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燕子 燕归山林,
金乌西沉, 玉兔将升。
海东青钻进云层,又钻出来,在暗红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云之轨。
海东青的速度很快, 徐怀凌的马追一阵就会失去其踪迹。他总要纵马漫无目的地跑上一段, 才会在高树的树杈上找到栖息等候的猎鹰。
猎鹰的金瞳仿佛是天神遗留在人间的眼睛, 神灵通过它们,冷眼旁观红尘里庸庸碌碌辈因利益和欲望而角逐厮杀。随着海东青的速度越来越慢,徐怀凌知道自己快要找到徐南至了。
果然,当胯、下之马嘶鸣一声向地上翻倒, 从军士手里借来的马在找到姐姐的一刻累死了,徐怀凌从马上跃下,抬起头,目光死死追着海东青的身影不放, 眼见着海东青飞展双翅,停在一背负红缨枪的青年手臂上,
那之后,徐怀凌看到姐姐靠坐在一棵老树边。徐南至身上披着一块破布, 双眼紧闭, 脸色煞白,似乎是因为受了伤昏睡过去。
徐怀凌琥珀色的眼眸观察青年,看青年打扮像是驴牌寨的匪类。
徐怀凌眸中寒光一闪, 趁着后方的军马追上来从他身边驰过,他飞身上了其中一匹马,夺了马上军士的一柄长槊, 将军士一脚踹下马,稳稳上鞍,纵马朝黑衣青年驰去。
徐怀凌的长槊直刺燕嵬, “宵小,伏诛!”
徐怀凌的长槊和燕嵬的长枪相交击。燕嵬握枪往后退了一步。
徐怀凌纵马似飞,绕了半个圈后调转马头,飞奔回来。
徐怀凌道:“你也配用枪?龙王庙前谈施雨,不自量力!”
眼看一枪一槊又要相击,沙石飞走中徐怀凌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小竹,住手!”
徐南至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的破布随着她动滑至胸口。
徐怀凌喊了一声:“姐!别怕,我和朱雪时都来了。”
徐怀凌挥槊再次劈下,燕嵬没有接招,只是往后跳了几步,两人的兵器差几寸错开。
徐南至捂着胸口站起来,却又因为体力不支滑坐到地上,她艰难道,“小竹,他是……”她始终无法说清楚燕嵬于她是什么,转而道,“你放他走。”
徐南至顿一顿,看向燕嵬,“燕嵬,你快走。”
徐怀凌从飞驰的马上跳下来,将槊抡圆射出,槊擦着燕嵬的靴子深扎入地里。徐怀凌跑到徐南至身边,蹲下来背对她,“姐,我背你。”
燕嵬道:“她断了根肋骨,我虽帮她接上了,但现在还不能背,要找两个人抬她。”
徐怀凌警觉地盯着燕嵬,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担架队,“你们还不麻溜地滚上来抬!”他看向徐南至,“幸亏听了一个人的建议,把担架抬来了。”
担架被两个军医抬过来,上面还放着一件叠起来的红色披风。
徐怀凌拎起披风迎风抖开,“这也是那个小女人让带的。”
徐怀凌用披风裹住徐南至,将她小心翼翼抱上担架。徐南至拉起披风盖住头,徐怀凌让她躺下,她摇了摇头,盘腿坐在担架上,即使受了骨伤,也端正如一枝笔挺的竹。
徐怀凌问:“这人怎么办?”
徐南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燕嵬,只说:“随他去吧。”
“好。”徐怀凌应了一声,扶着担架快行。他看着姐姐把脸藏在揉皱了的披风里,一切表情都被姐姐小心掩盖起来。他思考姐姐为何会这么反常。
徐怀凌想明白了。徐三公子向来秉持一个为人处世的原则,所有让魏国公府蒙羞的人都应该被铲除。徐怀凌回头看一眼黑衣青年,对着铁册军的一个军官,悄无声息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徐怀凌的目光与燕嵬的目光对上,徐怀凌给了后者一个浅浅的笑。
国公府的铁册军悄无声息地上前,将燕嵬层层围起来。
奇怪的是,燕嵬始终未发一声,他似乎没有向徐南至求救的打算。
徐怀凌见状,觉得更应该把燕嵬这个麻烦鬼处置掉。
徐怀凌抓着徐南至冰凉的手紧紧不放。姐弟俩朝着西边走。
天边一轮夕阳慢慢沉下,一只孤燕穿过赤红色云层,云层之下是火光冲天的人间炼狱,烈焰将火烧云燃上血色,哭声喊声咒骂声如暴风雨中的雷声漫天席滚来,其声之凄厉,十里相闻。
徐南至问:“寨子被荡平了吗?”
徐怀凌凝视天边的火光,脸上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态。
徐怀凌道:“啊,应该是吧。朱雪时的性子姐姐最清楚,外表看起来最是宽仁,其实肚子里长满倒刺。这火,是朱雪时的怒火,从知道姐姐被劫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心里焚起来了吧。天家之怒,必是寸草不留。”
徐怀凌见姐姐不作声,逗趣地道:“姐姐信不信,朱雪时眨眼工夫就到,他必然领着浩浩荡荡军马来将姐姐‘救’回去?”
徐南至道:“小竹,为我们所有人好,不准拿王爷开玩笑。”
徐怀凌把手放在脖子后,夹击手臂,“诸多算计,谈何真情?今日陷你于危情,明日以权势裹挟。天家子终不是纯善女子的良配。还不如归隐山林,做一只无拘无束的燕雀。是不是这样,姐?”
“老三——”徐南至呼吸又浊又急,使自己平复过来才接着道,“忘记那个名字。”
徐怀凌明知故问:“哪个名字?”
徐南至一字一顿道:“徐、怀、凌!”
徐怀凌耸耸肩。
燕嵬么?
徐怀凌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百八十遍,嘴上却说:“放心,大姐,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无人再会喊出这个令人讨厌的名字。”
——
朱霰收到哨骑回报,徐三公子已找到徐南至,正在往仙人关而来。
朱霰纵马去接回徐南至。
福桂骑着骡子落在队伍最后面。
福桂神思恍惚,她刚刚见识了无数颗脑袋从人的脖子上滚下来,即使那些脑袋中的一些人曾对她污言秽语,甚至动手动脚,看着他们身首分离,肠子挂上骡脖子,血水泼出来,她还是寒得浑身打颤。
刚才之事,与其说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无差别的屠杀。
山林匪冦不值得被可怜,可杀人这件事本身令人胆寒,亲眼所见,更让人想吐。而下诛杀令的那个人正是朱霰,那个她曾经用绣花鞋砸过后脑勺、那个被弓弦划开手掌从而被她认为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燕王。
福桂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觉得恐惧,这种恐惧本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存在,而她却被他的外表所迷惑,忽视了他与生俱来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朱霰不是普通人。他只是在努力装成一个普通人。
她不知道哪一天朱霰的忍耐力会达到极限,一下子撕毁礼教的皮囊,放出他真实的灵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些使朱霰蒙羞的山贼都成了刀下魂,那么她这个彻头彻尾的知情人呐?
但到了今时今日,再想逃已经来不及,她已经入了朱霰的眼。只期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道行足够深。
福桂看着朱霰下马来到徐南至身边,抓住徐南至的手,在说什么。
徐南至坐在担架上,从头至脚罩着那件红色披风。徐南至不露一点面容,像是庙里不露法相的观音娘娘,她的身边不见燕嵬这尊金刚护法。福桂想,金刚逃了也好,留下来也是被王爷一把业火烧个尸骨无存。
福桂驱使骡子慢慢越过兵马,在朱霰身后几丈远的地方停骡站定。
徐怀凌的目光幽幽挂在福桂身上,仿佛在看一个很新鲜的玩意儿。
福桂听到朱霰道:“梅梅,让本王看看你的脸。”
徐南至反而拉紧披风,声音沙哑道:“我身上污秽,无颜见王爷。”
一个别扭地要看人家脸,一个执拗地死不露面。
最终,徐南至胜了,将手从朱霰手中抽出来,艰难地抬起手臂向福桂伸来。徐南至轻唤一声:“福桂,过来。”
要是换作平日,福桂肯定上前去拉住徐南至的手,可她刚见识了红莲的滔天怒火,本能地排斥靠近朱霰身边。她只朝徐南至点了点头,一句“姐姐”说出来,却只有口形而没有声音。
徐南至被移上马车。
朱霰骑着马上走到福桂面前,问:“可要上轿休息?”
福桂抿了抿唇,低头道:“多谢王爷关心。奴婢骑骡子挺好的。”
朱霰黑眸深深,若有所思盯着福桂的后脑勺。
“随你。”
浩浩荡荡的队伍开拔。
福桂骑着骡子渐渐落在队伍最后面。同时落在队伍最后的还有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徐怀凌。福桂看到有黑甲军赶上来,其中一个军官脸上挂彩,在徐怀凌耳边说了什么,被徐怀凌一脚踹翻在地。
福桂清清楚楚听到徐三公子骂了一声:“废物!”
福桂没有力气思考徐三公子到底为何斥责自家军官,她脑子转不动,她对前方一个骑马的军士道:“劳烦大哥帮我牵一下绳子。”
福桂渐渐弯下腰,抱着骡脖子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没一会儿就抱着骡子睡着了。
朱霰的马慢下来,直到和福桂的骡子并行。朱霰看着骡子上睡熟地福桂,她睡着的时候紧蹙眉毛。
朱霰对拉骡子缰绳的军士道:“把绳子给本王。”
军士急忙滚下马,将绳子奉高于头顶献给燕王。
朱霰牵着骡子的缰绳,不紧不慢地驱使骏马前行。
一骡一马同向同步,从未发生前蹄撞后臀的情况,倒是合拍得紧。
徐怀凌纵马飞驰而过。
徐怀凌的声音远远传来:“殿下陪这个女人,我去陪姐姐。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知情人 我知道太多
“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福气, 昨夜是王爷抱你上榻的。王爷还在榻边坐了好些时候,就看着你睡觉。”十五姑娘坐在床边,将丝线绑在窗棂上拉直, 嘴里含一根, 一边编织琴穗, 一边口齿不清对福桂说。
福桂坐在桌前,没精打采撑着头,眼底两片青紫。
福桂心想,这福气如今看来不要也罢。任何的偏爱都是有代价的, 一个男人想从一个女人这里得到的不外乎美色和柔情。这两样东西她都有,可现在却不太想给朱霰。朱霰太吓人了,她一口吞下去怕不消化。
福桂此刻非但没有谈情说爱的兴致,甚至害怕朱霰会杀了她这个知情人。毕竟, 这世间亲眼见证徐南至受辱的只有她这个小宫女了。
十五吐掉丝线,回过头,“你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睡够,怎么还这么懒懒的?”
福桂长叹一口气, “一直做梦, 噩梦!”
十五姑娘垂下两只手,用梳子梳顺丝线,问:“福桂, 我问你,山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桂眼皮一跳,这不就来了!
就连十五这样的普通宫人都好奇徐南至在山寨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些没有付诸于口只敢在心里想的人肯定更多。作为和徐南至一同经历这一切的人,她会被多少人追着讨要真相?
这些人中,朱霰是最可怕的。
就算她死守秘密, 能够保住徐南至的清白,可朱霰会信她能守住这个要命的秘密,还是来一个“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这一套,来个杀人灭口?
“啊啊啊!”福桂像鸡一样叫起来,手揉得头发像个鸡窝。
十五姑娘弹起来,“要命了,你不要吓人!”
福桂双眼失神地看着十五,“我和南姐姐被山贼关起来,是分开关押,他们只让我在黑暗里等着,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想南姐姐那边应该也是这样。后来我用钗贿赂了牢子,那牢子帮我逃了出来。”
十五姑娘吐掉嘴里的线绒,“这些挨千刀的山贼,死了活该!”
“对啊,全死了。有福的跑了,剩下我一个没福的。”福桂支着头,脑袋一倒一倒,魂儿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十五用手推福桂,福桂才回过神,福桂问;“怎么了?”
福桂睁眼看到的是初一姑娘。
初一眉头紧锁、双手叉腰,冷冰冰道:“娘子让你去一趟。”
福桂走到架子上的水盆边,把手打湿,在脑袋上撸一撸、按一按,总算把翘起来的头发弄顺。她跟初一来到徐南至的屋子前。
屋里火烛明亮,两个高大的身影交叠在窗户纸上,从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福桂驻住脚步,问:“有别人在里边?”
初一道:“王爷和徐三公子在里边看望娘子。”
福桂又问:“是娘子唤我,还是其他人唤我?”
初一姑娘冷哼一声,“你想是谁唤你?哦对了,你巴不得是王爷唤你。让你失望了,是娘子唤你。”
福桂走上台阶,却掠到旁边的窗台下,靠着墙蹲下来,“娘子唤我,我就等客人走了,我再去见娘子。可以吗,初一姑娘?”
初一一愣,努努嘴,“随便你。”初一也同样站在窗台下。
半刻后,朱霰和徐怀凌从徐南至屋子里走出来。
初一立刻跪下给朱霰行礼。福桂因为蹲着一下子没能站起来,干脆直接顺势跪地,磕头,道:“奴婢恭送王爷。”
朱霰金线绣龙的黑靴子出现在福桂下垂的视线里。
朱霰问:“为什么不进去?”
福桂回答:“奴婢不想打扰王爷和娘子说体己话。”
朱霰道:“起来吧。”
“谢王爷。”福桂蹲久了脚麻,一脚支起来撑地,却发现脚竟然没有知觉,身子瞬时往旁边一歪。朱霰一把托起她的手臂。福桂急道:“不用麻烦王爷啦。”她将另一脚也立起来蹬地,结果两只脚都没有气力,一个趔趄,直接身体撞进朱霰怀里,脸没入他厚实滚烫的胸膛。
安息香冲入鼻腔,横冲直撞进入她的身体,熏得她灵魂颤抖。
福桂仰起头,这一眼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中。
朱霰问:“还好么?”
福桂含糊地一声:“嗯。”
福桂把自己从朱霰身上撕下来。
福桂感觉三道目光同时聚于她,这其中来自徐怀凌的目光最烫人。她赶紧一屈膝盖,道:“娘子还在等奴婢。奴婢去了。”
“你叫福桂吧?姐姐说,她能平安无事回来,多亏你临机应变。”
福桂悄悄瞥一眼说话的人,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是武将之后,却偏偏长了一副书生的白面皮。福桂也朝他福身,不给二人再次说话的机会,转身钻进了徐南至的屋子。
屋子里静悄悄,弥漫着一股清新淡雅的药香。
“南姐姐?”
“在里边。你进来。”
福桂撩开隔开里外间的帷帐,看到在春凳上歪躺着的徐南至。
宫女正在扶起徐南至,为她脱去见客的外衣和裙子。福桂也上去帮忙,将徐南至像粽子一样剥掉。徐南至由福桂搀着,缓缓躺下床榻。
福桂看着宫女整理团衫裙子,很是无奈地道:“南姐姐,你现在骨头还伤着,这样穿脱衣裙不利于康复。王爷和徐三公子都不是外人,下次你垂下帘子就好。”
徐南至道:“再是亲人,也是男子。何况王爷与我并未成婚。”
福桂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坐到徐南至脚边,问:“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徐南至道:“我想你替我写一封书信。”
福桂警觉地问:“给谁?”
徐南至垂下眼眸,眸子敛成一条清亮亮的线,“王爷。”
福桂心中大感不妙。朱霰明明刚才就在屋内,徐南至宁愿写信也不肯当面对他说,再看徐南至脸上一副决然淡然的表情。对于徐南至要写一封怎样的信,福桂心下已是了然。
福桂道:“南姐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徐南至吩咐所有宫人退出屋外。
福桂抓起徐南至的手,徐南至的手已褪去冻疮恢复柔软,但手掌之上却又多出了几道擦痕。福桂道:“我告诉十五,我们被掳上山寨后只是被分别关押,没有受讯、没有谈条件,更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徐南至眼睛涨红,一下子蓄满泪水。
福桂问:“南姐姐,你告诉王爷或者徐三公子了吗?”
徐南至回答,“小竹已经知道。可我没有……”她哽咽一声,“告诉王爷,我受了贼人侮辱。至少现在……还没有告诉他。”
“不要写。死咬住没有发生任何事。山贼抓姐姐是为了杀死你报复王爷。这是姐姐应该告诉王爷以及其他人的全部事实。而山贼的奸计没有得逞,姐姐被王爷救回来,只是失去了一根肋骨,旁的什么也没有失去。”
福桂一脸严肃。
而徐南至满脸泪痕。
福桂换两只手包住徐南至冰凉的手,“为了国公爷、为了南姐姐的弟弟和妹妹、为了王爷,更是为了南姐姐自己,姐姐什么都不要说,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天亮了,梦醒了,姐姐的曙光也就到了。”
徐南至泪如雨下。福桂用帕子替徐南至擦拭。
福桂继续道:“做人不分男女,都应该自私一点,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幸福。王爷可以为了保住姐姐荡平山寨,姐姐应该承王爷这份情。我和徐三公子不会因此看不起姐姐,因为换作是我,我会选择先保护好我自己,换作是徐三公子,相比于王爷,他应该更关心姐姐的安危。”
徐南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哽咽声。
福桂道:“所以,我不想替姐姐写什么自白信、诀别信。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姐姐不应为了那些不是人的畜生葬送了一生幸福。”
“我的幸福是幸福。难道柿子的幸福就不是幸福?”
福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柿子”说的是朱霰。
徐南至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如琉璃珠子般晶莹剔透,就如同她作为女人的品格一般,容不得一点污秽。
徐南至道:“我谁都可以骗,甚至自欺欺人,骗自己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可我不能欺骗王爷。我已不能爱他,不能成为他的妻子,可我难道连做一个爱护弟弟让他不被谎言所伤害的姐姐也做不到?”
徐南至摸上福桂的脸,轻轻揉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这样做。算我求你,替我写这封信,现在的我真的没有气力去写这样一封信。我本该亲口告诉他,可我害怕看见他难过的样子。我只有你了,我的好妹妹。”
福桂曾一度担心徐南至从山寨回来后会自寻短见,但她很快意识到徐南至看似柔顺,实则心性坚贞,她是闺阁里的姽婳将军,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她下定决心的事一定会去做。这封信,等徐南至骨伤稍有恢复,她自己就会写。
就算福桂咬着牙不松口,也只是让徐南至多受几天的内心煎熬。况且,福桂是唯一知晓内情的女人,女人天生可怜女人,有着男子所没有的共情能力。这封信交给她写远比交给徐怀凌写更能缓释徐南至的屈辱感。
福桂哑然说:“好,我写。”
福桂坐到椅子上,开始研墨,墨研好,她平展纸张,“姐姐说吧。”
徐南至嗓音湿糯,缓缓道来。
徐南至将驴牌寨发生的一切告诉朱霰,并表示自己会向皇后请旨,为燕王挑选一位品貌家世上佳的新王妃,自己则会出家清修。
整封信条理清晰、感情真挚,唯独模糊了她们从驴牌寨逃跑的细节。
燕嵬这个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信中。非但没有以字的形式出现,连在徐南至和福桂口中也不曾提及。
燕嵬对于徐南至来说,就像是在雷雨天的街上在同一屋檐下避雨的过客,雨停了,过客匆匆而过,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她们很有默契地忘却了这个名字。她们达成无声的共识——放燕于林,以免遭到猎人无情的捕杀。
徐南至问:“写好了吗?”
福桂拿起纸在嘴边吹一吹。她最后看一眼纸上的字句,走过去交给徐南至。福桂在心里哀叹,徐南至真是她所见过最勇敢的女子,偏偏这样的女性前半生困于深宫,后半生又要与青灯古佛相伴。
这个老天爷啊,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访客 等王爷。
徐南至看完信后手无力垂下, 把头扭向帐子里,轻轻道:“就这样,封起来。等你身子好一些, 领了符牌替我跑一趟, 亲手交给王爷。”
福桂从徐南至手中抽出信纸, 沿中线对折。福桂在书案上抽了一张纸,叠成一个方形的口袋,将信纸塞进去。
福桂道:“这里没有糨糊,等我回去封上口子。”
徐南至道:“谢谢你, 福桂。不要觉得是你送我进了火坑。我一直在想,佛门寂寞,难道宫门就不寂寞吗?”
福桂从徐南至屋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号房。今夜十五姑娘当值, 号房里只剩下福桂一个人。
福桂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条双蝶穗子,是十五刚在窗边编的那一条。原来穗子不是编给徐南至的琴穗,而是送给她的。
福桂将穗子挂在笛子尾梢,立刻令竹笛增色不少, 可惜她从来没想过在笛子上下苦功, 她是辜负了十五的一番劳作。
福桂抽开首饰匣,手指一一抚摸过骨哨、十八子与珊瑚手串。
福桂做小宫女已经快六个月,得到的赏赐越来越多, 身上背负的秘密也越来越多。这五个多月,她被卷进一桩又一桩的奇怪事件,虽然侥幸活到现在, 但总觉得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是福桂又不是福桂,另一个人的灵魂正在她体内逐渐苏醒。她意识到这样的巨变还将继续,并且迟早有一天, 属于福桂的那一部分将彻底死去,从茧中破出来真正的自我将眼前的人生打碎再重组。
人人都会觉得自己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但特殊到这个份上就是求生本能在提醒她,她就是异类一般的存在,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福桂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首饰盒,从纸袋子里抽出亲笔信。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这样的东西不该由她的笔迹呈现给朱霰。
朱霰认得她的字。
在徐南至这件事上她已经如同湿身在泥里打滚,甩也甩不干净,再这样不知利害轻重地去插一脚,她真就要碍眼到被朱霰做掉。
能摘干净一点是一点。她会替徐南至传达这封信,但是必须装作并不知晓信中内容的样子。
所以,这封信以徐南至的笔迹写下是最合适的。
福桂有一手绝技,就是模仿他人的笔迹,只需要先得到被模仿之人的一些手迹,稍加练习就可以达到本人都真假难辨的程度。而她手边正好有一本徐南至亲笔写下的诗集,如今可用来临摹。
福桂点燃一根新蜡,待蜡烛烧到一半,她已经模仿徐南至的笔迹写完信件。她将信塞进纸口袋,用糨糊封上,原件放在火上烧了。她期盼朱霰能够坦然接受这封信上的内容,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待徐朱两家解除婚约,她这个知情人掌握的讯息将不再阻碍燕王的婚事,从而就不会被抹除。最怕的就是朱霰想要捂住秘密,让疮烂在内里,行动上抹除一切明面上的威胁,那她小命休矣。
福桂想到眼前的困境,趴在桌上,又大大叹了一口气。
福桂又休息了两天,期间徐南至未曾催促她。福桂收到了108颗用吴王朱狘送的老参制成的封蜡丸药,她包了64颗给徐南至。
福桂用黄柏煎汤划了人参碗,一勺勺喂给徐南至吃。
徐南至提及端午节快到了,想送一篮粽子给朱霰。
福桂会意,徐南至是在委婉地提醒她应该去给朱霰送信。
后宫门禁极严,宫女不同于内侍,可在宫门处挂上“门籍”,只要身份对得上就可自由出入内廷,宫女无大女官之命不得跨出宫门半步。徐南至要福桂去送粽子就等同于给她出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于是,福桂抱着一筐刚出炉的红枣赤小豆粽进了於皇寺禅房。
邠娘说福桂来得不巧,朱霰被吴、楚、齐三王挟持走了。
贞贞一壁嗑瓜子一壁道:“刚才三保回来取王爷的衣袍,说王爷喝了不少,让我们熬酸汤备着给王爷解酒。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
福桂把头搁在篮筐的提手上,吃惊地问:“王爷有心情喝酒?”
贞贞吐掉瓜子壳,眨眨眼睛,“很不像话是不是?”
邠娘觑一眼贞贞,“别胡说。”
贞贞道:“我说的是那三位不像话,又不是说王爷。这酒是齐王、楚王自己讨上来的,就像王爷欠他们的一样。他们看徐娘子遭了一难,王爷整日愁眉苦脸,面子上装也不装,都在落井下石看笑话呐!”
“越说越不像话了。去,盯着厨房熬酸汤去!”邠娘站起来,双手抓住贞贞的肩膀将贞贞往屋外推。
贞贞回过头,“福桂,前儿的事对不起啊,害你受苦了。”
贞贞被赶走后,邠娘一边绣花一边道:“亲兄弟间能有什么隔夜仇?贞贞的话你听过算过。她也是憋着一肚子气。你和娘子丢了以后,她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跪得站不起来,膝盖上更没有一块好肉。”
福桂一惊,“王爷罚贞贞了?”
邠娘摇头道:“王爷待底下人向来宽厚,没责问过贞贞一句。但徐娘子对王爷实在太重要了,幸亏娘子最后平安无事,否则,贞贞就算跪上三日三夜、十日十夜、百日百夜,跪成一副白骨也无法赎罪。”
福桂默了一会儿,“南姐姐真的对王爷……这般重要?”
邠娘一笑,低头戳几针花,随后看似不经意地拖出一句:“弟弟们一个个娶了王妃、侧妃,领着自己的府兵浩浩荡荡之国。王爷成年已久,只有成了婚,才能从这笼子里出去,去北边、去关外纵马放鹰啊。”
福桂觉得怀中的“分手信”真是滚烫如刚烤好的番薯,她都快揣不住,真想要当着邠娘面立刻丢掉。
邠娘突然放下绣绷,脸上红扑扑,看样子是意识到刚才多言了,她双手捧住绯红的脸,尴尬笑道,“天热了,才做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我去外面走走,散一散。”说完,邠娘起身走出屋子,遁了。
福桂是酉牌一刻出的宫门,本来想在晚饭前赶回宫,却未料及朱霰被三王拉去夜饮。福桂左等朱霰不来,右等朱霰不来,直待到上灯时分,也未见朱霰回禅房。
徐南至的信如此重要,福桂不能留下信就走人,只能坐着干等。福桂从椅子上坐到小凳子上,又从凳子上坐到门槛上,她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难怪怀里热腾腾的粽子都凉透了,竟然已经夜深了!
朱霰是醉死在三王的鸿门宴上了吧。
还不回来!
福桂嘴里忍不住在嘴上编排朱霰,当她犹豫要不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她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来了!
福桂从门槛上站起来,低下头,等着燕王殿下降临。
福桂在低垂的视线里看到绣龙的靴子出现,她立刻匍匐在地上,带着一篓粽子跪拜朱霰,大声道:“奴婢参见王爷。”
“福桂?起吧?”
福桂听到一声不属于朱霰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到吴王朱狘正垂眸盯着她。朱狘的嘴边勾起一个惊喜的笑容,一副见到她很高兴的样子。
福桂心里涌起一阵失落,站起来,向院门之外张望一番,问:“吴王殿下,王爷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吴王朱狘笑容僵住,道:“四哥被他们缠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看本王,”朱狘平展手臂,他领口袖子湿濡了一大片,像是酒,“被七弟泼了一身,本王过来换件衣裳再回去。”
朱狘身边的火者已经唤来了邠娘。邠娘手中捧着朱霰的一套衣袍。
朱霰和朱狘身量差不多,兄弟俩分穿一套衣袍放在寻常百姓人家还算平常,但放在天家兄弟身上还是很奇怪。朱狘如此匆忙,连回去换衣袍的时间都没有,是否意味着酒席上出事了,使得他脱不得身?
福桂一边琢磨着酒宴上的情形,一边和邠娘来到院子中。
不多时,吴王朱狘从屋子里出来,他走到福桂身边。明明刚才还很着急的吴王殿下此刻又有了闲情逸致非要和福桂硬聊上几句。
吴王朱狘说:“本王本想派人去给你捎信,派去陕西找你发带上的苦苣苔的人丢了,赏花之期恐怕要延后。”
福桂眨眨大眼睛,斟酌着说:“殿下慢慢找,奴婢等着……就好。”
福桂觉得,朱狘倒也不必派人专门捎信给她,因为她压根不记得和朱狘还有这样的约定。苦苣苔算什么,哪有她怀里的信重要。
朱狘右手放在腹前,拇指弓起指,指腹磨一磨捏紧的拳头,好一阵都没憋出其他闲话和福桂说。
福桂悄悄地朝院门瞥一眼,偷看朱霰回来了没有。
朱狘道:“你先回去吧。今儿四哥心情不佳,怕是没心情吃粽子。”
福桂脱口而出:“王爷在酒宴上受委屈了?”
朱狘无奈一笑:“只许他用剑抵住兄弟的喉咙,不许别人多劝他几杯酒?别问了。本王是为你好。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宫?”
虽然福桂恐惧朱霰,但一旦知道他此刻或许在受委屈,她就……
挪不动腿。
她怎么这么贱哦!
福桂抱紧怀中的竹篓,“是南姐姐让我送来的。就算奴婢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也要在这里等王爷回来。王爷在等殿下,殿下别为了奴婢耽搁了与兄弟饮酒。”
福桂听到朱狘叹了口气,“好吧。本王去和四哥说一声,别让你在这里傻等到半夜。”
吴王朱狘走后,福桂也不进屋子,就在院子里等朱霰。她肚子饿得咕咕叫,从篮子里挑出一只粽子,剥掉粽叶,一口口吃掉。
明明朱狘说会提醒朱霰早些回来,但福桂直等到过了亥时还没见到朱霰的影子。邠娘、贞贞和咚儿要等酒醉的朱霰回来服侍他喝解酒汤就寝,三人就陪着福桂一起熬夜。
过了子时,一身酒气的朱霰终于出现在禅房门口。
邠娘她们拥上去想要搀扶朱霰,被朱霰推开。
朱霰在看到福桂的一瞬间站直身体,黑眸一闪,道:“你们都出去。”朱霰连说话时喷出来的气都是带着酒味,但他目光依然清澈,只是少了平日里的那份专注,变得失焦失神。他的目光罩着福桂,令福桂知道这些出去的人中不包括他。
邠娘三人退出禅房。
福桂看到朱霰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忘了行礼,拎着竹篓走到他面前,皱眉问:“王爷,您能认出奴婢是谁吧?”
朱霰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死都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信使 骗骗他吧。
福桂尴尬一笑, 提起竹篓在朱霰面前晃一晃,道:“端午节快到了,南姐姐让我给王爷带一篓甜粽, 可是已经放凉了, 王爷可以让邠娘去热一下, 趁新鲜吃。王爷今夜吃不下,就让她们串成一串挂在廊下保持通风。对了,南姐姐祝王爷端午安康。”
朱霰黑瞳向下转,盯了那篓粽子好一会儿, “替本王谢谢南至。”
“好。”福桂仰面观察朱霰。朱霰的一双黑瞳染上了夜雾,湿漉漉、亮晶晶的,脸上的毛孔比往日粗糙,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都喷出酒的味道, 面膛发红,衣领失了平日的平整,歪歪扭扭露出凸起的锁骨。
原来朱霰醉了是这个样子。
别人说喝醉酒的人会控制不住脾气,有些人还会发酒疯。
朱霰醉了。福桂实在不确定, 此刻的朱霰是否有平日里的自制力, 在读过徐南至的信之后还能维持住理智。如果是没有自制力,那今日果然不是个送信的好日子,她应该听从朱狘的规劝, 不要往枪口上撞。
朱霰问:“你在看什么?”
福桂道:“奴婢在看,王爷受了委屈,会不会忍不住哭鼻子。”
朱霰问:“谁告诉你本王受了委屈?”
福桂回答:“刚才吴王殿下来换衣裳, 说王爷心情不佳,奴婢自己猜的。王爷,别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南姐姐平安无事回来最重要。”
朱霰黑眸沉如古井,“所以,你不是为了一篓粽子,而是为了刚才那句话才等了本王几个时辰?”
福桂一笑,不置可否。
福桂心想,看朱霰这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和脑筋,他醉得也不算太厉害,徐南至的信尚在可送和不可送之间,还待她再观察一番。
朱霰突然问:“好吃吗?”
福桂眨眨眼睛,“什么?”
“粽子。”朱霰走近福桂,伸手指到福桂嘴边。福桂往后一缩脖子。朱霰道:“别动。”福桂僵着不动。朱霰从福桂嘴边捻下一颗已经硬了的米粒。
酒果然是洗髓经,平日里端端有礼的燕王殿下竟也变得放浪形骸。
福桂的舌头舔一圈嘴唇,确定已经没有米粒,才解释说:“奴婢没吃晚饭就出宫,实在肚子饿才吃了一只粽子。”
朱霰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将米粒卷进手帕,“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更不用怕本王。”
福桂:“……”
朱霰道:“从驴牌寨回来,你就一直躲着本王。你是在害怕。”
福桂想了想,觉得都已经被朱霰看出来了,说谎话不如说实话,
“奴婢是怕。奴婢没上过战场,从没见过那么多人被杀,更不知道人可以那样死去。奴婢不可怜山贼,只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当成肉块屠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好像,最最最可怕的噩梦在奴婢眼前成真,奴婢如临地狱。”
朱霰黑眸一沉,“你觉得本王是个滥杀的魔鬼是吗?”
福桂鸡皮疙瘩立起来,脖子一硬,仰头直视朱霰的眼睛。
“奴婢是怕王爷,可没有怕到失去判断力,糊涂到认为杀人者就是恶,被杀者就是善。山贼和反贼一样,的确该死。如果奴婢告诉王爷奴婢不怕王爷,那奴婢就是在欺骗王爷。可怕王爷,不代表否定王爷。”
本来么,这世间有几只好鸟,扒了皮一看都是畜生。连她自己也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谁又能看不起谁?
福桂咽了口唾沫,考虑怎么捋顺朱霰的羽毛。
“至善为圣贤,至恶为魔鬼,非善非恶是凡人。王爷只是这普罗大众中的一员,有悲喜,有爱恨,有私欲。如果将人们口头上公认的理想称为‘阳’,不可告人的私欲称为‘阴’,那王爷是奴婢所见过的将阴阳调和的最好的凡人。”
福桂看到朱霰身体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酒醉。
“就比如说奴婢吧,为了能活下去,对许多人、包括王爷撒过一些小小的谎言。可奴婢觉得那些谎言都是于自己有益、于旁人无关紧要的‘善意的谎言’,只要奴婢不做损人不利己的大坏事,奴婢也不算是很坏的人吧?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为生存下去而奋斗的小人物。”
福桂舔舔嘴唇,“王爷不说话,是因为知道奴婢对王爷撒了谎,所以王爷在责怪奴婢?”
朱霰道:“本王的人生就架构在谎言中。本王早就过了那样的年岁,只认是非黑白,不知世情宁取折中不取极端。本王知道,人是处于善与恶、对与错、黑与白之间的利益追逐者。”
“所以啊,”福桂长舒一口气,“王爷站在了奴婢所不在的高度,经历了奴婢所不能经历的事。奴婢害怕王爷是事实,但奴婢是认同王爷的做法,真心祝福王爷能够心想事成的。”
福桂继续道:“其实奴婢怕王爷一点不稀奇,这世间有几个人不怕王爷,就连王爷的弟弟都怕王爷。他们也只敢嘴上欺负王爷,其实,真正能伤害王爷的只有王爷自己。王爷不为所动,他们才不会得逞。”
“这样的事本不该奴婢这样身份的人置喙,但话都说到这里,不吐不快,”福桂顿一顿,“如果王爷只在乎婚约,那王爷就应该专注目标,把旁人说的都当成耳旁风,婚约是在王爷和南姐姐身上,又不是旁人吹口气就会散的。如果王爷是为南姐姐鸣不平,就用兄长的身份去训斥众王闭上嘴,做南姐姐坚实的后盾。反正不是喝闷酒撒酒疯。王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就算本王是一只刺猬,你也会拥刺入怀?”
“王爷真是刺猬吗?奴婢觉得不太像。”
“这只是一种比喻。”
“那么……就算是吧。”
朱霰抬起手,放到福桂的额头。福桂的眼珠子滴溜溜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转。朱霰的手指僵硬如树枝,沿着福桂鬓边碎头发的边缘虚撩一下,只在发尾轻轻用指尖触摸一下,然后,迅速垂手握拳。
朱霰哑然道:“南至与你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谢谢你。”
福桂抿唇,思考怀中的信该不该交给一下子变得如此感性的朱霰。
朱霰道:“本王寻到了鞋子,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鞋子?
还未等福桂问出口,朱霰的手就插到她腋下,将她整个举起来放到桌子上。朱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绣鞋,手抓住福桂的脚踝,将左腿抬起来,褪下脚上的鞋子,将绣鞋套上去。
是福桂在高禖祝会上丢失的那一只鞋,她曾叫朱霰帮她寻回来。
朱霰显然是第一次替女人穿鞋,穿得很不熟练。
福桂看到朱霰手掌心血红肿胀的一条伤痕。
“王爷被弓弦割伤的伤还没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好不了。”
“可能王爷太把它放在心上了。别人不是说——关心则乱。”
“别乱用词语。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
福桂悠长地“哦”一声。
福桂见朱霰穿鞋穿了好久都没替她穿上,真是笨手笨脚。
福桂道:“王爷,奴婢丢的是右边的鞋。穿左脚肯定不合适啊。”
朱霰放下福桂的左腿,抬起右腿,捏住她的脚。他将绣鞋套上了福桂的脚。
福桂垂下手,手腕上的珊瑚手串顺着小臂滑落至手腕。她拉住裙子,将裙摆拉至小腿肚以上,摆摆右脚,欣赏失而复得的绣花鞋。珊瑚手串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在手腕上滑来滑去。朱霰盯着珊瑚一瞬不瞬。
朱霰拉住福桂的裙摆边,将裙子慢慢往下拉盖住小腿,“东西是自己的最好。别带别人的东西。”他话音未落,未等福桂反应过来,朱霰已经将她手腕上的珊瑚手册取了下来。
“还给我!”
福桂跳到地上,去抓朱霰手里的珊瑚。福桂个子矮小,头顶只到朱霰的胸口。朱霰将手抬高于顶。福桂蹦跶着也够不到他手。朱霰就垂着黑眸,看着福桂在底下又蹦又跳干着急。
福桂急道:“王爷,您知道奴婢要干几辈子才能换这件东西吗?你以前明明说奴婢可以随便收别的王爷的礼,现在怎么出尔反尔!”
朱霰道:“本王会为你寻扶林国的铁珊瑚。”
福桂尖叫:“那我也可以卖了这珊瑚换宝钞。”
朱霰道:“别人的钱也一样不能用!”
朱霰将珊瑚捏在手掌心,垂下手。福桂上手去扒朱霰拳头,却发现朱霰拳硬如铁。福桂嘴里嘟囔一声,放弃了。喝了酒的朱霰真是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到像个脸皮贼厚的纨绔。可要说他醉了,又仿佛是借醉意直抒胸臆。福桂心中升腾起报复的火焰。
福桂用脚尖勾下绣花鞋,抬起脚,将绣花鞋收好。她的脚趿进成对的鞋子里,抬起头,对上朱霰的黑眸,“王爷,奴婢觉得您一定不是个会被世情打败、意志消沉的人。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有得到它们的心性和手段。所以,奴婢现在要实话实说。”
福桂一字一顿说:“奴婢不是来送粽子的。”
福桂从怀中取出信,用手抚平褶皱,双手捧给朱霰。
福桂道:“这是南姐姐给您的信。奴婢的任务就是将信交给头脑清醒的燕王手中。奴婢本来看王爷饮了酒,不敢轻易拿出。可刚才和王爷聊了那么久,奴婢确信王爷很清醒,甚至比平日还能正视本心。”
朱霰接过信,却没有展开,与珊瑚手串一起紧紧攥在手心。
福桂向朱霰一福身,“奴婢要走了。王爷看信吧。”
朱霰轻轻“嗯”了一声。
福桂走出禅房,关上门。福桂走入院子,邠娘迎面而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就想进禅房。邠娘被福桂拉住手臂。
福桂回头,看到朱霰的身影投在窗户上,他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晃动。朱霰是在灯下读信。
福桂对邠娘道:“先别进去。让王爷一个人待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浮尸 我死了?
三日后, 燕王殿下降临西苑。
朱霰独自入徐南至的屋子,屏退所有宫人,紧闭屋门。初一姑娘觉得这样子于礼不合, 想借奉茶的机会进去服侍, 被福三保拦在屋外。
三保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好声好气地解释:“王爷有体己话要和徐娘子说。没有王爷召唤,谁都不可以进屋去打扰。”
屋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屋里始终静悄悄,就好像根本没有人在里边一样。初一姑娘抱着茶盘在屋外走来走去, 很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十五姑娘将正在西所洒扫的福桂唤来,抽走福桂手中的扫帚,将一只漆制托盘塞到福桂手中。漆盘上有一壶热茶和倒扣的四只茶杯。
福桂一路走过来看到不少护卫,问:“是王爷来了?”
十五姑娘始终低着头, 不接福桂的话,转而说:“徐三公子在一方亭。你去给公子奉茶。”
福桂转头看向徐南至的屋子。三保站在屋前,正扬手跟她打招呼。
原来是朱霰和徐怀凌都来了,但怎么一个在屋内, 一个在水上?再说了, 她和徐三公子又不熟,相比魏国公府出身的初一和十五两个贴身侍女,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到徐三公子面前献殷勤。
福桂狐疑看一眼雨打牵牛花耷拉着脑袋的十五姑娘。
十五抬起头, 避开福桂的目光,催促:“去吧,别让三公子久等。”
福桂捧着漆盘走开, 但特意回了一趟自己的号房,带上点她自认为有用的东西。
中都皇城本是填了卧牛湖,在夯实的淤泥上建造起来, 工匠头子分景填埋,或引活水成瀑,或灌洼成湖,因此,内廷之中,水景颇丰。
一方亭就建在御花园的湖水正中,由九曲十八弯的竹筏连通水岸和亭子。据说筏子日后会被沙石和铁汁加固,但如今宫里的工匠正在日夜修缮三大殿,肯定是没工夫顾上像这样一处无关紧要的后宫水景。
正因为通道不牢固,加上内廷本来就没多少人,御花园平日里没人会来逛。福桂一路行来,也是一个人也没碰上。
福桂远远地看到徐怀凌正背对她坐在亭子的扶手处。徐三公子正在抛掷川扇,似乎是以这无聊之举消磨这午后的无聊时光。福桂抱着漆盘走上竹筏,竹筏普一吃力就瞬间没进水里,筏子左右摇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晃。
福桂在心里抱怨工匠头子看碟子下菜,知道圣躬不会降临的地方就偷工减料,把一个连接亭子的通道建得如此潦草马虎。
福桂抱着漆盘蛄蛹着前进,走到正中心的位置,筏子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不得不跪下来,将漆盘放到筏子上,双手撑地,以一种不甚雅观的姿势趴在竹筏上。
福桂想等竹筏没那么晃了再爬起来继续走。
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一阵浪,福桂随着竹筏被抛到半空。
福桂心中大叫不好,抬头,看到徐怀凌已从亭子里跳到筏子上,刚才的一阵浪就是他搅起来的。福桂的视线和徐怀凌冷冰冰的目光接上。他在笑。徐怀凌上半身岿然不动,两条腿却猛然使劲踩踏竹筏。
徐怀凌俨然成了踏浪者、弄潮儿,一只以她人性命为游戏的妖孽!
浪头将福桂抛上空中又拉下来。
当福桂所在的筏子重重往水中一沉,她的世界立刻天旋地转起来。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音让福桂知道自己完了。
福桂身下的浮筏开始解体,筏慢慢在水中直立,她扑通一声滑进湖中,被水瞬间淹没头顶。福桂在水里划脚划手扑腾,连喝了好几口水,直喝到肚子圆圆发硬。
徐怀凌轻轻一跃,像一片轻盈的叶子般飘荡起来,脚尖飘落在直立的浮筏上,他从上而下俯视福桂,眼看着福桂浮起来那么一点,然后一个蛄蛹,水又一点点淹没她的胸口、脖子、下巴……
福桂在拍飞的水珠间看到了垂在徐怀凌腰际的双蝶戏珠穗子。
他和谁一起害的她也就一目了然了。
徐怀凌嘴角勾起一个妖娆的笑,“救姐之恩定当结草衔环。福、桂?认准本公子的脸,下辈子来找我,我一准还恩。”
徐怀凌纵身一跃,跃到前半截的浮筏上,整理衣袍,潇洒地走了。
福桂的脚被湖底的水草缠住,她越挣扎身体越往下沉。她反倒不如一只轻飘飘的漆盘,那盘子慢慢漂浮到竹筏边,随着她掀起的浪一次次撞击筏子,发出“嘎嘎嘎”令人烦躁的声音。
福桂骂自己真是蠢爆了,她以为会是朱霰,结果真正动手的却是——徐!怀!凌!
朱霰从徐南至房中走出来。他看到一个宫女捧着一只空漆盘,泪流满面从院中走过。朱霰记得这是徐南至从魏国公府带进宫的侍女中的某一个。他一时想不起此女的名字。
“你等等。”朱霰叫住那个宫女。
宫女急忙埋首,卷袖子压一压泪痕,快步走到朱霰面前,跪下。
朱霰问:“徐若谷在哪里?”
宫女脸色一白,把头低得更低,回答:“奴婢不知三公子在哪儿。”
朱霰又问:“你这茶是奉给谁的?”
宫女磕了一个重重的头,“茶和三公子无关。”
朱霰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和一个宫女掰扯徐三那小子又去哪里闯祸了。他抬了抬手,示意宫女起来,又吩咐侍卫:“把徐三公子找来。”
屋前站着的另一个宫女将跪着的宫女拉起来,低声对后者道:“十五你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拿去,擦干净。”
十五用初一递过来的帕子擦脸上的眼泪。可眼泪源源不断,还在往下掉。
朱霰吩咐:“好好看顾徐娘子。”
两个宫女同时屈膝,“是,王爷。”
朱霰走上西苑外的宫道,一阵穿堂风袭来,将远处的人声和锣声吹进耳朵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喊大叫。他定睛看,是一个年轻的内侍挥舞双臂朝他跑来,而更远处,是一个内侍拎着一面锣在拼命敲打。
中军千户朱能已经率护卫冲出去,去拦截这两个行为无状的内侍。
“……不好了,有人溺死在御花园……”
平地一道惊雷!
朱霰心中有极为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护卫们还是超过朱霰,扑住那个乱喊乱叫的内侍,钳起内侍的双臂,死死捂住内侍的嘴。朱霰一转头,看到了从宫道另一头悠悠然走过来的徐怀凌。
朱霰从徐怀凌身边而过,直入御花园。
御林植物茂密,到处都是未及修剪的茂密灌木丛。
朱霰看到宫女的团衫和裙子漂浮在湖中央。衫和裙被流水铺展开,一上一下拼起来像个人浮在湖面,更像一只落在水里的断线风筝。
四周很安静,朱霰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以及浑浊而急促的呼吸声。
“呜呜呜——”女人的哭声忽然在耳畔响起。朱霰转头,看到是那个叫十五的宫女跪在水岸边,掩着面痛哭。
十五断断续续念叨:“对不起,福桂。”
听到这个名字,朱霰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手紧紧攥住!
徐怀凌从十五姑娘身边走过,腰间的蝴蝶穗子随风飘荡,穗子撩到十五的耳边。十五浑身一抖,虽然还掩面,却连哭声都止住。
朱霰朝徐怀凌走去,一脚将徐怀凌踹进湖水里。
“救不回来,你也别上来。”
扑扑扑,福三保带领众护卫们纷纷跳下水捞人。
朱霰也下到水里。
湖水很深,且底部淤泥堆积,长满到成年男性腰部的水草。
朱霰在寻找的过程中,脚踝被水草缠住,他奋力蹬腿,才将水草连根拔起。这些水草对于一个练武的成年男性尚不致命,但对于一个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简直是索命之草。
福桂若是被这些水草缠住,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朱霰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没有情绪,他像个白痴一样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也拒绝接受这一切就这样在他眼前发生了。
众人找了足足一刻,一无所获。湖水被人为大搅大动,污泥不断翻滚,湖水由原来的青色变为土黄色,在水下,人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朱霰精疲力竭地从湖中上岸,余光瞥到徐怀凌早就上了岸。徐怀凌两腿分开而坐,手搭在膝盖上,用一把不断往下滴水的川扇托着下巴,看戏一般看着湖里的人瞎扑腾、瞎忙活。徐怀凌和朱霰四目相对。
徐怀凌应该马上就去偿命!
朱霰快步走到徐怀凌,一把掐住徐怀凌的脖子,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如小鸡崽子一般拎在半空。
徐怀凌的脸一点点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琥珀色的眼珠子裂开一条条鲜红的血丝。徐怀凌自小习武却就是不反抗朱霰,仿佛是用自己的“无所谓”表现自己对朱霰的蔑视、嘲讽和取笑。
“四王爷,您人生的变数已除,日后,顺风顺水,不要忘了我。”
“朱雪时,她沉了半个多时辰了,能救回来小爷跟你姓。”
“朱霰,掐死我,就是和魏国公府决裂。你最好想清楚。”
朱霰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反而越来越用力。徐怀凌的脸由红变黑,脑袋整整大了一圈。徐三公子不是死于窒息,就是死于脑袋爆炸。
“到此为止吧。”
一个声音被凉水浸过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朱霰和徐怀凌同时回头。
一个小身影从茂密的灌木丛中爬出来,她站起来,头发披散在腰际,赤脚,脚踝上绕着一圈又一圈割裂的水草。她往前每走一步,脚边就留下滴滴答答的水渍,像一条巨长的葡萄串。
朱霰的黑瞳孔放大,手下已经松开了徐怀凌。
福三保几乎要哭出来了,喊一声:“福姑娘!”
徐怀凌无力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同时用目光死死盯住福桂,“你没死?怎么可能?”
福桂拧左边的袖子,拧完左边再拧右边,她做完这一切后才亮出藏在手臂后边的宝剑来给徐怀凌看,“衣服太沉,所以脱了衣服。身边带着王爷赠我的宝剑,割草正合适。王爷,”她看向朱霰,很随意地笑一笑,“您又救了我一命。”
徐怀凌咬牙切齿:“你明明早就爬出来,却躲在草木丛里看我的好戏!”
福桂的目光在十五姑娘身上一晃而过,她见十五抖若筛糠,又很快将目光放到罪魁祸首徐怀凌身上,她高仰起头。
“徐三公子,您都要我的命了,难道我看一会儿你的好戏都不成吗?我一介奴婢,没有能力向魏国公的公子复仇。还是王爷替我教训一下您,有什么仇什么怨别隔夜,当场办了才是。”
徐怀凌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福桂,身子一晃,眼皮一翻,身子一歪,竟然晕了过去。
福桂见徐怀凌这副模样,知道朱霰刚才是下了死手。
朱霰真杀了徐怀凌,她倒是做实祸害、狐媚子这个身份了。
朱霰抬起手臂,手指微微一动,让护卫将徐怀凌抬起来。
福桂盯着朱霰,朝他走出一步,“王爷——”
朱霰却往后连退了两步。就仿佛,她成了浑身荆棘的刺猬,是令他一见就怕的厉鬼,是洪水猛兽。他非但不敢抱她,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朱霰转头离开,从头至尾,没有对福桂说上一句话。
福桂回到西苑,换了干净衣裳,去看徐南至。
徐南至呆呆坐在春凳上,很显然,她维持这个样子已经很长时间。徐南至对刚才发生在御花园的小插曲浑然不知。
福桂走上前去,问:“南姐姐,你还好吗?”
徐南至茫然地抬起眸,抓住福桂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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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梁上燕 南姐姐,你
福桂渐渐反过味来, 徐南至刚才说的是朱霰不同意信中的内容。
“王爷是不同意另娶王妃,还是不同意姐姐出家,这两者其实差别还挺大的。”福桂问徐南至, “南姐姐,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徐南至用力扯团衫衣领, 衣襟上玉扣脱落,露出洁白的锁骨。她仿佛是在借这个动作挣脱束缚,令自己喘上一口气,“我会坚持到底。”
就这样, 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和皇四子燕王杠上了。
朱霰照常来看望徐南至。徐南至会请朱霰到屋子里坐,但或闭着眼睛,或侧过来背对朱霰,总之除了基本的礼数, 几乎不跟朱霰说话。
徐南至最终得知了徐怀凌想淹死福桂的事,作为内廷之中品阶最高的女官,她取消了徐怀凌挂在宫门的“门籍”,让亲弟弟想负荆请罪也进不得宫门。徐怀凌写进来一份份信件, 徐南至始终压着不看。
徐南至让福桂搬到她屋子里去, 与她同吃同住。
福桂听人说汉朝有个吕后,儿子惠帝继位后,吕后一直想除掉死掉老公宠妾的儿子, 但吕后之子汉惠帝宅心仁厚,与宠妾之子同吃同住,让吕后没有机会下手。她现在的情况就有点大明版刘如意的意思。
福桂顺水推舟求徐南至:“南姐姐, 你拨一间单独的号房给我住吧。”
福桂是认同十五姑娘的立场的,十五出身魏国公府,自然是要忠于国公府主子, 替主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认同不代表原谅,福桂不想再和这个魏国公府的忠仆住在一起,以免哪一天又栽在她手里。
徐南至没问福桂为什么要换屋子,只是点头,“我会和张尚宫提及。”
福桂问:“内廷里还有这么个尚宫?”
徐南至说:“上位与皇后已从应天启程,六日后便抵中都。昨日,张尚宫、胡尚仪会已从应天赶来接管内廷。我已卸下职责安心休养。”
福桂说:“歇歇也好。”
徐南叹了一口气,“谒陵一程涉及各部院、寺监。礼部查了,钦天监查了,太常寺查了,牵连进不少人,有的是确有其事,可有的仅仅是粗心失察,更有甚者是蒙冤牵连。内廷之中,自然也要查。张尚宫已着手盘问我身边的人。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平白受冤。”
福桂吸了口冷气。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在这后宫里好好活下去真难!
福桂搬进徐南至屋子的第二日就得了伤寒。她那日落水后,因害怕被徐怀凌发觉她其实没淹死,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想法躲在灌木丛里,等着人多了才敢现身。
但福桂是吴王钦定的病秧子,受了寒气自然熬不住病倒了。她轰轰烈烈发起高热,在徐南至的床榻上睡到昏天黑地。徐南至也在养伤,两人肩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福桂才终于觉得好一些。
这三天内,福桂只做三件事,吃饭、喝药和睡觉。
福桂清醒的时间和昏睡的时间算是一半一半,每次从睡梦中醒来,就觉得徐南至的屋室实在太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失手碰到杯盏,更别提有人走动,总之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恐怕都能听到。
实在太寂寞了。
福桂一时很难判断,这大明后宫和佛寺到底哪个更寂寥点?
福桂感觉好些后的第一个晚上,她因为白天睡得太饱,夜半竟然醒了。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于是睁开眼睛。入目一对形同琉璃的金瞳直瞪瞪盯着她。她捂住嘴,蹬腿让自己往床帐深处挪。
福桂身边空空如也,只有一只扁毛畜生歪头盯着她。
徐南至不见了。
海东青“皂”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福桂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她拍拍海东青的脑袋,到底是亲手喂过野兔心脏的小东西,它认得福桂,竟真默不作声。
福桂悄悄拉开双层床帐,屋子中间纱帐被放下来了,但放下的是最薄透的那层纱帐,帐内没点蜡烛,帐外亮着火烛,使得帐外两个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清晰。
徐南至身上披着衫子,一手搭在肩膀上不让衣衫滑下去,一手举着一盏烛台,照亮站在对面那个人的面容。是燕嵬。
徐南至压低嗓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燕嵬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你——”徐南至突然咳嗽,烛火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而跳动,火光在燕嵬眼中一闪一闪,燕嵬很自然地接过徐南至手中的灯盏。
燕嵬语气生硬地道:“你别着急。你先坐下。”
徐南至强的背一点点弯下,整个人弓成虾子的样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别让我再见到你。”
燕嵬沉默着不说话,他将灯盏推到徐南至脸边,想要看清楚徐南至,却一下子晃到徐南至的眼睛。福桂看到徐南至脸上淌下亮晶晶的一条线。燕嵬立刻用手遮住火光。
徐南至支起背,“你还不走!”
燕嵬抓着灯盏的手慢慢垂下,黑暗同时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燕嵬说:“我来带你走。你跟我走。”
徐南至打飞燕嵬手中的灯盏。蜡烛滚到地上,飞出火星子,又被他们其中一个踩灭了。屋中彻底陷入黑暗,福桂看不清两个人了。
黑暗中,福桂听到徐南至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一个疑问悄然在福桂心中解开。
福桂知道自己不该把人往下流想,但人有七情六欲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连徐南至也不例外,纵是像观音也毕竟不是观音。徐南至这样坚决地要与朱霰解除婚约,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这个燕嵬?
重重宫墙里,燕子衔来一枝春梅,从此一年四季恋春华。
这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一件事。
“咕咕”一声——
海东青竟然发出鸽子一般的叫声。
徐南至道:“她醒了,你走!”
福桂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立刻闭上眼睛,她听到猎鹰展翅飞翔的声音,感受到徐南至将帐子撩开,微风灌进来的气流。福桂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一揉眼睛,眨了眨眼睛,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福桂道:“我要出恭。”
徐南至用手在福桂肩膀上拍一拍,“等一会儿,等我点上蜡烛。”
福桂提溜地从床上跳起来,“我自己可以点蜡烛。”
福桂用一根蜡烛点亮整间屋子的烛台。她一低头,就从地上的倒影看到了房梁上栖息的一人一鹰。原来还舍不得走呐。
福桂走到床后面的厕房,用勺子舀了一点水,装出水流动的声音。
福桂听到床板嘎吱一声响,显然是徐南至站了起来。
福桂洗了手,从厕房出来,看到徐南至正站在窗边,想要打开窗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样子。福桂说:“睡得肚子饿了。”她走到桌子边,打开点心盒,抓了一块核桃酥放到嘴里嚼。徐南至僵战在窗边。
福桂咽下核桃酥,道:“姐姐,你说燕少侠现在离开凤阳了吗?”
徐南至脸色一白,“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福桂拍拍手,“我不是想燕少侠,是想他的海东青。那么威风听话的小东西我要是也有一只就好了。有了猎鹰,看谁还敢欺负我。”
徐南至靠在窗边的墙上,“它是自由的,天高海阔任它遨游。”
福桂笑笑,“我有点糊涂了,南姐姐说的是人还是鹰?”
徐南至轻轻道:“鹰随主人,没有区别。”
福桂道:“要是姐姐说的是鹰,我倒是很乐意再见到它。但我不想再见到它的主人。燕少侠要是真心为了姐姐好,就该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么,永远都不要露面。”
徐南至默了一会儿,抬头,道:“燕嵬,你下来。她知道你在。”
徐南至看向福桂,“你这丫头早醒了还在这里绕圈子打哑谜。”
燕嵬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海东青飞到福桂手边,福桂喂了它一块鹅油松糕。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福桂不好意思地挠一挠脸颊,“可姐姐没有开口,我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我干嘛要让姐姐下不来台。”她看向燕嵬,“燕少侠,别来无恙。”
燕嵬不作答,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刚才福桂说的话而生气。
福桂很是坦然。
“我没说疯话,也没说胡话。当着燕少侠的面我还是这么说。燕少侠是江湖草莽、绿林好汉,可能不知道一名男子夜闯一名名门淑女的闺房会让女子承受什么样的恶言恶语。南姐姐连见亲弟弟都要换上全套的衣裙,你却逼着南姐姐衣衫不整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你还让南姐姐与你私奔。男人让女人跟他私奔,这种事是最最窝囊的男人才会做出来的。凭什么姐姐要抛弃家人、财富、名姓去跟你过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尤其你还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前山贼’。”
“南姐姐因为被你所掳,你知道她此刻有多痛苦吗?又有多少人此刻在南姐姐背后戳脊梁骨!而你这个掳人之人,此刻竟然出现在南姐姐面前,要她和你走。别人是不是更可以诬赖南姐姐与山贼同流合污?难道你能给南姐姐只有逃跑这一条路吗?”
徐南至道:“别说了。燕嵬,你走。我不会跟你走的。”
燕嵬的身体如影子般隐入黑暗中,眨眼间,开窗,人闪出窗外。
徐南至愣愣地盯着打开的窗户。
福桂将徐南至扶到床上躺下,自己也爬到床内侧。徐南至背对福桂,肩头耸动,又开始哭了。福桂从后抱住徐南至的身体。
福桂道:“姐姐,其实我和你一样,不讨厌燕嵬。相反,我很喜欢燕少侠。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解决。你更不应该被这么草率地对待。他们应该拼尽全力保护你,让你不受到伤害。”
福桂拉一拉徐南至的寝衣,“王爷必须想出护住你而又不伤害你的方法。而燕嵬,他应该换一种方式,换一种顶天立地的方式站在你身边,守护你一辈子。”
徐南至的肩头耸动得更厉害,她的身体如此纤薄,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福桂抱徐南至更紧,“南姐姐,驴牌寨的事已经发生,我们没有能力回到过去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等到该受惩罚的人都受到惩罚,就到了我们该接受它的时候,接受它带来的苦果,也接受它带来的善果。一万个不幸中有一个万幸。南姐姐,你好像遇到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祈福人 倒霉透了。
张尚宫执掌内廷之后, 某个清晨来西苑点卯。翌日,她传达了马皇后对徐南至身边宫人的评价:致使徐长侍逢难,恁个不堪用。徐南至竭力保下的初一、十五和福桂, 其他宫人则被打散至各偏殿服侍。
送走许多熟识的宫人, 迎来从应天后宫派来的新人, 这其中竟然混入了於皇寺的福三保。一番洗牌,盘来了朱霰身边最信任的侍从。
福三保不再是无品阶的火者,在内侍监当了一名从八品的监丞,掌侍宫闱, 出入管钥。三保入西苑自然是朱霰的授意。是监视还是保护,什么目的暂且不论,至少有了这个活宝在,西苑一下子热闹不少。
五月初五, 端午祭。
福三保翻了《大明官制》,小本子上说,这一日宜出门和祈福。
十五用绒线钩了三角形的荷包,在包底穿上琉璃珠子的穗子, 远远看着就像一只粽子, 近看又精致实用。十五托三保将荷包送给福桂。
福三保不知道福桂和十五的过节,开心道:“徐娘子、初一和我都有,这只特别大的是你的。快带上, 比一般荷包更能装东西呐。”
福桂心里有些膈应,但见粽子荷包实在可爱,还是系在腰间。
福三保蹲下来, 用爪子作梳子给福桂整理打结的穗子。
“福姑娘,今儿是端午节。来内廷之前,我听寺里的老师傅提及, 说端午要开琉璃塔地宫,将佛骨舍利迎出来做一场法会。王爷铸了新的玉影塔,准备重新迎入佛骨供奉。”
福桂不知三保是什么意思,问:“然后呐?”
福三保站起来,用手抓抓后脑勺,“奴婢是听闻,善男信女听了琉璃塔铃、见了佛骨舍利可以绵延福泽。您和徐娘子总是三灾八难的,不如写了各自出生日期的庚帖,由奴婢去向张尚宫说一声,许你出宫,将庚帖压在於皇寺的佛前,求个来年顺遂安康,长命百岁。”
一听到“长命百岁”,福桂就心动了。这世间她最想要的就是活得长长长长长长长!
福桂就是担心一件事情,“尚宫能同意吗?”
福三保拍拍胸膛,“这一点包在奴婢身上。”
福三保说完这句话就跑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重新出现在福桂面前。他将手里的东西往福桂手里一塞,“张尚宫许你出宫三个时辰。”
福桂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墨迹从洁白的纸透出来,上面写着字。
福三保说:“尚宫听说你出去要做什么,提笔就写下自己的庚帖,说托你放在佛前受香火积福。”
福桂把尚宫的庚帖放进粽子荷包,“三保,你也写一张。不,干脆让西苑所有的人都写下自己的庚帖,我特地跑这一趟,给姐妹们都带点福利。多多益善,想来佛祖慈悲为怀,是不会吝啬下降福报的。”
福三保高高兴兴地应了,去西苑的每间屋里收集庚帖。
有些宫人不认字,比如说福三保,福桂就替他们写。等把所有人的庚帖写完,经福三保提醒,福桂才想起来唯独漏了自己的庚帖没写。她提笔在纸上写上:信女杭州福氏名桂,吴元年八月十五生人。
福三保手指戳着纸上的“八”字,又指向“十五”两字。
“这是八,这是十五,对不对?福姑娘原来是八月十五生的,真真是好日子,福姑娘这辈子肯定像中秋的月亮一般圆圆满满。”
福桂笑一笑,“借你吉言。”
福桂将众人的跟帖叠整齐,塞进粽子荷包,手掌大小的荷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她回到号房,又带上点自己的零碎物件,荷包就更鼓了。
福桂和徐南至作了别,坐上去於皇寺的马车。
马车在於皇寺山门前停下,福桂掀开车帘,发现山门前人头攒动,於皇寺毕竟是朱霰暂居之所,福桂从没见过於皇寺里有这么多百姓。看来纵是皇权凌驾于万民之上,也阻挡不住善男信女烧香拜佛的诚心。
跟福桂一起来的一个小宫人坐在车把式旁边的小凳子上。小宫人显然受不了烟火气和人气,用帕子压住嘴鼻,道:“福姐姐,我在这等你可以吗?我妈不让我进庙拜佛,她信道家的太上老君。”
“那你就坐在车里。”福桂麻溜地和小宫人换了一个座位。
福桂跨过山门,一个负责接引香客的沙弥上前,将福桂安排在下一批进奉的人群中。福桂等了半刻,又一个沙弥出现,将福桂与其他香客迎入大雄宝殿。福桂嘀咕一声:“不是今日在塔前参拜嘛?”
小沙弥听到了,双手合十朝福桂一拜,“施主莫怪,今日香客只在宝殿参拜。重铸玉影塔的仪式由长老主持,只有一位居士在旁侍奉。”
那位身份特殊的居士是谁,不用猜,肯定是权力顶端的朱霰。
福桂随小沙弥进大雄宝殿,按次序叩拜释迦牟尼。三拜之后,福桂掏出荷包里一叠庚帖,正想镇在佛前,却发现她面前立着个功德箱,箱子特别特别大,和佛爷一样大肚,对于香客的布施照单全收。
福桂看到别的香客在佛前供东西前,都会抓一把铜板放进功德箱。福桂秉持着赶鸭子上架的心理,手指伸进荷包挖啊挖,挖出一颗金豆子,在指腹间捏了又捏,手指颤抖着将金豆子塞进功德箱。
这次亏大了!
站在香案边的一个和尚眼睛瞄到了福桂这阔绰的手笔,立刻用铜杵击出一声空灵清脆的铜磬声,把福桂耳朵都快震聋了。福桂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将庚辰帖抖开,依次叠在香案上。
“福姑娘!奴婢在这里!您回个头。”
福桂听到有人喊她,手里抓着一张纸,回过头,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从络绎的香客中挤出来站到她面前。少年说:“福姑娘,奴婢是王爷身边服侍的。王爷请您到琉璃塔内一叙。”
福桂心想,燕王殿下真是手眼通天,她一到於皇寺就被发现了。
福桂出了大殿,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一张庚帖。她展开一看,发现是自己的那张。她嘴里嘟囔,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把自己给拉下?真是不吉利。
福桂跟随火者来到她从未踏足过的小院。
四四方方的小院被高耸的石墙围起来,墙上没有窗洞,里面什么景致一概不知,但只要仰头,就能看到戳出院墙的琉璃塔上三层。
琉璃塔色彩华丽,四角挂铃,一共七级,别致而恢宏。
小火者推开院门,福桂看到朱霰正负手立在塔下。
院中不见僧侣,只有朱霰和十几个护卫,根本没有什么法会,
福桂走进小院,向朱霰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朱霰没有作声。
福桂悄悄抬起头,看到朱霰放在腰后的拳头一点点捏紧。
隔了好久,朱霰才道:“起来。本王带你参观琉璃塔。邠娘说你一直想听琉璃塔的铃声。”朱霰转过身,专注地盯着福桂,黑眸沉沉。
福桂被朱霰的表情有些吓到了,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
朱霰带着福桂一层层爬塔,到了第五级,塔心内部就被封闭了,人的通道只在外围,只能透过镶嵌在塔身的透明窗罩窥视塔心内部。福桂看到每一层的塔中央都点着一根白蜡烛。
福桂打量这些薄如蝉翼的窗罩,“这也是明瓦的?”
朱霰道:“是。僧人点灯到时候会打开,有专门的点烛工具。”
福桂问:“建一座这样的塔很费钱吧?”
朱霰道:“是。此塔已存八百二十年,本是木制加泥胎,十年前得以重修。塔身上的琉璃瓦、琉璃构件、白瓷砖,均烧制一式三份,建塔时用去一份,另外两份编号埋入地下,一旦塔身遭遇天灾人祸有缺损时,会根据编号找出备件配补。”
福桂感慨:“就是建一座塔,要费三座塔的钱呗。出手好阔绰。”
朱霰道:“琉璃塔第七级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牙舍利,自有大把的慕异者赞辅建塔,以求功德。”
福桂觉得朱霰今天脸色不好看,但心情其实还不错,不然怎么会屈尊降贵亲自带福桂参观琉璃塔,还有闲情逸致和她说塔的历史。
福桂此时已经和朱霰走到了第六级,问:“第七级真有佛骨吗?”
朱霰突然定住脚步,回过身,看着福桂,“有。但你确定要看吗?”
这一问倒是奇怪。
福桂道:“来都来了。再说了,佛爷慈悲,有不能看的理由吗?”
朱霰道:“於皇寺的佛骨舍利有种说法,传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佛骨舍利,那些没能见到的人会在一年内死去。所以,有时候,见佛骨舍利和算命占卜一样,知不如不知,看不如不看。”
福桂手捏住腰间的荷包,“我还想把自己的庚帖奉在佛骨前。现在都不知道这是祈福,还是催命符了。”
朱霰继续往上走,“这是你的心愿。你自己决定上不上来。”
福桂噔噔噔上楼梯,看到朱霰已经打开了七层佛塔的窗罩。
福桂捂住眼睛,留出五条指缝,蹑手蹑脚靠到朱霰身边。她从指缝里看塔中心。福桂看到一个高四寸、广七寸,体质殊异,很难分辨是何材质制成的塔椟,塔中悬挂一小块金属,舍利大概在下面旋转。
福桂问朱霰:“王爷,你看到的佛骨是什么样子?”
朱霰道:“如珠,渐渐变大如芡实,现在已大如木瓜。”
福桂咽了口唾沫,很是怀疑地看了朱霰一眼。他真的看到了?可她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盒子,没有舍利。难道她在一年里真的会死掉?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福桂叹了口气,“奴婢福薄,没有感受神祇之应,看不见舍利。”
朱霰整个人一僵。
朱霰突然关上窗罩,转身把着佛塔的栏杆。
福桂只能把从荷包里拿出的庚帖又塞回去,这样反反复复拿出放回,庚帖都皱了。福桂挨到朱霰身边,踮起脚,勉强能看到挂在四方塔尖下的金属铃铛。
福桂道:“听说听了琉璃塔的铃声也能长寿。王爷,哪一天你把佛铃的棉布取了,让奴婢听一下,也算补去刚才丢失的寿数。”
朱霰道:“已经全部取下了。”
福桂眨眨眼睛,“可是奴婢还是没听到铃声啊。”
朱霰说:“除了命数,还需机缘。等风来,风吹铃响,得偿所愿。”
福桂道:“那奴婢就在这等起风。”
朱霰一声沙哑的“好”,“本王不打扰你,走了。”
朱霰去而复归,拉起福桂的手,将珊瑚手串套进手腕。
朱霰道:“你喜欢的,你带走。“
福桂奇怪地盯着朱霰,觉得燕王殿下真是阴晴不定、出尔反尔。
朱霰离开琉璃塔,回身,最后看了一眼塔楼之上仰头等风起的少女。他走出小院,留下所有的护卫,护卫在他眼前将院门关闭。在门被关上的一刻,朱霰道:“下手利落些,不要让她感受到一点疼。”
门关上了。
风起,二十八只铃同时响动,在朱霰耳边心上,奏起一曲催人落泪的哀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幕后之手 我坑了我自
朱霰听到福桂喝退护卫的声音, 声音中混着生气和威胁的意味,随后,她转而去哀求他们手下留情, 到了最后的最后, 只剩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王爷!王爷!王爷!”
他从来不知道她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样声嘶力竭,那样绝望。
朱霰的身体定格在那里,听着一墙之外的那些声音,冷漠到麻木。
从得知福桂落水, 朱霰想要掐死徐怀凌的那一瞬间,他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他喜欢这个女人,他正在失控。
朱霰一出生就深陷权力漩涡。他是驶向永夜之渊的一叶孤舟,可以战胜一路上的无数巨浪, 却无法容忍自己在半路偏航。
二十多年的隐忍因为一个女人差点功亏一篑。他已不相信自己能保持清醒以及克制,他不知道下一次情涌,自己会发疯到什么程度。
她必须死。
权术和正义、诚信以及情深本就是背道而驰。
情爱只会让他变得懦弱。女人只是他登顶权力的祭品。
没人能成为他的弱点,他不允许自己失控。他确信只要抛却无关紧要的情感, 他将永远不会被打败。而他的人生中只有这样一次意外, 熬过去,就彻底解脱了。
就让她与自己最后一丝人性一起死掉。
朱霰闭上眼睛,耳畔仍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捏紧拳头, 指甲一寸寸嵌入掌心,指缝中滴滴答答淌出血珠,在他脚边经济成溪。
朱霰突然听到连绵不绝的鸟叫声。他睁开眼睛, 抬头看到成群的鸟雀从空中飞过。这群雀飞得如此急切,似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
不知怎么的,朱霰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嬷嬷讲的那个青鸟的故事。故事里的小孩没能找到象征幸福的青鸟, 却看清了幸福的真相。
他把青鸟和福桂联系在一起,想她死后会不会变成一只美丽的青鸟,扇动羽翼飞回来看他?
还是不要回来了。他不确定自己有勇气再下一次抹杀她的命令。
朱霰不知道自己在恍惚中度过了多少时间,等他回过神,他发现四周竟然鸦雀无声。结束了吗?是什么时候?她会不会疼得哭了?
仿佛有一双手从寂静中伸出来,掐住朱霰的脖子,令他窒息。
他竟然很难挪动一步,去推开门,亲眼看一看自己犯下的罪孽。
哐哐哐——
门从内部被撞响。
古旧的木门内像关着一头野兽,它粗暴地想要破门而出。
朱霰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环,又是哐一声巨响,门板从中间撕裂,一个黑色的东西顶出来,在反复的几次撞击后,门被撞开一条巨大的缝,木屑飞针一般射出来,刺伤朱霰的脸。
那个东西终于露了头,它卡在门板中出不来,起先还动弹几下,最后最先伸出来的那条手臂无力垂下,眼珠子一翻,僵死在门板中。
是朱霰手下的一个侍卫!
喉咙一条细线,显然被割了喉。
朱霰两手抓住门环,强行拉开木门,踹掉倒下的侍卫,呼进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眼前的景象令朱霰呆了。
木门之内,尸体七歪八倒躺了一地。
却唯独没有她——
福桂滚下墙头,人还没站稳,就被妙乐奴套上一顶黑帷帽。
墙下立着一匹高头骏马。妙乐奴翻身上马,弯身,向福桂伸出一只手。妙乐奴手臂下方的锥刺还未收起,涂着见血封喉毒药的尖刺对准了福桂的胸膛,让福桂不敢轻易伸手过去。
妙乐奴娇叱一声:“你想死早说,吹什么哨让我来救你!”
唰一声,尖锥收进妙乐奴的衣袖。福桂被妙乐奴拉上马。妙乐奴将袖中的尖锥狠狠刺向马臀。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四蹄如飞。
在奔驰的马上,福桂用手扶着额头,她头痛欲裂。
在琉璃塔铃响动的一瞬,“入梦”效果被解除,她想起了自己是十六天魔宫苑的“相公”文殊奴,也想起了自己接近朱霰的真实目的。她吹动骨哨,唤来了作为“死士”培养的妙乐奴,杀死护卫,出逃。
在这次入梦之前,韩泫曾翻阅凤阳府志的手抄本,了解於皇寺的历史,特意选定了自佛寺建立以来就屹立在寺中的琉璃塔铃为唤醒记忆的方式。她本以为是万无一失。
本来她一进入於皇寺就该恢复记忆,可千算万算,算不到朱霰竟然嫌塔铃吵,命人将铃舌用棉布包住!
体验角色的时间直逼任务时间的99%,仅剩的时间根本不够她谋取解药。而且她的那些骚操作和原来的计划正负相抵,直接把全盘计划都抵成了一个“zero”!
朱霰还在查工匠谋反案的幕后策划者。等他最后查出来设局之人就是解局之人会不会就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白莲教那群反贼的“幕后军师”竟然帮着他把自己设下的棋子全部扫除。
没错,工匠谋乱是出自韩泫的手笔。
她把自己给坑了。
“啪啪啪”,韩泫猛拍三下额头,让自己清醒并振作起来。
妙乐奴朝后方微微撇头,“毁掉自己计划的感觉怎么样?”
韩泫不作声。
妙乐奴脆生生说出四个字:“愚蠢至极。”
韩泫箍紧妙乐奴的腰,“妙乐奴,就算我蠢,你也别瞎,看路!”
妙乐奴的笑声随着马蹄声和风声灌入韩泫耳中。
韩泫此时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一直运作良好的脑筋现在怎么也转不起来。但她知道眼下有两件事她最应该去考虑怎么做。
一,怎么稳住妙乐奴,让她对自己的行为保持沉默。西番师婆绝不能知道自己帮了朱霰。这可是比私放公主与驸马更能要了她的命。
二,怎么在三日之内搞到解药。她下次毒发就在三日之后。
两件事都是这般棘手,每一件都能马上要了韩泫的命。
倒霉!悲催!狗日的!
韩泫脑子很乱,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就干脆往妙乐奴后背一倒,闭上眼睛,排空思绪小憩,任由妙乐奴带她入什么虫穴蛇窟。
妙乐奴一次次将锥刺扎进马臀,马臀成了蜂巢,淋淋往下淌血。韩泫的裙子沾了人血和马血,紧紧黏在马腹上。妙乐奴严重透支了马的体力和爆发力,使得它跑出一刻钟就摔死在一条阴暗的小巷中。
妙乐奴撕下两片袖子蒙住韩泫的眼睛,并捆住韩泫的手。
妙乐奴抽紧袖带,将韩泫猛地往前一拉,“文殊奴,我这样绑着你,你还敢不敢跟我走?”
韩泫道:“敢啊。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螳螂,等咱们过了这一关,再分个雌雄,看谁会成谁的口中食。”
妙乐奴笑道:“还是这么嘴硬。是你过这一关,不是咱们过这一关。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就是伶牙俐齿,把死的说成活的,处处讨乖占便宜,又哄又骗又唬让别人替你卖命。”
妙乐奴一拉袖带,韩泫直接一个趔趄。
妙乐奴在前面娉娉婷婷走着,手上套着袖带一抽一拉,说:“小文殊奴,你总算落到我手里。慢慢走,别吓着,姐姐带你走黄泉路。”
韩泫被妙乐奴拉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随后听到一声石门启动的声音,韩泫一脚踩空,差点滚下楼梯。妙乐奴在旁咯咯捂肚子笑。
韩泫下了三次转折的阶梯,立刻感觉温度骤降,四周开始变得又潮又湿,上方滴落的水珠钻进她衣领深处,每一滴冰水都激起她鸡皮疙瘩,更让她的毛孔舒张,寒气顿时侵体,引发她牙齿嘎吱嘎吱响动。
妙乐奴显然是带她下到了一间地下室。
韩泫又听到一声启门声,这次是木门被推动的声音。
韩泫眼前一亮,是妙乐奴揭去蒙住眼睛的袖带,地下室中的火把一下子闪了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被涌出的泪水模糊,待她再次看清眼前的情景,她感觉到胸口受到压力,她被妙乐奴推进了牢笼。
牢笼的地上铺满了发出阵阵霉味的稻草。
妙乐奴锁上牢门,将铁锁的钥匙在韩泫面前亮一亮,随后将钥匙丢弃在地下室的角落。韩泫被困囚笼,只能对着墙角的钥匙干瞪眼。
妙乐奴用手理着眉毛,心情很好的样子,“我让你找的,朱霰参胡美的折子里到底说了什么?”
韩泫将折子内容告诉妙乐奴。
妙乐奴挑起半边眉毛,“那我也信守承诺,”她笑一笑,“你是文殊奴,一个无恶不作的反贼。呀,我忘记你已经想起来了。”
妙乐奴将手掌往栏栅格子中一摊,“畀畀让我照看于你。我做到了。而且是两次。我的耐心耗完了,你把骨哨还给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泫很听话地将骨哨从格子中递出来,放在妙乐奴手心。
妙乐奴捏住骨哨放在火光下看了一眼,随即掷在地上,用脚踩碎,“什么垃圾,我要我自己的那一个。”
韩泫心叹,难道她不记得朱霰当日是用“她自己的骨哨”诱她入瓮?做死士的脑子是真不好使。
但韩泫不敢说当面说妙乐奴蠢,因为自己的小命此刻正攥在妙乐奴手中,哄也要哄住,非要说话,也应该说“女王英明”!
韩泫道:“你的那个被朱雪时毁了。”
“蠢货!”妙乐奴丢下一句,就拿起火把走了。
韩泫抓住栏栅,“妙乐奴,你救我肯定不是为了关我。我可以帮你!”
妙乐奴转过身,火光照得她眉眼如丝,分外妖娆,“我知道,你有脑子。我也知道,你能帮我。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她故意顿一顿,吊足了韩泫的胃口,“但不论做什么,你总要先活—下—来。”
妙乐奴转过身,留给韩泫一个光洁的后脑勺。
“三日后吧。我来找你。希望你已经想好怎么帮我。”
韩泫指甲扣进栏栅,“可我三日后毒发。”
妙乐奴抑扬顿挫地“嗯”一声,背影消失在通道,飘来最后几句话,“我知道啊。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你自己。现在是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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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靖江王 她找到了新
妙乐奴带走了地牢中唯一的光亮, 将韩泫留在死一般寂静的黑暗中,任其自生自灭。
韩泫背靠墙抱膝而坐,闭上眼睛, 将脑子里的一切思绪排空, 强行让自己睡上一觉恢复精力。她在高热和疼痛中抽搐醒来, 或许是因为她风寒未愈,身体太过虚弱,又受到了惊吓,蛊虫竟然提前发作。
韩泫浑身的筋脉都鼓胀起来, 像有成千上万条黑色的小蛇盘踞在脸、脖子、手腕处。她倒向地面,疼得抱住膝盖,虾子般蜷缩起来。
韩泫的手指插进腰间的粽子荷包。来於皇寺前,她不是没有准备, 她带上了混有疫症药粉和颠茄粉的紫金锭手串,袖子里藏着朱霰给她的短剑,以防又有厄运找上门。
可韩泫没想到朱霰会这么绝,会直接下令斩杀她!
韩泫的手指摸到写有福桂生辰的庚帖, 无用的东西, 将它揉碎。她摸到紫金锭十八子,拨念珠般一颗颗拨过。朱狘说过,只要服用足够的颠茄粉就可以毙命。速死比活活疼死爽利, 但也不是她的选择。
韩泫清楚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意识,最疼的时候她真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就这样解脱了。可她的求生欲被“不甘心”三个字牵扯着,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这种事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明明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决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
韩泫咬紧牙关,咬到牙龈都是血, 一嘴铁腥味,她朝外大口大口呕血。听老人说,人在迷离的时候,过去的人和事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跑过。韩泫竟然真的看到了他们,前世的、这世的、幸福的、不幸的,一张张熟悉的脸和一桩桩难忘的事在她眼前掠过。
“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你自己。现在是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清了。”妙乐奴说离开前说的话也在韩泫耳边回荡。
韩泫突然灵光一现。
妙乐奴第一次出现时杀了四儿,虽然这不是韩泫要她这么,但也算是解了韩泫的危机。那一次的“解救”是畀畀用一颗解药换来的。接下来是妙乐奴误入朱霰陷阱,韩泫阻止朱霰射杀妙乐奴。到这个时候,是妙乐奴欠韩泫一条命。
妙乐奴不可能料到朱霰会杀韩泫,把眼前的解救当成一次算好的回报。妙乐奴还特地强调韩泫现在倒欠她一条命。如果这次的解救抵去救命之恩,她们应该是两清,何来韩泫欠她一条命?更何况妙乐奴说的是“早就”两个字。相比于嘲讽,妙乐奴的话更像是一种暗示。
是什么时候,妙乐奴以韩泫没有察觉的方式还了韩泫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前账本已清,又添新账,使这次解救成了“又欠一条命”。
韩泫在电光火石之间豁然开朗,她抬起右臂,用嘴叼下袖子,手腕上露出来,珊瑚手串顺着小臂滑落下来,她咬上珊瑚珠子,用牙齿和唇感知每一颗珠子的触感,终于,她咬到一颗滥竽充数的珊瑚珠子。
太好了!
韩泫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是一颗被红泥搓成丸子的假珠子。她咬破这颗“珊瑚”,用舌头一舔,舌尖将藏在里边的药丸卷进口腔,狠狠嚼碎,咽下——
三日后,地下室的入口再次亮起火光。
“橐橐橐”,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妙乐奴一身宝蓝衣裙出现在韩泫面前。她今日擦去了眼角飞翘的三根眼线,薄施粉黛,高梳发髻,佩戴珠玉,不像杀手,倒像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名门淑女。
韩泫端坐在牢笼中间,虽然面黄肌瘦,脸上的筋脉却已平复下去。
妙乐奴脸上一点也没有吃惊的表情,反倒有些失落。
妙乐奴用手指敲着下巴,听起来甚为可惜地轻叹一声,“看来你找到解药了。你这脑子啊,蛊虫咬不烂、咽不下。也怪我死心眼。”
韩泫站起来,往前一步,走入火光之中。
“我本来就觉得朱守谦送我这串珊瑚手串送得莫名其妙。看来当日在於皇寺劫狱现场,靖江王在场不是巧合。事中,他迫不及待清理截囚之人,也是怕有人被俘,最后审问出他是主谋。”
妙乐奴问:“吴王也在场。你怎么不怀疑他?”
韩泫道:“吴王也有可能。但他一箭都没发,他的概率小一点。”
韩泫继续道:“事后,靖江王受你之托,送来这掺有解药的珊瑚手串,还特意派火者捎话说是‘回报’。我和靖江王之间根本没有交集,因为也没有回报之说。你不想欠我的情,又巴不得我中毒身亡,才用了这样刁钻的法子。我若是看不透,毒发身亡,就成了咎由自取。”
妙乐奴的嘴唇往下一抿,整张脸苦哈哈的像只苦瓜。
韩泫问:“妙乐奴,你是在靖江王朱守谦身边吗?”
啪啪啪——
地牢中响起几声鼓掌声。
未等妙乐奴出声,地牢入口身影一晃,走进来一个华服男子。
靖江王朱守谦出现在地牢,他一进来就用一对不安分的招子盯着韩泫瞧,“好聪明的女人。妙乐奴,你早该将这样有用的女人带到本王身边。本王对人才和美人的态度向来是——多多益善。”
妙乐奴嗤一声,声音拔高,“有用?人才?她自己想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结果又亲手毁了自己的计划。让本该落进陷阱的朱霰强上加强。王爷称这样的人为有用,真是寒了我们这种做实事人的心?”
韩泫道:“现在看来,想要趁皇帝御临中都时围杀皇帝和皇子,把燕王扶上傀儡皇帝的这个计划的确异想天开。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朱霰本就不是任人摆布的废物。”
“你竟然钦佩朱霰?你和朱霰睡觉了吧?”妙乐奴冷哼一声,“如今燕王三卫得羽林、金吾扩充,坚如铁桶,三卫被朱霰牢牢握在手中。这都是你卖命卖力的结果。”
韩泫道:“如果说过去的经历教会我什么,那就是——要像了解你的爱人一样了解你的敌人,绝对不能轻视你的敌人。朱霰好的时候像个人,怒的时候是头野兽。若视朱霰为野兽,适其欲则摇尾乞怜,逆其鳞则狂顾反噬。我顺着毛捋,伺机而动,有什么错?”
妙乐奴嘴角翘起,挑起一边的眉毛,“是啊,你的野兽为了另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下令将你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韩泫一时语塞,心里忍不住嘀咕:“朱柿子,你给我等着,老娘才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朱守谦不耐烦地道:“好了,说正事!”
“任何计划都需要审时度势,应百变而千变。”靖江王走到左边,韩泫的眼珠子就转到左边,“我在制定这个计划前,不了解朱霰这个人。如果我能早点恢复记忆,我会根据时局改变计划。现在也还不迟。”
妙乐奴不依不饶:“什么应变而变,你说这些,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朱守谦开口:“本王给你一个机会。到本王身边,为本王尽心力、解烦忧,服侍本王。本王不仅会放你自由给你向朱霰复仇的机会,还会赐你华衣、珠宝、良田、豪宅、奴婢等等你想要的,让你做人上人。”
韩泫摇头,“我不需要这些。我想要的,”她看向妙乐奴,“是庸庸碌碌如工蜂的我们一直追寻的。”
妙乐奴耸耸肩:“如果这次成功,我会有很多解药,分你一颗也不是不可。”
韩泫心想:哈,这次又有大批朱家子孙性命不保?这么大手笔,没有宫苑第一的三圣奴在操手她才不信。
看向这个居心叵测的小王爷。
宫苑的相公从小饱读诗书,对朝局和朝局里的人也是如数家珍。
朱守谦之父为朱正文,是景昇帝唯一的亲侄儿,也是明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担任过大都督府大都督的武将。朱正文曾独守孤城南昌,抵御“汉王”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整整两个多月,堪称军事史上一个奇迹。
但朱正文生性刚愎直鲁,脾性荒淫残忍。他不但到景昇帝死敌辖区的盐场买盐,还专求民间闺女,玩上数十日便投入井下或埋入土中。景昇帝屡屡警告朱正文,愚蠢的朱正文却始终不能认清形势,甚至言语冒犯景昇帝,景昇帝最后削其兵权、罢其官,用几百鞭子活活抽死。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朱守谦是朱正文的儿子,景昇帝大封诸子那年,将这个侄孙封为靖江王,封地为广西桂林。所以,这个“二等王爷”对有杀父之仇的景昇帝阳奉阴违、图谋不轨也就很好理解了。
大明朝就是这么个人吃人的情况,满朝都是皇亲国戚,但一半都死于景昇帝的铁血手腕。朝上的功臣和皇帝有“杀父之仇”“灭妻之怨”“诛子之恨”,仇怨随时随地就要抖出来轰轰烈烈闹上一场。
在韩泫看来,凤阳这个地界时局动荡,遍地都是朱家子孙,遍地都是解药,遍地都是蠢货。韩泫原本以为朱霰是她的那个“蠢货”,但现在还是这样吗?而妙乐奴这个死士怎么不搞暗杀这一套,转而找到自己的“蠢货”,和“蠢货”搞阴谋诡计起来?还有,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有别的“相公”在凤阳谋划什么吗?
是那十六天魔之首的……三圣奴吗?
说到蠢货——
韩泫看向朱守谦。
韩泫向朱守谦福身:“靖江王殿下,我愿意凭我所知所能帮助殿下成就霸业。可在此之前,我想要得到殿下的信任。您要相信我能替您办事,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去谋划、去实施。信任是双方的。我能知道您的计划是什么吗?”
妙乐奴立刻插出一嘴:“王爷别信她。她刚才不说话,就说明她脑子又在想什么坏点子。王爷就把她关在这里,需要的时候让她出一个计谋,要是计谋管用就罢了,不管用,六个月之后她一样会死!”
朱守谦笑一笑,“福姑娘,你实在妙不可言,对本王一定很有用。你了解朱雪时,能帮本王剪除燕王的势力。但我们算不上彼此了解,我欣赏你,却没有欣赏到失去理智。不如姑娘给一点诚意出来?看到诚意,本王就愿意相信姑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朱守谦那明目张胆的眼神在韩泫身上晃来晃去,令韩泫一阵恶寒,他所谓的“人上人”一看就是床上的那种“人上人”。
韩泫一字一顿说:“殿下,事实上,我卖艺不卖身的。别把我当成是女人,只当我是个没长二两货的男人,是一个能帮你的棋子。让我参与你们的计划,我为您出谋划策,如果我做得好,就让妙乐奴赏我一颗解药。”
朱守谦笑道:“你误会了。我只想得到一句话。”
韩泫问:“什么话?”
“燕王动中都留守卫是在御宝文书到达凤阳之前还是之后?”
韩泫笑一笑,“殿下,恕我直言,在这件事上你们抓不到把柄,动不了朱霰。朱霰做得可算得是无懈可击。换一个条件吧。”
朱守谦皱起眉,想了想,道:“让魏国公府彻底和朱雪时闹翻,让徐南至永远做不成燕王妃。怎么样,做得到吗?”
韩泫一愣,这恰恰是她能做到的。韩泫理了理头发,不紧不慢道:“好,一言为定。殿下放我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皇兄们 谁都不想他
韩泫从地牢出来后, 向妙乐奴大喊要三样东西。
“酒、肉、洗澡水!”
韩泫走出地牢,用手掌挡住阳光,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大宅中。靖江王朱守谦给韩泫辟了一间幽静的院子。韩泫狼吞虎咽吃下酒饭菜, 把肚子撑成个圆球, 她一边打饱嗝, 一边褪去衣裙,坐进浴桶里洗澡。
侍女在浴桶外拉起一架半透明的四叠屏风。
韩泫将自己脱下来的衣物都甩在屏风上。靖江王朱守谦站在屏风外。妙乐奴则站在屏风内监视韩泫。妙乐奴看了一会儿就失去耐心,走开去看在桌上一字排开的紫金锭手串、珊瑚和宝剑。
哗啦啦,水声断断续续从屏风中传来。屏风上的裙袜落在朱守谦眼中, 在他心间生出百对触角撩,得他浑身发热发痒。
韩泫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与虎谋皮,自己首先得装成一只老狐狸。韩泫强忍下对朱守谦的厌恶, 问:“奴婢离开的三天,内廷有发生什么事吗?”
朱守谦道:“还真有。就在昨天晚上,内廷发生了一场暴乱,有人企图绞死燕王妃徐南至, 却被徐南至反擒。人已在朱霰手里了。”
擦身的棉布从韩泫手中掉出来浮在水中。
韩泫对徐南至有这样的遭遇并不惊奇。谋划掳走徐南至并毁坏她的清白只是第一步, 必定有后手,且后手才是致命的。只有将徐南至的死掩盖成因屈辱而投缳自缢,才能形成一个绝杀的闭环。如此一来, 坏了朱霰的婚事不说,说不定还能将徐南至的自尽说成是为朱霰所逼。
到那时,朱霰将彻底失去魏国公府的支持, 在北方站不住脚跟。
韩泫试探地问:“殿下,您知道到底是谁掳了徐南至吗?”
朱守谦突然大笑,是那种捂住嘴巴, 闷在胸膛里的奸笑,他勉强收住笑,道:“这件事妙就妙在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就连朱霰自己也知道。可就是没人、没办法治得了罪魁祸首。”
韩泫隐隐有所猜测。
朱守谦道:“这一看就是晋王朱港的手笔,但晋王为人狡猾,点子肯定是他想的,真正动手的一定是秦王朱漺。反正老三、老二是和太子穿一条裤子的。就是不知道宽仁大度的太子殿下事先知不知情。本王觉得,是知道的吧。他也不想看到燕王就藩,在北方一帜独大。”
朱守谦又笑,“说不定吴王朱狘也有份。老四和老五虽是一母所生,可所受的宠爱却是一个天一个地。朱霰就是捡来的野种。朱狘是掑妃的宝贝疙瘩,她可一直想让朱狘和朱霰换亲,娶一名魏国公府的正经小姐,最好是朱霰把封地北平也让给他这个金尊玉贵的弟弟。”
朱守谦阴阳怪气道:“北平,胜国之都,连藩王王宫都是在蒙古人的皇宫上扩建而成。大都是魏国公打下来的,他又在北备边十余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出其右。老头子都称徐通是咱们大明朝的擎天之柱。试问哪个皇子不艳羡朱霰有这份泼天的运气。”
韩泫不禁感叹,全天下真的有人真心祝福朱霰的婚事吗?就连靖江王这个被封在桂林八竿子打不到的侄孙王爷也不愿看到朱霰得到魏国公府的支持,恐朱霰稍加时日茁壮成长,成为他未来的一个强敌。
朱霰实惨。
徐南至更惨,成了男人们争权夺利之下的政治牺牲品。
韩泫洗完澡。她走到屏风前,一件件拉下自己的衣服,虽然这条衣裙脏了,但她就是不想穿朱守谦府上的东西。韩泫发现少了一件亲手绣的绣苦苣苔的肚兜。她实在找不到,也只能直接穿上衣服和裙子。
还好她胸小,穿不穿都没关系。
韩泫嘴咬住红色发带,一边编斜马尾,一边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刚巧看到朱守谦把一件东西塞进衣襟,红色的角像猫尾巴一般一闪而过。她的肚兜怎么丢的也就不言而喻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狗改不了吃屎。真恶心。刚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韩泫脸上未有变色,仍是笑盈盈的。
朱守谦觍着脸道:“本王取了姑娘一件信物,对姑娘接下来要做什么拭目以待。福姑娘,你现在要回内廷去吗?”
韩泫坐到椅子上,两手撑着下巴,“暂时不想回去找死。先给我纸笔墨。我要画一张人像。”
朱守谦立刻唤人取来纸笔墨砚台。
韩泫大笔一挥,画下燕嵬的样貌。
韩泫捏住纸张的一个角抖来抖去,让墨迹干透。朱守谦和妙乐奴围聚上前。
韩泫将画像放平在桌案上,指着画上的人说:“这人叫燕嵬,是驴牌寨的一个山贼头目,外号叫崖沙燕。先派你们的人全府搜索此人,找到了先不要惊动,暗中监视就好,再去找按察司下海捕文书,说此人为匪类,等到燕嵬无处藏身,你们才出面,说宫女福桂能帮他。”
妙乐奴问:“这个人有何特殊?和朱、徐的婚事有何关系?”
韩泫笑笑:“你们不信任我,不对我坦诚以告,我也保留一点小秘密。总之,带这个人来见我,让他脸上弄点伤又不致命的程度最好。我和他谈过之后就会回内廷。不出五日,朱霰与徐南至的婚事必黄。”
妙乐奴问:“找到此人之前你要做什么?”
韩泫道:“自然是在这里修身养性,等你们的好消息。”
妙乐奴转头对朱守谦道:“王爷,把她关回地牢。”
朱守谦一动不动,像陷在美梦中。
朱守谦盯着韩泫,出浴后的少女肤白若雪,双眸盈润,脸颊泛红,她纤细如刀锋的脖子无限向下延伸,衣襟深处似有令男人无尽遐想的诱人之物。他此生见过无数女人,都未有眼前这女子这般纯真又妖娆。
朱守谦说:“她就留在本王身边。妙乐奴,去做你该做的。”
妙乐奴怨毒地看一眼韩泫。
韩泫将目光移开,当作看不到同行的羡慕嫉妒恨。
之后,韩泫在靖江王大宅中待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中,发生了一件万众期待又拖延已久的大事——景昇帝、太子、皇后、秦王、晋王、公主驸马及朝中重臣终于到达中都凤阳府。
靖江王朱守谦消失了好几天,韩泫猜,大概是和诸皇子一起去伴驾了。
十日之后,妙乐奴带来了浑身是伤的燕嵬。
妙乐奴想要留在屋内听韩泫和燕嵬的交谈。韩泫态度和蔼地给妙乐奴端茶递水送点心,就是不和燕嵬说话。妙乐奴最后只得离开。
嗙一声,妙乐奴重重关上门。
韩泫朝燕嵬扬扬手,“燕少侠,你来,靠近一点说话。”
燕嵬走过来。韩泫站到椅子上去,俯下身凑近燕嵬的耳朵。
燕嵬一个激灵,感觉后退,“你要做什么?”
韩泫用手指戳戳外头,压低声音道:“只有这样她才听不到。这人惯会做壁虎听人壁角。我要说的这件事很重要,事关南姐姐的性命。越少人知道越好。燕少侠,你也不希望姐姐被他们逼死吧?”
燕嵬重新跨前一步,身体僵硬如木头。
韩泫伏在他耳朵边说:“燕少侠,你和南姐姐的事情被燕王朱霰和魏国公三公子徐怀凌知道了。他们全城都在追捕你。有人还想用贞节为名逼死南姐姐,他们把绳索套到南姐姐脖子上,让她以死明志。”
燕嵬纯黑如流质的瞳孔霍然放大。
燕嵬嗓音沙哑地问:“我要怎么做?她不愿意跟我走。”
韩泫道:“南姐姐不跟你走,你就去见南姐姐。你要对南姐姐说,我燕嵬正大光明求娶你,愿意陪她到皇帝皇后面前去坦白彼此心意,认罪。”
燕嵬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韩泫道:“燕少侠,你到底是真爱南姐姐,还是只是觊觎她的美丽坚强和显赫家世?真正的情爱是可以凌驾于自由和生命之上的。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应该为你爱的人拼一次命。我相信,南姐姐为了她自己的幸福,为了你的安危,也会愿意为燕少侠舍上一次性命。”
韩泫顿一顿,“如果是后者,那你就永远离开凤阳,把南姐姐一个人留在流言蜚语里,以后的岁月都在未来夫婿的嫌弃和虐待中度过。更可能,南姐姐会被逼着削发为尼,一辈子和青灯、素斋、古佛为伴。”
韩泫道:“燕少侠,你给我一句痛快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燕嵬目光微敛,“只要她心中有”他没有说下去,仿佛是徐南至爱他,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
韩泫道:“你和我都见过南姐姐不为人知的一面。她虽表面看起来柔顺,其实内心格外向往自由,渴望掌控自己的人生。南姐姐有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去亲口问问姐姐吧。问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只是——”韩泫顿一顿,笑一下,接着说,“不要再提出什么逃跑的馊主意,那是懦夫的做法,会被南姐姐看不起的。她不屑和你私奔,但一定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去为你们的幸福豁出命去。”
“好。我去找她。说明白。”燕嵬捏拳,转身便走。
韩泫道:“很抱歉,我不能陪你们去做这件事。我因为一些事必须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别和姐姐提及我在这里。我不想让她为无关紧要的事担心。专心去做你们的事。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韩泫看着燕嵬离开。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用手指敲击桌案。妙乐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妙乐奴问:“你的阴谋诡计起作用了吗?”
韩泫敲打桌案的手指停下,挑眉看向妙乐奴,“不牢你费心。我了解他们两个。他们一定能做到我想要他们做的。朱霰娶不到徐家大小姐。等这件事了结,我也就能光明正大回到内廷,好好找朱霰算账!”
妙乐奴在韩泫对手坐下,翻开一个茶杯,说了一句,“相公——”她倒完茶,喝一口茶,又说了一声,“全他姥姥的是怪胎和骗子。”
韩泫也呷了一口清茶,慢条斯理说:“相公是脑子,死士是手脚,歌姬是躯干,咱们谁都缺不了谁,谁也别看不起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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