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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绣女 梅梅,你总


    福桂睡着了, 手臂自然垂下,珊瑚手串滑落在手腕,雪一样的肤色衬得珊瑚愈红, 在朱霰看来就特别碍眼。一路下来, 从濠河畔到内廷的路实在很长, 但他却不觉得漫长,仿佛可以永远永远这样走下去。


    朱霰甚至有个荒唐的想法。他身为天潢贵胄,理应拥尽天下美色。他根本不需要为自己有这样的情感而感到羞耻和内疚。


    朱霰才到西苑前的宫道二门,背上的人动了动, 随后传来刚睡醒之人酥松慵懒的声音:“王爷,您真是太好了。”


    “醒了?”


    “进第一道宫门的时候就醒了。舍不得离开王爷。”


    “肚子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


    “鞋子怎么丢的?”


    “挤没的。”


    “回去本王派个懂医术的内侍过来,好好查看有无伤到内脏,该吃药还得吃药。”朱霰背着福桂走在御道, 侍从跑着在两侧提灯笼照明,烛光将二人的身体合二为一投于身后的地面,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福桂歪着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朱霰, 他的睫毛好长, 摸上去一定很软。福桂问朱霰:“王爷,您累不累?”


    朱霰道:“再走一段。”


    朱霰站在第三道宫门前,再往前一个拐弯就是西苑。朱霰将福桂放在丹墀上。朱霰和富贵肩并肩坐。朱霰褪下两只靴子, 然后,站起来,再单膝跪地在福桂面前。朱霰手抓在福桂小腿肚, 托起她的腿。


    福桂的罗袜底部都黑了。朱霰将两只靴子套进福桂脚上。


    朱霰抬起头:“你试试——”


    还未等朱霰反应过来,福桂在他额头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谢谢王爷。”


    朱霰所有的动作停顿,瞳孔放大, 失焦失神到灵魂出窍了。


    朱霰的错愕令福桂觉得王爷好可爱。


    福桂凑到朱霰面前,他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星光,也有她。


    “王爷,您真的很好。”


    福桂说完,甩起荷叶包,踩着大脚靴笃笃笃钻进深宫的黑暗中。


    朱霰转身离开,走到宫道尽头,他忍不住回头,心里似乎期待有人会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宫道另一头漆黑一片。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将这宫里无尽的黑雾破开,驱走这深宫里令人绝望的寂寥。


    “王爷,您真的很好很好很好!天下第一好!”


    福桂回到自己的号房。


    十五在灯下熬了小半夜,一听到声音,顶着一张隔夜脸就凑上来,“怎么就遇到拐子了。伤哪儿了?我看看。”


    福桂回答:“肚子被踹了一脚。”


    十五直接上手给福桂解团衫扣子,十五姑娘呲一声拉开衫子,最后那颗没结的扣子直接弹到福桂脸上。福桂脱了中衣。十五举着一盏蜡烛灯,撩开肚兜下半截,用蜡烛照福桂肚子,“有个红色脚印。得吃点活血化瘀的药。”


    十五在盒子里摸索一阵,塞了颗药丸在福桂舌下。


    不多时,会医术的内侍也到了,把了脉,看了伤口,说不打紧,开了一种叫黎峒丸的药。


    福桂趁机问内侍:“人参怎么才可以保存长久?”


    内侍回答:“制成丸药,用蜡封住,能保存百年。”


    福桂下定决心要把吴王送的那只千年人参制成丸药。


    福桂吃下一颗黎峒丸,梳洗后睡了。


    第二日一早,福桂再看伤口,半个肚子都是青紫,虽然看上去甚为可怖,但好在并不疼。福桂又吃下一颗黎峒丸。她神奇地发现,自从她昨晚服下此药,长久以来的早晚手脚冰凉、日中浑身燥热的感觉缓解不少。


    福桂吃早饭前,去厨下向石嫂子要了块生姜和蒸包子的干净纱布,将老姜磨成姜泥装在小碗里,带着纱布和姜泥叩响了徐南至的门。


    初一姑娘开门,用眼睛歪福桂,“你来做什么?”


    福桂从初一身边挤进屋子,看到徐南至正坐在铜镜前由十五梳头发。


    福桂端了床边踏板到徐南至脚边,仰头看徐南至,“南姐姐,我知道内侍肯定看过你的手,也肯定给你上过药。但长了一次就会长第二次,不彻底治好年年都吃苦头。我知道一个民间根治冻疮的偏方,很管用,是把磨碎的姜泥和菊花擦在手上。”


    福桂摇一摇小碗,“南姐姐,试试吧?”


    徐南至点点头,伸出又紫又肿的十指。


    福桂用纱布点姜泥在徐南至手指上涂上薄薄一层。


    福桂道:“敷上半个时辰。接下来的六日,我每天早上给南姐姐涂姜泥,晚上给南姐姐敷菊花泥。希望明年千万别再长冻疮了。”


    徐南至道:“谢谢你,福桂。”


    福桂甜甜一笑,“南姐姐,白日里我要上值,晚上烛火不够亮,只有傍晚过来为你作画,每日大概半时辰。可以吗?”


    徐南至道:“嗯。你需要什么东西,开了单子,让初一去操办。”


    福桂“嗯”了一声。初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福桂作画声势浩大,开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让初一向内库领取。但福桂其实画技有限,画画花样子勉强称得上灵动鲜活,要画下高禖祝会的景谈何容易,笔锋和用彩都是大学问,且因为每日只有半个时辰作画时间,她简直快要黔驴技穷了。


    福桂画了整整十日,勉强交出一幅令徐南至看了捂嘴笑的《赏灯图》。


    福桂让徐南至看画。徐南至就让福桂看她绣好的衣裳。


    枯松本是福桂所画,整幅花样都透着福桂的小心思。花样子经由徐南至一双巧手绣出,松树由枯老变成苍劲,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势,似乎在向世人昭示,这是一棵老松,也是一棵“风雨不动,岁寒不催”的劲松。


    新衣制成,自然要请燕王朱霰来试衣。


    朱霰来的那一日是四月二十三日傍晚。


    徐南至的手已在福桂的姜泥和菊花泥的滋养下恢复柔白。徐南至将衣袍叠得整整齐齐,递到朱霰面前。徐南至道:“王爷试试,要是觉得哪里的绣花不合心意,我拆了重绣。”


    初一和十五将衣袍架起来,在朱霰面前轻盈地抖开。


    福桂就站在隔帘旁的宫灯下,歪头看朱霰,但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朱霰的后脑勺,想看清他的表情实在是不可能。


    朱霰怔怔望着衣袍上那株冰霜凛冽之时依然端正挺立的松。


    他认得这棵病松。这棵松对他们意义非凡,是一个只有他和福桂能懂的情趣。


    他魂飞天外,就仿佛……就仿佛当着徐南至和福桂偷情。


    朱霰魂不守舍地夸赞徐南至的绣工是如何如何精湛,就是只字不提花样子如何精美。


    徐南至道:“马三保,替王爷换上试试。”


    三保低下头,“是,娘子。可娘子应该改口,王爷赏奴才姓福了”


    朱霰一个撇头向三保飞来眼刀,用眼神让三保闭上嘴。


    福桂放下隔开内外室的两层帘子。


    朱霰换好衣袍出来,长身玉立,容光焕发。福桂的眼睛都被这样英俊潇洒的燕王殿下塞满了。


    朱霰抓起徐南至的手,拍一拍,“南至,辛苦你了,本王会格外珍惜这身袍子。”朱霰回内屋,将袍子换下。福三保将袍子捧在手中。


    朱霰提也不提福桂,令福桂觉得委屈,她的眼睛涨得通红,欲泪不泪的样子被朱霰和徐南至看在眼里。但他们都见而不言。


    朱霰与徐南至聊了明日谒陵的事,问清了路线和日程,以及由谁带队护卫徐南至。朱霰再三嘱咐徐南至路上当心,并询问是否要由他护送。徐南至坚持按原定计划和规矩行事,不想给朱霰惹祸。


    徐南至道:“上位已敕太子领众皇子谒陵。王爷断不能先行。”


    朱霰也知自己父亲的猜忌心有多重,只得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说:“本王让贞贞陪你去。”


    徐南至送朱霰出西苑,特意嘱咐福桂留在屋内照看火烛。


    徐南至和朱霰走上长长的宫道,两个人挽着手却一句话也没有。宫道里静悄悄,人心也静悄悄。


    快分别之时,徐南至开口了。


    “王爷,衣袍的花样是福桂制的,我不过是出了一点蠢力。她能知王爷的心,能讨王爷开心,是很可人的女子。王爷喜欢她,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回禀皇后,让福桂到王爷身边服侍。只是王爷一定要沉住气,毕竟王爷还在修佛,这事急不得,否则,圣上怕是会训斥王爷纵乐忘修。”


    朱霰猛地扣住徐南至的手。


    “梅梅,你为何总要将本王推向别人。”


    徐南至微叹一声。


    “王爷,不是我将您推向别人,而是我根本留不住王爷的心。朱徐两家结合不是天造地设,而是——最佳良策。王爷,就算您能说服我,您能说服您自己吗?”


    “我们儿时就相识,正是因为我们相识得太早,你我之间再难生出除了亲情以外的任何感情。我们注定只是……亲人。人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事物时,无法保持理智。你的心就是在福桂身上。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而且看得很清楚。王爷,您动心了。”


    “梅梅,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真的觉得,我们两人之间只有婚约而无情分?”


    “我不希望我们是这样。可如果最终我们无可奈何地变成王爷所说的这样,也是可以过下去的。您是王爷,您的心可以在许许多多女人身上。我无权干涉。”


    朱霰抬起徐南至的手,黑眸直视她的眼眸,“那么本王告诉你,不许把福桂送到本王身边。本王不需要别人,只要你徐南至。本王会死死拽着你的手,永远、永远不放开。”


    徐南至轻柔地拨开朱霰的手,微微一笑,“王爷放心。就算您松开手,我也是燕王妃,我等着您来娶我。徐家将会永远站在王爷身后,成为王爷坚强的后盾。”


    徐南至敛衽朝朱霰福身,“南至恭送王爷。”


    朱霰恍然失神,有些僵硬地转身离开。


    待朱霰走远,徐南至才缓缓站直身体,她看着朱霰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近乎默念地说了两句:“傻柿子。傻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海东青 朱家媳妇太


    四月二十四日, 刚过寅时一刻,徐南至就起床梳妆。


    大明朝开国之初,景昇帝下令摒弃胡夷旧俗, 重创华夏礼制, 其中也包括祭祀之礼。从发髻、头面、服饰到携带的礼器, 徐南至今日要做的每一步都需要严格按照大明后妃谒陵祭祖的礼制。


    徐南至梳高髻,戴金冠,身着文绮,待妆扮得当已是一个时辰后。


    福桂拿来帕子, 轻轻压去徐南至鼻尖不断冒出来的汗。


    福桂问:“南姐姐,要不要拿把扇子给你扇风?”


    徐南至摇头:“显得太过轻佻。”


    徐南至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在福桂印象里,徐南至比大多数女子高挑,她的仪态不同于普通闺秀, 不仅得体而且挺拔。可即使是这样英气的南姐姐在穿上这样一整套礼裙后还是显得笨拙迟缓。


    这套裙子实在太沉了,像沉重的枷锁压在徐南至身上。


    福桂夜半听十五念叨,说凤山最近匪冦猖獗,徐南至这时候谒陵实在令人担忧。但吉日吉时是钦天监年初就选定的, 礼部派了官员来总理祭祀事宜, 安排燕王妃谒陵的同时为圣上亲临凤山做充分的准备。


    凤山匪冦不绝,每个人心上或多或少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福桂问徐南至:“可要带上王爷送的手铳防身?”


    徐南至再次摇头,“遇上突袭手铳派不上用场。火器装填火药太慢, 需要配合阵型才能发挥奇效。手铳防身还不如有顺手兵器在手。”


    十五将一只羊脂玉瓶塞到福桂手里,“哝,你抱着这个就可以了。”


    福桂抱着礼器, 跟随徐南至出宫门。


    此时天还没亮,内侍手里的宫灯将宫道照得黄澄澄的。所有人都没睡醒,脸上全都死气沉沉, 除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外,还时不时能听到人打哈欠的声音。


    福桂一直在想徐南至的话,她很好奇什么是火器阵型。可惜徐南至心系祭祀没有心思同她讲得更明白一些。福桂感觉到,她仿佛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徐南至,这个徐南至不捻线不持针,手里握的是冷冰冰的兵器。


    一众人等行到二道宫门外。


    福桂遥遥看到一个高束马尾、身着白鳞甲、背负红缨枪的少年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再走近些,福桂才发现少年不是少年,而是身着轻便铠甲的贞贞。贞贞爽朗地喊一声“娘子”之后,朝福桂眨一眨眼睛。


    银鞍白马,宝弓玄箭,马上的贞贞真是比少年将军还英姿飒爽。


    见到贞贞,福桂就知道朱霰的人虽不在这里,心却紧紧记挂在徐南至身上。徐南至由一百五十名中都宫卫护送上凤山。凤山上埋葬的是景昇帝的父母和哥嫂子侄,被称为皇陵和十王四妃陵。


    徐南至、福桂和初一坐一辆马车。一路上,因为初一姑娘总是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住福桂,所以,福桂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徐南至闭目养神。火器阵法的事只有等到日后找机会请教徐南至了。


    马车起初很平稳,行了超过半个时辰,开始颠簸起来,有时候甚至倾斜到人往后倒。福桂知道马车出了凤阳城,开始行上山路的上坡。


    福桂没睡够,也靠在车壁上歇息。


    忽然,福桂听到一声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划过。


    福桂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徐南至也张开眼睛正襟危坐。


    福桂撩开车帘,看到贞贞骑着马赶上来,贞贞在马上弯身看车内。福桂把头伸出车厢,往上挑看,看到一只白羽灰点的猛禽在天空中盘旋。猛禽个头不大,却飞得又高又快,紧紧追着马车不放。


    贞贞直起身体,用手遮住眼睛,看了天上好一会儿。她低头,将福桂的脑袋塞回车厢,说:“野外看到鹰没什么大不了。你坐车削掉脑袋才是奇事一桩。”


    徐南至此时正撩开另一侧的车帘,漆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天上盘旋的鹰,“这是海东青,多产自辽东,南方罕见,应该是人所驯养。”


    “猎鹰?”福桂想了想,“是附近的猎人在打猎?”


    徐南至道:“海东青号称‘万鹰之神’,能捕杀天鹅以及狐狸之类的大型鸟兽。海东青最难捕难驯,民间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每年藩国进贡海东青至多十只。此鹰的主人不可能是寻常猎人。”


    “这畜生扑杀飞禽走兽,眼睛这么利,在头顶盯着我们可不是好事。”福桂再次把头伸出车厢,“贞贞,用你的弓把猎鹰射下来。”


    贞贞一愣,“鹰主人找我麻烦怎么办?”


    福桂问:“你的箭上刻你名字了?”


    贞贞咧嘴一笑,“那倒没有。我就是觉得这鹰如此威武漂亮,它在天上飞也碍不着我们什么,杀了怪可惜的。”


    福桂道:“你是知道自己射不中才这么说。”


    “谁说的!好久不射活物,正手痒呐。”贞贞双腿夹紧马腹,让白马的脚步慢下来,她取下弓挂在马鞍上的弓,取箭于囊,搭箭弯弓,对着天空就是一箭。


    一箭射空。


    贞贞同时搭三支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嗖嗖嗖射出。


    三箭依然射空。


    贞贞开始胡乱地射箭。


    海东青如同全身上下长满了几百只眼睛,总能躲过贞贞各种刁钻角度的箭。最终,海东青“嗷”一声划过天际,飞走了。鹰虽然飞走了,但它的啸声却从远处传来,搅得人心头的恐惧更加翻涌。


    贞贞的箭囊空了大半,她气喘吁吁又面红耳赤,面对福桂趴在车窗上无声的嘲笑,贞贞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奔向旷野去拾丢失的箭。


    福桂转回马车坐好,满是遗憾地对徐南至道:“让鹰跑了。”


    徐南至用手帕压着嘴笑,“马上能射海东青的我只见过一个。”


    福桂问:“是王爷?”


    徐南至道:“十五年前的爹爹。”


    一个时辰后,谒陵队伍来到皇陵西边的一间石亭前。亭前立着由景昇帝亲自撰写的《大明皇陵之碑》。徐南至下车对着碑文焚香三拜。


    福桂抱着玉瓶站在前排,趁机看碑文上的字。


    “……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据民间传说,景昇帝当年卸下一块旧门板将父母抬到邻居家的地里想要掩埋,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结果等景昇帝避雨回来,停放父母尸体的地方竟高高立起一个大坟堆。


    这个大坟堆后经数次装饰和加固,成了如今的皇陵。这当然是因为朱兴宗做了皇帝,民间把丧事附会成一个神葬的传说。但“碑文”和“传说”中帝王出身寒微且孤苦的史实是一致的。几十年后,这个差点在灾荒恶疫中饿死的少年最终成就帝王之业,这样的经历史无前例,也格外令人唏嘘。历史的吊诡,令人见碑深思。


    都说景昇帝成就霸业,是因为朱家祖坟风水好,所以,皇帝都不敢迁父母的坟。想到这,福桂赶紧抱着玉瓶,跟着燕王妃一起磕头求皇祖保佑长命百岁。


    徐南至拜碑文之时,戴在腕子上的一对翡翠玉镯中的一只竟然滑落下来,磕到地面砸得粉碎。众人听到玉碎的声音全都屏息不作声。


    这可不是什么吉兆。


    徐南至赶紧将另一只镯子也褪下来。初一跪地拾碎镯,丢又不敢丢,藏又没地方藏,干脆将碎片全都丢进福桂抱着的白玉瓶中。


    徐南至拜好碑文,又一路沿着山路往上拜谒,分别经过陵门、陵恩门、祾恩殿和明楼。


    一路上的祭拜全都按照儒家礼制,乐人奏乐、宫人吟唱,走了一路,拜了一路,拜到宝城前,徐南至已经几乎迈不开腿,汗水从内至外濡湿礼裙。


    兵士被留在祾恩殿外。军官被留在明楼外。进入宝城前,徐南至换了另一套衣裙。她和初一两个人进入宝城祭拜,福桂和其余宫人被留在城门之外。趁徐南至进宝城,福桂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垂腿。


    贞贞精力尚余,站在宝城门外看天。


    贞贞回过头,问福桂:“你有听到鹰叫吗?”


    福桂打了个哈欠,摇头。


    贞贞用手指钻一钻耳朵,“奇了怪了,我怎么总听到鹰叫。”


    福桂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耷拉着,看天尽头太阳开始朝西方落下,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们是卯时从宫里出发的,现在至少是未牌时分了,拜天拜地拜祖宗几个时辰,做朱家的媳妇真是件苦差事。


    徐南至是被初一扶着走出宝城的,换的第二套衣衫也湿透了。汗水更加重了衣服的重量,徐南至脸色惨白,迈腿迈得很慢像个老太太。


    福桂凑上去扶住徐南至,问:“都结束了吗?”


    徐南至挤出一丝笑,“这才是皇陵。还有十王四妃陵。不过不打紧,陵户那里安排了歇息的地方。我们先去那边换件衣服。”


    一行人进入早就打扫干净的陵户房舍中。


    徐南至打发福桂和十五去吃饭食。福桂走累了,实在没胃口,就留在屋子里喝茶歇息。初一替徐南至褪去外面的衣裙。徐南至向捧来新衣裳的初一摆手,“暂时不穿了。让我喘口气。”初一也就放下衣服,出去吃东西了。


    宫卫守在屋外,屋内只有福桂和徐南至两人。


    徐南至只穿一件中衣歪在炕上,好一会儿她脸上才恢复点血色。


    福桂给徐南至端来凉透了的茶。


    徐南至啄饮茶,问福桂:“累坏了吧?”


    福桂点点头,“南姐姐,你太不容易了。”


    徐南至放下空茶杯,笑着指指头上的钗环,“冠子重得我抬不起头。”


    福桂趴在徐南至膝盖上,闭上眼睛,“以后你叫人打一副中空的头面,别人看不出来,你也不用遭罪。”


    徐南至随意“嗯”了几声,显然也是累极,想要歇一会儿。


    当福桂打出小呼噜时,突然,床板发出咔嚓一声响。


    徐南至猛然睁开眼睛。她又听到机栝转动的声音。等徐南至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床板整个翻过来,她和熟睡的福桂一起掉下床下的一个窟窿,落入一张网中。徐南至眼睁睁看着床板在上方合住。黑雾沉下来笼罩住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崖沙燕 我是你夫君


    徐南至与福桂被套网中。


    黑暗中, 有人抽紧捕网,威胁她们不逃跑就不会受罪。那是个破了嗓的男人声音。男人将二人拖拽过一条凹凸不平的甬道。徐南至身体不断撞上甬壁,头上的钗扭作一坨窸窸窣窣掉落, 她察觉福桂在怀里如虫子般蛄蛹。


    福桂杂乱的呼吸扑到徐南至脸上, 随后, 一只冰凉的手触到徐南至左颊,令徐南至猛地打兢后仰脖子,头皮发麻。


    只听福桂呸呸两声,压低声音道:“南姐姐, 别害怕,是我的手。”


    福桂的手摸上徐南至的脸,在她脸颊、额头、下巴快速一抹,把什么又滑又腻的东西涂满徐南至的整张脸。


    男人拉拽的动作停下。前方传来哐哐哐木头的响动声音。一道阳光直射入甬道。原来是拖拽捕网的男人顶开了上方地道的木门。木门被翻开, 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露出四颗黑峻峻的脑袋。


    有人问:“得了吗?”


    拽网的人抽一抽手中的网,抓起一把灰就往说话的人脸上撒,“你眼睛是瞎了吗?”


    拽网的男人是个瘌痢头,用匕首破开网后将它一抛再抓住, 匕尖对准徐南至晃一晃, 阳光倾泻在匕刃发出一道寒光闪了徐南至的眼睛。


    瘌痢头道:“徐大小姐,这段路得麻烦您自己上去。”


    徐南至扶正怀里的福桂。徐南至乍一看到福桂的脸吃了一惊。福桂的脸上涂满了黄色的泥土,只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在黑暗中盈盈发亮。


    徐南至抓住福桂的肩膀, 附在她耳边说:“紧紧跟着我。”


    徐南至先托举福桂出地洞,再拉着福桂的手自己爬出来。


    徐南至刚站直就听到一声尖利的鹰啸,她感觉身后袭来旋风, 一回头,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她身边飞过。海东青展翅停于一黑衣青年的皮质护腕上。


    徐南至数了一下,加上洞口那个, 一共五个男人。


    还有一顶花轿、一匹黑马。


    一个白皮小眼男人道:“徐大小姐莫要惊慌,我们寨主请徐大小姐上山一聚。请徐娘子上轿,办好了事,我们会放徐大小姐回去。”


    徐南至和福桂皆不动。


    中年男人摸着后脑勺,问:“这两个女的,哪个是啊?”


    瘌痢头从洞里爬出来,从怀里抽出一张画像在空中抖开,对着徐南至和福桂比对来比对去,“他娘的,这脸上都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也看不清。”


    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倚靠在茅上,以一种贪婪的眼神盯准徐南至和福桂,“你们谁是魏国公长女徐氏?”


    福桂想说什么,被徐南至拉回来,徐南至道:“是我。”


    徐南至身上有汗,此时又只着中衣,凤山上野风一掠,她冷得哆嗦,抱臂环胸挡住胸部。福桂见状,用身体挡在徐南至身前。


    “那就简单了。搞清楚谁是谁就好办了。”中年男人拔出长矛,抓在手里炫耀式地舞动,“小娘子,你穿什么少,冷不冷?哥哥帮你暖和一下。”


    男人的手刚触到徐南至的胸,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立刻变得刚劲无比,她撞开福桂,如太极拳般借力打力,一抓,一拧,一拉,男人的手骨咔嗒一声脱臼,而男人手上的长矛已旋转着抓在徐南至手中。


    长矛在徐南至的手中如有了生命般伸缩、弯曲,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茅尖以匪夷所思的幅度一折为二,反弹的劲力弹在男人背后。


    中年男人往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徐南至上前,扎下马步,抬起长矛猛地往下一扎,茅尖穿过男人的耳朵,将男人死死钉在地上。


    男人惨叫连连。


    “福桂,站到我身后。”


    徐南至手抓住长矛站直身体,青丝从发髻里散开来在风中飞扬,她抬起头,往日如秋水般澄净柔婉的双眸此刻锐利、冰冷无比。


    中年男人抓着耳朵像条泥鳅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


    福桂见男人还在动,抱起旁边一块石头砸在男人脑袋上。


    徐南至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沉默不言的黑衣青年,手却伸向福桂,将福桂拉到身后。


    瘌痢头男人蹿到黑衣青年身后。


    “崖沙燕,你还等什么?上啊!”瘌痢头一脚踹向旁边站着的男人的脚腘窝““你也是个只吃不干的怂货!上啊!”


    “徐小姐不愧是将门虎女。但你很久没有动武了。”那个叫崖沙燕的黑衣青年放飞海东青,稳稳扎下一个起势步,向徐南至亮出硬拳。


    “请徐小姐赐教。”


    福桂立刻道:“南姐姐别去,他们是想引开你,捉住我来要挟你。南姐姐只要再撑一会儿,贞贞肯定会找到我们。”


    福桂的话才说完,崖沙燕就转守为攻,向徐南至奔来。


    徐南至的鼻尖滑下一滴汗,她虽然有童子功,但入宫多年武艺早就生疏了。福桂要她不要中计,可这个崖沙燕一看就是行武之人,男人和女人的气力本来就天差地别,想要记住自己又不离开福桂,谈何容易!


    守肯定守不住,只能拼了。


    徐南至翻转长矛刺向崖沙燕。


    崖沙燕不紧不慢躲闪。他的拳和手刀明明有机会击到徐南至的身体,却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收力,没有伤徐南至丝毫,却也彻底缠住她。


    瘌痢头在旁边咒骂:“崖沙燕,你这个时候充什么大丈夫真君子,砸晕了掳上寨不就成了!满山头的官兵,你也瞎了招子、见了上等货驴货发硬是不是!”


    即使徐南至努力控制步伐不让自己离开福桂,但崖沙燕诡计多端,以退为进,令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多跨出几步。入宫十六年,她只记得谨遵宫规礼法,将自己是谁的女儿都忘记了,她拖拽沉重的身躯,源源不断将自己的活力投入后宫的无尽黑洞中,落到现在连自己引以为豪的武艺都荒废了,徐南至后悔不已。


    福桂突然喊:“南姐姐,别管我!”


    言闭,徐南至听到门板被掀动的声音。


    瘌痢头大喊:“那个小女人要滑!”


    地洞!对,只要按原路回去就行了。


    徐南至回身,想要跟随福桂一起下地洞。她才转身,肩膀上就吃了一道力,她看到那只布满鹰爪的皮质护腕,甚至闻到了马粪的味道。


    一直占上风的崖沙燕第一次触碰到徐南至的身体。


    崖沙燕将徐南至抓了回去。


    徐南至身边嗖嗖闪过三个人影,是另外三个男人跳下地洞。


    不多时,瘌痢头从地洞里冒出来,拖出已经晕过去的福桂。


    崖沙燕道:“她是逃不掉的。”


    徐南至猛地回身,将长矛甩出一个圆弧。崖沙燕往后退,锋利的矛尖擦着崖沙燕的喉结而过,在他喉咙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瘌痢头单膝跪地,在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去揉搓福桂的脸,“让我看看这妞漂不漂亮。漂亮的带走。丑的宰了。”


    徐南至怒吼:“别碰她!”


    崖沙燕手指环成圈放在唇上吹响。


    鹰击长空,俯冲而下,展翅停在半空。


    海东青啄去瘌痢头的一只眼睛,脖子一扬,将眼珠子咽下。


    瘌痢头抱着血淋淋的脸大骂:“草你个臭养马的。你是要窝里反啊。看我回去告诉寨主,把你的嘴都塞上马粪,弄死你。你个婊、子养的。”


    瘌痢头在地上蹬腿,气急败坏掏出一把小刀就向福桂刺。


    崖沙燕吹哨。


    海东青再次发出一声巨嗥。瘌痢头浑身一抖,小刀从他手间掉落,他惊慌失措地捂住另一只眼睛。


    崖沙燕的手臂向花轿一划,“请徐娘子上轿。轿上有衣服,请徐娘子穿上。”


    徐南至向四周望去,荒山僻野,临近日暮,根本不见前来搜寻的官兵。徐南至看一眼地上的福桂,一咬牙,将长矛提领起来,用力将矛尖折断在地上。她抓起毛尖刺向自己的喉咙。


    崖沙燕一惊,伸手抓住徐南至的手。


    徐南至看进崖沙燕的眼睛里,一字一顿说:“她死,我死。”


    崖沙燕眼里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异色,“好,我答应你。”


    徐南至和崖沙燕同时松手。


    崖沙燕大声道:“今天谁动那女子就是和我崖沙燕结仇!”


    徐南至最后看了一眼天边。她挺直腰背走进花轿。花轿中的椅子上竟然放着一套凤冠霞帔。这群山贼为了劫她真是费尽心思。徐南至披上婚服,垂下盖头,将矛头藏在裙子下,一遍一遍用手指摩挲矛头。


    花轿外,崖沙燕将福桂打横放上马。他自己也上马。这是一匹没有鞍和脚蹬的烈性公马,但在他脚下,却比上鞍装蹬的骟马还听话。


    崖沙燕对瘌痢头说:“把老五泼醒,抬花轿。”


    瘌痢头弄醒残耳朵。他向马上的崖沙燕抛出一个花球,“你等着,爷爷我记着这笔账。小马夫,别得意,你迟早死在爷爷手里!”


    崖沙燕将挂在马上的喜服抽下来盖住福桂,戴上迎亲花球。


    瘌痢头和另三个男人抬起花轿。


    崖沙燕夹了夹马腹,马匹走动起来,他目视前方,身姿挺拔,道:“徐娘子,记住了,我叫燕嵬,在这一程路上,我是你夫君。”


    徐南至口中默念“燕嵬”二字,抓住矛尖的手越攥越紧,直至指尖出血。她咬紧牙关:“我会杀了你。”


    迎亲的队伍开拔,朝着山林隐秘处走去。


    与此同时,贞贞已经发现徐南至和福桂不见了。等他们发现连接土炕的密道,从地洞里出来,山道上仅余几处斑驳错落的血迹。


    后来,经朱霰仔细排摸,查出来搜山的兵士们截下过一抬花轿。


    军官小旗曾检查过新郎官的路引,上面写明了新郎姓燕要于某年某月某日于一百里之外迎娶别镇的未婚妻许氏。路引勘核无误。新郎官也应付自如。小旗甚至纵马撩开花轿的帘子,向新娘子询问了几句。


    据那小旗说,新娘子似乎在哭嫁,只点头,抓紧裙子,并不出声。


    小旗向新娘子道贺几声,就放新郎一行走了。


    燕王妃谒陵祭祖,丢了。朱霰大怒,严加审问了徐南至身边的所有宫人和军官。结果竟是一无所获。山野迎亲自然引起了朱霰的注意,他认定就是那顶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花轿带走了他的王妃。


    朱霰等了十六年,没能让徐南至披上嫁衣嫁入北平燕王府。而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燕姓男子却不知用什么法子竟让徐南至心甘情愿披上嫁衣,安坐在花轿中,配合他一个陌生人躲过重重官兵的搜查。


    魏国公府长女徐南至披上盖头是什么样子?


    燕王朱霰将永远都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燕姐夫:老婆我出场了哦。


    南姐姐: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抱歉,这章脏话有点多。


    第34章 东床快婿 朱霰的对手


    徐南至一把扯下红盖头, 掀开轿帘的一条缝,看到燕嵬骑在马上渐渐落于队伍之后,打横放在马上的福桂似乎动了一下。燕嵬朝徐南至投来一瞥, 两人目光很快错开, 徐南至放下帘子, 抓紧手中的矛头。


    人声渐渐嘈杂,甚至传来犬吠和小孩的哭声。


    他们到了驴牌寨。


    驴牌寨的寨门边上有一座瞭望墩台,台上的人看见花轿,立刻吆喝看门人把圆木扎成的寨门推开。从寨内涌出十多个人, 他们立刻将花轿围住,有人甚至想要撩开花轿的帘子,被瘌痢头咒骂后才缩回手。


    福桂苏醒过来,她觉得右边脖子又僵又疼, 想起她刚被才瘌痢头用手劈在脖子上晕倒了。福桂闻到牲畜的骚臭味,她的脸被坚硬的骨头硌得肿了,用手摸一摸,才发现自己脸贴的是一条条巨大的马肋骨。


    她在马上, 还是被横挂在了马背上。


    福桂扯掉罩住她的一块“布”, 头翘起来,正好迎上崖沙燕垂视的目光。福桂警惕地盯住他。崖沙燕用粗糙的手将福桂的头压下去。


    福桂的脸被埋在马鬃里,马身上的骚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崖沙燕的马越来越慢, 直到抬花轿的人将她远远抛在后面。他眼看花轿被涌出来的人一窝蜂“迎”进寨门。崖沙燕嘴里发出“嘘”的声音,马头自然调转,熟稔地走上寨边的一条上坡小路。


    四周已没有了别人, 福桂不再挂着“等死”,腰腹一用力,腿一蹬, 马的身体随她的扭动而晃动。崖沙燕再次低头。福桂顺着柔顺的马鬃毛滑下去,一头栽到满是牛粪、羊粪和马粪的粪堆里,被粪黏在地上。


    福桂差点因为太臭再次晕厥。


    福桂听到崖沙燕喝了一声,马停,又传来从马上落下靴子的声音。


    福桂遽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崖沙燕道:“太阳落下去了,星和月照不亮你回家的路,你会摔倒,甚至跌下悬崖。夜深以后,虎豹豺狼全都出窝找东西吃。它们喜欢破开你的胸膛,叼出你的心脏、拖出肠子,然后撕分你的脑袋、手和足。”


    福桂停住脚步。


    崖沙燕继续道:“最好的猎人也不在夜里狩猎。你想走的话,明日天亮再走。我找个地方给你藏身。我对你没兴趣,也不喜欢杀女人。”


    福桂转过身,死死盯着崖沙燕。福桂不敢轻易开口,害怕得罪眼前的男人,错失唯一能逃过此劫的机会,但她在用眼质问问崖沙燕为何要帮她逃走,如果他帮她逃走,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崖沙燕牵起马匹从福桂身边走过。


    崖沙燕说:“趁没人看见,想跟来就跟来。他们要的是徐氏,和你无关,能逃就逃吧。”


    福桂紧跟崖沙燕进了一间破败的茅草房,房后有个马厩,崖沙燕将马的辔头取下来,从缸里舀刍豆到马槽。马头低下来,磨牙嚼豆子。


    崖沙燕拍拍马脖子,“那里边有个垒起来的粪堆,你躲到后面去。”


    福桂张望粪堆方向,那个角落飞蝇旋绕,污垢不堪,但也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福桂斟酌问:“你们要把南姐姐怎么样?”


    崖沙燕道:“你要考虑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命。你姐姐死不了,但你不一定。看你把脸涂花肯定是不甘心给山贼做妻妾。被掳进山贼窝子的女人,不认命的话,要么跳崖,要么一根绳子挂到梁子上去。”


    几句话下来,福桂看出崖沙燕是个未完全泯灭人性的——山贼。


    福桂实在记挂徐南至的处境,大着胆子道:“你可知南姐姐是燕王朱霰的未婚妻子。你们掳了南姐姐,王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若帮南姐姐逃出来……”


    崖沙燕直接打断福桂的话:“朱霰?我知道。就是那个用几万工匠的脑袋换了一千多人羽林军的‘北方的燕’。朱霰在我们儿还挺有名。老老少少都记着他,连做梦,都在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崖沙燕冰冷的目光直直朝着福桂扫来,语气中带着挑衅的意味,“你信不信,你姐姐若不是燕王妃,她今日未必落在这里?朱霰对你姐姐来说,是劫,不是福。”


    福桂曾偷看朱霰的奏疏草稿,知道彭和尚谋逆案后,景昇帝砍了四万反贼的脑袋,其中九成都是营建中都的工匠。凤阳本就因大兴土木而民怨沸腾,工匠被杀后,其他工匠逃入凤山为寇。朱霰一再请求领卫所之兵上山剿匪。但景昇帝只赞许朱霰之勇,却不放兵权于朱霰。


    北元可汗铁木真曾亲口对身边人说,人生最大的乐事就是把敌人的女人丢到自己床上。这些愤愤不平的工匠难道要效仿元太祖所谓的“乐事”,通过凌辱徐南至来折辱朱霰?


    如果是这样,徐南至不是比死还难受?


    究竟哪些人竟然恨朱霰到这个地步?


    福桂愣在原地。


    “你还想不想活?”崖沙燕抓住福桂的衣领,将她拖进马厩,推到粪堆后面,“这个山寨在背山悬崖下,离主路五十多里,晚上下山就是找死。你唯一的机会是朝着日出方向跑。别停下,停下就是个死。”


    福桂蜷缩在角落,抱膝仰视崖沙燕,试探问:“你就不怕我逃出去,带兵杀回来?”


    崖沙燕嘴角勾起一个笑,“你以为朱霰为何拿不下驴牌寨?就因为他那宝贵的一千多名羽林军对于整个凤山来说太渺小了,远远不够!他的兵马还差得远呐,就算找到这里,他唯一的结果就是兵败身死。”


    “你有没说尽的意思。也是因为,只要一个晚上,在山贼窝里发生的事就会让朱霰身败名裂,让燕王与魏国公府的结盟云散冰消,成为一个笑话、耻辱!崖沙燕,你还是男人吗?把男人的仇恨加注在女人的痛苦之上,懦夫!你们仇恨朱霰就去找朱霰啊!”


    崖沙燕的嘴唇绷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线。


    福桂知道,她猜对了。


    崖沙燕从齿间挤出一句话:“这是他们的事。”


    福桂咬紧牙关。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他们’,把自己置身事外,仿佛这件事和你没半分关系。你欺骗自己,也蒙蔽他人,你做了坏事,却还对自己说‘我守住了底线,没有丧良心’。你不是杀人凶手,也是卑劣的帮凶!”


    “我倒要问问你。他们是谁?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我非常非常想知道,枉杀滥杀的燕王爷,他真正的对手是谁!”


    崖沙燕默了一会儿,“你很聪明。但我不会上你的激将。他们是他们。我只是个养马的马夫。我知道的不见得比你能猜到的更多。”崖沙燕抛给福桂一件东西,“拿着这个去把命拼回来吧。”


    福桂接住崖沙燕抛来的东西,低头看,发现是一个磨砺过的金属薄片,它的下方被破布缠住,勉强算是一件防身的武器。


    福桂朝崖沙燕扑过去,她用牙齿死死咬住崖沙燕的手背。


    崖沙燕捏紧拳头,肌肉倏然紧锁,反倒硌到福桂的牙。


    福桂松开崖沙燕的拳头,看到他手背留下一个深红色的深深齿印,福桂嘴角翘起一道弧线,“算是你放我去和野兽拼命的谢礼。”


    猎鹰又在头顶盘旋嘶鸣。


    崖沙燕垂下拳头,沉着嗓子道:“皂会照看你到天亮。”


    皂?


    大概是那只海东青的名字。


    崖沙燕走了。


    福桂被留在粪臭、汗骚和各种难闻的气味中呆坐。她发现自己团衫上的纽扣被解开了,衣领松散,不知被哪只或者哪几只脏手伸进去过。她将纽扣一颗颗扣上,拉正衣领。


    福桂思绪飞转,努力思考眼前到底正在上演的究竟是什么戏码。


    这是一场捣毁燕王与魏国公府缔婚结盟的龌龊戏!


    这群山贼的背后肯定还有幕后之手。他们不是冲着徐家去的,而是冲着朱霰。朱霰是个被遗弃在於皇寺的不受宠的皇子,而徐家是他通向北平、通向北线十万精兵强将、让他成为真正燕王爷的结实踏板。


    只要想明白这一点,那么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就显而易见了。


    —


    “咱们这些人仰慕魏国公大将军已久,今日把魏大小姐请到这里是为成就一桩美事。本寨想与魏公结亲。请魏大小姐从咱手底下这些好汉儿中择一个……”


    “寨主,魏国公姓徐,是徐公,不是魏公。这是徐大小姐,不是魏大小姐。”


    驴牌寨红脸寨主清了清嗓子,“啊,对对对,是徐大小姐,要从咱这些人里挑个好男儿做魏国公的——那个什么玩意儿——东窗快婿!今晚咱们就把喜事给成了。我们驴牌寨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


    燕嵬从堂外走进来。


    寨主瞥一眼燕嵬,皱眉,“就是从他们里边选一个夫婿。他不算!”


    燕嵬恍若未闻,默默坐在角落的地上,从头颈里取下迎亲的花球,放在手里滚来滚去。


    徐南至本来闭着眼睛,听到那个“他”,心似有感,她睁开眼睛,看到角落里的燕嵬,不觉攥紧握矛头的拳头,盯住燕嵬。


    “徐娘子?”


    寨主蚊子一样盯着徐南至。


    脸上缠着布的瘌痢头跳出来,喝问燕嵬:“姓燕的,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呐?”瘌痢头刻意把“漂、亮、的”三个字念得铿锵顿挫,立刻使得寨主眼睛一亮。寨主吊起嗓子问:“崖沙燕,怎么回事?”


    燕嵬舒展手掌,凝着掌上的齿印好一会儿,笑了。他总算明白那小女人咬他一口的原因是什么。燕嵬道:“被那女人咬了一口,跑了。”


    寨主看着燕嵬手上的咬痕,若有所思。


    燕嵬察觉徐南至投来的深深目光。


    瘌痢头跳起来:“你满嘴喷粪!你分明是把小娘子藏起来不让寨主过目,你是想霸占小娘子,你这是踩到我们头上、踩到寨主头上。”


    寨主对徐南至谄媚笑笑,“徐娘子,先坐。慢慢看,慢慢挑。咱先处理一下家务事。”


    寨主把手放在背后,走到燕嵬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燕嵬竟然生生挨下这一巴掌,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


    寨主目光凌厉,揉着打疼了的手掌,问:“人呐?你私占女人咱不怪你。让人跑了,走漏了寨里的消息,我要你妹妹的命。”


    燕嵬面无表情道:“跑了。荒郊野岭,只会做野狗嘴里的骨头。”


    燕嵬看向徐南至,道:“她此刻应该已经悄无声息死了。”


    徐南至甩袖,嫁衣从她身上滑下来,她露出她手中的矛尖。


    徐南至浑身颤抖,一字一顿说:“燕嵬,你可记得我说过的话?”


    燕嵬一脸坦然,道:“记得。你应该和你妹妹一样,先考虑自己的安危,想想自己怎么办,而不是自身难保,又偏偏要别人活。”


    徐南至愣住。


    寨主甩手,“烦死了。抓回来干什么,应该当场就宰了。”


    瘌痢头吱一声:“是崖沙燕要保她的。”


    寨主烦躁地踹一脚燕嵬,回头,问:“徐娘子,看中谁了?”


    徐南至再次闭上眼睛。


    寨主一拳击掌,“这样吧,徐娘子不选,就比武招亲。来人,开摆战台,擂鼓!咱们好好乐上一场。”


    徐南至紧闭双目,一滴汗水自她额头滴落,转进她衣领深处。


    很快,寨主手底下那些“好汉儿”开打。


    燕嵬坐在角落,始终沉默着摆弄手中的花球。


    而瘌痢头趁着寨主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山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猪狗 配给夫婿。


    瘌痢头从山堂出来, 推开围上来取笑他瞎眼的“好兄弟”,在火盆挑挑拣拣,抽出一根粗柴当成照亮道路的火把。


    瘌痢头从小门出驴牌寨, 走上通向燕嵬小屋的小道。进到院子, 他看一眼黑漆漆的茅草屋, 没进去,绕到屋后的马厩。


    那头牲口见到火光暴躁地甩动马头,嘴里哈哧哈哧喷出白气,四蹄交替踩踏地面。


    主人是个刺头, 连带着畜生也这样!拿眼白看人!


    瘌痢头总觉得在黑咕隆咚的黑夜中,猎鹰正用一双黄瞳盯着它。


    瘌痢头把火把插在马棚前面的支架上,掏出一把刀子,另一只手需捂住仅剩的一只眼睛, 谨防那猎鹰的攻击。他脸上挂一个阴狠的笑,朝着燕嵬的马走过去。


    燕嵬眼里向来无人,抢来的女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只知道伺候这头四脚短毛畜生。他燕嵬和马倒像是做了一对恩爱夫妻。


    燕嵬弄瞎瘌痢头一只眼, 瘌痢头就要结果燕嵬的 “马妻”, 让燕嵬知道他的厉害。山匪窝子也和朝廷一样,是分三六九等人五人六的!


    瘌痢头朝着马腹捅去,谁知那畜生的绳索竟然是虚挂着的, 一挣就松开!黑马仰蹄人立,发出嘶鸣,后蹄一跳, 朝着瘌痢头的脑袋踏下去。


    瘌痢头一个闪身,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免于被马蹄踹烂肚肠的结局。瘌痢头翻过去, 忽然看到角落有什么东西缩了回去。


    粉色的!像是女人的裙子。


    女人!


    瘌痢头猛地蹿起,再也不管燕嵬的什么宝贝马妻。他仔细搜索马厩的每个角落,最后捏着鼻子绕到粪堆后面,看到一双雪亮的眼睛,女人坐着,双臂后撑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像小猫儿一样想逃走。


    福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瘌痢头。瘌痢头冲上来抓住福桂手臂,将她连拖带拽扭出马厩。福桂咬着牙不出声。瘌痢头将她拖到明亮的火把下。


    福桂的一张脸黑得发亮,身上还不断飘出臭味。瘌痢头嫌弃地皱眉,随后,他快步走出马厩,抓起马槽里的一只瓢,将饮马的水泼在福桂脸上。瘌痢头又扑上来,一手按住福桂的肩膀,一手用手揉她脸。


    污泥和灰尘在福桂的脸上变成胶质,一圈又一圈,形同鬼画符。


    火光跳动下,瘌痢头终于看清了福桂的脸。


    瘌痢头咽了口唾沫,连气都不顺,喘气连连。


    “我就说崖沙燕那小畜生藏着好的自己享用。”瘌痢头低头嗅福桂的耳畔,却被粪便的味道臭到咳嗽,他拉着福桂往马厩外走,“我要让寨主好好看看,这个姓燕的小畜生是个什么吃里扒外的货色!”


    福桂一口咬住瘌痢头的手。


    “痛!痛!痛!这女人真会咬人!”


    瘌痢头一把推开福桂。福桂倒在地上,回头死死盯住瘌痢头。


    瘌痢头甩着手,将刀子亮出,“你不听话。我就切下你手指头。”


    瘌痢头提拉了一下裤子,朝福桂走过来。福桂从他眼里看出了贪婪和兽、欲,她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瘌痢头说:“就这么献给寨主有点亏。美人,给哥哥一个香香。哥哥乐了,找个合适的时间放了你。”


    福桂垂下的袖子里紧紧攥着小刀。她的眼睛看准瘌痢头的胸口。这个地方不行,她的力气太小,说不定刺不进心脏反而会被肋骨卡住。她看向瘌痢头的脖子。也不行,她的个子太矮,根本不可能刺进去。


    瘌痢头抽掉裤绳,裤子自己褪下来,朝福桂扑过来。


    福桂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瘌痢头的下身。


    海东青“皂”俯冲下来,利爪抓住瘌痢头的后背,使他绊了一跤。


    福桂趁机蹿起来,双手持小刀,如火药激发铅头一样弹出去,小刀噗一声没入瘌痢头的腹部。她往后一跳,将小刀拔了出来,鲜血沾湿了她的,她甩手将血甩掉。


    瘌痢头倒在地上抽搐。


    福桂脑袋里闪过要不要结果了他的想法,灵性告诉她,留着他有用。福桂朝着山道跑去。海东青在她身后飞翔,紧紧追着她。


    很快,福桂来到驴牌寨大门口。她只要向左拐,就能以夜幕为掩护逃窜入山林。而右边则是直入土匪窝。


    福桂记得崖沙燕的话,夜里逃跑没有活路。


    崖沙燕让她自己选择逃跑的时间和方式,有好人他不想做到底、放她自生自灭的意思。在这个问题上,福桂选择相信经验丰富的猎人,她确信凭自己走不出黑夜下危机重重的凤山。


    她的生路,依然是在崖沙燕上。


    她能做什么,才能让崖沙燕帮她和徐南至逃走?


    福桂思绪飞转,恰在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回头,发现是瘌痢头捂肚子东倒西歪追上来。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再次从眼前掠过。这一次,她抓住了它。她放开步子,朝着寨门奔去。她要换一种方式,让崖沙燕帮她逃出去。


    墩台上的守夜人呵问:“是谁?”


    瘌痢头虚弱地骂:“蠢货,是我!快开门。把刘鬼手给爷找过来。”


    守门人将寨门推开。


    福桂故意走慢了一些,被瘌痢头一把揪住头发,往后拖。


    瘌痢头咒骂:“蠢女人!活该被艹的下贱女人!”


    瘌痢头将福桂拽进驴牌寨。瘌痢头缓缓倒下去,躺在地上还用手指指着福桂:“带她去见寨主。带我去找刘鬼手。动起来啊,蠢货!”


    福桂被带去山堂。在那里,她看到了徐南至。


    海东青随福桂飞进山堂,从东至西绕屋子飞一圈,引得不少人抽出武器在那里咒骂、挥舞驱赶。海东青最终停在梁上,眨着一双金瞳警惕地盯着众人。


    福桂喊:“南姐姐!”


    寨主一眯眼,目光在福桂身上从脚到头一扫,“这就是老二说的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吧?”


    寨主问:“老二人呐?”


    有人回答:“被这个女的捅了!”


    寨主嘶一声,颇为惊讶又带着些许好奇地盯着福桂:“有意思。”


    福桂朝徐南至奔去。徐南至睁开眼睛,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福桂。徐南至整理福桂的乱发,她哽咽一声,凝结在她眼睛那颗泪珠终于落下来滴入福桂眼中。


    徐南至声音颤抖地问:“傻福桂,你怎么不知道自己跑呐?”


    福桂揉着眼睛,躺在徐南至臂圈里四处打量,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崖沙燕。崖沙燕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低着头摆弄花球。福桂看到在擂台上抱成一团的两个男人,问:“南姐姐,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寨主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亮,道:“咱在给徐娘子配亲呐。”


    配亲?


    果然,这群乌合之众抓来徐南至就是为了羞辱朱霰,让朱徐两家的婚事蒙上一层阴影,甚至彻底把它搅黄了。眼前这群人,是比山野豺狼更凶狠、卑劣的畜生、猪狗!


    徐南至紧紧搂住福桂,仿佛是通过拥抱福桂给予自己力量,她在福桂耳畔念叨:“别害怕,也不要就这样认命,相信自己,我们会逃出去的。”


    擂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男人们袒胸露乳,一轮接着一轮。


    寨主摸着光脑袋,显得很不耐烦,“你们差不多行了。上半夜都快过了,还没选出个立得起来的新郎。废物!”


    瘌痢头被一块木板从山堂外抬进来。


    福桂心想,命够硬,也终于来了。


    瘌痢头一见到寨主就哭丧般喊:“寨主啊,咱今日受了大委屈。先被燕嵬那小子的鹰啄去一只眼睛,又被燕嵬放跑的女人捅了一刀。”


    瘌痢头指挥抬木板的人往前挪步,指着福桂,“这女人是燕嵬故意放跑的。燕嵬想要联络朝廷那边,来个里应外合,把我们这个寨子尤其是寨主您一锅端了。燕嵬他是反了天啊!”


    燕嵬终于站起来,抬起头,眸色深邃如古井。


    福桂站出来,朝着燕嵬呸了一声,“是我咬了这个姓燕的。他欺负南姐姐,我见一次咬一次,直到咬死他。”


    瘌痢头一嗓子嚎:“寨主啊,您看出来了吧,燕嵬这小子和这女的勾搭上了。寨主要替我做主。杀了这个叛徒。杀燕嵬!”


    瘌痢头歪在木板上,给山堂里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平日就看不惯燕嵬的好兄弟就都叫嚷起来。


    “杀燕嵬!”


    “杀叛徒!”


    “杀掉这个吃里扒外的!”


    寨主倏地睁开眼睛,目中精光一现,吼道:“闭嘴!现在是什么时候?等把正事办了,你们再和自己人火拼也来得及!就当咱死了!”


    众人不作声了,连擂台上正在酣战的男人都不动了。


    瘌痢头说:“寨主是一寨之主,理应享用最好的美色。兄弟们,也别献丑了,咱们求寨主把徐娘子纳了。咱们跪下,给寨主道喜。”


    寨主挑起一边眉,“咱可没享这个的命。”


    瘌痢头脸上又白又红,像开了染料铺子。


    寨主挑起另一边的眉毛,“打来打去也的确耽误事。这样,咱做主,就把徐娘子配给老二。两个女人都给你受用。老二,你回去洗个澡,一年不洗一次澡的人做新郎官总要像个样子,别让徐娘子踹你下床。”


    瘌痢头涨成猪肝色。


    寨主问众人:“配给老二,你们服不服?”


    众人齐声道:“服!”


    那瘌痢头瞎一只眼,被捅了腹,如今白捡两个漂亮女人。瘌痢头一脸懵,捂着肚子一个劲喘气。


    寨主看向燕嵬,一脸玩味,“崖沙燕,你的武艺全寨无人不服。还是说,你想替老二做这个徐家贵婿?”


    徐南至和福桂同时看向燕嵬。


    燕嵬将手中的绣球抛给瘌痢头。他向寨主抱拳行礼:“我下去了。”


    “崖沙燕!”寨主叫住燕嵬,“上前来。”


    燕嵬上前。


    寨主伸手,粗暴地拍了拍燕嵬的脸,“咱看在你以往的功劳上才没追究你戕害自家兄弟的事。你把徐娘子接回来了,这事你办得不错。去看看你妹子吧。看看咱这个当家的把她照顾得好是不好,”寨主顿一顿,抑扬顿挫喊,“大舅子。”


    燕嵬眼中翻涌浓烈的情绪,却被他超乎常人的节制力压下去,他给寨主再次行礼,“谢寨主。”


    福桂眼睁睁看着燕嵬头也不回地走出山堂。


    寨主转过来,一张脸红得油光水滑,笑眯眯对徐南至说:“那么,二位,吉时吉日就在此刻,随老二入洞房吧。”


    福桂不死心地呼喊着:“燕嵬!燕嵬!”


    回答福桂的只有一声清脆的哨声,哨声唤走了停在梁上的海东青。


    徐南至身子晃一晃


    福桂抱紧徐南至,咒骂:“燕嵬这个怂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妹妹 人不人,鬼


    燕嵬随寨主来到藏宝室。


    这间屋室被寨主称为驴房, 是全寨唯一日日夜夜有人守卫且大门上锁的寨主私室。寨主将抢来的东西堆积在里边,也包括女人。山贼不断掠夺子女玉帛,将最有价值的东西献给寨主再锁进这间屋子。


    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玄铁挂锁。锁女人小臂长短, 是凤山山脚小村落里一个铁匠的压箱货, 被寨主抢了来, 只有寨主有钥匙能打开锁。


    寨主从袖子里“变”出钥匙,将细长如筷的钥匙插进铁锁,咔嗒一声拧开铁锁。他从门环上取下挂锁,连通钥匙一同揣进袖子里。


    寨主的手对穿袖子, 对燕嵬笑道:“进去吧。我抽口烟,等烧完一泡烟你就出来。”说完,寨主靠在门板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烟枪。


    燕嵬推开两扇门中右边的那一扇, 跨进驴房,随后,背后传来门被关上且落锁的声音。一豆灯幽火在室内闪烁,他闻到一股馨香的味道, 像寺庙里佛前燃的酥油灯, 又像新鲜挤出的马奶。


    屋室是内外一大一小两个套间,地上堆满绸缎、铜器和家具,窗户被封死, 只有屋顶被砸破凿出一个天窗。天窗泄下一截柔白月光,将屋子里的家什照出一角,银灿灿的, 透着腐朽与孤寂的奢靡之感。


    在那些财宝边,在那截月光里,歪躺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子。女子不过十三四岁, 瘦小,苍白,披散着一头及腰的枯黄长发。她年纪那样小,却因为脸上擦的过红的胭脂而显得成熟,甚至是苍老。


    女子正抱着一杆大烟枪,眼睛迷离地吞云吐雾。


    燕嵬喊了一声:“央央。”


    央央如梦初醒般发出一声呻、吟,烟枪从嘴里掉出来,她缓缓转过头,眼神从失焦失神到迸出兴奋的火光,她喊了一声:“哥!”


    央央的声音已经被烟雾熏哑,沙沙的、糯糯的,似枯槁老妇才会发出的声音。


    燕嵬蹲下来,捡起堆积在央央脚边的衣裙,将它抖开来罩在妹妹身上,他这个时候才敢仔细看妹妹,“当心别着凉。”


    央央披衣坐起来,又细又直的腿从宽大的裙袍下戳出来,像两管曾握在妹妹手里的笔管。央央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哥你怎么来了?”


    燕嵬哑着嗓子道:“来看看你。”


    央央的身子像一朵即将腐烂的花骨朵,在本该含苞待放的年岁被雨水打落在路边,卷入泥潭里任人踩踏。每一次见到妹妹变成这个样子,燕嵬都会觉得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恨自己的无能与愚蠢。


    央央再次歪下来,一边吞吐烟气,一边说:“我挺好的。哥你就是瞎操心。”


    燕嵬别过头,免得被妹妹又一次见到他脸上的表情,上一次他这样看妹妹,她推搡着、嘶吼着叫他滚。央央不喜欢他脸上露出任何怜惜、悲悯、心疼的表情。她说她不想被可怜,不想被自己哥哥看不起。


    燕嵬和从前一样,把视线定格在插在金沙里的一柄红缨枪上。


    这支枪是燕嵬父亲的遗物。


    当年央央在河边洗衣服,被山贼掳上山寨。等燕嵬弄清楚妹妹是被驴牌寨所掳,等他找到驴牌寨的老窝,已经是七个月后。


    燕嵬一个人、一杆枪、浴血战开山寨的大门,妹妹满脸泪痕地站在那里,粗布麻衣下的肚子高高隆起。见到妹妹的那一刻,燕嵬觉得浑身的气都泄了,他呕出一口血,双膝砸地,倚着手中枪才没有倒下。


    央央跑过来抱住他,央求那些畜生:“你们饶了我哥哥。我再也不逃跑了。”


    燕嵬一口血喷出,晕倒在央央怀里,再醒来,枪不见了,妹妹扶着肚子慢慢坐在他床沿,“哥,我还有三个月就生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已经被他们毁了,只能留在这里。可你不一样,你走。”


    燕嵬父母早逝,对央央来说,他是兄是父是母。他丢不下妹妹,所以留下来做了仇人的马夫。


    燕嵬眼睁睁看着妹妹落了孩子,在带血的床榻上疼得打滚。央央求他杀了她,说她不想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


    央央太疼了,所以吸上了可以镇痛的大烟。这种烟草是从南方一个叫吕宋(菲律宾)的国家海运来大明,叫淡巴菰,一吸就上瘾,吸者如登极乐,能忘却一切痛苦。


    自那以后,央央变了,她一日比一日萎靡,一日比一日离不开大烟,离不开寨主。燕嵬想用功绩换央央自由,谁知换来的只是央央被锁进驴房,彻底沉沦于烟气与淫、欲中,作为一个人质来裹挟燕嵬为寨主做事。


    燕嵬第一次进驴房就看到了父亲的那支红缨枪。和央央一样,它是他眼中真正的珍宝,它们被遗留在黑暗中,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华。而此时此刻,燕嵬再次盯住那支沉寂已久的枪。


    燕嵬道:“央央,哥带你走吧。”


    央央像死人一般无声息,只有啵啵啵连续吞吐烟气的声音。


    燕嵬又加重语气说了一次:“央央,跟我走。”


    央央爬起来,绫罗绸缎在她身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她掠过燕嵬身边,在驴房唯一的一块空地上平展双臂,赤足旋转。


    央央瘦瘦小小一只,葱管般的小腿裙摆下戳出来,脚掌苍白到血管毕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小孩子套着大人的衣服在嬉戏,她身上的华美的裙子飞展,形同一朵艳丽的喇叭花在飘荡。


    央央说:“我现在很快乐。我不走。”


    燕嵬道:“我会找一个好大夫,帮你戒掉这东西。”


    央央越转越慢,裙摆因此渐渐瘪下来盖住她的小腿。她站定,抬起和燕嵬一模一样的黑眸,死死盯着燕嵬,“你可以把我带走,但我会逃回来。不管你抓我几次,或是想把我关起来,我都会逃。”


    央央一字一顿说:“要么留我在这里,要么杀了我。”


    燕嵬血气翻涌,喉头一阵又一阵开始涌出腥甜的味道。


    央央失魂落魄笑着:“哥,要杀我就在这个时候。我刚抽好,正是最舒坦最不知道疼的时候。可是哥,你舍不舍得杀我?哥?嗯?”


    央央突然朝燕嵬扑过来,紧紧抱住燕嵬,她脱掉肩头的衣裙,裙子顺着她光洁的小腿掉在地上。她用双臂勾下燕嵬的脖子,忘情地亲吻。


    “哥,这辈子、下辈子,我都缠着你。我不做你妹子了,做你妻子好不好?”


    央央的嘴唇又湿又软,像雨中破碎的海棠花瓣。她的脑子已经被大烟荼毒和毁掉,视眼前的人不再是哥哥,而仅仅是需要取悦的男人。


    燕嵬抬起手臂,将央央深深揉进怀里。


    燕嵬知道,他的妹妹早就死在了四年前的小溪边。


    这是他的视如珍宝的小妹妹啊。


    他又怎么能看她再受苦下去。


    燕嵬在央央头发上留下一个快速而克制的吻。他推开央央,从金沙里抓起红缨枪。他没有任何犹豫,一□□、破央央的身体。油灯灭了,火光在央央黑色的瞳孔里闪烁一下,她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恐惧的目光。倒像是释然。


    黑暗中,央央的衣裙窸窸窣窣响着。


    燕嵬听到央央说:“哥,我好害怕,我没脸去见爹娘。不要替我收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去过自己的人生吧。”央央的手抓上红缨枪,倒下去,从枪中褪出身体,最后绵绵密密喊了一声,“哥。”


    燕嵬终于喷出一口血,剧烈喘息着,感觉有一只手伸进他喉咙,将他腔内的心肝脾胃肾通通挤压捏碎,将它们混合着血和肉从喉咙里抠出来。


    夜深了,他的央央走了。他将央央的生命和自己的灵魂永远钉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燕嵬发誓,他要这驴房再也不会有和央央相同遭遇的女人。


    燕嵬将父亲的枪靠在墙壁上,叩响了驴房的大门。


    寨主咳嗽着说:“这个骚女人,这次倒是利索。”


    寨主打开大门,朝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张望一下,什么也看不到。他取来火把,从头至脚照一遍燕嵬,确定燕嵬没把什么宝贝带出来。


    寨主低头,抬起一条腿,啪啪啪用烟枪敲击鞋底。火星子如萤虫一般在燕嵬眼前飞绕,燕嵬漆黑的眼眸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燕嵬抓起倚靠在门边的枪,因为抓得太紧指甲嵌入枪柄,在寨主撅屁、股想跑的时候,他一枪将寨主穿心。门外的守卫想要叫喊,也被燕嵬刺破了喉咙。燕嵬砍下寨主的脑袋,割下寨主的衣袍,将头颅包在衣料里。


    燕嵬回看驴房最后一眼,一把火燃了这座妹妹生前死后的坟墓。


    燕嵬飞奔,用口哨唤来寨主的马,马也是他驯的。他一脚踢开瘌痢头老二的房门。


    燕嵬看到瘌痢头剥光了自己,像条青虫一样在床榻上拱。那个年纪稍小的女子被绑在床板上,被塞住嘴,正用脚踹瘌痢的头。而徐家大小姐衣衫不整,昏死在床上。


    瘌痢头刚想吼燕嵬。


    燕嵬将寨主的头颅滚到地上。


    燕嵬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枪结果了瘌痢头。燕嵬割开小女子的绳索。小女子拔掉口中的东西,朝徐南至扑过去。燕嵬撕开被褥盖住徐娘子,将她打横抱起来,对小女子说:“跟我走。”


    福桂下床,狠狠踹了瘌痢头的脑袋,不解气,一脚踩在他被死亡扭曲了的脸上。


    福桂从屋子里出来,看到寨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西边火光烛天。屋外停着一匹马,不是燕嵬牵进马车那一边。燕嵬叫福桂上马。福桂爬上马,看着抱着徐南至的崖沙燕将围上来的土匪一个个踢倒。


    福桂朝崖沙燕喊:“把南姐姐放到马上。”


    崖沙燕跑过来,将徐南至放在马鞍上。


    福桂扶正徐南至才抓紧缰绳,就听到崖沙燕狠狠抽马臀。马匹跳起来,朝着前方跑。崖沙燕竟然跑得和马一样快,大声对福桂说:“别回头,我跟着你们。”


    海东青的身影穿梭在火光之中,帮主人消灭躲在暗处的敌人。


    崖沙燕一边跑,一边杀,手中的红缨枪如同一头饥渴的野兽饮饱了仇人的鲜血。


    崖沙燕一行被山寨大门拦住去路,他竟生生用手掰开巨门,让福桂纵马穿过缝隙。恰在此时,又一波山贼围剿过来,燕嵬不得不留在门内阻挡敌人。


    福桂看到山路上燕嵬的那匹烈马已经站在路中。她回头看燕嵬,发现燕嵬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驴牌寨的大门被人从里边缓缓推上。


    福桂推着徐南至:“南姐姐,你醒一醒,救救崖沙燕,也救救我们。”


    徐南至从迷药的药力中奋力苏醒。徐南至从马上滑了下去,脚步凌乱地朝寨门走去。徐南至钻进了寨门。福桂屏息等待,寨门再次被推开时,是燕嵬抓着徐南至的手朝着福桂奔来。


    徐南至大声道:“我会骑马,你带上福桂!”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


    徐南至问:“燕嵬,我们去哪里!”


    燕嵬道:“跟我走。”


    海东青自两匹马中间飞过,引着三人纵马奔向黑暗中的密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徐三公子 老三啊老三


    两匹马在夜幕下狂奔, 马匹被训练得格外强悍,很快甩掉在身后追赶的山贼。行到无人处,燕嵬在马背上挺直身体, 漆黑的眼眸敛成两条缝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


    燕嵬道:“在这里休息一下。”


    燕嵬利落地下马。福桂慢吞吞从马臀滑下来。福桂转头, 看到徐南至还坐在马上, 低垂着头,身子在马鞍上晃啊晃,缓缓从马上倾倒下来。


    燕嵬狂奔过去,接住徐南至下颓的身体, 将她拦腰抱起。


    福桂跑过去,摸了摸徐南至的额头,是滚烫的,“南姐姐发热了。”


    徐南至抱肚子, 紧闭双眼,神志不清地喊:“爹爹、娘,孩儿疼。”


    燕嵬抱着徐南至走到一棵树边坐下,将她放在膝盖上。燕嵬用手顺着徐南至的腹部一路往上按, 按到一个地方, 徐南至突然缩紧身体。


    燕嵬道:“断了条肋骨。”


    是瘌痢头干的!


    福桂亲眼看到那个恶心的男人挤压徐南至的腹部。这个前因燕嵬不需要知道,这种应该被人忘却的时越少人知道越好。福桂扫视了一圈徐南至,将盖在徐南至身上的被单拉扯一番遮住身体。


    福桂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燕嵬靠在树上, 看天边:“等天亮。我带你们从安全的小路下山。”


    福桂站起来,也学着燕嵬观察四周。她看到两匹马散落在东西两边吃草。福桂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当成剑在空中划来划去。


    燕嵬道:“不可以点火。你肚子饿的话, 我这里有半块饼。”


    燕嵬从怀里取出饼,他的动作迟缓,手臂尤其僵硬, 显然也是受伤了。燕嵬将饼甩过来。福桂接住饼,将饼掰成两半,狼吞虎咽吃下其中一半。


    福桂看着火光冲天的西边,知道在夜里燃火很容易暴露踪迹。她没打算捡柴火烧火,只是用树枝来宣泄今夜所受的恶心的窝囊气。


    福桂问:“这火是你放的?”


    燕嵬的目光飘向远处,掠过赤橙色的西边,直到黑夜尽头。


    燕嵬目光失焦,那火光中仿佛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跳动,他淡淡“嗯”了一声。


    福桂又问:“南姐姐的伤不要紧吧?她骑马之前就断了肋骨,却一直忍痛瞒着我们,马上颠簸,她会不会好不了了?”


    燕嵬道:“不会。下山后找个好大夫接骨,静养一阵子就会恢复。朝廷不缺好的大夫和药。”


    福桂用树枝抽打树干,借着月色和火光,她看到粗糙的树皮上有几道平行的巨大划痕。有野兽?福桂问:“这是什么动物的爪痕?”


    燕嵬回头看了看,眉头深深皱起,“这是棕熊的挂爪。”


    福桂一惊,用眼睛盯住森林深处,“这附近有熊?”


    “有。但不常见。”福桂抬起手,感受风吹的方向和强度,“不要紧。我们在下风口。我们的气味飘不到熊鼻子里。”


    福桂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说我一个人逃不出凤山。”


    燕嵬道:“棕熊不喜欢人,有人的地方它躲得远。狼群才可怕。”


    燕嵬说完,四周真就响起狼嚎。福桂一个哆嗦,钻到燕嵬身边。


    燕嵬抱着徐南至站起来,“再走两步。这里的视野不够清晰。”


    燕嵬带着福桂辗转了好多地方,一直到下半夜,他们才在一个巨大的树根洞里驻扎下来。福桂的体力早就被榨干了,昏昏欲睡却又强撑着不敢睡。


    徐南至终于醒了。


    徐南至蜷缩在燕嵬怀中,迷蒙地睁开眼睛。福桂趴着凑到徐南至眼前,问:“南姐姐,我们逃出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徐南至嗓音粘连道:“谢谢你,福桂。我还能坚持。”


    福桂将半个饼掰碎,“我手脏,可你需要吃东西恢复一点精力。”福桂将碎饼喂进徐南至的嘴里。徐南至只吃了两口,就道:“给他吧。”


    福桂将剩下的一小块饼给燕嵬。


    燕嵬默默把饼吃完。


    之后,徐南至醒一阵,昏睡一阵,气息越来越微弱。


    福桂问燕嵬:“南姐姐实在太虚弱了,不可能再自己骑马。你带着南姐姐和我,遇上山匪和野兽有获胜的机会吗?”


    燕嵬想了想,“有。但机会渺茫,更可能是谁都保不住。”


    福桂问:“你的海东青可认得下山的路?”


    燕嵬回答:“认得。”


    “它认人吗?”


    “我叫它跟谁就跟谁。”


    福桂抱膝沉思,随后,她推醒徐南至。


    “南姐姐,我需要你跟着燕少侠藏起来。我骑马由海东青领路下山去搬救兵。我会把沿途的道路记下来绘制成地图。等我们回来,燕少侠唤鹰,我们就能找到你们。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你信不信我?”


    福桂紧紧抓住湿烫的手。


    徐南至只有力气用指甲抓福桂的掌心,艰难地道:“太危险了。燕嵬带你下山,我在这里等你们。”


    福桂摇头,“我要我们三个人都好好地下山。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面对山上的危险。我会等天亮下山,我会见到王爷,我会把一路上的山道全都深深记在脑子里,我一定会带着兵马回来救你们。”


    福桂爬得更近一些,俯在徐南至耳边,“南姐姐,我的求生欲比现在的你强许多,我会让自己活下去。我走之前,有一句话要和南姐姐说,姐姐一定要记住。贞洁很重要,可你的性命最重要。”


    徐南至骤然睁大眼睛,瞳孔放大,眼珠通红,瞬间蓄满泪,泪珠子滑落她脸颊。徐南至闭上眼睛,睫毛颤动着振下更多的泪珠。


    福桂抚摸徐南至的脸,轻轻说:“睡吧,南姐姐。有我们守着你。”


    徐南至在颤抖中再次昏睡过去。


    福桂站起来,走到树洞口,手抓着虬结的树皮,静静看向天边。


    福桂不断在心里重复,天亮她就下山。


    天快亮了,朱霰熬了整整一个晚上。


    朱霰审问宫人后就领着一千多名燕王府护卫驻扎在凤山山麓。


    朱霰从王府左中右三卫中抽调最擅骑射的三百人充作哨兵,先行散入凤山搜索山寨所在。但凤山东西宽、南北长节超过三百里,树高林密,三百人搜山如泥牛入海,一直到过了亥时都未有消息传回来。


    驴牌寨对外宣称有几万匪冦,但朱霰通过研究谍报,预估匪冦不会超过一万。他仅有一千余名兵,且新补充进来的羽林卫和金吾卫不熟悉凤山地形,在不知道寨穴在哪里的情况下,这些兵士简直发挥不了三成的功用。


    朱霰有信心用五千兵马攻下驴牌寨,可眼下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千余名燕王府护卫对于巍峨的凤山来说简直太过渺小。连带着朱霰觉得自己也是何其渺小与无能。


    在此事之前,朱霰曾两次上疏,请上位敕他领中都留守卫的万余名兵士上凤山铲平驴牌寨山匪。但上位因不信任他而态度暧昧,既没有给他这个兵权,也没有封哪位武将为总兵官,领兵士上山剿匪。


    燕王府左傅任中都留守卫都指挥使,受燕王朱霰节制。但没有上位亲令或者兵部的出兵令,擅自调遣留守卫就是图谋不轨,欲谋大逆。


    景昇帝生性多疑,最忌武将擅动兵权,每次有重大战事都是封总兵官,并赐大印,战事平即收回军印,让武将回归本职。在权力一事上,无父子。


    朱霰只能以自己的名义再写一封请兵疏,派遣自己最信任的侍从日夜兼程送往应天,绕过通政司,递给会极门的管门太监,直达御前。一定要快,时间拖得越长,徐南至的境况会越糟糕。


    临近子时,哨兵陆续回来,有一队抓回一个熟悉山路的樵夫。


    朱霰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汇总分析,发现驴牌寨可能存在的地点竟然有十七个之多。朱霰勾选了其中最可能的三处,亲自带兵前去攻打。三个土匪窝子全都被朱霰端翻,却都是小部落的山贼,且问不出驴牌寨所在。


    朱霰回帐,一拳击在中间的沙盘上,震得沙盘上的气质全都倒下。


    朱霰吼:“三保!派去找徐若谷的人呐!怎么还没回来?”


    福三保畏畏缩缩上前,回答:“王爷拔寨的时候,回来一人禀报,说徐三公子不在国子监号房,监正说徐公子告了一日假。好像是……”


    福三保结结巴巴。


    朱霰问:“好像是什么?”


    福三保说:“去酒楼喝酒了。”


    朱霰用手摸眉心。


    这个不靠谱的徐三。


    徐怀凌,字若谷,魏国公徐通第三子,与徐南至非一母所生。其母是淮西旧将谢再兴的二女,某次进宫对皇后出言不逊,被景昇帝击杀于寝室。为了安抚徐通,皇后才将徐南至许为燕王妃。


    徐怀凌是魏国公府的一个异类,他风流潇洒,放荡不羁,在应天府有“十街斗酒,万花丛中过”的光辉名声。因为徐三公子的母亲死于朱家之手,徐三公子对朱霰向来漠视,见了面就阴阳怪气。


    徐怀凌在凤阳。上位许开国勋将在凤阳开府,魏国公有意让儿子远离京师这个花花世界,一脚把徐怀凌踢到凤阳国子监念书,督建凤阳魏国公府。


    徐怀凌是大明第一武将之子,身边有一百余名武艺精湛的铁册军。


    朱霰需要徐怀凌身边的精锐之兵,助他救回徐南至。


    朱霰将沙盘上代表山贼巢穴的棋子一个个扶起来,将已经剿灭的三个丢到地上,“去酒楼,把徐怀凌拖过来,绑也要给本王绑过来。”


    福三保低头:“已经派人去凤阳的酒楼一家一家找了。”


    朱霰在帐中走来走去,身上的鳞甲满是血迹沙沙作响。他认准沙盘上下一个他觉得最可能是山寨所在的地方,朝帐外大步走去。


    福三保跪在地上,一次次磕头砸地,直到把额头磕出血,“王爷,请吴王殿下来吧。吴王是王爷的亲兄弟,他也有三百府兵可以相助王爷。徐娘子和福姑娘两个女子等不得啊!”


    朱霰握着宝剑站定没有回头,盯着帐外,深邃黑眸在火光中闪烁。


    山贼掳走谒陵的燕王妃,且选定在陵户农宅悄无声息带走她,这证明徐南至身边有山贼的钉子。山贼是否真是单纯的“山贼”且未可知,但他们身后一定有操作一切的人。


    这个人是谁?


    朱霰觉得谁都有可能。


    秦、晋二王虽不在凤阳,但从小和朱霰不对付。剩下的楚、齐和靖江王皆在凤阳演武,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最后是吴王朱狘,朱霰同父同母的弟弟。但他真的可以信任这个亲弟弟吗?


    身为天潢贵胄,向来孤家寡人,没有亲兄弟。


    换个思路,这件事涉及徐南至的清白,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除了徐南至之弟徐怀凌,朱霰竟不能亲信任何一个。可他的兵马不够,他的犹豫正令徐南至陷入越来越不堪的境地。


    朱霰叹了口气,“去找朱狘。”


    福三保磕头应诺。


    朱霰从帐中走出,远远地看到天边火光冲天。


    朱霰头皮发麻,觉得老天都在帮他,喊:“全卫出发。”


    “徐公子来了!”将官们接龙般喊起来。


    朱霰转头,远远看见一队黑衣黑甲的兵士,脚步整齐划一地围着一匹雪白的马,黑甲士英姿勃发,手持兵器,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白马之上仰面躺着白衣飘飘的徐三公子。


    醉死了的徐怀凌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看客 我不是看客


    魏国公府铁册军稳步向前, 行到朱霰帐前,最前排的将官喊一声军号,两排军士齐刷刷向两侧转, 给徐怀凌的马让出一条笔直的过道。


    朱霰喊:“徐若谷!”


    雪白的马鬃毛如丝绸般在山风中飞舞, 马蹄优雅地踩踏, 发出橐橐之声。白马从过道中走出,马上的人依然朝天仰卧,他一手压住头,一手垂下抓着只酒坛子。那只酒坛子晃啊晃, 晃得朱霰心烦意乱。


    朱霰命令:“用水把他泼醒!”


    “烦死了,是哪个催命鬼那么没眼力见儿,打扰本公子睡觉!”徐怀凌竖起身体,在马上摇摇缓缓了好一会儿, 用目光描了一遍朱霰的身体,最后把焦点定在朱霰黑沉的脸上,“哦,原来是朱家的大姐夫。”


    徐怀凌从马上滑下来, 东倒西歪走到朱霰面前, 跪下,“臣徐若谷拜见燕王——”,徐怀凌打了一个酒嗝, 这个头磕下去就没能站起来,身体往旁边一翻,直接躺在地上醉死过去, 手中的酒坛咕噜噜滚到朱霰脚边。


    福三保上前想要扶起徐怀凌,被徐怀凌甩掉手臂。福三保道:“徐三公子,事有警急, 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醉啊!”


    朱霰道:“不用管他。本王有他的铁册军就够了。”


    “姓朱的!嘻嘻,姐夫,你可以试试调遣徐家的铁册军,看他们听不听你的。不过我提醒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徐怀凌拉住朱霰的衣摆,身体反过来坐在地上,反撑上半身,笑眯眯盯着朱霰。


    “敌人在哪里搞清楚了吗?有多少步兵、有多少骑兵、有多少弓兵、有多少火器,你弄清楚了吗?你攻寨的策略是什么?这些都没搞清楚,你到底在急什么?姐!夫!”


    朱霰道:“起火之处必有贼寇,机不可失。”


    徐怀凌嘟囔:“瞎子都看到火了,再蠢的都知道跑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想动我家的铁册军,你得告诉我你一晚上都搞了什么。”


    徐怀凌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朝朱霰的帐子一划手臂,“请吧,四殿下,让我看看你一晚上的战绩。”


    朱霰走进帐子。徐怀凌跟着走进来。徐怀凌围绕帐中心的沙盘走了一圈。朱霰用一根木竿指着沙盘,“可疑的窝子有十七处,破了这三个,都没有找到你姐姐。刚才起火的是这个方向,本王正要往那里去。”


    徐怀凌琥珀色的眸子凝视沙盘。


    “起火的方向也有四个可疑巢穴,你这样冒失攻入,不怕打了这个,惊了那个?出其不意和打草惊蛇,只有一线之差。战场上,获胜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确定准确的地点,一鼓作气攻下寨子。一次不成,姐姐就危险了。”


    徐怀凌又打一个酒嗝,用袖子扇掉气味,“我的建议是,等我的哨兵回来,知其底细而后勇。我家的兵可不是你家的少爷兵,一准得信。”


    朱霰做不到像徐怀凌这样做一个冷静分析形势的看客。他是这个局里最核心的牵线木偶,必须尽快剪除自己身上的束缚,才能从死局里跳出来。


    不多时,铁册军的将官走进帐内,带来了一名身穿皮袄的百姓。百姓自称是住在凤山的一名陵户,平时负责招待谒陵的官员,闲了会入山打猎。


    徐怀凌问:“你对凤山有多熟?”


    猎人回答:“咱自小就在山上打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像人只走正道,一箭惊了,哪里隐蔽往哪里钻,山头的每个角落咱都走过。”


    徐怀凌指着沙盘上四个旗帜,“这四个,哪一个是驴牌寨老巢?”


    猎人脸一白,眼皮翻一翻,“山贼的事,小的怎么可能知道。”


    徐怀凌问:“见过山贼吗?”


    猎人回答:“没见过。”


    徐怀凌笑,眼尾往上飞翘,笑得比女子还娇媚,“你从小漫山遍野跑,却从没见过山贼。换一种说法,山贼知道你在哪儿,就不去那里抢掠了是吗?你不是天降福星,就是瘟神投胎啊。”


    朱霰黑眸沉沉,“用刑。”


    徐怀凌歪在椅子上,用手揉太阳穴,“还是姐夫有办法,心狠、手黑。”


    猎人被上了拶刑,手指骨与腿骨尽碎。


    猎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得招认。


    “小的说。那四个地方都是。驴牌寨是个流动的山寨。有时候在山崖下,有时候又在仙人关后,一有警报,就从这个寨子移到另一个寨子,鬼一样游来游去。小的只是偶尔上山给寨里人送点野味——”


    徐怀凌道:“你的事我们没兴趣听。什么是仙人关?”


    猎人说:“仙人关是最南端的要塞,想进四寨必须经过这个关。仙人关是一段极为陡峭的山路,只容一人通过,只用两三把弓就能挡住百人的进攻,因为过去的人就是靶子都升了天,所以叫仙人关。”


    朱霰道:“易守难攻。”


    徐怀凌问:“就没有小路可以绕过仙人关?”


    猎人道:“有也不可能让小的知道。小的真不是寨里的人啊。”


    徐怀凌吩咐将官:“把他伤口包扎上药,弄好了再抬过来。”


    将官拖着猎人走出大帐。


    徐怀凌挑起眉,“听到了吗?你还想像无头苍蝇一样强攻吗?”


    朱霰道:“你姐姐等不起。”


    徐怀凌问:“你有多少府兵。”


    朱霰道:“加上本王,一千三百六十五名。”


    “加上我的铁册军,不过不到一千五百名。”徐怀凌收起不正经的笑容,“我们应该派两千名甲士强攻仙人关,据其户槛,再分五百名甲士攻下东南角的山寨,撤其屏蔽,派一千甲士攻入西南角,剪其羽翼,最后整兵吃下全寨。”


    徐怀凌盯着朱霰,“这样算下来,我们至少要五千兵士,若要稳操胜券,需要一万。我们的人太少,纵是能以一敌十,也攻不下山寨。”


    朱霰道:“兵贵神速。你这样筹谋排兵,也未必真能万无一失把人救回来。赵括之谋,亦全军覆没。既然知道四个山寨都是贼窝,本王拼死也要一个个攻破。”


    徐怀凌叹气,“这一点我同意。军策没有绝对的上下策。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我们谁对谁错。”


    徐怀凌抬起头,问了和眼下情况毫无关系的问题,“殿下,你到底有多在乎我姐姐?还是说,你想结合的不过是魏国公府,毁了这一个,娶另一个徐家女也行?”


    朱霰道:“我与梅梅相识十六载,在本王心里,早敬她为妻子。”


    徐怀凌眸色一凛,“那就调中都留守卫上凤山。把曹都指挥使那个老色鬼从小老婆榻上抓过来,平匪!”


    朱霰握紧拳头,他知道这是最完美的解决之法,可是……


    这是一条万劫不复且驶出去就没有回头港的无涯之海。


    徐怀凌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啊,我忘了,殿下贵为亲王,无旨也不敢擅动军卫之兵。姐姐的安危怎么能和‘谋大逆之罪’比肩?”


    徐怀凌横躺在椅子上,用手掌遮住额头,“那我姐姐死定了,我这个做弟弟的能做的太有限,只能候在这里给姐姐收尸。”


    福三保跑进来,“王爷,吴王殿下到了。还有——”


    福三保又开始支支吾吾。


    朱霰未及问,就看到吴王朱狘、楚王朱浈、齐王朱溥和靖江王朱守谦依次进入帐子。朱霰黑眸沉沉,眉头紧皱。


    吴王朱狘跑得最快,“四哥,四嫂和福姑娘真的被山贼掳走了?”


    徐怀凌嘴里嚼着“福姑娘”三个字,若有所思盯着朱霰。


    朱霰的黑眸紧紧盯着楚、齐和靖江三王。三王神清气爽、面容红润,走进来后不得不用川扇遮嘴才能遮住他们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吴王朱狘见朱霰不回答,顺着朱霰目光往后看,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尴尬,“本王一接到四哥的消息,就将弟弟们召集起来。我们都带了全部侍卫。”


    事已至此,朱霰也无话可说。


    吴、楚、齐和靖江王的封地都在内陆,在封地的府兵不过五百,此刻带在身边的府兵更是不到百名。所以,即使一下子来了四位王爷,带来的不过是五百名护卫。


    徐怀凌在椅子上七歪八扭,“两千,不够!远远不够!”


    齐王朱溥道:“四嫂和小四嫂逢难,做弟弟的自当尽力。”


    楚王朱浈回应:“本王也是如此。”


    齐、楚两王分别找座位坐下,悠闲到搁起脚一晃一晃。


    靖江王朱守谦不坐,揣着手道:“我将府兵交到四爷手里,但凡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四王爷尽管开口,我在所不辞。”


    朱霰黑眸一一扫过众位王爷,觉得这帐子里聚满了看戏的看客。


    他这样当断不断,倒像是个丑角。


    朱霰下令起军。


    徐怀凌跳起来,“朱雪时,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强攻,我徐若谷自奉陪到底!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们只有两成的胜算!我们伤了、残了甚至死了我都认,可救出姐姐才算死得其所!我们要兵!足够的兵!”


    齐王朱溥道:“四哥的侍从连夜出凤阳,想必是请调兵的旨去了。我们再着急也没用,还是坐下来吃些东西喝盏茶,等着上位旨意来吧。”


    朱霰的拳头越攥越紧,直到指甲深深戳进手掌,他一拳砸在沙盘上。朱霰舒出一口气,道:“出兵的旨意本王已经得了。曹都指挥使正在领中都留守卫赶来。”朱霰给了福三保一个眼神,后者会意溜出帐子。


    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先把人都救回来。


    徐怀凌眼睛一亮,“殿下,姐姐的确没看错你。你的这一份心意,徐家永远记得。”


    朱霰不是个犹豫反覆的人,既然已经决定冒旨调兵,他就会坚持到底。徐南至她们必须平平安安回到他身边。


    福三保走后一会儿,有一个将士进来报告。


    “王爷,徐娘子回来了!”


    朱霰目光一亮,率先冲出帐子。


    几位王爷神色各异,互相交换玩味的眼神。


    大帐外,天边早已泛起鱼白肚,金阳高悬东边。丝丝缕缕阳光下,朱霰看到一个女子骑马朝着军马驻扎处奔来。女子的头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鹰。


    那女子遥遥喊一声“王爷”,停住马,从马上滑下来,朝朱霰跑来。那个又黑又脏的小东西跑过长长的军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子扑入他怀里。


    朱霰望下去,看到福桂的后背不知道被什么剖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去将衣衫吹得鼓鼓的,他能看到她雪白的背脊因寒冷而立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福桂仰起头,泪光盈盈,“我记得。我记得找到南姐姐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叛女 不如一女子


    福桂知道下山的路难走, 但凤山地势之陡峭还是远超乎她预估。山林湿度大,闷热无比,她不停地摔跤, 脚甚至一度卡进石头缝隙里拔不出来, 脖子被藤蔓紧紧缠住, 尖利的树枝割开她团衫的背部。


    还有野猪的追逐!


    如果不是燕嵬的海东青,她的肚子一定已经被野猪顶穿,连骨头带肉吃进肚子,成为游荡在凤山中的一只孤魂野鬼。


    福桂此刻污秽不堪, 连她自己嗅到身上的臭味都会屏息皱眉。她的身上黏着汗水、血水、泥巴和各种动物的粪便,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尊贵的王爷们捂住鼻子,就连与福桂向来交好的吴王朱狘也从福桂身边避让开来。朱霰却深深将福桂拥进怀中,在她耳畔说:“回来就好。”


    其实, 福桂在扑进朱霰怀里之前,就捕捉到了朱霰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失望。朱霰希望平安无事回来的人是徐南至。但眼下有比女人的嫉妒心更重要的事情,福桂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她不断重复:“我知道怎么找到南姐姐。”


    朱霰扯下身上的红色披风包裹住福桂。


    福桂道:“我需要纸和笔墨。”


    福桂推开朱霰,披风带子在她指尖迅速旋转, 在脖子上系成一个简易的结。她朝营帐走去, 风吹开她的披风,她成了一只红色的纸鸢,狂暴的山风仿佛要将她整个吹翻, 将它小小的骨架都要吹散。


    一群尊贵的男人反倒跟在一个小女子的屁、股后面钻进帐子。


    福桂进帐子前想找纸和笔画下地图,再不济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结果一进帐子看到一只巨大的凤阳山峦地形沙盘, 她心中一喜,眯眼观察了一阵,确定自己所在方位, 抓起木杆子戳到一个插着旗帜的点。


    福桂边画边道:“我和南姐姐被关在这里。寨里少说有八、九千人,但他们窝里斗刚死了寨主,正在自乱阵脚的时候。我是从后面这条小路逃回来的,我把每个岔路标出来,你们反着走就能找到南姐姐。”


    福桂用木杆在沙盘上画下曲曲弯弯的道路。


    最后,福桂用木杆划出一个圆圈,“到了这个地方,你们就放鹰。鹰眼视线极广,它在天上飞,马上就找到南姐姐。”


    说完,福桂将手指弯成圈放在嘴边吹响,用燕嵬教她的方法唤来海东青。猎鹰如箭矢般射进来。福桂迅速用披风卷住手臂,上下抬举手臂,让猎鹰停在她手臂上。灰羽的猛禽扑扑展翅随着她的手臂飞动。


    “它叫皂。待会儿王爷随便喂它吃什么动物的心脏,它就认得您了。皂会帮您找到南姐姐。别盯着皂的眼睛,它会认为是挑衅。我亲眼见识过皂啄人眼睛吃。”


    福桂抬起头,扫视一圈安安静静的帐子,对那么多男人光站着一言不发很不满意。福桂问朱霰:“王爷,我有说明白吗?”


    朱霰喉结滚动一下,回答:“很清楚。”


    男人们盯着这个俨然已经驯服猛禽的少女,全都呆了。


    终于,福桂看到一个和徐南至有几分像的少年蹲下来,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走出帐子,随后,传来马一阵阵嘶鸣声。


    少年手中抓着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走进来,嘴里发出像逗引小鸟的“咕咕”声,吸引皂去吃马的心脏。


    福桂放飞海东青,转头,看到旁边的兀子上有纸笔墨,立刻走过去坐下来,低头画地图。


    福桂道:“我把上山的路画下来,王爷带上就不会弄错方向了。”


    失去海东青的掌控权,就意味着最终救下的徐南至的人会是徐怀凌。朱霰也想驯服海东青,却被徐怀凌这小子抢了先。朱霰意识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谋算这些!他置争权夺势于徐南至的安危之上,“谁救了徐南至”比“徐南至得救”更重要?


    徐怀凌将马的心脏喂给海东青,顺手就把手掌上的血迹揩在海东青的羽毛上。海东青缩着脑袋、眨着金瞳,警惕地盯着徐怀凌。


    徐怀凌抬起头,看向朱霰,道:“这种抄小路攻其不备的野路子肯定是由我们这种小人物去做。王爷领中都留守卫攻仙人关。光明正大把驴牌寨攻下来,史官也会留一笔,十三年,燕王朱霰平寇凤山。”


    徐怀凌走到福桂身边,捏着鼻子看福桂画图,说:“现在兵也有了,图也有了,另一路由吴王殿下领衔,与我在圈定的范围分路行军。我们三路齐下,一举踹了驴牌寨,救回我姐姐。”


    朱霰要救徐南至出险境,就必须在御宝文书到凤阳前,以王命强行调动中都留守军。所以,眼下他一要等福三保抓来留守卫曹都指挥使,二要等福桂将完整的地图献出来。或许,还会有三……


    朱霰堪堪思及此,三王就抓准时机发难了。


    楚、齐和靖江三王围着沙盘站,观看福桂画下的形如盘蛇的图画。


    楚王朱浈道:“四哥,上位真让你接管中都留守卫?谁也没见御使进凤阳城门。你别是事急从权、病急乱投医。兄弟们为你出生入死,不想到最后落个擅动兵马的罪名,稀里糊涂就丧了兄弟情分。”


    朱霰眸色一沉:“怕死,你们可以在这等候,将府军交予本王统领。本王自会上疏上位,奏明各位王弟今日所为是出于兄弟情分。本王不屑做拉人下水的龌龊事,今日之事本王一人承担。”


    楚王朱浈笑一笑,“四哥,你这是避重就轻。你这样暗室亏心、别有用心,让臣弟觉得心里特别不踏实。你别怪弟弟不帮你出头,实在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件事,本王只能退出。”


    靖江王抬起手,“小弟我兵马最少,只能从权。”


    齐王朱溥哼一声,“他宣他的卫所兵马,我们调我们的府兵,井水河水分得清楚,就算他胡说八道,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在凤阳演武都是纸上谈兵,难得有山贼杀,六哥你犯怂,本王可不怕。老四,本王跟你干!”


    齐王朱溥突然鬼机灵地一笑,“就是——”


    朱溥故意顿一顿才说下去,“这一来一回少说几个时辰,眼看就是一日一夜,咱们赶过去是吃山贼煮的一锅子熟饭吗?就算救回来,名节也不保。谁知道徐大小姐乐不乐意我们把她带回来受这一遭罪。四哥,你这人就是天生缺点运气,本来已经是到嘴的肥肉,如今这个燕王妃是不是徐家女还真不一定。”


    徐怀凌抬起清眸,冷冷地扫了齐王一眼。


    吴王朱狘上前呵斥:“老六、老七,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你们可以不出兵,但不能这样污蔑一个闺阁女子。”


    福桂画完了,也听够了,她把笔往中间的地上一砸,墨水飞溅。


    福桂字正腔圆道:“要不苏小妹说一人心中是屎所见就桩桩件件都是屎。真是狗嘴里吐出象牙!亏你们还口口声声说君子,大丈夫不以上战场取敌首级为傲,反倒跌在闺阁里学那些三姑六婆嚼烂舌根!”


    福桂走到楚、齐二王面前,怒目圆睁。


    福桂道:“我来告诉你们为何南姐姐遭逢此难。是因为王爷诛了乱党,乱党抓南姐姐报复王爷。我若是乱党,纵是禽兽,也不肖做出凌辱敌人未婚妻子之事。你们堂堂亲王,难道所思所想连禽兽都不如?”


    楚王朱浈面膛涨红如猪肝色,指着福桂的脸,“老四,此女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其心可诛!”


    福桂哼一声:“在禽兽眼里,人人是猪,人人可诛。”


    楚王朱浈道:“她一个卑微卑贱的女孩,同被山贼所掳,却单独一人回来报信,还弄出这么一出‘驯鹰’的好戏码,行为如此刻意可疑,不过是为了取信于我们,她一定是山贼安插在老四身边的细作!”


    楚王朱浈一伸脖子,活像只战斗的大鹅,“老四,你问问她,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齐王朱溥也跟着好兄弟叫嚷起来:“来人,把这个眼里没主子的女人拿下,就、地、格、杀!”


    真是——


    一团散沙!


    朱家的男人对外硬不起来,窝里斗倒是个顶个多才多艺。


    福桂觉得这群苍蝇蚊子真是没完没了,闹得她脑子乱哄哄耳朵疼。她回身,触上朱霰漆黑的眼眸。福桂唰一声抽出朱霰腰间的佩剑,抡圆了剑回过身,一剑劈下,将楚、齐二王黏连在一起的袖子斩断。


    福桂持剑而立,剧烈喘息着,掷地有声说:“我这条、贱、命是姐姐拼死救回来的!今日谁阻止我去救南姐姐我就劈谁!管你是王爷还是畜生猪狗,剑尖所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齐王朱溥的兵甲已经进帐。齐王指着福桂,“就地格杀,捅烂了拿出去喂狗。”兵甲们聚上来。福桂提剑就是一劈,分开两个扑上来的兵士。


    “还轮不到你们幸灾乐祸。这是我的帐,这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放肆!”


    朱霰一声如雷炸地。


    兵甲们不敢再上前。


    福桂应激到控制不住地挥舞剑。她感觉有人的气息袭来,那人从后边环住她,抓住她握剑的手。她以为朱霰是来阻止她发疯,奋力挣扎了一下。朱霰抱住她,抬起她抓剑的手,将剑刃架在齐王脖子上。


    朱霰抓紧她的手,用剑拍了拍齐王朱溥的脸,啪啪啪好不清脆。


    朱霰冷冷道:“做弟弟的不敬不恭,做兄长的理应好好教训。就算本王今日杀了你,本王也担得起这个罪名。朱溥,试试?”


    朱霰手中施用巧力,剑刃在齐王喉结处刺出一条细如蛛丝的血痕。


    齐王朱溥怒吼:“朱霰,你别欺人太甚!”


    朱霰的剑顶进朱溥柔软的颈部,留下一个凹陷的坑。


    “本王欺就欺了,打畜生还要选日子?”


    朱霰一挥剑,“就此打住!有胆的跟本王上山平寇。谁再多言,军法处置,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假王 狐假虎威。


    午时一刻, 朱霰领一万余名中都留守卫兵士及诸王府护卫上凤山平寇。


    朱霰要福桂洗澡、吃好东西后与他在仙人关前会合。


    福三保捧来朱霰换下来的一套常服。


    福桂将自己洗干净,把头发随便挽成一个发髻,穿上朱霰的衣袍。朱霰比福桂高大许多, 根本撑不起衣服, 人像被埋在衣袍里边一样。福桂弯身, 在裤管上挽起好几个褶,把袖子的边也一样翻了又翻。


    福三保给福桂带来了一碗核桃茶和两块猪肉馅的大饼。福桂狼吞虎咽吃下去,把肚子撑到足够饱才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福三保道:“王爷说了,福姑娘受累一晚上, 可以睡上半个时辰。”


    福桂咽下最后一口饼,打了个饱嗝,道:“不行,救南姐姐要紧。”


    福桂把油手在衣袍上揩干净, 抬起手抽紧发髻上的发带,确保头发不会掉下来。


    福桂道:“走吧。咱们去仙人关。”


    福三保“哎”了好几声,低头,手交错穿进宽大的袖子找了一会儿。


    福三保抽出一把又短又薄的剑, 将它捧高于头顶, “这是王爷赠给福姑娘的宝剑。昔日诚意伯刘中丞呈献上位一柄宝剑,上位后来将此剑赐予王爷。王爷说,希望姑娘将此剑常带在身边, 保护好自己。”


    福桂接过剑,掂了掂分量,剑十分轻巧, 可以藏进任何一条裙子的袖子,很适合她一个女子使用。


    福桂唰一声抽出剑,眯眼欣赏剑刃, 发现剑身阴刻“当献天子,斩不顺命者”九个字。这是御赐之物,朱霰竟然舍得送给她防身?


    福桂肚大脸皮厚,将剑往袖子里一揣,很坦然地笑纳了。


    福桂和福三保往营帐外走。


    另一个人却往帐子里冲,两边的人差点撞上。


    福三保定睛一看,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小火者。


    福三保训斥火者:“冒冒失失的也不看路!”


    小火者立刻弯腰,语气里满是委屈,道:“师傅,宫里传御敕的公公到了,还有一个兵部的王主事。”


    福三保脸顿时一白,“坏了,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王爷拔军后才来!这下谁挡得住他们,万一闹出来,唉哟,奴婢一头磕死了都对不住王爷!”


    福桂盯着福三保,问:“王爷他……其实没动兵的旨,是不是?”


    福三保左手拉福桂,右手拉小火者,将二人一囫囵拉到帐子角落。


    福三保道:“福姑娘,您火眼金睛、您聪慧过人,一眼就看出症结在哪里。王爷救娘子心切,略微朦胧了旨意。这事说大比天大,说小也就是王爷在御前负荆请罪的小事儿。但这件事只能由王爷自己到上位面前认错,绝不能被人揭发,被有心人利用,在朝堂上闹开来——”


    福桂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家都要死。”


    福桂心中轻叹一声,徐南至在朱霰心里果然是高过一切的存在。


    甚至,高过了与景昇帝的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福三保见福桂不说话,蹿起来,急道:“福姑娘,您向来聪明机灵、主意多,您想想办法,帮王爷渡过这一劫。也帮帮奴婢,是奴婢传的曹都指挥使,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福三保要给福桂跪下,被福桂拉起来。


    福桂盯着福桂的眼睛,“如果你要我帮你,那不管接下来我做什么,你都要配合我。我做的事可能会让你和王爷彻底脱罪,也可能让你们罪加一等。怎么样?信不信我?”


    福桂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奴婢只信福姑娘。福姑娘说什么,我赴汤蹈火都去办!”


    福桂附在福三保耳边嘀咕。福三保边听边点头。


    福三保出帐子。


    福桂将挂盔甲和武器的架子拉在兀子前。她脱掉自己的外袍,展开来挂在架子上,做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风,随后歪卧在“屏风”内。


    不多时,福三保引着宫里的内侍和兵部管事进入帐子。


    福三保对二人道:“王爷在凤山驻扎一夜,受了风寒,才睡下半个多时辰。”


    内侍与兵部管事给燕王行礼。他们透过“屏风”朦朦胧胧看到燕王抬起一条手臂。福三保立刻道:“王爷请两位坐。”


    内侍甩动手中拂尘,露出拂尘之下的御敕,“王爷,奴婢是来给王爷宣旨的。请王爷从屏风后出来听旨。”


    刚才的那个小火者捧着两盏茶走进来。


    福三保道:“内使、主事,先喝口茶润嗓。奴婢伺候王爷起来。”


    福三保强行将茶盏塞到内侍和主事手中。福三保蹿进“屏风”后,装作给燕王整理衣袍的样子。只听“屏风”之后传来杯盏清击的声音。


    福三保蹿出来,取走内使和主事的杯子,踹着火者屁股把他赶走。


    宫里的内侍刚展开旨敕,身体就摇晃起来。兵部主事去扶内侍,却连自己也头重脚轻,在帐子里走八字步。福三保赶紧抽来一个椅子,撞进内使膝盖让他坐下。然后,他对兵部主事做了一样的事情。


    内侍抓着头,“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福三保道:“内使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


    哐哐哐。


    帐子突然响起报时的打锣声。


    在大明朝,宫廷和衙门都安排人打锣铙报时刻,军营里也不例外,上午打锣,下午打铙,每个时刻都有固定的节奏,令人一闻便知。


    此时,响起的是刚过午时的锣声。


    福三保还特地高声提了一嘴:“午时了,烈日当空。”


    福三保的话音刚落,天就亮了起来,整座帐子如同被九个太阳围绕,分外明亮。


    内侍和主事瘫软在椅子上,缓缓、缓缓地煽动眼皮。


    最终,两人昏睡过去。御宝文书和拂尘从内侍的手中滚落。


    福桂从“屏风”后走出来,捡起圣旨展开看了一遍。


    的确是景昇帝敕朱霰领中都留守卫荡平凤山贼寇的旨意。


    可惜,儿子早在父亲的诸多猜忌下率先跨出了一步,逾越雷池。


    福桂仔细观察了两位“天使”的面部,不无担心地问:“不会睡过去就醒不过来吧?我可不想伤人性命。”


    福三保用袖子扇绯红的脸,他紧张得大汗淋漓,“应该不会有事。他们喝下去的是军医开的麻药粉。睡两三个时辰就醒,放心,等到申时二刻,奴婢统一给他们摇醒。”


    刚才出去的小火者把头伸进帐子,问:“师傅,收火把吗?”


    福三保道:“收!”


    帐子上四周一个一个“太阳”暗淡。没一会儿,帐子里又恢复午后灰扑扑的光亮。刚才,是火者将军营里搜集来的火把点燃围住帐子,制造烈日升空的错觉。


    福桂做这一切,就是要混乱天使以为自己到达军营并传旨的时间。朱霰是午时一刻出发的,天使必须认定自己是午时前到达的。至于等内使醒来,他们是否会察觉自己昏睡搞混了时辰这类事就丢给朱霰去解决。


    混淆、混淆,就是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让谁都不确信自己是对的。


    福桂将旨意在福三保面前晃一晃,“知道醒来后怎么说?”


    福三保点头:“王爷午时接了旨意,午时一刻动军平寇去了。”


    福桂将旨意揣进袖子里,系上朱霰给她的红色披风,走到帐子外。朱霰特意给她留了一头骡子。福桂带御宝文书去见仙人关与朱霰会合。


    福桂骑骡子来到仙人关前。


    仙人关是一个向上倾斜的葫芦状冲口,两头极大,中间极细。朱霰的军马黑压压聚集在下方的那个圆里,他们正试图通过中间的细径。


    楚王朱浈虽然不出力不出兵,却在仙人关前驻扎下来看好戏。


    当福桂一人一骡从军中走过,朱浈的眼睛紧紧盯住福桂。


    楚王朱浈装作不认识福桂的样子,高声道:“军里怎么会有女人?可能是匪冦的间隙,来人啊,给我好好搜身!”


    楚王府的护卫将骡子围住,攀扯福桂,要将她从骡子上拉下来。


    福桂攥紧袖子确保旨意不会漏出来,否则,就会被楚王捉到把柄从而借题发挥,动摇朱霰的军心。福桂驱使骡头撞开那些护卫。


    恰在此时,靖江王朱守谦纵马过来,喝退楚王府护卫。


    朱守谦对楚王道:“六王爷,四王爷让我带她过去。”


    朱守谦对福桂点一点头。福桂驱使骡子跟着朱守谦的马。


    朱霰在最前线,指挥兵士攻打仙人关。


    仙人关的地形实在太特殊了,易守难攻,一万军士如同在葫芦里的丹药,想要从壶腰滚出去,简直像是羊拉屎,要一颗一颗挤出去。


    福桂看到两个兵士手持遁甲并肩过关。箭矢如同密雨一般落下,两人顿时成了刺猬,倒在山道上。有兵士上前拖拽尸体,也被射中。


    原本就狭窄的道路因为层层叠叠的尸体而更加难以通行。


    福桂来到朱霰身边。朱霰专注于攻势,看也没看她一眼。


    一个精瘦的老头凑到朱霰身边,“王爷,您说话肯定是算话的。可是调动军卫事关重大,可否让老臣看一眼调兵的文书。”


    齐王在旁暴躁地道:“烦死了,一会儿就来要,一会儿又来要。这么个破关攻不下来,都是因为你这个都指挥使拖拖沓沓不干事!”


    齐王脖子一伸,“四哥,你给他看不就完了。”


    朱霰黑眸转过来,“回你该回的位子去。”


    曹都指挥使道:“王爷,不见圣旨,臣心恐慌。”


    福桂拉一下朱霰的手,被他甩掉。福桂再拉朱霰的手,这一次,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让他挣脱不开。


    朱霰回头,看到女人穿着他的衣袍,乌黑的发髻沉沉往下垂,如一挂满扑扑的葡萄挂也挂不住,她眼睛亮如璀星,朝他微微一笑,在交缠的袖中将一件硬物交给他。福桂道:“王爷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主帅。”


    朱霰一怔,随后抽出东西,果然见是心中所想之物。他将御宝文书甩到曹都指挥使脸上,“你去把它供起来当祖传宝贝吧。”


    曹都指挥使接了旨,立刻卖了老命攻城拔寨。


    朱霰亲自上阵破仙人关。他手持一盾遮住身体,走上那段山路。箭矢射下,他用盾牌挡住,走过前人没有到达的一段,他突然掀掉盾牌,弯弓如满月,嗖嗖嗖快射几箭,将埋伏在仙人关上的贼寇射下来。


    中都留守卫一哄而上。


    士兵们攻破驴牌寨大门,寨里的人尖叫着四处逃窜。


    朱霰的兵在一刻内控制住了山寨。


    曹都指挥使问朱霰:“抓到的那些俘虏怎么办?”


    朱霰坐在马上,脸颊上是斩杀贼寇时溅到的血渍,他用手抹掉脸上的血,手指揉搓着最后甩掉。朱霰弹目光如千年的冰川般寒冷,淡淡说:“无用之匪类,就军中暗地去除了当,不必解送军卫。”


    驴牌寨几千名贼寇尽数伏诛。


    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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