式微欠了欠身,方才开口道:“殿下明鉴,小女的祖父乌荻,是桐州护军统领。早年在西境时,曾受过敬西王恩惠。祖父这一生最重恩义,所以当初敬西王起事,桐州才没有置身事外。”


    她说到这里,略略一停,见秦式微面上并无不悦,才又继续道:“只是桐州夹在玉州与穆州之间,路又难走,粮道一断,外头的米面送不进来,地里收的那点粮又经不起层层盘剥。敬西王起兵之后,粮税一加再加,城里百姓连粥都喝不上。小女离城时,已有人家卖儿鬻女了。”


    秦式微淡淡接口:“既知如此,乌统领为何到今日才想起要和。”


    乌泠苦笑了一下:“我祖父从前带兵时,最见不得的便是当兵的挨饿。到了如今,眼见着城里连老人孩子都活不下去,他哪里还坐得住,只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要迈出这一步,又是另一回事。他总说,桐州一旦反了敬西王,便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都是火。”


    秦式微听完,并不急着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乌泠,像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乌泠迎着她的目光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站起来,走到秦式微面前,掀了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她行的大礼,头伏得极低,声音却清楚得很:“殿下,小女不瞒您。我祖父并没有反悔,是我不孝,将他关起来,偷了他的印,带了人马来请和。我自知有罪,可桐州不能再战了。”


    “你倒老实。”秦式微说,对于她的果断,目光里有极淡的欣赏。


    乌泠苦笑:“殿下面前,小女不敢不老实。”


    秦式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把帐帘掀开了一角。外头是来时的路,几个桐州来的随从正远远地站着,冻得直搓手。秦式微望着他们,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先问你一句,你祖父若知道你前来和谈,你觉得他会如何。”


    乌泠低着头,像是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才道:“他会杀了我。”


    “你既知道,还要来。”


    “因为桐州不能再战了。”乌泠重复道,“祖母去世前说,百姓的命,比什么恩义都重。我阿爹死在为敬西王押粮的路上,阿娘也随他去了。乌家除了我,只剩祖父和一个才七岁的阿弟。我不能让桐州的人拿命去填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愿意用我的命,换这一万人活。”


    秦式微慢慢放下帐帘,过了好半晌,她才道:“明日我让人护送你回桐州,你老老实实把城门打开,我的人不屠城,也不问前罪。桐州百姓愿回家的回家,愿从军的从军,若有一丝异动,这支兵马便是我的前哨。”


    乌泠自然应了。


    次日,韩炳带着一千轻骑随乌泠入桐州,秦式微就在距城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等着。没等多久,便看见城中升起了约定的信烟,那是“平安无事,可以入城”的意思。


    秦式微这才带着大军缓缓入城,城中果然如乌泠所说,百姓面黄肌瘦,许多人蹲在墙根下,眼皮都抬不起来。


    秦式微命人放粮,粮车从城门口推进来,香气飘出去,街巷里便渐渐有了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内奸 褚尔愿意。


    昌安城头, 风沙打在残破的旗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卫飞白拄着长枪, 身子半倚在箭垛上。她这甲胄还是昨日从一名蛮族百夫长尸上扒下来的,虽不大合身,却能挡下一两次刀剑。


    此刻甲叶上尽是鲜血, 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翟堰走过来,把她的水囊递到她面前, 说:“明日我出城迎敌,你在城上替我掠阵。”


    卫飞白连摇头的气力也无, 只哑声道:“若不出意外, 明日忽都阿古达必亲自叫阵。你伤未好透,打不过他。”她说话直,说完才觉得太冷, 又补了一句, “你的伤,至少还要再养上十日。”


    翟堰也没气恼,这些日子,一场场战事下来, 他早已认清, 眼前这位小卫将军天生便该是将帅之才。他若再拿那一套“男子当先”的规矩说事, 那才真是可笑。


    他仰头饮了一口水,把水囊塞回她手里:“再撑一撑,朝廷的援军,说不定已在路上了。”


    卫飞白没有接话。


    援军?谈何容易, 娄州以北是蛮族,以南是敬西王反军。


    她比谁都清楚,秦式微现在要管的不是这里,是玉、昭、宣、信四州,若那四州不拿下来,西境永远是一盘死棋。


    她直起身来,也喝了口水,说了一句:“放心,我会守住的。”


    ——


    秦式微没有过问乌泠如何处置她的祖父,第二日天未亮,乌泠便带着玉州的情报来了。


    她进门时脸是白的,连唇色都淡了,显是一夜未眠,她说到玉州的守将是敬西王手下的大将甘文夫。


    秦式微问:“此人性情如何?”


    乌泠脸上露出嫌恶,“此人心思极毒。玉州本就无粮,城中百姓已饿死无数。可甘文夫不设法寻粮,反倒下令让城中以两脚羊为食,说是充作军粮。”


    项骁和韩炳闻言,脸色登时便难看起来。韩炳年纪轻,当下便骂了一句:“畜生。”


    不就是吃人吗?


    秦式微唇角绷直,半日没有作声,末了她只让乌泠先去歇息,又命韩炳把乌泠带来的消息再核一遍。


    韩炳去而复返,脸色比方才更白,“斥候也传回了讯息,说城外几处村落早已被甘文夫的兵搜成了白地,地上还有新起的土坟,有些坟坑浅,尸首被野狗拖了出来,吃得不剩。”


    秦式微命全军拔营,直逼玉州平丹城下。


    第二日,她便见识了这人的狠毒,玉州城下,城门大开,甘文夫竟驱赶了数百名百姓出城。那些人一个个瘦脱了形,许多人连衣裳都没了,赤着脚在冻土上跌跌撞撞地走。


    前头的拿着棍棒,后头的扛着锄头,分明是平头百姓,要逼他们充作人墙。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丈被推在最前头,边哭边喊:“大人,放过我!我不出来,他们说今晚就把我儿媳煮了!”又有个妇人被人拽着头发往前拖,嘴里反复嘶喊着一句话:“我女儿才三岁!求求你们放了她——”


    项骁是宿将,尸山血海都见过,可眼前这般场面,他脸色也煞白。他问秦式微:“殿下,攻不攻。若强攻,这些人便……”他到底没把“都要死”三个字说出口。


    秦式微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她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尽是冷意:“强攻。若再拖,死的便不止是这城外的几百人。”


    这是她打过的最难的一战,从城下攻到整州,整整十日。


    玉州城破时,秦式微骑着马从主街穿过,马蹄下全是残肢断骨。街边的尸身堆得比米袋还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几欲作呕的焦糊味与腐臭。


    许多士卒打着打着便吐了,吐完了又提刀冲上去,韩炳几日没正经用饭,夜里靠在墙根下,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


    秦式微没去劝,有些东西,只能自己咽下去。


    她让项骁带人把尸身都烧了,城中处处点火,为的是怕起瘟疫。


    项骁应下,又问她甘文夫如何处置。


    秦式微说:“斩首。尸身挂墙示众。”项骁下去办了。


    那日东市围了许多百姓,甘文夫被押上刑台时还在狂笑,“王爷会用血替末将报仇哈哈哈哈——呃。”


    刀落处,再无恶语。


    经此一役,秦式微再不敢慢,桐、穆、夔三州共得兵一万,加上原有之军,征西军总兵力已达三万。


    她点了高扬,命他领一万军去援克州、娄州,又命韩炳领一千人,项骁领五千人,自领中军,分三路合围昭、宣二州。


    昭、宣二王本就人心不齐,外无强援,内无勇将,被她一逼便溃,昭王最后饮鸩自尽,临死前让人带话出来,说只求饶过他的妻儿。


    秦式微让人把他的尸首收敛了,将昭王妻儿押解回京软禁,算是全了最后一点体面,宣王则被项骁生擒,当日便押入大牢,由张应殊审讯。


    而早一步逃出的敬西王,此刻正在离信州一百里外一处临时营地里。


    他立在帐中,满面怒色,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翻在地,指着面前两个垂手而立的儿子斥道:“本王经营西境这么多年,步步为营,眼看便要功成,西境却被人撕开一道口子!你们没用的东西,害得如今只能去往信州。”


    两个儿子唯唯诺诺,头也不敢抬,连称“孩儿该死”,退出去时衣袍后襟都汗得透湿。


    等他们的人影消失在帐外,敬西王脸上怒色倏地一收,他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溅着的茶渍,淡淡道:“去查。一定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


    他身旁的伯实低声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公子奚实回了自己的帐子,坐立不安,连喝了两盏冷茶也压不住心头狂跳,直到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女子端着漆盘进来,他才像溺水的人摸到浮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唤了一声:“毕薇。”


    毕薇将漆盘搁下,从盘中取出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问:“大公子神色不好,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她说话时抬眼去看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温柔。


    奚实望着她,心绪竟然慢慢定了下来,他握住毕薇的手,将方才敬西王的话磕磕绊绊说了一遍,“父王动了真怒,说若是查不出内鬼,他们两兄弟都没有好果子吃。”


    毕薇听了,连忙哄他,轻声道:“大公子是王爷的长子,王爷待您总是与旁人不同的。不管如何,奴始终跟着大公子。”


    奚实闻言感动,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说了些琐碎事,待奚实脸色缓下来,毕薇才收拾了碗盏出来。


    她是大公子身边最得宠的侍女,在这营中自有单独的一顶小帐,帐帘落下,毕薇脸上的温顺便褪了个干净。


    她没点灯,先摸到枕下,指尖触到利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离开京城后,勾玉翡同他们分开走,晁肃没有带她去北境,而是一路西行,查了许久,才发现桑金与那伙人当年真正的主子就是敬西王。当初揭穿晁肃身份、把他逼出京师的,也极可能正是此人。


    敬西王早晚会反,晁肃需要一个能混入王府的人。


    褚尔便毫不犹豫道:“我去。”


    于是她便成了毕薇,成了敬西王府大公子奚实的贴身婢女,暗里传信。


    外头传来三声夜枭叫,褚尔知道,是晁肃催她走了。


    伯实已开始查人,她留不得,她也不打算再留,该传的都已传出去,她把枕下利刃握在手里,钻出帐子,借着巡夜的火光往营外走。


    趁着巡卫不注意,她急走,出了营门,夜色晁肃坐在马上,朝她伸出手,说:“上来。”


    她几乎要笑起来,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马蹄声如暴雨般追来,晁肃脸色一沉,挥鞭,马匹嘶鸣着冲了出去。


    褚尔回头,见追兵已逼至二十步外,有人高喊:“拦下他们!”


    晁肃一手持缰,一手护在她腰侧,俯身催马,夜风灌满衣袖,路旁枯枝抽打过来。马匹载着两人,渐渐吃重,追兵中有几匹快马却越追越近。


    “放我下去。”褚尔说。


    晁肃没应声,只将马催得更急。


    一支箭射中马臀,马痛嘶一声,险些将两人掀下,褚尔趁机挣开晁肃的手,就势一滚,滚入路旁枯草丛中。


    “褚尔!”晁肃厉喝。


    褚尔已经爬起,朝追兵方向迎出两步,手中利刃横在身前。她回头望了他一眼,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笑了一下:“走。”


    追兵瞬间围上,十几柄枪矛逼住她,晁肃的马仍在向前冲,他勒缰回望,眼中像要滴出血来。褚尔已被按在地上,仍仰着头,冲他喊:“快走!”


    晁肃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嘶一声,钻入黑沉沉的夜色,几骑追兵紧追不舍,渐渐被甩在身后。


    伯实打马赶到,举火把照见地上的人,眉梢微挑:“毕薇姑娘,深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


    褚尔半边脸贴着地,嘴角被磕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淌,她没答话,只望着晁肃消失的方向,低低笑了一声。


    伯实让人把她捆了,又吩咐:“追!别让人跑了。”追兵应声而去,可夜色浓重,早没了晁肃的踪迹。


    褚尔被拖起来,双手反绑,押回营地。


    火把簇拥下,敬西王已出了大帐,负手站在营中,脸色阴沉,伯实上前低声禀报:“同伙逃了。”


    敬西王看向褚尔,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好,好得很。本王身边,也养出信鸽了。”


    褚尔不答,只扬了扬下巴。


    敬西王问:“你叫什么?”


    伯实忙道:“她化名毕薇,真名还没问出来。”


    敬西王点点头:“带下去,别让她死了。本王倒要看看,你替谁递的消息。”


    两个士卒把褚尔拖走,经过奚实帐前时,奚实闻声出来,见她发髻散乱、满身是泥,先是一惊,随即脸色煞白,指着他:“你……你……”终究没说出囫囵话。


    褚尔没看他,只在经过时低声说了句:“可惜了。”


    可惜没能早些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双A结婚两年后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侯爷,你的全糖芋泥米麻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