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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孤的王妃不对劲 70-80

70-80

    第71章 僧王 启程。


    洪熙十三年, 中书省右丞胡仕元案发,皇四子燕王朱霰领王府三卫与中都留守卫镇压叛军,救出被围剿的景昇帝、皇后与太子诸人。


    这月初六日, 景昇帝将胡仕元党定罪为:“窃取国柄, 枉法诬陷, 操不轨之心,肆奸欺之蔽,嘉言于众舌,朋比呈于群邪, 蠹害政治,谋危社稷,譬堤防之将决,烈火之将燃, 有滔天燎原之势。”


    景昇帝下令处死右丞胡仕元、左丞相汪广洋、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大都督府左都督丁玉。五人被押往玄津桥斩首,脑袋尸身滚作一团,被埋进一个两丈余深的大坑,第二日又将尸首挖出, 肢解于闹市, 纵恶犬食之。五人家财全部没入官,妻女分军士,男丁悉斩首。


    参与兵变的濠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将兵全部坑杀。


    在定“胡仕元之罪”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曾担任《元史》总裁官、太子之师的翰林院学士宋濂, 其告老还乡后因长孙宋慎“坐胡仕元党”被赐死。太子朱沶得知自己恩师被父亲赐死,向帝讨要特恩无果,竟然跳河以死表白护师之意。后经马皇后出面相劝, 当代巨儒宋濂才得以从死刑改为贬至茂州,途经夔州,不食二十日而死。


    景昇帝下敕建造凤阳囚所, 在四周修筑高耸入云且坚固异常的城墙,用以囚禁犯罪宗室,终明一代,此宗室囚禁所都为帝王所用,俗称“高墙”。靖江王一脉削爵为民,子孙留在“高墙”之后世代务农。


    至此,胡仕元一案暂告段落,总共杀了3万余人。


    在杀光中书省所有大臣后,景昇帝索性罢中书省及丞相等官,仿周官六卿之制,提高六部地位。吏、户、礼、兵、刑、工每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二人。六部尚书直接对皇帝负责,奉行政令。规定嗣君永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劾奏,处以重刑。


    接着,景昇帝下令分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直接对皇帝负责,奉行军令。


    自此,中国终止了1600年的宰相制度,结束了“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的封驳制度,皇权、相权与军权合三为一,明代君权达到从古未有的高度,君王成了真正的天下至尊,而官僚沦为皇帝的奴才。


    至此,朝廷既是帝王,帝王既是朝廷。景昇帝终成了独裁者。


    景昇帝大刀阔斧改革军政政治制度后,又大肆封赏平叛有功之臣。


    景昇帝赐秦、晋、燕三王苏州府吴江县良田各100顷(1顷=100亩),并赐燕王江西湖池鱼课9200石,并第二次以金吾左卫扩充燕王府卫至五千七百七十人。从此,燕王朱霰手中之兵独傲于诸王。


    而百户燕嵬救驾时表现得勇猛无匹,以枪为箭百步穿杨,将靖江王朱守谦穿了个透心凉。燕嵬受到帝赏识,帝封他为金吾卫指挥佥事,是从四品的武官,仍在燕王麾下当差,并正式赐婚燕嵬与魏国公长女。


    魏国公三子徐怀凌则得了个皇帝勋卫带刀侍从的虚职。


    这样看来,活着的人全都高调地得到了封赏,唯有死掉的人默默在地下腐烂。


    景昇帝已下中旨,放弃凤阳为都城的想法,并正式宣布大明京师为应天府。秦、晋、周、楚、齐五王从凤阳府启程奔赴各自封地。上位唯独留下四子朱霰。上位要带朱霰回应天亲自教导政事,2年后,待燕王宫修缮完成,朱霰成婚,朱霰熟悉政事后再放朱霰去北平之国。


    朱霰听到旨意后默了许久,并没有马上谢恩,只紧紧攥紧拳头,背挺得如同一棵挺拔的松,头却是耷拉着低垂。像是在与父亲怄气。


    太子朱沶觑一眼弟弟,又觑一眼父亲,已明显从父亲脸上看出许多的不满。他担心这个四弟,刚出佛寺,这么快又要惹上位不高兴。


    太子清了清嗓子,笑道:“四弟,北平是元朝兴都,你的燕王宫是在北元皇宫的基础上修建起来,不须花几月定能焕然一新。负责督建北平燕王府工程的是曹国公李文忠,他是咱表兄,是功臣,你若有什么建府的点子随时可以致信曹国公。只需记得,不要太过奢华。”


    朱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景昇帝怒斥:“你是聋了、哑了,还是见死人太多吓破了胆?又或者,是对朕下的旨意不满意?”


    朱霰倏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朱景昇帝,如同一只要扑出去撕咬猎物的豹子,“儿臣不敢。敢问父皇,我需要与谁完婚?”


    景昇帝嘴角抽动一下,捋一捋及腹的长须,脑袋摇一摇,慢慢说:“朕的意思,还是魏国公家的女儿。”


    “我说过,我不娶徐四妹!不,儿臣这辈子谁都不娶!儿臣既被妖和尚断言会被‘桃花断’所困,何苦再去葬送其他女子的性命?本王立誓,洪熙十三年后,本王不与女子亲近,不与女子结姻缘,有生之年,永不再娶妻纳妾,做一个真正的僧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朱霰说出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近乎是咬牙切齿。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想再去爱了,太痛了。


    景昇帝挥袖将身前的杯盏扫到朱霰站着的地面,噼里啪啦青花瓷套杯摔了一地。景昇帝吹胡子瞪眼,“大胆!你这是在起誓吗?你这是在向朕兴师问罪!好!好!好!你竟然为那些卑贱女子鸣冤,不惜和朕翻脸!”“跪下!”景昇帝怒吼一声,如同平地起雷。


    朱霰双膝跪地,低着头,上半身仍是跪得笔笔直。


    景昇帝走下绣龙坐榻,气势汹汹走到朱霰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朱霰的半边脸立刻红起来,肿得老高,嘴角还渗出血。


    朱霰那双黑眸比刚才还要亮还要咄咄逼人,他仰起头,直视龙目,一字一顿说:“请上位成全。”


    景昇帝身体晃了晃,捂住心口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大喘气。


    太子朱沶见状大惊。帝王的身体状况一直是朝廷高度机密,只有太子才知景昇帝患有心跳过速伴有高热的旧疾,眼看父皇被朱霰气得发病,太子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景昇帝,“四弟,给父皇磕头,退下吧。咱来照顾父亲。”


    景昇帝抬起一条手臂,戳出一根手指,指着朱霰的鼻子,从牙缝里嗞出一个字:“滚!”


    太子朱沶再次催促朱霰,“四弟,走吧。父皇这里有我。”


    朱霰站起来,也不朝景昇帝行礼,直接转身,大刀阔斧走出暖阁。


    暖阁外天气灰沉沉,一如弥漫在朱霰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福桂与贞贞、咚儿都已下葬。


    后宫规矩,宫女死去不能选吉穴落棺,是要统一拉去焚化厂焚烧,最后送去漏泽园埋葬。因为烧宫女常常是几个人一起烧,烧出来的骨灰都合作一堆,负责下葬的宫人各落一铲,有几个人就分几堆,最后埋起来连碑也不会竖一块。进了宫的女人就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朱霰不会让福桂她们落到这个下场。她们每人都得到一具好木头做成棺椁,也有好手替她们刻碑,并择了吉地安葬。出殡、招魂、祭拜、哭丧……该有的都有了。可朱霰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自福桂她们离世,邠娘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大夫替她诊过,说喉咙没问题,是心事郁结才失了语。邠娘不愿再看第二个大夫。她的那双大眼睛失去了往日光彩成了一对死鱼珠子,有时候眼皮煽着煽着就堕下眼泪,哭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浑身上下散发着苍白的破碎感。


    就仿佛,这世间能与她欢声笑语之人都去了。


    此心不安,已无家人。


    邠娘在自己的居所设了三个人的灵台,神主位前香烟白烛日夜不断,盘子里供着贞贞爱吃的桃酥饼和咚儿爱吃的岭南蜜橘。


    有一次,邠娘眼泪汪汪看着朱霰,用手指指着福桂的牌位,嘴巴里发出“啊咦啊咦”的声音。朱霰知道,邠娘是想知道福桂爱吃什么。


    可他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好想知道。


    八月十五日,是福桂的生辰,也是朱霰离开凤阳前往应天的日子。他活了整整二十一年,经年所求不过是离开凤阳,到北方去,到他的天地去,可当他终于冲破凤阳这座牢笼展翅高飞之时,他却没有半分欢愉。他要离开凤阳了,可他舍不得留福桂孤零零在漆黑的地下。


    离开之日,朱霰在福桂坟前站了许久,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朱霰命人推掉石碑,挖出棺椁,撬掉封棺的钉子,将福桂尸身从棺椁中取出来。他看着眼前这具高度腐烂的尸首,有些部位已经露出白骨,食尸虫在她骨与皮间钻来钻去,如果不是那身粉色的衣裙,他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具腐尸和曾经那个明眸皓齿、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虎牙、可爱到令人窒息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矮矮一小只。


    朱霰烧了一把火,看着她的尸身被熊熊烈火包裹,亦如她活着般灿烂光华。她在火中化为灰烬。他跪在地上将骨灰收集到一只金罐子里。从此以后,他走到哪里,就会把这只罐子带到哪里。这只罐子里,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从她身上找到又丢失的一部分。


    朱霰抱着金罐子回首看愈行愈远的凤阳城。


    “福桂,陪我去看看真正的天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赏月人 活埋。


    就在朱霰挖坟前的五日, 韩泫从棺椁里醒来。


    她是被疼醒的,一睁眼,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先掀掉覆盖在面部的绫罗绸缎, 忍痛摸索四周, 断定自己在一口封死的棺材里。


    她一下子泄了气。


    完了,被活埋了。


    如此风光大葬,板必硬木,宽必数寸, 能踢棺而出的只有武松。


    因为摸索棺材牵动左胸的伤口,韩泫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醒转过来, 直挺挺躺在棺内,目光向上浮盯着盖板。


    她的手小心翼翼摸向短剑刺穿的胸口,剑已经被拔下来,伤口也被清洗处理过。她稍微一动, 身侧传来“咔咔咔”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被挤到了边上。她提气摸索一阵,握住了那柄宝剑形状的硬物。


    看样子,朱霰赠的宝剑也随她下了葬。


    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原来在自己身上捅一个窟窿能疼成这样。


    韩泫躺在黑暗里, 听到自己此起彼伏的呼吸,随着时光流逝,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大口吸气, 棺材里的氧气是一个定量,氧气没了,她就憋死了。她必须拉长呼吸与呼吸间的间隔, 才可能撑到有人破棺。


    另一方面,韩泫必须保持清醒,一旦睡去,就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但这需要体力,她必须吃东西和喝水。她触摸自己的手腕,那串包裹两色毒药的紫金锭十八子还在。她艰难地抬起右手,一点点把紫金锭的外圈啃咬下来,咽到肚子里。就这样,主治中暑的紫金锭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又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挨了不知多少岁月。


    虽然身体已经软成一摊泥,几乎抬不起胳膊,虽然知道想要生存下来必须要保持体力,可她快要被闷死了,她不得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用指甲抓上方的棺材板。她在心里一次次默念:“我不能死。”


    她不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她还没吃够玩够潇洒够呐!


    就当空气稀薄到近乎令她窒息之时,轰隆一声巨响,棺材动了,脚那头抬起来,她像弹珠一般滚到另一头,这一滚扯到胸口的剑伤,她“哎呦哎呦”叫唤出来。但因为很长时间未沾水未沾米,她喉咙里似灌了铅,声音嘶哑到像90年代绿皮火车的呜鸣。


    “哐”一声,厚木棺材又是一震,棺材四脚落地。不多时,有铁器撬动棺材板的声音。韩泫蜷缩在棺材一角,扬着脸,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盯住棺材的任何细微变化。又听“嗙”一声,棺材板被掀开,“哄”一声棺材板砸到地上,火光直剌剌照刺进她的眼睛。


    来人的面容隐在火光之后看不真切,她见韩泫眯眼避光,就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掼。


    韩泫的世界终于有了光亮。棺材被打开,她仰头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高悬九霄的月。月是盈凸月,看来快到八月十五满月之夜了。


    韩泫被人拉出棺材。那人将她一把推到地上。只听一声清凌凌的冷笑:“文殊奴,你是蟑螂吗,怎么打也打不死。你是老鼠吗,埋在地下还能打洞。你上辈子死的时候,阎罗王到底欠你多少债没还啊!”


    韩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大口呼吸,她没有理睬妙乐奴的嘲讽,问她:“有止痛的药吗?”


    妙乐奴看一眼韩泫被血濡湿的衣衫,哼一声,“有金疮药。”


    韩泫伸出一只手,“拿来。”


    妙乐奴从怀中掏出瓷瓶,丢给韩泫。


    韩泫僵硬地接住瓷瓶,撕开自己的衣襟,牙齿咬掉瓷瓶的塞子,将药粉萨满左胸膛。韩泫吐掉塞子,当山间叶岚将清凉且带有松针香味的空气灌进肺叶,她精神为之一振。她又缓缓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韩泫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一双眸子却依然亮如繁星,紧紧盯着救她出来之人,“妙乐奴,别逞口快,先办正事。把这里恢复原样。你要吵等我们都逃出凤阳我陪你吵个够!”


    妙乐奴冷哼一声,用脚很随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东西。


    韩泫视线往下沉,这才看清妙乐奴脚边是一具腐烂的少女尸体。


    韩泫皱眉问:“你从别的坟里挖出来的?”


    妙乐奴答:“我为什么白费力气和时间?直接杀一个与你身量一样的,草席一卷丢在墙边放上四日就成这个样子。嘿嘿。如此模样,不管是穿着衣服还是脱了衣服,朱霰也定然认不出这不是你。”


    韩泫眉心拧出两个大疙瘩。所以,为了代替她,白白葬送一少女的性命,可她偏偏做不到昧着良心把这份残忍和无情归咎于妙乐奴,一切的背后不就是为了她能以假乱真,将她的“死”做到天衣无缝。


    这件事,她才是罪魁祸首。


    韩泫无法面对少女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妙乐奴抓起死尸的手腕,将它在地上拖拽到掀开的棺材边。


    “你是断手断脚了吗?还不快来帮忙!”妙乐奴在她身后吼。


    韩泫转过来,手按压住胸口,随着龟息丸药效的减退,她的血又开始在身体里奔腾,枣子般大的疮口不断往外淌血,将原本粉色团衫染成血红色。韩泫捂着伤口,一咬牙,东倒西歪从地上站起来。


    妙乐奴扒光死尸的衣服。韩泫褪去身上的衣服。妙乐奴将团衫马尾裙套到死尸身上,她赞叹自己的眼力不错,这少女的身量与文殊奴分毫不差。韩泫则在旁边慢吞吞穿上少女的衣裙。


    妙乐奴一个眼神扫过来,她抓住死尸的双手。韩泫抓住死尸的双腿。“一、二……抬!”妙乐奴叫着号,两人同时发力,合力将尸体放到棺材里。韩泫胸口的伤口源源不断嗞出血柱,可她强忍着一声不吭。


    待妙乐奴填上土,扶正石碑,她一回头,冷凌凌的目光扫在韩泫脸上,“走吧。跟我去见畀畀。我还没见畀畀生过这么大的气,简直要把人抽筋拔骨吸髓。文殊奴,嘿嘿,你这回可真要栽了。”


    韩泫自嘲般笑一笑,“是……吗?我什么也没做啊。”


    妙乐奴刮一眼韩泫,“死鸭子嘴硬。”


    韩泫随口一问:“畀畀在凤阳?”


    “先我们一步回西安了。她在始皇陵等着我们。”妙乐奴将铲子和撬棍抛进离坟墓一里远的山溪中。她回头一看,看见韩泫捂着胸口,弯着腰,长一步短一步地乌龟般跟在身后。


    妙乐奴急得心里冒火,橐橐橐跳过流溪凸出的石台,跑到韩泫身边,手像大闸蟹的钳子般夹紧韩泫的手腕,她奋力一扯,韩泫顺势倒下,妙乐奴就拖着韩泫在闪着粼粼月光的鹅卵石滩上走过。


    胸口的伤太疼了,疼到身体摩擦砂石的那种痛根本就感觉不到,韩泫抬头看月亮,今夜的月亮分外明亮美丽。


    妙乐奴忽然发觉韩泫特别安静,转过头,看到韩泫仰起头,顺着韩泫目光看发现她一直在看月亮。


    “还有闲情逸致看月亮?看来不够痛。”


    “我听说,月亮会将一个人的思念化为月光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哟,一个反贼还有思念的人?”


    “有啊,前世……今生……有很多。我又不是孤儿。”


    “有就忘记。没有就永远不要有。七情六欲,是反贼的砒霜。”


    韩泫任由妙乐奴将他七拐八弯拖下山,来到山麓上的一块平坦冲地。冲地上停着两匹骡子,一只正低头吃草,另一只仰脖子正“咿呀咿呀”地乱叫。妙乐奴松开韩泫的手腕,韩泫一头栽倒。


    妙乐奴拉起缰绳,在骡上催促韩泫:“你要留在这被朱霰找到你就这么死拖吧!看来捅一下子还不能让你长记性,非要扎成莲藕你才老实。文殊奴,快点,老娘不会在这里陪你一起死!”


    韩泫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使自己拦腰挂上鞍,踮一踮脚尖,身体就送上去几寸,脚离了地就算是骑上骡子了。她挂在骡子上跟随妙乐奴。


    福桂之墓在凤阳城外凤山的半山腰,她们行了小半夜,韩泫吃不消了,前一刻还清醒着,下一刻就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醒转过来,如此反复五次,妙乐奴知道再不休息一下文殊奴肯定就废了。


    她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歇息。妙乐奴扒开韩泫的衣襟,将随身携带的小瓷瓶拿出来,用嘴咬掉木塞,倾斜药瓶,将白花花的药粉倒在韩泫伤口上。妙乐奴皮笑肉不笑道:“这是畀畀研制的特效金疮药,专供‘死士’用的,能止痛止血,帮助伤口愈合。”


    妙乐奴将一瓶药粉倒尽,将瓷瓶随手掼在地上,用脚踩个稀碎。


    她说:“我也只剩这一瓶了,你要是命大,没准还真能熬过去。”


    韩泫一边扭衣襟上的盘扣,一边盯着妙乐奴用一根火棍捅篝火。


    妙乐奴的金疮药很管用,韩泫此刻已经没有那般疼了,精力和体力稍加恢复,她的脑子就又转起来思考了。她在想,一直与她针尖对麦芒的妙乐奴怎么好心到连夜挖坟、救人、敷药粉,又一次救了她。


    韩泫怔怔盯着几丈之外的妙乐奴,妙乐奴盘腿坐在火堆边,她洁白的脸与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正跳动着熊熊烈火。做死士的五识都比常人灵敏许多,妙乐奴很快察觉了韩泫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妙乐奴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回看韩泫。妙乐奴问:“你又在使什么坏?”


    “我在想,为什么是你把我挖出来?为什么你要救一个对手?在十六天魔宫苑,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唯一的法则。我服用龟息丸假死只是没办法了,无可奈何之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一招拆一招。”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救她,她只期望于她会丢进一抬薄木棺材,或者干脆曝尸荒野,这样她醒来以后还有一线生机。


    韩泫在脑内思索着这些问题,但并没有将心里话付诸于口,口中说的是,“朱霰因吴、齐、楚三王勾线被禁足,意外破了你与三圣奴谋划,畀畀必定降下责罚。我会同畀畀说,是你从阎罗殿把我拉回来。救了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相公,多少还派点用处,不用以死谢罪。”


    “意外?哈哈哈哈。”妙乐奴先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胸腔像拉起风箱,闷闷笑得浑身发抖,然后她扬起头,双臂反撑在背后,继续笑,“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肆无忌惮,四仰八叉,但她的笑声中仍能听出一丝丝悲凉,那是掩盖内心不满与不安的壁垒。


    妙乐奴笑完了,转过头,眼睑敛成一条细线,眼角还挂着一滴笑出来的眼泪,她的目光懒懒散散落在韩泫身上,“我们会败,是不是‘意外’你心知肚明。畀畀会信故意接近朱霰的你对他没有一丝半点的影响?你知道你死后,朱霰都疯成什么样子了吗?不怕死的,可以进凤阳城中去打听一下。提剑闯金銮殿的皇子,翻遍史书野史恐怕只有他朱雪时一个。”


    韩泫一愣。


    妙乐奴道:“见了畀畀,你自求多福吧。不过,有一件事你倒说对了,留你一命你的确对我有好处。若是畀畀舍不得杀一个精心培养的‘相公’,我就算拯救同门。若是畀畀想整治一个心怀异心的叛徒,我就算帮着畀畀清理门户了。两项都是好买卖,左右我不亏。”


    果然如此。


    韩泫陷入沉默。


    两人骑上骡子晃晃悠悠走出凤阳地界。


    韩泫一边养伤一边赶路,两个月后,她终于可以立坐于骡鞍上,两个半月后,她们进入陕西地界,三个半月后,她回到地下始皇陵。


    回去,才发现畀畀外出未归,但畀畀离开前曾下令:“三圣奴、文殊奴、妙乐奴三人回归后各关押一间石室,待我回来定罪论罚。”


    韩泫又被关押进半年前的那间石室。


    因为景昇帝那临时起意的“朝天女户”旨意,她没能走出於皇寺与燕嵬接上头,因此朱守谦的脑袋也没能拿到手。这颗脑袋是她最大的筹码,丢了,恐怕真就不好向畀畀交代了。


    韩泫坐在黑暗中,沉思。畀畀回来前,她得想好天衣无缝的措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徐策缨 新身份,新


    韩泫在暗室里待了十日十夜, 不同于上一次是被畀畀关禁闭不准吃饭喝水,这一次三餐会有人按时送进来,就能算出被关押的天数。


    十日后, 石门从外面同时被推开, 一只灯笼发出朦胧的光, 躲在那团光之后的是一个面容迷糊的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师婆在万灵殿召见你。”


    韩泫的眼皮一跳, 心里慌得一比,却要努力表现出一副轻松能应付的样子。她抬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边打哈气边道:“知道了,我随你去。”


    那人挑着灯笼转身, 火光如龙“游”到前方。韩泫终于看清楚那人的样子,是个矮小瘦弱的女子,弓背弯腰近乎到九十度,骨头轻飘飘没几两重。她的裙子拖地, 使得她走路起来像没有脚而在飘, 且没发出任何声音,衣袂飘飘像游魂,又像两侧墓壁上描绘的先秦侍女。


    韩泫猜这女子是出生在始皇陵又生活在始皇陵中的“原住民”。这座恢宏的陵墓落到畀畀手中不过十年光景, 在此之前,这儿的主人是这些自称为秦人后代的嬴族人。畀畀用凌厉手段鸠占鹊巢后,这些不见天日的嬴族人沦为了宫苑最低等的奴役, 甚至比他们这些被买来或掳来培养成“歌姬”“死士”与“相公”的小孩要惨上一百倍。


    韩泫一边回想着这些旧事,一边跟随提灯笼女子走过幽暗的甬道。她们来到万灵殿。提灯笼的女子留在殿外并没有进去,待韩泫跨进殿中, 她转身操作机括将殿门放下来。


    万灵殿中,长明灯日夜燃烧,将本该阴暗的大殿照得恍如白昼。水银池在机栝运作下湍湍奔流,让来到这殿中的人一日阅尽天下河川。


    韩泫一眼看到了站在通道中央的妙乐奴。按理说,做死士的人耳聪目明,一定能听到韩泫靠近她的脚步声,但直到韩泫站在妙乐奴身后,妙乐奴一次都没有回头,仿佛是根本没有察觉韩泫的到来。


    韩泫与妙乐奴并肩而立,极快地觑了妙乐奴一眼。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上,原来妙乐奴也在同一时间偷瞄她。韩泫猜,妙乐奴自认为屠龙计划失败,不敢在畀畀面前轻举妄动,一个回眸也不敢做出来。


    韩泫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她缩缩鼻子,左嗅嗅,右嗅嗅,最后发现是从妙乐奴身上传来的,但韩泫见妙乐奴衣衫洁净并没有血渍。韩泫推测,她要么是脏器受伤,要么是被打以后换了衣裳。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三圣奴和文殊奴的计谋双线崩盘,畀畀已经开始虐人了。


    宫苑之中,不管是死士、歌姬还是相公,试问有哪个没有领教过畀畀的凌厉手段。想到此,韩泫立刻心跳加快,浑身打颤,汗流浃背。


    但韩泫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向前方宝座上的畀畀福了福身,道:“文殊奴见过师婆。”头顶上方静悄悄,畀畀并没有开口。韩泫抬头,看到宝座上坐着神情晦暗的畀畀。


    畀畀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全身上下披一袭黑袍,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韩泫不禁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人!少说也有两米了吧!TM地比姚明还高,那幅尊容又像哈利波特里的食死徒。


    畀畀终于开口:“文殊奴,吾只给你一次机会,解释凤阳之事。”


    终于来了!


    韩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道。


    “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记忆恢复得太晚,晚到等当我记起自己是谁、要做什么的时候,所有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并不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是要记住这个教训,汲取经验,立志在日后不栽进同一个坑。后来,我与妙乐奴合作,想助妙乐奴一臂之力,将功折罪。”


    “我从妙乐奴、朱守谦、胡仕元的背后看到一个高深莫测的影子。我知道有高人在指点他们,又或者说,整个计划就是那位高人制定的。我自知能帮上妙乐奴的有限,只能在那边边角角的地方出一点力。”


    那个站在畀畀身侧的高个子的黑袍忽然动了动,食死徒“黑袍”开口了,是一个极尽清丽却冷冰冰的声音,男女不辩:“不,你做得够多了。你让朱雪时破了我的局。你让朱雪时青云直上。”


    “宫苑之中,也只有三圣奴敢出这样大的手笔。”韩泫挑起右边的眉毛,隔着水银池,遥看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袍——三圣奴。


    “师婆,这可是三圣奴打断我。我理应得到另一次开口机会。”韩泫转向黑袍,露出笑,“宫苑十六天魔,唯你与我是相公。我每每听人说,我或许能与三圣奴比肩,不知硬碰硬谁会赢。这么些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郁煞我也。我们终于见面了,文智第一的三圣奴。”


    藏在黑袍之下三圣奴并不回应。


    畀畀怒道:“废话少说!”


    韩泫收起笑容,继续上面的话题道:“说我帮朱雪时,那可冤枉死我了。”韩泫将脸转向妙乐奴,脸上是一本正经的严肃,“我有没有第一时间警告你,不要拿朱霰调中都留守卫的事大做文章,在这个上面,你们讨不到便宜的?”


    妙乐奴被韩泫这样盯着,心里越发觉得文殊奴是在畀畀面前邀功,她一脸愤懑,别过头去,却终是在几息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妙乐奴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回头,火辣辣的目光落在韩泫脸上,“可后面又是你蛊惑我们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都闹到皇陵去了!”


    韩泫点点头,道:“是我啊。你们不是逼着我在一个月里废了朱霰,我是走投无路,实在想不出别的招,才会在原本被认定为极不靠谱的事上再横插一脚。本来么,我就怀疑朱霰在御宝文书上下了什么保险,但也不是十成十确定,我一咬牙跟着你们拼了!”


    “在这件事上,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帮你们策动了吴王朱狘,让他们亲兄弟失和,互生猜忌。吴王这个和事佬最后不是也狠狠咬了朱霰一口,才把朱霰一脚踢进於皇寺禁足。”


    “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难道不是朱霰被关!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们最后还能兵败,就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押错了宝,那个朱守谦根本不是称王称霸的材料,那个胡仕元更是畏畏葸葸的一只软蛋!”


    韩泫说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她蹲下来,抱住双膝,别过脸,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我在这里说明一下,那个朱守谦是我找人杀的。脑袋被割下来,一看就是宫苑风格。你们满盘皆输,不许我趁机捡个人头?你们留着朱守谦,是准备让朝廷一条藤摸到我们内部?”


    三圣奴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天下的话到了你文殊奴嘴里,白的变黑的,黑的变白的,无不是对你有益对他人无益的。朱霰被囚,究竟是燕王失势,还是提前助他出局,避其锋芒,养精蓄锐,一举扬威。这两个哪个是你真正的盘算,天晓,地晓,你知,我们不知。”


    韩泫面无表情地盯着三圣奴兜帽中那不见底的黑,盯过三次呼吸,她突然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反正我说,我对宫苑忠心无二。”


    韩泫转头看向畀畀,“人生不是思考出来的,要去实践,要看结果。凤阳一行,唯有我文殊奴一人割下一只猪狗的脑袋。师婆难道要惩罚唯一立功的人,而不去追究那计划失败的另两个?”


    其实,畀畀早被韩泫的一通说辞塞住心堵上嘴。从畀畀的角度,这一番折腾下来,的确只有文殊奴杀了一只朱狗。倘若惩罚文殊奴,日后怕是难以服众。


    一时间无人说话,万灵殿里静悄悄,唯烛火的毕剥毕剥响个不停。


    一直呆站在一边的妙乐奴突然跨前一步,说:“文殊奴说得没错。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是从根源上就错了。”


    韩泫转头看向妙乐奴,一抹笑在她嘴边若隐若现。她明白妙乐奴这么说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妙乐奴自己,如果整件事是在实施过程中出错,那就是她们两人的责任,如果是从根源上错,那错全在三圣奴,是三圣奴制定了一个本就不可能成功的计划。


    这就叫过河拆桥,和对手统一战线,甩锅!


    沉默许久的三圣奴又说了一句话:“我的计划没有问题。我也知道,你是故意设计燕王被囚,让他韬光养晦,厉兵秣马。好手段。”


    韩泫扬一扬眉毛,“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高看我了,我可不敢在前辈面前动心思耍手段。”


    妙乐奴看看瘦小虚弱的文殊奴,又看看黑袍裹身的三圣奴,她竟然从他们身上读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令妙乐奴觉得恶心又毛骨悚然。假使有一天宫苑文智第一第二的人联手,试问谁还能控制他们?


    在场的“三奴”各揣心思,静静等待师婆对这场公案的裁决。


    畀畀松口了:“杀一只猪狗也是杀。文殊奴,你做对了,赐药!”


    畀畀朝韩泫抛来一只瓷瓶。


    韩泫知道那里面装着一颗解药,但她没有像上次毒发那样连滚带爬去抓瓷瓶,此刻她身上已有两颗解药,她气定神闲地走上通道,用底脚踩住瓷瓶,弯身,把瓷瓶捡起来,朝三圣奴方向得意地晃一晃瓶。


    “谢谢前辈手下留情,我一定会再接再厉,把你一脚踢下宫苑第一的位置。”韩泫将瓷瓶塞进衣襟,抬起双臂,向畀畀鞠躬,“师婆可还有别的事吩咐?若是无事,我要下去整理仪容,十天没洗澡了。”


    畀畀道:“你整顿完毕过来找吾。吾要为你入梦。”


    韩泫一惊,脑袋从臂圈里扬起来,脱口而出:“又有任务了?”


    三圣奴侧转,语气里尽是不满,“你要把这么重要的身份给她?”


    畀畀道:“三圣奴,吾对你期望甚高,你却让吾失望了。况且,你如今在朝里已经站住了脚,你的身份也很重要。这个身份只能给文殊奴。”


    三圣奴身子一怔,转过头,那漆黑的兜帽里仿佛有一双毒蛇的眼睛正盯着韩泫,“文殊奴,来日方长,我们朝堂上见。”


    说完,三圣奴黑袍转身离开。


    朝……堂?


    韩泫看向西番师婆畀畀。


    畀畀命令妙乐奴退出万灵殿。


    待沉重的石门在后方关上,畀畀未语先笑,问:“文殊奴,你可还记得徐策缨?”


    听到这个名字,韩泫脸色瞬时一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从嘴唇吐出轻轻一个“是”字。


    畀畀说:“我要你扮成徐策缨。已到了利用这个身份的时候了。”


    韩泫:“”


    畀畀抬臂仰头,声音响彻整座万灵殿,“你说过,他是你在宫苑唯一的朋友。他也是相公。你和他从小一起受训,你了解他的身世、样貌和性情。他死了,可他的身份不能死。他是魏国公徐通流落陕西的私生子,是我们最大的筹码。”畀畀鬼森森的眼睛盯住韩泫,“我要你成为他,杀回朝堂,搅他个天昏地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入梦之人 再次入梦?


    韩泫回到自己的石室, 给自己的胸口换好药,紧紧用纱布扎住。


    原主在石室中住了5年,韩泫穿来后又住了近3年。石室里仅有几件家具, 贴墙有两张石床, 一床放着铺盖, 一床没有铺盖,床边叠一大一小两箱笼,屋中横一书案,案上一只细脖花瓶, 瓶中是一枝干枯了呈深紫色的苦苣苔,最东面的墙上还有一只木架子,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书册。这便是文殊奴拥有的所有东西。


    这石室本来还住着一人,就是那个名徐策缨的少年。畀畀说原主与徐策缨一起长大的确没错, 原主在宫苑度过的5年中有4年就是与他同进同出。但韩泫穿越过来以后,只和徐策缨相处了不到2年。他死在韩泫被冠以“文殊奴”那一年。


    这个徐策缨与魏国公徐通、与整座始皇陵都有极深的渊源。


    始皇陵是中国第一位帝王始皇所建的陵墓,它被深深埋于地下,改朝换代一千三百年, 无人知晓满是珍宝的皇陵在哪里。始皇陵如此神秘, 皆因当年陵墓初成,帝下旨将建陵工匠与士兵封死在陵墓之中。


    可这些被活埋之人不甘死!为求活命,他们用手中的工具在墓道里挖出一段仅容瘦矮少年出入的甬道。少年们出去后在洞口附近建立村落, 为留在陵内的族人提供食物和饮水,大部分族人才得以活下来。


    这些人自称嬴族,前几代生活在陵墓中, 将所住之地称为桃源。为避战祸与世隔绝千年,极少数族人会外出活动。


    十一年前,即洪熙三年, 明廷大造户由(户籍和田册),抓捕四业之外(士农工商)的游民判以重罪。在外活动的嬴族人想方设法掩去族人踪迹,避免族人被明廷当成游民迁往化外充军。


    这个徐策缨的母亲就是一名嬴族人,且是族长。


    洪熙元年,征虏大将军徐通出师陕西,不日攻克西安,当地大军阀韩思齐举城投降明廷。徐通在骊山遇上一才思敏捷的女子。女子明艳动人,身披火浣裘,背插秦王剑,腰坠随侯珠,自称嬴雾。


    徐通与嬴雾相恋。徐通在嬴雾帮助下率军出潼关,大破北元左丞扩廓帖木儿,后徐通受命北征沙漠。嬴雾不愿离开族人。徐通离开陕西时,嬴雾已有身孕。徐通取“策缨”二字,留下一柄红缨枪为信物,自去。嬴雾生下一子,便是徐策缨。


    嬴族因吸入水银挥发的气体,连初生的婴童也身怀水银之毒。族人个个命短,寿不至二十。徐策缨三岁之时,嬴雾离世。西番师婆偶然间发现了徐策缨,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不似寻常小孩,有心收他为徒。


    畀畀从小孩口中得知始皇陵所在,起了霸占之心。自那以后,畀畀占据始皇陵并以此地为总坛,命手下拓宽通往外界的甬道。


    与韩泫不同,徐策缨一开始走的就是上品“相公”之路。


    韩泫通过读取原主记忆,知晓原主因为从小美貌,西番师婆替她选的是“歌姬”之道。原主学了一二年才艺,吟诗、作画、鼓瑟、漫舞、清歌、大喜乐法等等各种魅惑男人的招数。


    随着韩泫穿越到这个落后的世界,她在现代所受的教育早已将“尊严”二字牢牢印刻在她骨髓里,她不想做陪男人寻欢作乐的玩物。韩泫转去习兵器,可因身子实在孱弱,提不得剑也耍不了刀。“死士”这条路也根本走不通。


    一次机缘巧合,韩泫这才有机会转为相公,没想到的是,她是天生的一等谋士材料。


    宫苑中有一种说法。人才是层层筛选出来的。一百人中才出一个武艺超绝的死士。一千人中才出一个倾国倾城的歌姬。但要在一万人中选出一名上品相公也未必如愿。十万百万人中才出一绝顶智囊。


    徐策缨和原主住在一间石室,一起吃、一起睡、无所不谈,就这样阴影不离过了4年,直到原主身体被韩泫所占,韩泫走上相公之路。韩泫与徐策缨又做了1年多的室友,直到那场残酷的相公选拔,最终,韩泫脱胎换骨成为文殊奴,而徐策缨身死陨落。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此是十六天魔宫苑不二法则。


    徐策缨曾偷偷告诉过韩泫自己的身世。从韩泫知道徐策缨是徐通之子的那一刻起,韩泫就知道徐策缨必死无疑。畀畀必然清楚徐策缨的身份,而徐通之子的身份实在是上天赐给畀畀的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就可以让一人堂而皇之入仕,并在朝廷掀起一场滔天巨波。


    去扮演“徐策缨”角色之人绝不可能是徐策缨本人。他与徐通血脉相连,有骨肉之亲,畀畀担心徐策缨在面对尽忠与尽孝选择时会选择后者,到时候反戈一击,宫苑必受重创。这就是徐策缨必死之因。


    杀掉原主,用一个与徐策缨朝夕相处了解其脾性、与魏国公无血脉关系、头脑灵活且能随机应变的局外人是最佳决策。而这个最佳人选必定是韩泫。


    徐策缨与韩泫虽然男女有别,但宫苑最善易容整骨,想要从表面看起来像个男人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最重要的是,韩泫是最熟悉徐策缨的那个人,潜意识里拥有他的一切。


    这个身份仿佛是为韩泫量身定做一般。畀畀蛰伏这么久才将这个身份给韩泫也是在等韩泫有能力驾驭这个身份。


    而最终,这个时机已到。


    韩泫大大叹了一口气,她明白一旦以徐策缨的身份亮相,那就不同于往日的小打小闹,一入朝堂,波诡云谲,生死难料。


    算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见招拆招,以后的烦恼留到以后再想。


    韩泫洗漱完毕,歪着头,用棉巾压发丝吸干水分。在这个过程中,她随手推开一卷竹卷,是一本先秦古籍,她上次离开前还未读完。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个嬴族人捧着一些东西走进来。


    韩泫朝他们看一眼,问:“是什么?”


    嬴族人不回答,只是上前将东西堆叠在书案上。他们朝韩泫点了点头,倒退了出去。韩泫看桌上的东西,是一袭青丝绵袍、一对白罗袜、一双千层厚底鞋、一方四方平定巾、一颗带坠明月珠、一柄宝剑。


    韩泫一看便明,这些都是徐策缨的东西,现在都归她了。


    韩泫终于把头发弄干,绾了一个髻在后脑门。她开始一件件穿戴桌上的物品。不多时,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就诞生在这间石室。韩泫将秦王剑挂在腰带上,按住剑鞘,大步流星地离开石室。


    韩泫走着走着想起此番去是要被畀畀“入梦”。她在凤阳已经实打实吃了一次亏,别人在未催眠的状况下会露出马脚,但她不会。她不想再做坐以待毙的傻子,她的头脑必须足够清楚,不容半分含糊。


    不能被入梦。


    对,绝对不能忘记。


    要怎么做?


    韩泫放慢了脚步,思来想去忽然有了主意,她转身快步回到石室,从墙边拿起一只用来储存饮用水的瓦罐,她将瓦罐抬过头顶狠狠往地上一砸,只听“乒啷”一声巨响,瓦罐四分五裂。韩泫蹲下,拨弄碎瓦,从中找出一片和掌心一般大小、四边皆是锋利切口的瓦片。


    韩泫轻轻捏着瓦片,来到畀畀施展“入梦”的那间耳室。畀畀上下打量韩泫一番,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四五分像男人了,但到底太娇媚,还需服些药,搓个骨,方能表现出男人的糙。”


    听到要挫骨,韩泫的骨头就已经开始疼了。她打了个寒战。因为身体抖动伤口更疼,她脸色煞白。


    畀畀端来一碗酱色汤色的药。韩泫接过碗,一饮而尽,蹲下来将空碗放在地上。畀畀翘起手指,指着一具封口的石棺,“躺上去。”


    韩泫熟门熟路地爬上石棺,仰面而躺,双手交叠在腹前,攥紧瓦片的那只拳头在里边,另一只手包住那只拳头。她闭上眼睛,感觉迷魂药在发挥效用,她将瓦砾越攥越紧,剧烈的疼痛让她十分清醒,直到指缝渗出鲜血,她彻底战胜了药效,神思依然清明,也还能思考。


    这是韩泫第一次清醒着接受入梦,除紧张以外竟然还有一丝好奇。


    西番师婆畀畀在石棺又唱又跳,畀畀唱的是畏兀儿(现在称为维吾尔)语,韩泫听不懂,只能猜大概就是一种唬人的仪式。


    待畀畀颂完,韩泫数了五次呼吸,耳边又传来“叮叮叮”有节奏的乐声。畀畀在运用同现代催眠方法相似的手法,而那作为节拍器的乐器与韩泫小时候击过的三角铁的声音差不多。


    畀畀开始给韩泫“灌输”自己的身世。


    “……儿是魏国公徐通的私生女儿。你娘嬴雾希望你能有出息,自小将你当男儿养。你娘希望你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认祖归宗……当今太子软弱无能,不配执掌神器……儿当择一明主投之,夺嫡夺适……”


    畀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完,她又开始击打三角铁,如念咒一般念叨:“起来!起来!若是日后吃到盐水鸭就记起一切。”


    韩泫听到畀畀竟然用“盐水鸭”作为唤醒记忆的契机差点笑出声。虽说应天人爱吃鸭子,也有没有一只鸭子能游过秦淮河的说法,但用鸭子这一招也太古怪了,让人啼笑皆非。但韩泫忍住了,一动也没动。


    畀畀还在她身边绕圈击打铁三角。


    韩泫突然脚底板痒,实在忍不住了,霍然睁开眼睛。


    畀畀眉头一皱,抓乐器的手垂下,很是古怪地瞥一眼韩泫,嘴里絮絮叨叨:“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


    韩泫当作没听见,从石棺上坐起来,脱了鞋,挠了挠脚底。


    畀畀绕到韩泫面前,神色警觉地问:“你是谁?”


    韩泫眨了眨大眼睛,“我好像是我忘了。”畀畀闻言,神情略松散下来,“你叫徐策缨,是这里的少主人。老主人已去世,她让你去应天寻亲生父亲。”


    韩泫道:“这些我都记得。可你是谁?”畀畀答:“我是你婆婆。你生病卧床是吾在照顾。”


    韩泫装成“原来是这样子”的表情。畀畀脸上满是疲倦,手一挥,“下去吧。剩下两次入梦五日、十日后进行。”


    入梦并不是一蹴而就,往往需要三次甚至是十次,才能让入梦之人完全相信自己就是所扮演的那个人。并且,最后一次入梦饮下的往往是一剂强劲的迷药,让人陷入沉思,等醒来便,他便已身处所扮演之人生活的环境。这次韩泫成为徐策缨,因“家就”在始皇陵,倒省去了跋山涉水的幸苦。


    畀畀唤来一名嬴族人,“送少主人回房休息。”


    韩泫心忖:“这第一次入梦倒也不必做得天衣无缝,有些破绽才更像真的。”她脆生生道:“好嘞!我自己认路。”


    韩泫跳下石棺,捧着受伤的手掌,一溜烟跑出耳室。


    韩泫回到石室,清洗了伤口,找出绷带,咬住绷带一头,另一头在被割伤处缠紧。韩泫坐在桌边,用手撑着头,目光出神。她在想怎么扮演好徐策缨这个角色。魏国公私生子的身份沉甸甸如沙袋,有多便宜,就有多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识破从而身首分离。


    韩泫想到最后觉得困倦,支着头睡着了。


    待她醒来,案上多了一碗汤水,闻味道似乎是草药煎制而成。这就是畀畀所说“服药易容”之药。韩泫第一次服用此药,心里没底,只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喝,喝了半碗后就把剩余那半碗倒了。


    韩泫一连喝了两月的药。韩泫的脸部开始长骨刺,令她的五官轮廓更加深邃,犹如刀锋一般,眼睛也变得干涩,不似女子美目那般水润晶莹,最后连葵水都干涸了。加上之后鬼手挫骨,韩泫某一日照铜镜,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她反复看,发现自己的确已经像个男儿郎了。


    外伤养好,外貌既已改变,韩泫开始思考如何去魏国公面前“认祖归宗”。她觉得自己亲赴应天或者北域去认徐通这个父亲太过刻意,最好还是有一个举足轻重之人偶然发现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最好。


    韩泫突然灵机一动。她询问服侍的嬴族人,最近是否有人在骊山鬼鬼祟祟,找寻什么奇花异草苦苣苔。嬴人回答:“有。”


    那就好办了。


    韩泫决定在那些为周王朱狘寻花的人面前以徐策缨的身份亮个相。余下的便水到渠成,一名亲王的话魏国公总要相信上七八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莳花人 冤家路窄。


    在经过十二次入梦之后, 韩泫总算让畀畀认为自己已“变成”徐策缨。到了这种程度,畀畀才准许她自由出入始皇陵,在外从事活动。


    作为戏的一个部分, 整座始皇陵成了韩泫或者说徐策缨的所有物, 陵中一切人与物归她管辖。畀畀成了管家婆的角色。寒露过后, 畀畀不知所踪。畀畀一离开,韩泫立刻放开手脚,派去人打探寻花人踪迹。


    说来也奇怪,那些寻花之人原本总在骊山晃荡, 一等到韩泫诚心诚意派人去寻,倒是怎样也找不到了。转眼已到冬至,冬季从这一日开始,气温骤降, 万物进入休眠状态,天地间一片萧瑟。这样的节气,派出去找人的手下除了带回一身冰碴,连半个好消息都没有带回来。


    一直耗到大雪过后, 韩泫才终于得到了翘首以盼的消息。


    那名手下从山涧回来, 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双手呈碗状捂在嘴上,长哈一口气, 反复拼命搓手,待缓过来一些后才喷着白气道,“已得了。在西绣岭那处山窝拐角处, 文……少”那人卡了壳,清了清嗓子,强行拗过称谓, “少主人,你赶快去拦下他们。眼看就要落大雪,霰子噼里啪啦砸在脸上生疼,一旦鹅毛雪片飞起来,又该把人弄丢了。”


    “知道了。你下去吩咐,按计划去做。再喊我的小幺儿来。”韩泫说完,自去铜镜前穿戴。


    今日韩泫要撑起遗落在民间的大少爷门面,着装上马虎不得。她头戴黑云纹纱福巾,额佩酱红色镶珠抹额,身着月光带湖绸直裰,腰间系着彩色宫绦,垂下秋香色香包与随侯珠,脚蹬掐金红香羊皮靴,外罩一件红羽绉面白狐狸皮鹤氅,手中一柄天雨海潮潜龙洒金川扇。


    这幅装扮最重要的是那双羊皮靴,靴子里边垫了几十层脚垫,让她直接拔高一尺。即使这样,她还是个极其矮小的男子,缺少高大男人的气势。但身高是爹生妈养,也不可能让人抓住她头脚生生拉长。


    韩泫穿戴得当,又拿起秦王剑,在剑柄上系一只铜铃铛。韩泫走出始皇陵,对着广阔萧瑟的天地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蛟龙出山啦!”


    小幺儿牵来一匹四蹄踏雪的宝驹。韩泫将川扇插到腰间,穿镫上马,将秦王剑挂在马鞍旁边的钩子上,双腿一夹,纵马如飞。


    马儿奔了一程,铃铛就响了一程,其欢快活泼的程度亦如主人此刻的心情。她终于不再做后宫无助的女娇娥,而是威风八面的男儿郎。


    韩泫此番出来是装作带小幺儿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她带了六名小幺儿,皆是宫苑新出师的“死士”,一个个十二三岁的年纪,嫩得掐得出水,却早已成为那杀人不眨眼深藏身与名的爪牙。


    一行人纵马来到探子所说西绣岭山窝拐角,爬上一处高丘,刚好能看到下方在寻找奇花异草的一队人马。


    韩泫数了一数,共有11人,看走路的样子像是行伍出身,人数刚满一小旗的军卫编制,而多出来的那个则应该是旗首。


    韩泫趴在高丘上静待。身后的“同事”都是训练得当的好手,上峰不下命令,不管是下雪落雨还是天上拳头大的冰雹也不会哼一声。


    韩泫观察着那个旗首的一举一动。她之所以认为那是旗首是因为那人装扮与旁人不一样。因为隔得远,韩泫看不清旗首的身量和容貌,只能看到他的装扮。那人身披带帽披风,关节处绑着轻便的铠甲,露出底下色泽如玉的曳撒,他的行为举止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韩泫心想,周王先前派来寻花的手下都被宫苑解决了。朱狘大概是吃够了亏,此番特地派身怀武艺的府兵来寻那一株比人命还要珍贵的苦苣苔。这个从小莳花弄草,因为揭发兄长而被改换封地,从天下赋税重地杭州迁往战火纷飞百年从而荒芜无人的开封,一辈子研究抗饥良方的周王朱狘仍不知人民疾苦,才会如此格外不食人间烟火。


    朱狘何时才能明白,没有一种灵药能够治得百姓的苦与穷。


    韩泫安静等待了大约一刻钟,她看到从西边的山路上出现一伙儿持械的人马。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的计划是,“偶然”踏上去西绣岭的山道,“恰好”碰上响马打掠行人,“偏巧”她身边带着深谙武术的家仆,然后,“水到渠成”见义勇为,从此与周王朱狘搭上线。


    韩泫看见周王的军马已经和“响马”乒乒乓乓打起来了。她从地上起来,弹了弹衣服,抖下几张枯叶,重新跨上毛色油亮的黑马。她从剑鞘中抽出剑,向天一指,系在剑柄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个不停。


    “听好了。你们得竖起耳朵听我的铃铛声。若是我拼命摇铃铛,你们不管在何处都要找到我所在,围靠过来救我。好,下山杀‘敌’!”


    韩泫纵马下山,手上的马鞭一次次高高扬起一次次挥下,马匹的四蹄飞舞出幻影,山岚吹开猩红鹤氅。她似驾着乌云的一只红鸢飞翔驾风而来。


    当韩泫的人马来到山坡下,想来一个完美亮相的她吓了一跳时,发现那几十名“响马”已经全部倒下,七零八落头脚分离。


    为首的那人背对着她,手中持一把带血的长剑。那人抖一抖剑身,剑立刻发出“嗡嗡”的鸣响。他霍然转身,盯着马蹄声橐橐而来的方向,从黑袍下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摄住韩泫。最后一滴血从剑身滑落。


    韩泫心中大叫“不好”,她赶紧夹紧妈腹,拉紧缰绳,手拼命往后收绳子,企图让宝马停下不要靠近那个人。但她刚才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拉不住马,马蹄下的铁掌在地上拖出两道火星。在快要到那人身前时,韩泫看到那人又做了一个出剑起势的动作,剑尖竟然是朝向她的!


    “别杀我!我是好人!”韩泫也顾不上什么贵公子形象了,拼命叫嚷。那人如石像般定住,他的剑锋垂下,手在剧烈颤抖。马在那一瞬前蹄跪下,韩泫被甩出去,撞上那人,将他压倒在地上。她的脸颊在那人骨头挫了一下。痛!痛!痛!痛死了!


    韩泫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脑袋“轰”一声炸开,心在尖叫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才出门就遇到故人、冤家、阎王。简直是出身未捷马甲先掉!韩泫在心中埋怨,朱霰不好好待在应天亲自来骊山替弟寻芳?他们虎兄狮弟的都想当林中之王,感情什么时候如此深厚了。况且,未之国的亲王真的能随随便便离开京师吗?他来陕西做什么?


    韩泫脑筋飞转,下一刻就悟了。朱霰不是来找苦苣苔的,他是来找想姓福名桂的那人的影子的。哎,哎……不是叫他忘记福桂嘛。


    她真是作孽啊。


    朱霰剧烈喘息着,随着他胸口起伏,趴在上面的韩泫也是微微颤动。韩泫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揉脸颊,她与那双黑眸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各自带来的人都抄家伙干起来之时,韩泫才恍然回过神,立刻板起面孔,从朱霰身上下来。


    韩泫埋首弹了弹鹤氅上的灰尘,抬头的一瞬,“啪”一声甩开洒金川扇,用扇面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雾非雾的眼眸盯着朱霰。


    朱霰爬起来,跨前一步,“你无碍?”


    韩泫往后退了一步半,川扇轻点着鼻尖,冷冷淡淡地“嗯”一声。正在这个时候,宫苑的死士拢过来,将韩泫围在一个扇形的中心。


    朱霰的目光咄咄逼人,“你叫什么?”


    韩泫皱了皱眉,眉棱拱起两个疙瘩,摆出一副厌烦至极的表情。


    “天涯相逢,露水之缘。不会再见面的人为何要留下姓名?”


    “我叫朱雪时。”


    “哦。”


    韩泫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她已经打定主意马上滑走。


    十六天魔宫苑易容挫骨的秘方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月起效,三个月成形,六个月巩固。也就是说,只有服用过药物超过半年才能彻底改变面貌,做到见面不识、夫不认妻、父不认子的那种程度。


    韩泫本想趁着从陕西到应天的路上,继续服用药物,待一个多月后到达应天,她就彻底脱胎换骨了。可偏偏有人犹如大罗金仙降临,来陕西降妖。她真的有些吃不准她现在的样子在朱霰面前是否会露馅。


    韩泫不断往后退,直到腰间顶住一物,她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查看,原来是她的马正用嚼口戳她腰窝。韩泫推开马嘴,正想翻身上门。只听前方拳脚生风,兵器相交,韩泫再回头,就看到朱霰用剑斩开一条通向她的道。他转眼已经来到韩泫面前。朱霰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的手往下一拉。韩泫手中的洒金川扇坠地。她死死抿着唇。


    小幺儿们朝朱霰后心围拢上来。韩泫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意思是“场面我还能控制得住,你们退下”。


    朱霰拉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清瘦了许多的脸。他眼睛摄住身前这个人。他明明是个男人。不可能!朱霰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韩泫一把推开朱霰,低头捡起扇子。韩泫稳定心神,将扇子往掌心重重一捣,“我见你被剪径盗匪所围,好心前来相助。虽没能帮上什么忙,却也是一番善意。你却打落我的扇子。这般小气小量,就因为我与你名姓?我倒是见识了这世间最忘恩负义的人。”


    朱霰轻轻道:“是我……唐突了。”


    韩泫眼中泛起一抹异色,瞥一眼朱霰,没想到几个月没见,朱霰倒是学会认怂认乖温和谦逊了。韩泫皮笑肉不笑,“算了。就当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自讨的倒霉。我们就此拜过。山高水远,别再见了。”


    韩泫将川扇插进腰带,一只脚刚刚套进马镫,她低垂的视线里就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东西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来,是戴在手腕上的一串铁锈红珊瑚珠手串。朱霰想扶她上马。韩泫当作没看见,自个人上了马鞍。韩泫朝小幺儿们喊一声:“走了!天寒地冻的,不好玩!”


    韩泫调转马头,飞驰起来,才风驰电掣跑出半里地,就被一伙儿官兵围了。领头的军官亮着明晃晃的大刀,“什么人?下马接受检查。”


    韩泫心叹坏了,遇上查捕流民的大明巡检了。


    韩泫被逼着再一次调转马头,十分不情愿地被逼回朱霰身边。


    巡检和弓兵将两队人马围在中心。军官见他们个个手持兵器,地上还躺了一地七零八落的死尸,本已经走上前的他又弹了回去。


    军官问:“你们是什么人?”


    韩泫先回答:“仆是西安府本地人。他们是何人,仆不知道。”


    军官瞪朱霰:“你们呐?”


    朱霰神色淡淡,“我这有兵部的勘合。”朱霰一个眼神递过去,早有一个府兵将一本册子交给校检军官。


    军官只翻了一页,看到那朱砂红的半印勘合就马上合上册子,低头哈腰说:“原来是礼部的大人来骊山公干。”他恭敬地将册子双手捧给朱霰。朱霰没接。依然由刚才那个府兵将勘合收好。那军官一见兵部的勘合就立刻变成了睁眼瞎,地上躺着那么多颗脑袋都成了熟透了的大西瓜,人命不是命而是蒲草,吏部的大人的公务比天大。


    朱霰微转过脸,向韩泫投递来一个看戏的表情。


    军官意识吃不准韩泫是何人,看韩泫一身锦衣华服,猜测他没准和旁边这位贵主还有些渊源,也就好声好气问:“可有路引?”


    景昇帝是流民出身,取得神器后,最怕的不过是流民中又出一个朱八八,因此民、工、军籍不可变,四民之外都是不法之徒,需要被处理掉。景昇帝在开国之初便在全国各处关隘与交通要道上设立巡检司。配合“知丁法”,完全阻断百姓的自由流动,将所有吏胥和百姓牢牢钉在同一个地方,从生至死都不能离开家乡一步。


    所谓路引就是盖有官府一半印章的通行证,另一半印章存在官府存档,官、军、民出到一百里开外办事、做生意,都需要向官府出1000文铜板买一份这样的勘合。否则,没有路引或者兵部联合礼部勘合,军以逃军论,民以私渡关津论,全都杖八十。这其中兵部颁布的勘合最为特殊,过路可以住驿站,提供酒食,一路畅通无阻。


    “我家离这里没有百里……”说到最后,韩泫像是蔫了的皮球,她不是怕校检查她底细,她的背景做得天衣无缝,在徐策缨还活着的时候就在官府里留了户由。韩泫只是不想当着朱霰的面说自己的名字。她都没在朝堂扎稳根茎,就开始招蜂引蝶了。


    校检随口一问:“你叫什么?”


    韩泫叹一声,不情不愿地道:“徐策缨。”


    朱霰的黑眸闪了一下,“官爷,请这位公子去关隘喝杯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朱大人 好大的官威


    在韩泫骑马前往关隘的路上下起了雪珠。


    朱霰与她骑马并进, 时不时觑她一眼。韩泫感受到朱霰那可以融化初雪的滚烫目光,她并不理睬他,始终冷着一张脸目视前方。


    天上下雪珠子后, 她就改为欣赏雪景。雨雪霏霏, 道不尽说不明的凄美之景。“嘎吱”一声, 只听身下的马蹄钉踩上一块碎冰打了滑,马上一阵颠簸,险些将韩泫颠下来,她赶紧俯身抱住马脖子稳住身子。


    韩泫悄悄用余光瞥一眼朱霰, 看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如此狼狈的一面。朱霰见状跳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骑马的侍卫,快步来到韩泫的马边上,朝他伸来一只手, “把缰绳给我。雪天路滑,我来给你牵马。”


    韩泫置若罔闻,继续仰头看细细密密的雪幕,其实天上还未下雪, 这只是雪前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小冰碴。雪前之冰, 称为【霰】。


    韩泫叹一声:“霰什么的最讨厌了。”


    朱霰一怔。


    韩泫趁朱霰分神之际一扬马鞭纵马狂奔,留给朱霰一个无情的背影。韩泫来到骊山绣岭关隘,那是一座石头垒成的碉堡状建筑物。韩泫下马, 将缰绳丢给身旁的小幺儿,率先撩开毡子走进温暖的室内。


    朱霰紧跟其后入内。


    韩泫与朱霰面对面坐在一张缺角的黄松木桌边。韩泫没有脱大氅,扶了扶头上的福巾, 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军官命人沏上热滚滚的茶。韩泫看着眼前的一只粗陶盖碗茶,连掀开盖子捋茶沫的兴趣都没有。


    朱霰用手将属于韩泫的那一只茶碗往前一推,“本该由我请客, 奈何荒山野岭。我就借花献佛,请‘恩人’喝一杯清茶。”


    韩泫用川扇将茶碗推回去,“你有喝茶的闲情逸致,我没有。”


    朱霰端起自己的茶杯,掀开盖子啄了一口,立刻皱了眉放下茶杯。


    韩泫远远看那茶汤颜色是棕红色,这是一杯熬得很浓的酽茶,茶汤闻着不清香,显然是下品茶叶,平日里用来给守夜的校检提神醒脑。朱霰这样的贵胄自然喝不惯。韩泫想笑,却强忍住,维持面上的冷漠。


    韩泫问:“朱大人邀我前来只是喝茶,还是有别的心思?”


    朱霰又开口:“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韩泫忍着不笑,以免露出那两颗有失风度的虎牙。


    韩泫道:“你看,朱大人,我们素昧平生江河无犯,缘分只够匆匆一面。茶就免了。我少眠,过午不饮茶。做朋友也免了,我有自知之明,高攀不上大人物。朱公子的一番心意我实在无福消受。若是没别的事,我也该回了。家里的老苍头(年老仆从)还等着我回家锁门。”


    韩泫连珠炮般说了一通,朝朱霰点一点头,起身要离开。当小幺儿替韩泫撩开毡子,她跨过大门门槛,一股寒气侵来,夹杂雪花的北风扑面而来,将她的狐毛鹤氅吹得大开,细密的雪沾上她的睫毛令她一下子眯了眼睛。她撇过头,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咬了一下嘴唇。


    “徐……策缨,你站住!”朱霰磕磕巴巴喊住韩泫。


    韩泫回头,下嘴唇还挂着牙齿戳出来的两点红。她冷冷地问:“干什么?”朱霰明明喊住她又怔怔出神,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韩泫嘟囔一声,再次转身。又被朱霰喊住。韩泫眼一瞪,眉一皱,没好气地质问:“朱大人,你到底要怎样!”


    朱霰收回心神,道:“我的人回来之前,你得待在这里。”


    韩泫的眉棱越发拱成两个大疙瘩,“什么意思?扣下我了?”


    还未等朱霰回答,朱霰的一个护卫就夹着风雪匆匆掠过韩泫。那个护卫快步走到朱霰身边,附耳在朱霰耳边叽里咕噜说一通悄悄话。


    韩泫竖起耳朵尖只听到什么“匪不匪”的零碎话。她决定不再搭理朱霰这个厚面皮,一撩鹤氅大马金刀往石头碉堡外冲。谁知三个燕王府的护卫呈品字形堵住她的去路。三人异口同声道:“公子请回。”


    这是软的不成,来硬的了?


    偏偏她徐策缨现在还在蛰伏期,为保住这个贵胄的身份,还得罪不起任何一个姓朱的。韩泫默默退回来,嘴角抽动一下,“朱大人,你待客方式还真霸道。”朱霰抬手,让身旁的护卫和门外的护卫退下。


    韩泫亦是抬手,让围上来的小幺儿退下。


    韩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什么话现在痛快说清楚。你留我做什么?”


    朱霰肃起一张脸,又忍不住嘴角上翘,“从前有个人教我做事留后路,对敌人不要赶尽杀绝,留个活口或许对自己有用。有时候故事是怎样开始的并不重要,结局才重要。譬如说现在,我等来了你……”


    还未等朱霰说完,韩泫鼻尖就冒起一层冷汗,她脑袋“轰”一声炸开,她可太知道朱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在思绪电光石火之间,她当机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坦白从宽,否则待朱霰挑明性质就变了。


    韩泫清了清嗓子。


    “我叫徐策缨,字清圆。我家就在这西安府,在骊山有房产。多亏外祖家辛苦经商,积攒下金山银山的家当供我挥霍。咱家是一丁户,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只剩我一个光杆司令。”


    “当然咱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母亲是山野孤女,父亲是国朝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我要是说出他们是谁,别人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疯子。所以我们还是略过这一项。说些常人能接受的。”


    韩泫机关枪一般说完徐策缨的底细,长吸一口气后又继续说下去。


    “对,那些山贼是收了我的钱财才来劫掠你们,为的是让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实在受够被别人叫败家子,我想当英雄。其实我只是随即挑选一名‘幸运路人’下手。没想到小妖遇到了真佛,一物降服一物,栽在朱大人手上。人都死了,我吃点亏,回去分发烧埋费。”


    韩泫见朱霰不作声,脖子一伸,试探问:“我说清楚了吗?”


    朱霰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耳朵听进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他随后敛起脸上的各种表情,一脸深沉。


    朱霰将手指伸进茶水中,在桌上写了个“狘”字。他抬起头,黑眸深深如古井,“我不信你是随便挑的路人。你是想抓朱狘那小子?”


    韩泫脸不红心不跳,大大翻了一个白眼,“朱狘是谁?不认识。”


    面对韩泫的死不承认,朱霰反倒笑了,他说,“如果你还坚持刚才的说法,看来今日这茶要喝到明日、后日、大后日,一辈子喝不尽也不一定。怎么,要不要试一试我能霸道到什么地步?嗯?”


    韩泫低头沉思一番,心里明白今日这劫不过也得过。其实,是朱狘与朱霰中的哪一个发现徐策缨的存在并不重要,她只是在朱霰面前会心虚。他们之间有个疙瘩,这一辈怕是怎么也揉不平了。


    韩泫长叹一口气,双手往桌案上一撑,眸中射出两道精光。


    “你知道我家隔壁的婆婆为什么活到九十九岁?”


    “为何?”


    “因为她不管闲事。”


    朱霰品出了韩泫话语中的嘲讽之意。


    “我不觉得管你的事是管闲事。”


    韩泫道:“那好。我说实话。我也不是故意隐瞒朱公子。我为什么剪径拦人也是因为我那麻烦的身世。我先提醒朱大人。我说的事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朱公子到底要不要听,给我一句准话吧。”


    朱霰一本正经道:“我不是懦夫。”


    韩泫将洒金川扇在手心里一捣,“那好。我母亲是始皇之后……”


    朱霰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眼角弯弯,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韩泫眼一瞪,“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朱霰道:“说吧。”


    韩泫一字一顿说:“我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好兄弟,魏国公徐通。”


    朱霰一下子敛住笑容,眸中很快闪过惊异、厌恶与不屑,甚至还有一丝冷酷。他仿佛真要化身佛爷,一口将翘尾巴的孔雀吞到肚子里。


    “我说了,我说出我的身世会被朱公子当成疯子吧?”韩泫面不改色,“实话告诉你,我劫人是为找一个向上爬的踏板。那么,朱大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是否愿意借一个肩膀让小可踏一踏,青云直上,让小鸡变凤凰,带我去应天府认祖归宗?”


    朱霰神色晦暗,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底的抑郁散开,笑道:“证明你的身世、为你牵线搭桥根本不需要我。刚巧魏国公长子那位被称为苍松将军的徐聿恭就在西安。我传他来此地只需一句话的功夫。”


    韩泫品出了朱霰话语中那为龙子龙孙的张狂劲。她也不甘示弱,用手指叩三声桌案,引起朱霰的注意,道:“别在这里认亲。到小可家里去吧。我家在始皇陵地宫。就由小可领二位兄长参观始皇宝藏。”


    “我也来?”


    “是,我邀请你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今日要大开眼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徐聿恭 苍松将军。


    朱霰建议, 还是先让徐聿恭来骊山关隘会合,然后再一起骑马去徐策缨的地宫。朱霰立刻派护卫去给徐聿恭带信让他来骊山关隘见他。


    在等待徐聿恭的间隙,韩泫裹紧鹤氅靠在门框上, 伸手将毡子掀开一条宽缝, 看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雪景。


    骊山在渭河与灞河交汇处, 是一座形似骏马奔腾的山脉。


    韩泫在骊山住了那么多年,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生活,没能好好欣赏这巍峨壮丽的八百里秦川。眼前雪花如蝴蝶般从天上窸窣落下。白雪充盈的骊山真是十分苍劲又添七八分绝美。


    朱霰隔一阵子就和韩泫搭话。韩泫并不理睬他,就这样干晾着他。一个半时辰后, 天都暗下去,只听由远及近马蹄声嗒嗒而来,骑在白马之上的苍松将军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从天尽头纵马而来。


    韩泫看着马上的徐聿恭,面如冠玉, 英姿洒脱,青衣角带,倒像是在给人服丧守制。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看样子足有八尺五高。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高光伟正的感觉, 看起来是个很古板且严肃的人。那一脸文气, 一看便是太平年的少年将军。


    徐聿恭与韩泫两人目光相接。徐聿恭板着脸点了点头,“劳驾,我要进去。”韩泫赶紧闪到一边, 侧身让徐聿恭进到石堡内。


    徐聿恭一进来就朝朱霰方向跪下,朗声道:“臣徐聿恭参见燕王殿下。”


    按大明律,亲王冕服车旗仅下皇帝一等, 凡公侯大臣见到亲王都要俯首拜谒,不许钧礼。所以,当在场的人听见徐聿恭毫不避讳地喊出“燕王殿下”四字后都傻眼了, 随之砰砰砰一阵响,地上立刻满满扑扑跪了一地人,那声音简直比掰萝卜还要清脆。


    这其中唯独只有徐策缨与他的小幺儿没跪。从心理上,他们是前朝反贼,自小受的训练让他们不愿跪敌人。而养在乡下的私生子徐策缨也理应是个没见过世面不谙官府规矩的乡巴佬。跪了反倒让朱霰起疑。于是,在场七个腰杆挺直的都是徐策缨的人。


    朱霰兴趣盎然地盯着徐策缨的一举一动,好一会儿才说:“免。”


    跪下的人一个个都站起来。所有眼睛都盯住不知利害轻重的徐策缨。而徐策缨只盯着徐聿恭的背影看,她腔内憋着一口气,自己能不能认祖归宗就要看这个出了名古板的苍松将军是否会认下她了。


    朱霰让徐策缨过来。徐聿恭与朱霰面对面坐。徐策缨脱掉白狐毛鹤氅丢给身后的一个小幺儿,自己打横坐在朱霰与徐聿恭之间。


    军官又捧来三碗茶,一边收走原本的盖碗茶,一边讨好地说:“这是小的从家里带来的私茶,不同于刚才的浓茶。但话说回来,这茶肯定是比不上王爷与徐将军日常喝的茶。姑且解一解渴罢。”


    徐聿恭拿起茶杯轻呷几口。徐策缨恪守过午不饮茶的准则一动不动。朱霰则不想再抿一口的苦味,也不领军官的情。趁徐聿恭喝茶的工夫,徐策缨将有关于徐聿恭的事在脑子内快速过了一遍。


    徐聿恭,魏国公与嫡妻长子,在家排行老二,未来将嗣一等魏国公。洪熙五年,徐聿恭一连过乡试、会试、殿试,提三甲传胪(三甲第一名),赐同进士出身。


    进士是天子门生,徐大那一科坐主(会试主考)为太子之师宋濂。大多数赐予进士的学子会入翰林院,但景昇帝念及徐聿恭是将门之子,且担心武将专权,便授他以勋卫署左军都督府事,从一品的闲职。


    洪熙七年,陕西降将李思齐受命招降北元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徐聿恭自请跟随使团,景昇帝授其“平西北右副将军”印,因他小名为“松”,军中便送了他一个苍松将军的雅号。徐大跟随李思齐出使和林。北元左丞王保保不降,不愿放李思齐回大明,下令囚禁使团。


    李思齐与徐聿恭冲破敌阵,在边界被探马赤军(蒙古骑兵先锋)围住。徐聿恭有“李将军曾为丞相心膂股肱,愿斩将军一臂还丞相知遇之恩”之语,并挥剑砍去李思齐右臂,双手捧于扩廓帖木儿。左丞果感怀李思齐忠义,放众人回大明。李思齐也因此位列鸡笼山功臣庙。


    徐聿恭的足智多谋与刚毅果敢也从此一直在国朝传颂。


    韩泫一边在脑子里想徐聿恭,一边用迷瞪瞪的眼睛盯着本人。直看得徐聿恭口干舌燥,把茶杯喝了个底朝天还觉得口渴。


    朱霰清一清嗓子,开口先和徐聿恭扯了一番闲话。


    “守仁兄,你每年都会亲来西安祭拜已故江西行省左丞李思齐将军。此番祭拜可还顺利?什么时候回京?可愿与本王一起回应天?”


    徐聿恭道:“当年臣斩李将军一臂,虽是形势所逼,使得全军得保,但李将军回西安后半年即重伤不治而亡。臣心中有愧,每年来给李将军坟上三炷香,将上位亲撰祭文念给李将军听。五日后就是我启程回京的日子。若得王爷允许,臣愿护送王爷回京。”


    朱霰轻笑一声,“山高水远,有守仁作伴自然是最好。”他看向徐策缨,“我们先说正事。本王要介绍一位与守仁兄同宗同族的公子与你认识。”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徐策缨脸上。


    徐策缨眨巴一双大眼睛坦然地迎上徐聿恭的目光,咽了几口口水以缓解喉咙的干涩,道:“我叫徐策缨,字清圆。如王爷刚才所说,我与守仁兄长同宗同源。我可以称守仁兄一声二哥吗?”


    “清圆……”


    徐聿恭的眸中掠过一霎异色,他胸腔中翻涌的心潮似乎要从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看他表情,韩泫确定,他一定知道老父亲在西安留下的风流债,并且在听到她名字后意识到了什么。


    他应当能猜到徐策缨是谁。


    徐聿恭斟酌着问:“我想,你的母亲姓嬴?”


    徐策缨点点头,从腰间扯下随侯珠环佩,将它提拎在半空。这是一颗翠绿色的鸡蛋大小宝石,比翡翠清澈,比玻璃厚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宝珠。他颇为得意说:“有随侯珠为证,我就是嬴雾之子。”


    徐聿恭伸过手,“可否让我看清楚?”


    徐策缨把珠子放到徐聿恭手中,珠子又从徐聿恭手中传到朱霰手中,最后绕了一圈再次回到徐策缨手上。她又把它挂在腰际。


    徐聿恭道:“随侯珠是传说之物。此珠虽不凡,但亦不能确定就是随侯珠。你应当有一件最为紧要的信物,那东西我定然是认得的。”


    徐策缨想起那柄徐通的红缨枪,双手合十一拍,“那东西很重,得二位随我下始皇陵才能看到。”徐聿恭与朱霰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徐聿恭皱眉不语。朱霰倒是嘴角微翘,“说实话,本王已经迫不及待。”


    徐策缨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反而盯住徐聿恭,观察他的表情,“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二哥请教。二哥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母子的存在。父亲他提起过我和娘吗?又或者,父亲派人来陕西找过我们?”


    徐聿恭道:“父亲只对我一人说过,在陕西还流落着我的一位血亲。但父亲并未严明男女。他的确托我四处打探你们的消息。每年我从西安回应天,总会写一封记录陕西经历的信给在北线的父亲大人。”


    徐聿恭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很记挂你母亲的病。她大概身子孱弱,每次提及,父亲眼睛中总有泪花闪烁。你母亲,还在世吗?”


    徐策缨的心情一下子沉到最低处,不是因为嬴雾之死,而是因为徐策缨之逝,“我三岁的时候,娘就病死了。我是由族人抚养长大的。有一个婆婆特别‘照顾’我,我得以稀里糊涂长大,大概还要感谢她。”


    韩泫心叹,其实,真正的徐策缨早就已死于那座不见天日的坟茔。


    而且,还是因为她……


    徐策缨赶紧敛住不该有的悲伤情绪,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此刻就随我去,天晚了,山里路特别难骑马。我们或许能在日落前赶到地宫。然后让二哥把那件信物拿回去交还父亲,便可证明我的身世。”


    三人从石垒起来的碉堡中走出来,一群人纷纷上马。


    外边的雪还是那般大,如鹅毛、如棉絮,扑簌簌撞到徐策缨脸上。她睫毛上沾了冰珠,随着她眼睛眨动雪珠落泪一般坠下。不到一刻钟,她的脸就被雪所覆盖,成了实打实的一个雪人。这一切朱霰都看在眼里,仿佛有一条线将二人心脏系住,她一动,他的心弦就乱颤。


    半个时辰后,徐策缨领着朱霰和徐聿恭从密道进入始皇陵。


    万灵殿中,长明灯彻夜燃烧。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天穹,拼凑出北斗与南斗。机栝在哗啦啦推动水银池,脚下临踏的是中华所有大川大江。更不要说那一座座彩色缤纷的兵马俑,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朱霰和徐聿恭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壮丽之景。


    徐策缨走上通往万灵殿主座的石阶通道,一屁股坐下,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斜靠在扶手上,她的目光轻佻又得意地看着底下两个人。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让朱霰站着,而她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


    待两个男人恋恋不舍将目光从四壁收回来,徐策缨将歪靠在主座后边的一柄红缨枪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她看向徐聿恭,“这便是父亲留给母亲相认的信物。听说是帮父亲打下元朝大都的那柄神枪。”


    徐聿恭快跑着上阶梯,从徐策缨腿上拿起红缨枪,用手指细细摩挲枪身。他喃喃道:“没错,这的确是父亲的旧枪。”他抬头,没有看徐策缨却看向朱霰,“殿下,他的确是我的血亲,是我的弟弟。”


    朱霰闻言默了一会儿,“有机会带徐策缨去见魏国公。是真父子,就让他们父子相认。”他点到为止,转换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话题,“随侯珠、秦王剑都是传说中之物。今日三件宝物中,本王已经看到了两个。”他若有所思看着韩泫,“还有什么惊喜等着本王?”


    徐策缨暗骂一句“老狐狸”,嘴上却说:“殿下博学,知道除了随侯珠玉、秦王剑还有一件天下至宝。”徐策缨弯下腰,在宝座地下掏了掏、找了找,终于,将一方沉甸甸的玉镶金玉玺捧了出来。


    徐策缨道:“国朝皇帝曾说,如今天下一家了,尚有三事未了,挂在心头:一件天下第一奇男子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未擒,一件元太子爱猷(you二声)识理答腊无音问。这两件事后来都成了。洪熙八年,王保保郁死哈剌那海;十一年,元太子死于痢疾。唯有第三件事——少传国玺还未寻得。”


    徐策缨把玉玺抬起来。


    “哝,这就是和氏璧。你们谁去献宝都是旷古绝今之功。”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一半用韩泫,一半用徐策缨,后面开始统一徐策缨。


    第78章 少主人 献宝


    朱霰没接那枚玉镶金宝玺。碍于朱霰还没有看, 徐聿恭再好奇也就不能越过朱霰去看玉玺。徐策缨举得手酸,干脆把宝玺放在膝盖上,“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不管你们谁要去献宝, 一定要在自己闯了大祸后再去献。这东西可比免死铁券还管用。要用得其时。”


    朱霰自己皇子的身份就是免死金牌。徐聿恭则坚信自己忠君孝父对得起全天下的百姓, 根本不需要免死铁券。


    看两人都没有拿去的样子,徐策缨长长叹一?气。


    “既然你们都不想做这名垂青史的献宝人,那就便宜我了。我既然已有秦王剑、随侯珠、和氏璧还有最重要的长缨枪为证,就足够证明我是魏国公的亲生子。五日后, 我随二哥与王爷一齐去应天。”


    徐策缨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朱霰道:“从洪熙八年开始,守仁兄每年往返西安与应天, 每次停留的时间都超过一个月,你剪胫拦人拦的该是守仁兄,为何偏偏拦了本王的车马?你既从小知晓身世,十三四岁的年纪有多少时光挥霍, 为何直到本王来才想起要去认这门贵亲?实在太刻意、太奇怪了。”


    徐策缨心想, 几个月不见,朱霰门槛又精了许多。


    徐策缨慢条斯理分析:“第一个问题,我从不知道二哥每年来西安, 劫了王爷驾马纯粹是意外。过去的大半年,有不少吴王派来的人在骊山上寻找奇花异草。我是冲着他朱狘去的,而不是眼前的王爷。”


    朱霰微微一笑, “你终于肯承认你刚才是说谎。你说你不认识朱狘。现在又说认识他。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还是句句都假?”


    “是我认识朱狘, 不是朱狘认识我!就好比全天下的百姓都认得天子叫个啥,但天子哪能认识哪怕一个两个白丁?第二个问题,”


    “王爷是修佛修到已经割断七情六欲,还是没有亲朋好友?我娘是嬴族的族长,娘死我继,我需要帮助我的族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生活下去,在苛政暴政的外面生存下去。不谈辛劳,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徐策缨顿一顿,目光灼灼盯着朱霰。


    “直到今年,族中已有十二名少年少女长大成人,我才稍稍卸掉一些族长重担。可我又听说,朝廷正要编造赋役黄册,是比之十年前的户由制度更详细、更严格的制度。一旦新政实施,官府会记载民户的籍贯、丁?、名岁、产业和丁粮数目。在临近的10户为1甲,110户为里,设里长、甲首各10人,负责赋役征发、户籍管理及地方事务。这是响应‘要人民相互知丁,市村绝不许有逸夫’的敕命。”


    “我想认亲是因为要入仕,我想要入仕是因为我想要帮族人,让他们从死气沉沉的陵墓中走出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我要让族人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避免被朝廷打成游民迁往化外。”


    徐策缨心中不免扬扬得意。这两个理由编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徐聿恭还在摩挲徐通的那一柄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红缨枪,目光中充满艳羡与骄傲。朱霰听了徐策缨一番话后倒是心掉到肚子里,将心里那份怀疑暂且压在肚子里。


    徐策缨见两人都不说话,就扭头看向朱霰,追问这只老狐狸,“我的这两个理由王爷还满意吗?相信我认祖归宗与你无关、与周狘无关。也只有与他——”徐策缨用下巴戳一戳徐聿恭,“二哥有天大的关系。”


    徐聿恭将红缨枪交还徐策缨,道:“看你的年齿不过十三,应当比怀凌小,比西临大,从此我唤你为四弟。父亲的枪交给你,希望四弟不负父亲期望,日后定要做一个好人、好军人、好将帅、好臣下。”


    徐聿恭清朗的声音银铃般叩四声:“忠!君!报!国!”


    徐策缨仰着头,缓缓扇动眼帘,笑道:“可是二哥,我不会用枪。这枪还是给你吧。”徐聿恭微蹙眉,“你不会武艺?”


    徐策缨道:“会些三脚猫的拳脚,骑射——”她点一点头,“马马虎虎。兵器——”她摇头如拨浪鼓,“是压根拿不出手的。但有一点——”她将头扬得更高,鼻子、下巴和脖子绷成一条雪白的优美弧线,嘻嘻笑,“危急之时,我跑得特别快!”


    朱霰:“……”


    徐聿恭:“???”


    徐策缨将红缨枪放到徐聿恭手中,用手包住他的手将枪柄牢牢攥在手心,再往前一推,枪撞上徐聿恭的胸部又被肌肉给弹回来。


    这个男人好壮!


    徐策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徐策缨收敛色心思,站直身体,负手而立,目光从徐聿恭脸上转到朱霰脸上。她道:“说了那么多话,想必天已大暗。若是不嫌弃,我命人扫除两间石室,铺盖都是现成的,你们可以在此歇一晚再走。”


    徐聿恭率先回答:“我还有公务在身,需得回去。”


    “那么王爷呐?”徐策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霰。


    “本王来陕西是专门来寻一种叫苦苣苔的花。朱狘说此花畏光,定长在竹深密林或者是前朝大墓中。本王想在地宫里找一找这种花。”


    徐策缨笑,“王爷说话拐弯抹角,倒像是心里藏奸有别的阴暗心思。你想留下就留下。我想想,我似乎见过叫那个名字的花,就在地宫的某一个角落。是王爷亲自寻,还是我派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去寻?”


    朱霰道:“可否由清圆陪伴本王找?”


    徐策缨愣一下,第一次听人喊她的字有些别扭,她挤出一个冷淡的笑,“贵客之请,自然奉陪。”


    徐策缨送走徐聿恭。她已事先拜托徐聿恭不要将始皇陵的密道透露给外界。徐聿恭答应了。她相信凭兄长的人品,一定会信守承诺。


    徐策缨与朱霰一同用了晚膳。席面上一道葫芦鸡特别美味,让徐策缨食指大动,嘴巴油油连撕带扒吃了有小半只。她看朱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问他:“不合胃??这葫芦鸡是陕西名菜,很好吃的。”


    朱霰道:“又卤又蒸又炸,把鸡肉弄柴了。不如应天、青浦那边烹鸡的方式,只在水里或者盐水里一烫,再放入冰水中镇着,拿出来吃肉质弹压紧致,鲜中带甜。”


    “好大的势派!”徐策缨低头嘟囔,又撕了鸡腿肉大嚼特嚼。转眼间一只鸡只剩下鸡架子。徐策缨打了个饱嗝,“净完手我们去找花。”


    晚膳后,徐策缨换了家常穿的道袍,和朱霰在地宫晃荡,一为消食,二为寻苦苣苔。天下的事往往就是这样,那些原本低头即见的花竟然像老鼠见猫般“躲”起来了,走了半个时辰,竟是一棵也没找到。


    埋头瞎找没意思,徐策缨不得不和朱霰扯些家常。


    “王爷找的那些不是什么宝贝,就和路边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一般,是不见天日的低贱之花。王爷不必非要找到。倒是该歇息去了。”


    “它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一朵无足轻重的花,在本王心里,这地宫所有的宝物加起来也未必能抵得上这一株花。”


    徐策缨轻叹一声。


    “王爷要用这花做什么?”


    “要祭拜在一位故人的牌位前。她喜欢这花。”


    “哦。”徐策缨又轻轻一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未免朱霰看出端倪,她立刻转移话题,“今夜找不到,王爷先回去,我派人搜天罗地、掘地三尺地找,一定能在王爷离开陕西前将花找到。”


    朱霰撇过脸,小心翼翼看她一眼,“谢谢。你会和本王一起回京?”


    徐策缨点头,“是啊,我身不由己,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朱霰问:“我听守仁兄提及,嬴族人身有水银毒,寿不至二十。你怎样?可也是……”朱霰忌讳那个“死”字,更忌讳“死”字之前还有一个“早”字。


    徐策缨立刻挂下脸,心里想的不是嬴族人世代相传的水银之毒,而是畀畀在她身体里种下的蛊虫,水银之毒尚且有二十年之期,蛊虫却需要6个月就服用一次解药。


    她仰头长叹一?气,心叹自己真是活得好辛苦好辛苦。


    不过朱霰提及水银毒,让徐策缨想起此刻在她身上的两个破绽:若是有名医大拿前来给她诊病,就必定会搭出她身上并没有水银毒,只有一种特殊的毒素,若那医士再高明一点,就会知道她这毒是有人种下。如此一来,徐策缨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徐策缨在心中下了决定,回去就饮一盅水银,表现出水银中毒的症状。且日后,不管是伤风感冒还是心慌肝疼肚子痛,她一律不看大夫自己熬过去。她又想到当年让吴王给福桂搭脉,若非吴王名气大医术却不佳,她当时就应该被吴王扯掉皮,露出马脚。


    但凡走差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哎……


    徐策缨思绪飞转,一时间把身边的朱霰也给忘了,只埋头快走在甬道。待她回过神,一抬头,看到她竟然自顾自走到了自己的耳室。


    她看到桌上插在瓷瓶里的苦苣苔,心思一动,走过去,将早已枯萎干涸的苦苣苔交到朱霰手中,“我忘了我自己有一枝花,颜色不太好,你先拿着,改日寻了新鲜的再给你。小心点,花瓣已经很脆了。”


    徐策缨将朱霰领到安排下的寝房,与他道了晚安。


    第二日一早,朱霰醒来洗漱完毕,才出室门,脚就踢到一件东西,“噼里啪啦”一阵滚动的声音。朱霰低头一看,是昨日在徐策缨房里看到的那只细脖子瓷瓶,此刻那瓷瓶里插了一枝鲜艳欲滴的苦苣苔。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新鲜完整的花,不觉扶正瓷瓶,欣赏了很久。


    瓶子里还塞了一张小纸片。朱霰展开,发现徐策缨笔锋潇洒苍劲,这一笔字是朱霰所见过之中最漂亮的。但这字迹却很陌生,不似故人。


    纸片上写着:坟墓里的苦苣苔无需阳光生长,见光即死。


    呵,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


    朱霰笑一笑,将纸片叠好,插进衣襟内,并用手拍了拍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其妻 冤家路窄。


    应天不断有消息传来, 其中有三封是王府官催朱霰尽快回京。


    朱霰此番来陕西,是景昇帝谋划来年——即洪熙十四年,集兵攻打云南。上位命朱霰从陕西入地方, 联合流官(考满期3/6/9年一过就会升迁、罢免的官员)、土官(当地首领, 如土司、族长)以及将官(临时封的总兵官), 规划粮饷,开拓道路,置驿站,集畜草刍豆。


    此时在西安备边的是王弼, 他是楚王朱浈的岳丈,因洪熙十一年征西功封定远侯。上位密令王弼加紧操练军士,以备来年大军出征。


    朱霰完成了上位交代的差事后挤出半月时间来骊山寻苦苣苔。他本打算与徐聿恭一同回应天,谁知就在与徐聿恭分别的第二天, 徐聿恭命人给朱霰捎来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信上声称其孺人病重。


    徐聿恭快马加鞭日夜赶回应天府见妻子最后一面。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朱霰与徐策缨结伴同行——


    徐策缨选定了两名十三岁的“死士”作为随从。他们是一男一女,从未离开过始皇陵。她之所以选择这两个愣头青是考虑到自己不是个按章办事按套路出牌的主儿, 这两个娃儿年纪虽小却好摆布, 且因没出过任务手上干净,心思单纯,换句话说缺乏经验, 正是说什么是什么的年纪。


    徐策缨知道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也在朝内,但祂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 叫什么名字,现在是什么身份她一概不知。


    她只确定一点,他们两人不是合作关系而是竞争关系。为了让自己成为那个生存下来的人, 他们甚至会成为对手和敌人。宫苑给他们的任务是一致的:想办法潜伏在朝堂,促使朱明子孙自相残杀。


    Ta说朝堂见就朝堂见吧,她文殊奴心高气傲,不带怕的。


    启程前往应天前,徐策缨收拾细软。她要带的东西不多,衣服包括两袭道袍、一袭直裰、一袭曳撒和一件大毛衣服;从官府买来的西安府前往应天府探亲的路引;一些药物,包裹颠茄粉和时疫粉的紫金锭手串,以及一些上等金疮药。收拾好这些,她对着二剑一枪发呆。


    徐通的红缨枪和秦王剑必须带着,这是她认亲的本钱。还有一柄短剑是当日“自戕”时插入胸膛,后随她入棺椁的天子之剑。这柄短剑是朱霰赠给她的,若是在朱霰面前现眼,他一定会一眼就认出它。


    可是这柄短剑轻巧,对于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她来说很实用。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两柄剑都带上应天。她找到宫苑中锻造武器的大师,让大师把剑柄和剑身分开,重新打造木质剑柄和剑鞘,再拼凑起来,这样短剑就不会被朱霰认出来,且比之前用精铁锻造剑柄更轻更适手。


    徐策缨收拾完包袱,最后才将所有解药“请”出来。别人家创业给启动资金,宫苑入仕前给解药。畀畀离开前交给徐策缨四颗解药,加上她手中已有的两颗,去掉冬至后必须服下的那一颗,她有足足两年半的时间在朝堂里站稳脚跟,到那时,杀皇子皇孙便如同砍瓜切菜。


    徐策缨将六颗解药放进一个可以开口的长命锁里,又将长命锁用五彩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一切准备妥当,徐策缨踏上前往朝堂厮杀的不归路。


    离与朱霰约定启程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徐策缨百无聊赖,便想练练许久不练的剑法。她左手持秦王剑,右手持短剑,在飞雪的山涧舞动。她悟性极高,不管是文章还是武招都过目不忘,偏偏原主幼时严重营养不良,生得细胳膊细腿,硬生生把一武学奇才饿成了痨病鬼。


    徐策缨武了几招就满头大汗,手脚酸胀。她停下招式垂下剑,旁边站着被她取名羯鼓的女随从递上一条巾子,“少主人,擦擦吧。”


    徐策缨不接巾子,只把脑袋递过去,“我空不出手。你给擦吧。”


    羯鼓微微一笑,取了毛巾细细给徐策缨擦汗。站在一旁的男随从杖青冷眼看着主仆二人。羯鼓还未擦完,徐策缨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马上回头,看到一身湖蓝曳撒的朱霰正向她走来。


    徐策缨道:“王爷你来早了。”


    朱霰看着眼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笑道:“来早不如来巧。你舞剑很漂亮。”徐策缨扭一扭嘴巴鼻子,嘟囔一声:“我又不是女孩儿,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她转头对羯鼓道:“就这样吧。去拿我的行李。”


    朱霰垂下视线看徐策缨手中的一短一长的双剑,“能借本王看看吗?”“有什么不行?”徐策缨扯花绳般交替将剑掼出,“接好了。”


    朱霰气定神闲地接住剑,握在半空观摩,“两柄都是绝世好剑。有名吗?”


    徐策缨用手指抓抓下巴,“我嫌秦王剑不好听,另给它取了名字。长剑叫‘问鬼神’。木柄的叫‘问苍生’。有朝一日,我要用它们劈开荆棘,建功立业。”


    “有人不问苍生问鬼神。”朱霰喃喃自语,“你是既问鬼神又问苍生。好志气。”朱霰将双剑丢还徐策缨。只见徐策缨手忙脚乱地去接。


    乒铃乓啷一阵乱响——


    徐策缨没接住剑,两柄剑都掉在了地上。


    朱霰:“……”


    徐策缨清清嗓子化解尴尬,“我说了,我武艺稀松平常。”


    朱霰心想,这已经不是平常,而是太烂了。亏他还是大明第一武将之后。


    徐策缨递给杖青一个眼神。男随从立刻走上前,弯身将剑收好。


    徐策缨看着日头,“没想到二哥看着挺正经,却这般不守时。”


    朱霰道:“徐守仁他已先于我们回京了。”


    徐策缨想起最近邸报上有刊登魏国公回京的消息,“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


    朱霰道:“是他家中孺人不成了。得的何病他没有透露。”


    徐策缨一副原来是这样的样子,“哦,我归家之后会去安慰二哥。连带王爷的那份关心一并告知二哥。”


    两人正说着,羯鼓将三人的包袱都取来了。众人上马启程。


    徐策缨在马上坐直,朝天空挥动马鞭,吆喝一声:“ 金陵,我来啦!”


    这一路,他们经由华州、邓州、汝州到达开封府治,本想休息半日继续启程,谁知路上徐策缨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八日才退烧。


    朱霰见徐策缨实在是比女子还娇弱,便情愿绕开远路到陈州,买了两艘船走水路,从商水驶入廉湖,再经由秦淮河入应天府治。


    他们一行共走了71天。


    徐策缨一到应天就与朱霰分别,自己来到魏国公府前。


    魏国公府前放了七八条长凳,凳上坐着十多个老苍头。敕造魏国公府的匾额高悬于正门。


    看到一身华服的徐策缨上前,其中一个老苍头低头哈腰凑上去,甩袖子一揖,毕恭毕敬道:“公子万福。你有什么事?”


    徐策缨事先已写好拜帖,交给老苍头,“劳驾给徐二公子。”


    老苍头小心翼翼接下拜帖拢到袖中,“可巧,二公子去了水月寺治丧。公子可留下拜帖,待二公子归家,老奴一定呈禀二公子。”


    徐策缨皱眉,“我不是来见二公子的,是来拜谒魏国公。我只识得徐守仁,想让他代为引荐。请问还有哪位在家?国公爷回来了吗?”


    老苍头的一双绿豆眼上下瞧一眼徐策,“又是不凑巧,国公爷五更天就进宫了,到现在还未回。倒是——”他顿一顿,“三公子在家。”


    徐策缨轻叹一口气,“那就把拜帖交给徐若谷。我在这里等着。”


    老苍头连连点头,“好。请公子挪步西角门,稍等片刻。”


    老苍头连奔带跑地穿过角门。大约过了一刻钟,老苍头让徐策缨一行跟他进去。老苍头一路领路,一路淌汗,大冬日里他却热得冒火。


    老苍头带徐策缨走过穿山游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屋子。老苍头开门,请徐策缨进去,待他们三人都跨过门槛,只听“嗙”一声,老苍头从外面碰住门,随后还传来落锁的声音。他竟然把他们关起来了。


    徐策缨拼命拍门,险些将门扉都要拍散,“来者便是客。为何关我?”羯鼓和杖青立刻拉开兵器。徐策缨瞪他们一眼,“胡闹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把东西都收了!”二随从闻言讪讪收兵器。


    “是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滥竽充数来认亲!没斤没两的东西我见多了,栽在我手上算你倒霉!”一门之隔,徐怀凌那小畜生盛气凌人地说这话。


    徐策缨一边揉着已经拍麻了的手心,一边道:“谁滥竽充数了?我叫徐策缨。还是父亲大人离开西安前给取的名字,你——”


    未等徐策缨说完,徐怀凌厉声道:“找死!”


    徐策缨往后退了一步。她生怕徐怀凌使出什么下三烂的招数,比如派铁册军中的弓箭手对着门格子射箭,那她就成了刺猬了。


    很好!要比下三烂,她更强好嘛!


    徐策缨往后退了两步,示意杖青拿起徐通那柄红缨枪。


    徐策缨压低声音道:“对着那小畜生影子,给本公子重重投过去。”


    徐策缨话音刚落,杖青抬起一臂,“嗖”一声就将长枪掷出去。


    徐策缨听到徐怀凌惨叫一声,投在门纸上的影子矮了一半,显然是跌坐到了地上。徐策缨嘿嘿一笑,抬脚,踹门扉,门没开,再踹第二脚,还是没开,第三脚、第四脚……这门实在瓷实,竟然怎样都踹不开。


    既然这样,她也不做着窝囊废,拼了!


    徐策缨气喘吁吁,鼻尖冒汗,“杖青!羯鼓!给我踹开!”


    杖青和羯鼓同时抬脚朝门扉一踹,木门折成四片飞散出去。


    漫天木屑中,徐策缨如一支箭般冲出去。她扑到徐怀凌身上,用脚踩住他的肩膀,甩剑出鞘,剑尖抵在徐怀凌的喉结处。“徐怀凌是吧!老子徐策缨,是专门来收你骨头的。”


    作者有话说:


    国子监F4两人出来了呐。


    第80章 擎天之柱 子女。


    魏国公徐通从陵德门出宫, 上了八人抬的大轿。早有管家徐七来报,家里来了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来认亲,且已和徐怀凌那不长进的逆子打起来了。


    因景昇帝要攻打云南, 命徐通上一道克敌制胜的劄子。徐通本就为如何制定一个周密且万无一失的作战计划而苦恼, 如今外头的刀风霜剑还应付不来, 家里先着起火来,焦头烂额。


    徐通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才思敏捷的明艳女子。彼时初见,她背插古剑,腰坠明月珠, 像山涧熏风刮来的一个世外精灵。可惜的是仙子抛却不了世外桃源,而他身负大明开疆扩土的重责,因此无法厮守。


    一晃已有一十三年。


    徐通离开陕西时已知嬴雾身怀有孕。他将跟随自己二十年的红缨枪留给她作为信物,并对她说:“不管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徐策缨。”如今那孩子长大了, 来寻他了。


    徐通回到魏国公府,推开书房的门扉,看到的是自己所有的子女。他们齐刷刷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端庄贤淑的大女儿脸蛋红扑扑,一副欲言不言的样子。二儿子一脸惨白, 身板挺得再直也掩盖不住他近来因师逝妻丧而极度悲伤的神情。还是八岁的小女儿最没心没肺, 且贴心,一见他就脆生生喊:“爹爹!”


    至于老三和徐策缨则是像在戏台上唱热闹戏。他们都被绳子捆得像只蝉蛹,老三往西边跪, 徐策缨往东跪,两人背靠背不看对方一眼。


    卧龙一般都要配凤雏。


    徐通一看他们这样势如水火太阳穴就沓沓沓跳个不停。


    三个孽障依次喊“爹”。而徐策缨则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徐南至与徐西临一同走上前,扶住徐通的左右胳膊, 将他架到太师椅上坐定。徐通喝了一口女儿递上的热茶润嗓子。他故意板着一张臭脸不作声,其实是想趁这个时机好好瞧瞧这突然冒出来的好大儿。


    小个子、白面皮、猫眼睛、小而翘的鼻子、一张薄嘴,的确是个齐整孩子, 就是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娘。面对这样一张脸,本想睹物思人的徐通却怎么也无法把自己的过去和眼前这个孩子连接在一起。


    这真是嬴雾给他生的孩子吗?怎么有点雌雄难辨?


    说是女孩儿也必定有人信。


    徐策缨左右等不来徐通发话,心里像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决定先发制人,直愣愣地迎上徐通的目光,道:“你比我想象中的矮,父亲。”


    “你再叫一声父亲试试!看我不弄死你!”


    徐怀凌突然迸出一句,然后陀螺子原地打转,转眼就正面朝向徐策缨的背,双腿交替一蹬,脚底板子眼看就要戳到徐策缨后脑勺。


    徐策缨不甘示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膝盖回旋身体。两人上半身都绑得死死的,只剩下四只蹄子乱飞,场面一度很混乱。


    看到眼前这一幕,徐通太阳穴的筋立起来,气得他一杯子朝徐怀凌脑袋砸了过去。徐聿恭反应最快,一脚飞起来,替三弟踢掉杯子。


    乒铃哐啷,瓷杯子在地上砸个粉碎。


    徐西临一下子惊了,嗷一声哭出来。徐南至赶紧抱住妹子,一面向徐通埋怨,“爹,他们是你的孩儿,不是你的兵!你再把军营那一套带回家里试试!我肯定去祠堂上哭我娘去。”


    徐南至的一句话让徐通的嘴立刻瘪下去。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徐通看着房中的五个儿女。


    徐南至自从从凤阳回来,就一直病恹恹的,仿佛精气神都已被某件事给耗尽了,因此连与金吾卫指挥佥事燕嵬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徐聿恭自座主宋濂因坐“胡仕元案”而病死于夔州,后其妻又死于血崩难产,一直郁郁寡欢,唯一所幸是孩子保住了。


    徐怀凌才成了勋卫带刀侍从,那就是个少爷营,一些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被他们的父亲塞进去吃粮饷,他们不操练而吃喝嫖赌,闹起来,可不是来猛龙过江而是群龙闹海!至于幺女徐西临,不到9岁,还是根绿汪汪的水葱,她连坐在椅子上都够不老实,绣花鞋荡来荡去。


    沉默那么长一段时间,徐通叹一口气,一扫烦闷。他坐回太师椅,道:“聿恭,把徐策缨松开。”


    徐怀凌以膝盖为脚走到徐通面前,“爹,你真要偏袒他这个骗子,反而责怪我这个亲生儿子?明明是他先动手的!”他人一转,屁股对徐策缨,从麻绳间隙翘起一根手指戳向红缨枪,“爹,你看。这个小畜生就是要用这支枪扎死我!”


    这个时候,徐聿恭已经在为徐策缨解绳索了。


    而徐通看到了那柄他日夜思念的红缨枪。他走过去,抓起来,熟练地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漂亮枪花。枪还是如此鲜亮,他却已经老了。他长满茧子的手细细摸过枪身,手指停留在每一道深深浅浅的擦痕上,这些擦痕可以让他想起留下这些伤痕的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


    嬴雾将红缨枪保养得很好。在那之后,应该是徐策缨接替保养这枪。正是因为保养得如此好,枪头锃锃亮亦如十四年前可以倒映出人的容颜。徐通第一次见嬴雾他就在擦枪,他竖立长缨枪,在枪头哈一口气,用棉布绕圈擦着擦着就擦出来一个明媚鲜艳的女子的脸。


    他一回头,从此心里就住进了这个世外仙姝。


    可那个人必是很久前就已过身。他甚至不敢去向徐策缨证实她是否已经离开。徐通神思恍惚,把自己陷入旧事的回忆中而不能自拔。


    徐通摇摇欲坠。


    “爹爹!你怎么了?快坐下。”徐南至立刻跑过来扶住徐通。


    徐通转头对徐南至摇了摇头,拍了拍徐南至扶住她的手。


    “仆没事。只是想起他的母亲……都过去了。”


    真正的徐策缨曾对韩泫说起过其母离世时的光景,以及那一句:“我这一生匆匆就过去了……至少老天爷让我认识了你……”


    这是一个不到四岁孩子拼凑出来的话。现在,徐策缨终于将这句话交给了本该听到临终之言的徐通。也算是圆了徐策缨母子一个心愿。


    徐通闻之大憾,沧桑的脸上一双枯眼莹莹有泪。


    能说出嬴雾临终之言,徐通在心中几乎已将此子认下。他又问了一些关于他与嬴雾如何相识,彼此相处时的一些生活细节,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表白心意,又怎样度过离别前的最后一夜。


    徐策缨都对答如流应付自如。


    在一旁听着父亲大人的“孽债”故事的子女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但他们看到父亲是以如此陶醉的神情在追忆这段往事,也就都不敢言语。


    徐策缨拿出秦王剑与随侯珠交到徐通手中。


    “这世上能识得秦王剑与随侯珠的人只有我的族人与父亲。”


    徐通粗糙的手掌摸索两样宝物,“没错。一点都没错。”


    “等一下。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这小子都十三岁了,却熬到今时今日才来认亲。这难道不是大大可疑!再说了,就算这些是真的红缨枪、随侯珠以及秦王剑,难道不可能是他抢夺的吗?甚至,他可能就是抓了真正的徐策缨,抢走了他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并从他口中逼问出父亲与那嬴姓女的过往,来个偷梁换柱!这事还得细查。”


    “必须查!”徐怀凌加重语气。依然被绑着的他瞪着一双幽幽的眼睛盯住徐策缨,他大概是以为他的分析切中要害,嘴角一抽一抽冷笑。


    幸好徐策缨凡事都有二手准备,证物可以抢夺,秘密可以套出,但身上的胎记呐——尤其是与父亲一式一样的胎记,绝对是石破天惊的证据。其实,真正的徐策缨在后腰处没有胎记,他只是随口一提,他们徐家生下的子孙中一半有这样的胎记,他恰巧是没有的那一个。


    在徐策缨启程前,她已让人在腰后刺了胎记。


    徐策缨看着在场的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虽扮成男子,却终不是男子,要她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实在太过勉强。


    徐策缨说:“我腰后有一个红色胎记,是豆娘(长得和蜻蜓一样,但是很细很小的那种)的样子。”


    徐怀凌扯开嗓子,“你脱开了让我们看。”


    徐通走到徐怀凌身边,弯身,抓住他的衣袍,“刺啦”一声就把袍子撕开。徐南至又是惊讶又是责备地喊一声:“爹!你怎么这么粗鲁!”


    徐通未在意,踢了徐怀凌的肩膀一脚,让他转过来。众人看,徐怀凌腰间正有豆娘胎记。


    所有人将目光对准徐策缨,在他们炙热的目光中,她缓缓转身,硬着头皮把外袍、中衣等等脱下来,若是此时有张镜子对着她,她一定会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并觉得自己像是个日本相扑手。所幸她本来就瘦得是个平胸,加上宫苑那些“壮阳”药,她胸更是平得一马平川。


    徐南至已经闭上了眼。


    倒是年小的徐西临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她哭肿了眼睛,脸上结着几条白花花的盐霜,刚才还在哭,现在又开始笑得灿烂,一蹦一跳来到徐策缨身后,双手插进她腰际,一拉,转头道:“他身上真有和三哥一样的图案呀。三哥你要和四哥好好相处。因为你们一模一样。”


    徐策缨赶紧穿上衣裳。


    “还是不行!刺青也可以达到这个效果。眼前证据这么多只能证明他是处心积虑有备而来。”


    “我还有一个证据,就在我的身体里。一个人可以刺青以充胎记。但每一个人嬴族人的鲜血都是褐黄色的。我们中了水银毒。”徐策缨从怀里取出问苍生,割开手掌,手指间滴下的果然是异于常人的褐黄色血液。原主在始皇陵待了11年,且事前她饮了少量水银,如今自然也有嬴族人一样的病症。


    徐通快步向徐策缨走来,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你是吾儿策缨。爹爹终于寻到你了。放心,爹爹会不惜任何代价找到能替你解毒的良药仙方。”


    徐策缨已经许多年没有被父亲拥在怀里了,大概这天底下父亲的胸怀都是温暖而结实的,让人卧在里面从外至心的滚烫。徐策缨淌下两行泪。她是真的想爸爸妈妈了。一想到那个世界的自己已经死亡,作为独生女的她,只留得爸爸妈妈度过残生,她就难过。


    为人父母该多难过啊。


    徐策缨越想越悲痛,竟然号啕大哭起来。


    她抽噎着。


    “爸……妈……别担心,你们的孩子还活着。我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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