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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徐西临 斗兵。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 徐通召集徐聿恭、徐怀凌与徐策缨在书房议事。一个合格的总兵官肚子里必须有墨汁,一腔胸臆中必定得装得下成千上万的胜仗与败仗。孩子们长大了,作为武将之后, 他们必须熟读兵法, 在实战中体会胜利和战败的滋味, 并总结出带兵打仗的经验。


    徐通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是靠荫封入官拜将的少爷兵油子。


    景昇帝开辟这太平之世,花了整整二十六年,如今除了北疆的蒙古人,南边的倭寇, 以及云南的元梁王与段氏,这天下已尽归大明。


    眼下明廷要出兵云南,是要完成“天下一统”的最后一步险棋。


    这几日,徐通已在脑内打了一次攻城拔寨的腹稿, 在落笔写呈递给景昇帝的劄子前,他先要询问过三个儿子,看看他们有何治敌奇策。这么做,一为锻炼他们的谋略能力, 二为择良为谏。随着年纪增长, 他徐通已不是当年的征北大将军,在面对硬仗时有了力不从心之叹。


    徐聿恭、徐怀凌和徐策缨站在父亲的书案前按齿序一字排开。


    徐通开门见山:“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上位攻取云南有何想法。”


    徐怀凌那个刺头立马说:“我们有何策略自然是自己给通政司上折子。为何要夹杂在父亲的折子里。若提的是歪点子, 害父亲被骂,就是我们错。提得好了,这‘好’又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左右都不合算。”


    徐聿恭将手按在徐怀凌肩膀上, 语重心长道:“小竹,不能这么对父亲说话。父亲让我们提想法是有意历练我们。好好想一想。”


    徐通冷冷地道:“老三看来对自己的策略最有信心。你先说。”


    徐怀凌嘴角一勾,耸肩甩掉徐聿恭的手, 随后仰着头,叽里咕噜一通说。老实说,徐怀凌有勇有谋用兵诡谲,在战事关键处可发奇效。


    徐通听完三儿子的话,也觉得他有些斤两和眼光,就是太过骄傲,所谓骄兵必败,是兵家大忌,他得抓住机会敲打敲打儿子:“你的策略不错。不,是太好了,全天下的仗在你的策略面前都是小孩子骑牛头——太容易了。这世间没有万无一失的策略,有,那就根本是狗屁!”


    徐策缨道:“这策就像夫子向弟子出了一道题。三哥你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模子,几乎可以套天下的每一道题。可行军打仗最讲究天地人和,随机应变。一成不变就预示着死亡。三哥的确读了不少兵书装在肚子里。可赵括也是装了一脑袋破敌‘良策’,怎么第一仗就输了?”


    徐聿恭道:“四弟说得对,这世间没有永远制胜的良策。战局瞬息万变,相对于执着于上上之谋,不如制一审时度势之中谋。要定专策,必须了解云南当地的情况。父亲大人,容孩儿现在无法给出策略。我想待研究了云南地图和军事后再给出答案。”


    徐通捋着胡子,点头道:“老大心思缜密,又没有酸儒之迂。很好。”


    站在旁边的徐怀凌冷冷地瞥了一眼徐聿恭,转头,又抬起脚踹弯徐策缨的腘窝,使得徐策缨一个踉跄跌出去,被徐聿恭扶住才没摔倒。


    徐策缨懒得再和徐怀凌这小子打嘴巴官司。


    她直视徐通,道:“取之之计,当自永宁(四川叙永)。遣骁勇之将领一先锋军朝乌撒(贵州威宁),大军从辰、沅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云南既克,宜分兵径趋大理城。先声已振,势将瓦解。”


    徐聿恭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徐策缨。不是因为他的策略,而是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完全了解云南的情况,那么刁钻的地名都能脱口而出,可见他在人所看不到的地方究竟下了多少功夫!


    徐怀凌扭了扭鼻子,冷哼一声,“我的策略是赵括之谋。你的策略就不是纸上谈兵了?知道点冷僻地名了不起啊?”


    徐通看着这个新得的好大儿,心中对于老四的足智多谋和刻苦用功是很赞赏的,但教育孩子他向来以严为宗旨,他板着脸,道:“你和小竹的策略差别并不大。说说你定下这些策略的理由。”


    徐策缨笑道:“父亲,孩儿还没说完。先等孩儿说完,再来解释我为什么要出此上策。”徐通又撸了一次胡须,点了点头。准了。


    “云南多山,千岩万壑,作战会多用到铁骑纵横驰骋。孩儿的建议,是请上位下敕,命贵州各族长募集兵马,调熟悉地形的马与酋兵来做先锋打头阵。我姑且算了一下,要播州宣尉使(就是和流官不一样的当地土官)出马四千,酋兵三万。陕西、四川、广西、贵州和西番(西藏)各地军卫调派30万人一定能攻下云南和大理。说不定还能活捉元梁王。”


    徐通的眼睛盈盈发亮,再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此子天生就是运筹帷幄一呼百应的将才!


    “好样的!说得有理有据,布兵神妙。”


    徐策缨被这句话一下子点亮的脸色,“那是,谁让孩儿是擎天柱的儿子!”


    徐通听到这句话脸红了,因为他是紫膛脸,黑中带红,就显得更黑了。他露出一口白牙,哈哈笑着。


    徐聿恭也微笑着道:“比下去了。我们不如四弟。”


    只有徐怀凌还不服气,揪着前面的话题不放,“你说,你的计谋怎么就万无一失,比我的高明了?你不是也在空想空说胡说八道嘛!”


    徐策缨眨眨眼睛,“我和三哥可不一样。我每日都到父亲书房看当日的邸报,知道国家要在云南用兵,我就将云南地图研究了两个晚上。我恰好认识一个云南当地人,他也正好在应天,我就请教于他。他将当地的山川形式,用一个普通人的眼睛描述了一遍。”


    徐怀凌道:“这是你信口胡诌。你一直在陕西,怎么能认识化外之人?”


    徐策缨道:“三条腿的蛤蟆难找,爱吃菌子的云南人满地走。我胡诌这么一个人有何意思。他叫马三保,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云南人。”


    徐怀凌哼一声。


    徐策缨叹一口气,“信不信由你。他是朱雪时身边的一个太监。”


    徐通听到儿子提及燕王,又想起此子是同燕王一起从西安出发来到应天府的,难道他和燕王的关系非同一般?徐通很担心这个儿子


    徐通斟酌问:“你和燕王殿下很熟?”


    徐策缨摇头,“我没把他当作朋友。至于他怎么想,我不知道。”


    徐通沉默了。


    徐聿恭意味深长看一眼徐策缨,“上位多疑。四弟,不要和任何一个皇子走得太近。臣是臣,君是君,绞进争权夺势的漩涡必定粉身碎骨。武将的职责就是守卫疆土。千万、千万不要受人蛊惑,选立场!”


    徐通瞥了徐怀凌一眼,“你也一样。你朱大伯可不是你爹,心慈手软,顶多砸你个脑袋花。他已经变了。不再顾念兄弟之情。”


    徐策缨看看徐怀凌,又看看徐通。


    这就是所谓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徐怀凌不服气地肚腩:“不站队,你们却想让大姐姐嫁给朱雪时。”


    “这是上位的旨意。”


    “旨意归旨意。事实还不是一样。”


    “徐怀凌,闭嘴!再从你嘴巴里吐出朱雪时三个字,你就不是我徐家人。你记住。这天下现在是朱兴宗的,以后是朱沶的。不会有第二人。你想做开国公侯、从龙之臣晚生了几十年!”


    徐怀凌还想说什么,却被徐聿恭扯住袖子。


    “儿子们记住了。保家卫国,开疆扩土,才是我辈武将之责。”


    徐怀凌被二哥拉着不情不愿地说了同样的话。


    轮到徐策缨,她想了一会儿,给父亲行了大礼,“父亲,孩儿不想成为将领。孩儿要进国子监读书。孩儿要考科举。孩儿要做文臣。”


    徐怀凌捧腹大笑,“终于来了个比我还要反骨的。你考上进士有什么用,老爹一样会去老皇帝面前求恩,六部九卿哪个都和你无关。”


    徐策缨身姿更低,“孩儿心意已决。孔子说因材施教。我觉得没错。孩儿身子弱,根本拿不起兵器,只剩下应科入仕这一条康庄大道。”


    徐通沉默了好久,“国子监你可以去。但你把金榜题名想得太容易了。”他顿一顿,“罢了,我会请求上位再为荫一子入监读书。”


    徐怀凌突然冒出来,“我也要进应天国子监。”


    徐通皱眉,“你又来捣什么乱!”


    徐怀凌鬼鬼一笑,乜斜着徐策缨,“当然是和他一决高下了。”


    徐聿恭看着两个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向父亲行礼,“都怪我这个做二哥起了头。父亲答应他们吧。入监读书会让他们知礼明理。现在的国子监依然有骑射的课程。足可以磨炼他们的心性和能力。”


    徐通抚须叹气,“随你们闹吧。”


    三子同时告退,走到门前,徐怀凌和徐策缨肩定着肩争先恐后挤着出门。


    徐通对徐聿恭说:“叫南至与西临来这里见我。”


    徐聿恭脸上泛起异色。徐怀凌和徐策缨同时回头盯着徐通。


    徐聿恭:“难道是……”


    徐通长叹一口气,“没错,皇后要西临进宫待选王妃。哎,她还不足九岁,比当年南至进宫年纪还小上一岁。”——


    徐策缨脑海里没有在明朝过新年的记忆。在宫苑那段日子,除了受训、读书和外出做任务,其他正常人该有的节日她都没体验过。


    住进魏国公府后,转眼到了新年,朝廷给所有在京官吏放了十五天的休沐假。这十五天里皇帝不上朝,在后宫与妃嫔开宴同乐。


    徐家人丁兴旺,因此过年夜上的气氛也热闹。徐策缨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徐通的妻妾们一筷子一筷子将肉菜夹到她碗中。


    大家都知道她是魏国公珠还合浦的爱子,因此格外殷勤。


    家宴中,徐南至之母张氏满脸笑意地提及女儿与燕嵬的婚事。徐南至瞬间脸通红,低下头拨碗里的饭粒,分外仔细地听娘交代为人妻的规矩。策缨插嘴问道:“大姐姐什么时候成亲?”


    张氏道:“拖了两个月,赶在谷雨前就成亲。选了三月初三。”


    徐策缨又问:“大姐姐是继续住在徐府,还是另辟一宅住。”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徐策缨是在委婉地询问,是徐南至出嫁还是燕嵬入赘。


    徐南至微笑着道:“他已经看好了宅子,虽然比不上魏国公府,可该有的都有了。那就是我们的家,我很喜欢。”说完,她两腮绯红。


    张氏抓住女儿的手拍一拍,道:“到时候,多带几个丫头和婆子过去。出嫁为妇要帮着夫君打点家务,但也不能累着自己,得了空多回家看看,受了委屈也要和你爹说,别憋着不说,平白让父母牵挂。”


    张氏见徐策缨不动菜,便微笑着问:“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菜?节后,我就派管家出去请一个陕西厨子到府里。我们一起尝尝鲜。”


    徐策缨夹起一片盐水鸭塞进嘴里。南京人果然爱吃鸭子,开年第一口就是能唤醒入梦效果的盐水鸭。如此这般,她也不必装失忆了。


    孙氏和贾氏四只眼睛紧盯着徐策缨,她们头挨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孙氏笑道:“菊子,你长得真漂亮。上辈子别是女孩子投生的。”


    正喝酒的徐怀凌差点把酒喷出来。


    他都觉得自己变丑了,越来越像男子了!


    “菊子?哈哈。菊子!小鬼精一向讨厌我们叫她菊子。他说大姐是梅梅,二哥是松哥,三哥是小竹,怎么到她岁寒三友就用尽了变成菊子了。如今你徐策缨始料不及卡进来,就是新一茬菊子了。”


    徐西临的母亲贾氏说:“小娘口口声声说她现在叫徐兰兰。”


    众人闻言,都发出各种各样的笑声。


    唯有徐策缨笑不出,因为现在他排老四,也就成了徐菊子。


    徐策缨绷着脸道:“还是叫我清圆吧。”


    徐怀凌幸灾乐祸道:“不,这是家规,在家里长辈面前就必须叫小名,否则就不是徐家人。徐菊子,你三哥哥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徐策缨拿起筷子盒饭碗埋头呼噜噜吃饭。


    徐策缨环顾了一圈席上,发现已经改名叫徐兰兰的徐西临竟然不在。那小鬼活泼好动,平常最喜欢往热闹地方钻,特别是在几位哥哥练剑的时候,会举着那柄特别为她制作取名“绣花针”的短剑来到他们面前,吵着要和他们切磋武艺。在那种情况下,徐南至往往会拉走徐西临,到一个偏僻地方,两姐妹比试剑法。徐南至已再次拾起武艺。


    徐策缨一喝酒就上头,一张脸涨成猪肝红,胃里激起一浪又一浪的酸水要往外吐。她站起来想去找找徐西临,也想到外面散一散酒气。


    魏国公府是一座七进的宅邸,人工湖泊、林园、假山、游廊、桥梁、水榭各种景致星罗棋布地散落在以中轴线对称的豪宅里。


    徐策缨不知道徐西临在哪,只是凭着感觉乱走。她穿过一个抄手游廊,欣赏一轮残月倒映在玄黑色的湖水中,过了鹿角阁,她听到下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蹲在鹿角下在哭泣。


    徐策缨往下一探,看到了女孩儿的发带在风中飞扬,“小妹,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哭鼻子?当心小鬼出来叼走你。”


    徐西临仰起头,整张脸莹润润的满是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清了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站起来,双手叉腰,脚往地上一蹬。


    “四哥你小看我!我是爹爹的女儿,才不怕什么小鬼宵小。它要是赶出来,我一手擒了拿给爹做下酒菜!”


    呵,这徐兰兰真是又虎又可爱。


    魏国公的子女倒是千姿百态。


    徐策缨双肘撑在扶手上,往下垂视徐西临,“那你为什么从年夜饭桌上偷偷溜出来在这里淌眼抹泪的?”


    “那是——那是——”徐西临磕巴了,然后,“嗷”一声又大哭,“过了年,我就又长一岁了。娘说,十六日我就要进宫了。”


    徐策缨朝她伸出手,“来,四哥帮你一把。”


    徐西临伸出手抓住徐策缨的手。


    徐策缨一用力,将徐西临拉了上来。两人肩靠肩坐在扶手上,四条腿踏浪板荡来荡去。这二人年齿最近,因此徐西临是所有兄弟姐妹中第一个在心底认下徐策缨的。一阵子相处下来,两人已很是亲近。


    徐西临抽噎着道:“我连大姐姐的婚礼都不能参加。大姐姐知道我要进宫以后,偷偷掉了好多眼泪,又对我说是她害了我。我不明白她说的话。她难过,是因为宫里很可怕吗?”


    徐策缨斟酌着问:“你知道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徐西临重重点一点头,结果这一动把晶莹的珍珠从眼眶里抖落下来,凝结在她洁白的下巴上。徐策缨用手替她拂去泪水,“说说看。”


    徐西临道:“我是进宫选王妃的。”徐西临想了想,又道:“他们要我进宫侍奉皇后,学习怎么做一位合格的王妃。”


    徐策缨道:“嗯。那么你是因为不想做王妃,还是因为不想离开家人进宫去而觉得害怕?又或者,两者都兼有之?”


    徐西临靠在徐策缨肩膀上,拉她的胳膊摇一摇,“我不想离开爹和小娘,我也舍不得大姐、二哥、三哥还有你。宫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一定没人和我说话,没人和我玩,没人和我练剑,我会无趣死的。”


    徐策缨道:“可是身为女子,总要离开父母嫁人的。比如南姐姐。”


    徐西临收住了哭,用袖子拭泪,“姐姐进宫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不知道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可姐姐出宫后每次说起那位燕姐夫,脸上都是挂着灿烂的笑容。那是不是表示成亲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徐西临,心想根本还是一个心智还未开的小孩。


    这样活泼的人养在深宫就如同鸟雀囚在笼中。太悲惨了。


    哎。不会再有第二个徐南至遇上另一个燕嵬了。


    徐策缨道:“如果你想活得开心一点,就选个自己心悦的皇子吧。”


    徐西临把头放在膝盖上,一双望月的眼睛雪亮雪亮的,透出一股子小女孩的天真无邪,“我都不认识他们,根本说不上讨厌谁喜欢谁。有时候,我偷偷想要是四殿下就好了。要是燕王,我就不怕了。她对姐姐那么好,对我也一定会很好的。”


    徐策缨吃了一惊,“你想嫁朱雪时?”


    徐西临将脸翻了一个面,直愣愣盯着徐策缨,“要是从那么多不认识的皇子中选,我肯定选四殿下。因为姐姐的缘故,我见过殿下几次。他的衣袍永远挺括整洁,他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对我说话很温柔,长得也好看。”


    温柔?


    朱霰?


    徐策缨冷冷一笑,“选夫君可不能光看一张脸。他这人没心的。”


    徐西临道:“我也只是说说。四殿下是最不可能的。听三哥说,四殿下已在上位面前起了誓,燕王永不立妃,不亲近女色。我听大姐姐说,燕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心爱的人死了。所以,只可能是那几个小的王爷。比我大不了多少。”


    徐策缨:“……”


    徐策缨不知道自己该哀伤还是得意,一个男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一个从没有亲近过女色的居士竟然起这样的誓。福桂在他心中就这么重要?他们认识不满一载,不该有这样深厚的情感。


    徐策缨心乱如麻。


    徐西临用手指拧了一把徐策缨的腰,“人家把烦恼事告诉你,四哥你却在发呆。一点都不关心妹妹!”


    徐策缨笑一笑,“我听下来,你只是不想和家人分别,又想挑个像你心目中燕王那样的夫婿。后一条我暂时做不到,容我再想想。但第一条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什么?”


    “装病,你能拖几个月是几个月,或者,干脆病上三四年,到时候直接从魏国公府出嫁。别去宫里闷出个‘大家闺秀’出来。”


    徐西临陷入沉思,眼睛眨巴眨巴不停,“这样会被人发现吧?”


    徐策缨露出一颗虎牙,得意道:“不怕,四哥我有丰富的装病经验,也有的是本事把假病诊成真病。这一点包在我身上。”


    徐西临抬起头,双手合十拍手心,“谢谢四哥。就这么办。”


    徐策缨牵起徐西临的手,“走吧。他们还在年夜饭上等我们呐。”


    徐西临和徐策缨一蹦一跳回到年夜饭饭桌上。


    徐怀凌插出来一句:“你们干什么去了?”


    徐策缨瞪一眼徐怀凌,“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关你竹子的事。”


    徐怀凌冷笑一声:“我还不稀得听呐!”


    徐策缨与徐西临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其实那时候云南还不叫云南,但为了要理解就当做云南吧。


    第82章 鱼龙人 喜结连理。


    洪熙十四年, 正月十五日,帝后为与民同乐,在宫前门举办鳌山灯会。说是与民同乐又哪能真的让百姓见到当世龙凤, 来的都是京官家中有诰命的女眷与其子女。在高高在上的皇室眼里, 他们才是民。


    魏国公夫人张氏与徐南至坐在八人抬的轿子里, 掀帘看那几个在外嘻嘻哈哈胡闹的小娃们。


    五日前,徐西临吵着要凑热闹去看花灯。徐策缨说看花灯不如自己玩花灯。徐怀凌出口呛道:“你倒是说说看花灯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于是,徐策缨动手扎了一只比老虎还大的鱼龙灯,鱼的头和身子用竹结构连接, 头和尾巴各插两根竹竿,鱼头可以随意转动,动起来形态和舞狮的狮子差不多。她还做了一颗龙珠,也用一根粗竹子挑了。


    徐策缨用手指戳向徐西临, 问:“你想舞脑袋还是尾巴?”


    徐西临脆生生说:“脑袋!”说着,她就挑起脑袋扭起来。


    徐策缨瞥一眼徐怀凌,懒懒散散说:“给你龙珠?”


    徐怀凌摩拳擦掌,“成!看我不绕死你们。”


    就这样, 在鳌山灯会上, 姹紫嫣红的灯笼中间便穿插了一条活灵活现的“鱼龙系珠灯”。三人都有武艺傍身,因此舞鱼舞得格外抢眼。


    张氏本来是带子女来看宫里扎的灯,结果却被自家孩子的灯吸引住了目光。徐南至心不在焉。因为知道她来看灯, 燕嵬特地充当了侍卫的角色,一直扶着轿子走。徐南至看看灯,又看看自己未来夫婿。那一盏盏亮丽的灯犹如开在徐南至心间。


    只可惜燕嵬没看她, 他也被鳞光闪闪的鱼龙灯吸引住了目光。


    被鱼龙吸引的不只是城楼下的观众,还有城楼上的天潢贵胄。


    皇太子次子朱聿炆因嫌弃烟花太吵,用手捂着两只耳朵, 眼睛却盯着那条鱼龙灯,他问太子朱沶:“爹,那也是宫里的火者弄出来的?”


    朱雄瑛凑过来,学着朱聿炆的样子捂耳朵,故意逗他说:“二弟,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朱聿炆扭扭嘴,“大哥讨厌!”


    朱雄瑛哈哈大笑,“我替你问过了,那是魏国公府上的公子们。”


    朱沶兴致很高地说:“守仁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玩起来却也疯。”


    朱聿炆眼珠子滴溜一转,“守仁是谁?”


    朱雄瑛手指戳一下弟弟脑袋,“傻子。就是徐通的长子。”他清一清嗓子,毕恭毕敬地对朱沶说,“爹,徐守仁没来。是几个小的。”


    此时,站在旁边一同看灯的朱霰道:“舞龙珠的是徐若谷。后面的是徐西临和徐清圆。”朱雄瑛问:“都戴着面具呐。四叔这么确定?”


    朱霰微笑道:“看身高。最高的是徐三。后面的两个是塌下去的。”


    朱雄瑛再次爽朗地大笑,他搓一搓手,“好想下去也试试啊。”


    朱聿炆抱住太子的腰,回头看朱雄瑛,“爹才不准你下去呐。”


    “多嘴!”朱雄瑛揉乱弟弟脑袋,留恋地看向鱼龙灯,叹一口气。


    景昇帝在旁听着儿子孙子闲话,心情大好。


    皇后马氏道:“既然是天德家的孩子,让他们也上来,咱们近瞧瞧?”景昇帝道:“这儿女眷太多,男子就免了。”马皇后笑道:“还是上位想得周到。那就叫徐小妹上来吧。”帝后交换一个了然的目光。


    在场的皇子皇孙都知道,上位这是要给徐西临赐婚了。


    马皇后递给凤仪宫的管事牌子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跪地说喏,滚车轮一般朝城楼下跑。


    当这貂珰抬手臂拦下“鱼龙戏珠”,舞在兴头上的徐怀凌差点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人踹飞。管事牌子气喘吁吁,连连给徐怀凌打躬作揖,谄媚道:“徐侍卫,上位与皇后邀徐家小姐上城楼一起赏灯。”


    徐怀凌一愣,精明如他自然这个“赏灯”并非赏灯,是别有用心。


    徐策缨也品出了其中的滋味。唯有徐西临乐呵呵地笑,以为真是皇后娘娘请她去城楼上欣赏鳌山灯会的全貌。她嬉笑道:“好——”


    “——啊!!!”徐西临被徐策缨拧了一把腰肉,声音都打颤。


    “四哥你干什么呀!干嘛掐我!”


    徐怀凌古怪地瞥一眼戴狐狸面具的徐策缨。


    徐策缨放下鱼龙尾,“毕恭毕敬”地对那貂珰道:“舞那么长时间,小妹要去整理衣裙。这位公公先去复命吧。告诉皇后,咱一会儿就来。”


    皇后宫中的管事牌子从未见过敢当面拂他面子的小子,但一想到这是魏国公徐通的儿子,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压在心里,胡乱应了就走。


    徐策缨将徐西临手中的杆子抽走,全都丢给徐怀凌。还未等徐怀凌发作,徐策缨就拉着徐西临的手往魏国公府的第二抬大轿跑去。


    二人来到轿前。


    徐西临捏着自己的衣边,奶声奶气道:“我觉得我衣服挺整齐的。”


    徐策缨推徐西临上轿子,自己也跟了进去。


    “兰兰,你不是说不想这么快进宫嘛。听四哥的,咱不能去。”


    徐西临一下子反应过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可是他们会生气的!”


    “别怕,听四哥的,包你没事。”


    半刻后,戴老鼠面具的矮个女子就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她拍一拍轿门,命令轿夫抬了轿子就回府。她从徐南至的轿子前走过,与燕嵬的眼神做了一个交换。燕嵬本想叫住她,最终选择沉默,转头对轿子里的未婚妻说了几句。徐南至立刻跳下轿子,朝着“徐兰兰”追去。


    徐西临像只偷油老鼠般“吱”一声蹿上城楼。她对景昇帝、马皇后及众位皇子毕恭毕敬行了跪拜礼。此刻,朱霰的眼睛里已然有了笑意。反倒是周遭的人一点都没察觉出眼前的徐西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马皇后笑着问:“孩子,几岁了?”


    徐西临回答:“十三岁。”


    马皇后一愣。她明明已经打听清楚徐家幺妹只有八岁。


    徐西临瞥一眼城楼下的那一抬青灰色轿子,见轿子已经抬远了,这才揭下脸上的老鼠面具,笑盈盈看着马皇后,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马皇后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谁?”


    气喘吁吁的徐南至已经赶了上来,拉住徐策缨的手,带着她一起跪下去,诚惶诚恐地道:“上位恕罪。皇后恕罪。清圆他听错了旨意。”


    管事牌子正想发话,被燕王狠狠瞪了一眼。


    徐策缨道:“小妹说她做腻了女子。我又说做腻了男子。所以,今夜我是徐家小妹。她是徐家四郎。”


    马皇后这才明白眼前穿女服的人是徐四而非徐小妹。她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况且喜欢小孩子,只不过是弄错了话,她自然不会怪罪。


    马皇后担心上位会对徐策缨发怒,转而说:“相比徐四妹,天德这小儿子更该让我们见见。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上位,你说是吗?”


    景昇帝正在看花灯,听到皇后这么说,十分敷衍地“嗯”一声。


    马皇后唤来宫人,给了徐策缨三块金元宝做见面礼。虽然徐策缨是个未成丁的男子,但此时城楼上后宫嫔妃众多,仍不宜让外男久留。马皇后说了几句场面就让徐策缨退下,反倒留下徐南至说话。


    马皇后让徐南至坐在身边的杌子上,道:“快要成婚了吧?定的是什么时候?”徐南至回答:“三月初三。”马皇后道了声:“那快了。”


    徐南至温顺地“嗯”一声。


    “本宫是看着你长大的。第一次见你,你只有这么高。一眨眼你比本宫的寿康公主都高了。她都已经做娘几年了。你也好好准备着。”


    “嗯。”徐南至再次温顺地回应着。


    马皇后叹一口气,“本宫的孩儿终是与你无缘。”


    徐南至心中一惊,忐忑地挑起目光,看皇后这句话到底是单纯的感慨还是责怪。她隐隐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从侧边落在她身上。


    是朱霰。


    徐南至心下泛起愧疚之感。


    朱霰从人群里走出来,“南至,祝贺你。成亲之日,本王来府上讨一杯喜酒喝。成吗?”徐南至触到朱霰的柔软,感激地点一点头。


    朱霰笑开了,“山北对我说,他今日来陪你看灯。”


    山北是徐南至为燕嵬取的字。


    马皇后立刻勾起了好奇心,“谁?”


    徐南至低头,“是妾的……未婚夫婿。”她羞得将后面的字念得很轻。马皇后抓起她的手,伸长脖子,朝城楼下张望,“指给本宫看。”


    徐南至回首,将目光投注而下,她看到了楼下高高仰头的燕嵬——


    燕嵬回看过去,看到他的新娘子正披着凤冠霞帔等着他来接她。


    这是一场热闹无比的婚礼,也是魏国公府十年来最大的盛事。


    这世间的新娘子都应感谢马皇后,正是因为马皇后的大度,才允许天底下的新娘子在自己最重要的时刻逾制穿上凤冠霞帔。


    徐南至在鲜红喜服的映衬下唇红齿白灿若桃李。燕嵬从未见过这般灿烂的徐南至,不觉看呆了。


    作为傧相的徐策缨匆匆忙忙叉出来,手中提着一块红盖头。


    “姐姐!姐姐!你忘了红盖头。”


    徐南至脸一红,仿佛徐策缨的出现,害燕嵬窥破了她内心的急切。她蹲下来,任由徐策缨给她戴上红盖头。徐策缨回身,看看魂不守舍的燕嵬,道:“今儿是好日子。我们来点有意义的。叫夫妻三拜。”


    徐策缨拉徐通与张氏坐到两张并列的太师椅上。又将一对新人捅到父母面前。徐策缨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漫天烟火与震天的爆竹声中。徐南至与燕嵬终于修成正果。


    徐策缨叉着腰,看着眼前这一对她一手促成的新人。


    她甜脆脆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明史看多了,对另一个时期好感兴趣,要不开本明中期的预收。


    第83章 夫妇 忘了她。


    “本王来晚了。”


    因这一句话, 原本喧闹喜庆的礼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回头见朱霰穿着一袭霁青色曳撒,头戴黑色云纱幅巾,飘然走入喜堂。


    按大明律, 臣工与平百姓见亲王必须行跪拜礼。即使是兵权在手的一等魏国公徐通, 也不得不从太师椅站起来, 来到朱霰面前要跪下去。朱霰拉住徐通的手,将他扶起来,“这是私室,不必拘礼。”


    朱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宾客因为他的出现而拘谨起来。这些人通通跪下,有的人只能跪在门槛上,从而上半身在门里边,下半身在门外面。朱霰心想, 他的到来给新人带来了不便。


    朱霰本来想留在魏国公府喝一杯喜酒,但眼见自己令在场的人都不自在,就决定放下贺礼随便找个清静地方独坐。他走到徐南至面前,双手捧起一柄碧绿油青的翡翠玉如意, 在场的宴客频频吸气。那是皇后心爱之物。连亲女儿寿康公主出嫁, 都没舍得给女儿充作嫁妆。


    旁人只知这翠玉如意是皇后所爱,却不知当年定下徐朱两家婚事之后,皇后曾经对朱霰说过, “等你们长大了,我就把它送给南至作为成婚的礼物。”他将这件事当成一种承诺告诉了徐南至。而徐南至视这柄玉如意为无上荣耀。


    少不更事的徐南日日夜夜都在期待能得到玉如意的那一天。世事多变,她终是没嫁朱霰, 而是选了她所爱的燕嵬。如今朱霰将玉如意再一次交给她,她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接如此珍贵的贺礼。


    还未等徐南至谢绝,朱霰先开口:“仅仅只是一件礼物, 没有其他意思。从小到大,我就一直知道你喜欢的是这柄翡翠如意本身,而不是我这个黑心肝黑肚肠的混蛋柿子。皇后娘娘也希望你能万事如意。”


    “柿子……谢谢你。你的这句话让我无地自容。”


    “以后本王就唤你南至姐可好?”


    “嗯。”


    朱霰将翡翠如意交到徐南至手中。他转头看向挺拔强壮的燕嵬身上,立刻板起一张脸,郑重其事道:“好好爱护她。你若是敢欺负南至姐,让她受委屈,我这个做弟弟的不会放过你。”


    燕嵬浑身紧绷,毕恭毕敬地向朱霰抱拳行礼,“我以我的生命起誓,绝不惹南至生气,绝不让她受委屈,生病了为她侍汤奉药,遇上危险,以我身躯保她平安……嗯,还有,我此生只有徐南至一位妻子。”


    燕嵬字字铿锵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燕嵬的一番话将现场的人说得心里暖烘烘又鸡皮疙瘩起一身。


    更有当场落泪的……


    徐南至的母亲张氏原本对女婿是山贼出身心有结缔,更因为不了解燕嵬的性子与人品,生怕自己宝贝女儿一旦嫁过去,过了三夜五夕新鲜劲一过儿,就将她丢到脑后。到那时。她女儿就要遭老罪了。


    所以,张氏一直在徐通耳边旁敲侧击,想弄明白女儿的夫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徐通没见过燕嵬,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品性如何。


    张氏的一颗心吊在嗓子,直到那夜,大家去宫前门看鳌山灯会。那个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的男子一直扶着轿子行走。张氏悄悄问徐南至:“他跟来做什么?”徐南至低下头,声音嚅嗫道:“他说看灯的时候人员复杂,怕有心怀不轨的人来轻薄女子。所以,他要保护我们。”


    张氏这才从心底开始喜欢这个东床快婿。


    此时此刻,张氏又见燕嵬当着那么多宾客们起了这么重的一个誓,特别是当他说保证自己只有妻而没有妾和婢女,这一条更是甜得丈母娘心里腻丝丝。况且,女儿嫁的是普通官宦之家,比不得那深宫大内。那高墙碧瓦割断了多少亲情,令骨肉至亲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想到这,张氏“呜呜”哭起来,眼尾却是往下弯,是欣慰至极的泪水。一起哭的还有红盖头下的徐南至。母女两个心连心,终于知道自己和女儿终是逃脱了那名为后宫的牢笼。


    一头小辫子的徐西临一边假装咳嗽,一边钻进徐南至的红盖头里。将盖头拉起一点,把下巴贴在徐南至肚子上,仰头看自己的大姐姐。


    一颗泪、两颗……泪珠子滴在徐西临脸上,好凉!


    徐西临一脸纯真地问:“你不喜欢燕姐夫吗?”


    徐南至不想开口让外头的人听到,觉得她举止轻佻。她咬着唇,摇了摇头,任由徐西临伸手将她眼角的泪花拭干。


    燕嵬将徐南至接走后,魏国公府上留了亲朋好友举办家宴。因为燕王在场,席上众人颇为拘谨。朱霰起身告辞,却被魏国公一再挽留。徐通的子女除了徐聿恭在主桌陪燕王,其余的子女都在后宅举行小宴。


    徐策缨被灌了不少酒。她是个酒蒙子,喝多了容易发酒疯,甚至可能语无伦次,把自己是反贼的事说出来。她在酒桌上很是拘谨,只饮了几杯就觉得头重脚轻,胃里翻滚,实在喝不下去了,起身向其他人告假,来到花园里散酒气。


    远远地,她看到远处的沁芳亭里亮着四盏灯,灯辉之下是一坐一立两个人。徐策缨快走几步过去,想知道那是谁,走到一半后悔了。


    那是燕王朱霰和邠娘。


    徐策缨正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回去,却被朱霰的目光摄住用声音喊住。


    “清圆也有闲情到这园子里逛?”


    徐策缨只能稳住心态,步态稳健地向朱霰走去,同时亮出一个灿烂到虚假的笑容,“我是饮多了逃下酒桌的。再喝下去非难受一晚上。”


    徐策缨步入石亭,看到亭中有两只石凳和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茶,围着茶壶倒扣四只杯子。除这些之外,朱霰手边还有一只小巧的金罐子。徐策缨笑道:“王爷是真是有雅兴,跑来这洞天福地喝体己酒。”


    “酒?”朱霰看起来有些迷惑,他低头看一眼金罐子,明白了。


    徐策缨坐下,用手指戳着金罐子,“那里边不是琼浆玉液?”


    朱霰道:“邠娘,拿给清圆看一看。”


    邠娘奇怪地瞥一眼朱霰,不明白本是任何人不能触碰的心爱之物,怎么今夜如此轻易就给他人去看。


    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他是谁?


    邠娘抱起金坛子,无声走到徐策缨身后,小心翼翼掀开盖子。


    其实徐策缨对金罐子里是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她看上去像是在看罐子,其实是在用余光瞄邠娘。邠娘瘦了好多,眼睛毫无神采深深凹进去,皮肤干燥皲裂,半年多未见怎么就活活老了十岁。


    且这个邠娘自她进来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始终是低着头,把自己的脸藏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中,令人看不清她的脸。


    “你叫邠娘?”


    邠娘点一点头。


    “唐朝有一个叫张祜的诗人。他写了一首诗,名《邠娘羯鼓》。是这么写的。新教邠娘羯鼓成,大酺初日最先呈。咚儿(原文是冬儿)指向贞贞说,一曲乾鸣两杖轻。”


    邠娘刷的抬起头,一双眼睛蓄满泪,转眼大颗大颗堕下,滴进金罐子里。


    徐策缨做出惊恐的样子,“哟,怎么哭了。我给你擦擦。”他直接上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不哭,是好名字呐。我猜你是想到了故人。所谓逝者不可追,活着的人要连带她们的那份一起活回来。”


    邠娘茫然地呆立。


    徐策缨伸脖子装模作样看一眼罐子里的东西,白乎乎像是石灰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她笑道:“看了也白搭。认不出是什么宝物。”


    徐策缨觉得口渴,倒翻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她捧起茶杯,狐疑地觑一眼低头呆立的邠娘。按邠娘以往的性子,这端茶递水的事她总是冲第一个。如今不闻不问不声不响,倒像是一具失了魂的尸体。徐策缨想到咚儿和贞贞,她们死去的惨景历历在目,她心中一阵犯酸,赶紧呷一口茶将这份悲伤冲淡压回肚子里。


    “金罐子里是一个人的骨灰。”


    “噗——”徐策缨一口茶水喷到朱霰脸上,屁股在石凳上一扭,用背对着邠娘捧着的装骨灰的金罐子,她把还想喝上几口的茶杯护在怀里,以免夜风一起,把骨头粉吹进杯子成了茶汤伴侣。


    徐策缨难以置信地盯着朱霰。等等,难道、可能、不会吧……


    这是早早“香消玉殒”的福桂的骨灰?他把“她”挫骨扬灰了!!!朱霰是疯了吗?变态!傻瓜!这甚至都不是福桂本人的骨灰!这算得上深情了个寂寞了吧。


    朱霰觍着脸又重复一次:“是她的骨灰。”


    徐策缨在心里盘算她到底应该对福桂的事了解多少才不至于在朱霰面前露出马脚。她思来想去,全国朝都知道燕王为了一女子永不纳妃。她觉得自己可以装作好奇的样子,明知故问:“她是病死的?”


    “不是。”


    “意外?”


    “不是。”


    “那就是被人杀了。”


    “……”


    见朱霰沉默下去,徐策缨就假装自己猜到原因,“若真是珍爱之人,自当百般维护,又岂会令她殒命,让她待在这只金罐里无法入土为安。”


    朱霰眉头快速地抖动几下。


    徐策缨继续道:“她既然是被人所杀。王爷可有向那人复仇吗?”


    此刻不仅是徐策缨直直盯着朱霰,就连邠娘也盯着自己主子。


    朱霰嗓音沙哑道:“我尚且没有这个能力。”


    “呵,”徐策缨扬起右边的眉毛,“王爷既没有保护好她,也没能力替她们报仇。看来燕王殿下的心意也不过如此。”


    她们——


    朱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喉头发涩。一个冲动,朱霰问出口:“你可有姐妹?”


    “有啊,南姐姐和兰兰都是。”


    “本王的意思,你可有同母的姐妹?”


    “没有。”


    朱霰此刻的表情徐策缨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失魂落魄不该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其实,事情不该是这样,对于他来说,死了爱人就是清除了软肋,在称孤道寡的道路上,没有软肋和良知的人才会赢。她突然想劝劝他。


    徐策缨换了一种口气。


    “其实,那个人未必如你想象得那般好。随着时光流转,你的愧疚感会将那个人的美好无限放大,臻于完美。在你的记忆里,她活得像是照亮前路的一轮清月。可旧时的月亮未必比今时之月明亮。”


    “一切只是你的想象。还是那句话,逝者不可追,生者活自由。放手吧,王爷。只要她的面容还刻在你心间,这个世界就还有你的家。重新获得勇气去爱,去征服世界。”


    “好吗,王爷?”


    作者有话说:


    恭喜北雁南归组合修成正果。


    第84章 孕妇 一喜一悲。


    自那次与朱霰在石亭夜谈, 徐策缨有三个多月未曾出府。石亭风凉,当夜回去就发了热。张氏张罗管家请太医,被徐策缨软磨硬泡说自己最讨厌喝苦药, 她得的只是普通风寒, 睡几觉肯定又能生龙活虎。


    徐策缨之前就决定在丢弃这个身份前绝不看医。


    毕竟不是每个医士头顶都亮着皇子光环, 稍微懂些医疗知识就被吹成杏林神童。太医院的医士可不是吃素的,何况张氏请的还是太医院掌院,万一被搭脉出她身中蛊毒,那事情就难办了。真百口难辩。


    召徐西临入宫的懿旨还未下。


    但徐西临已听从徐策缨的策略, 时不时在父母面前咳嗽几声,扶住额头说头晕。张氏也请了太医把脉,自然没把出什么名堂,只让其静养。就这样, 魏国公府上接连病了一子一女。


    连日来,徐策缨躺在床上看书倒也得趣,却把生性好动的徐西临憋坏了。徐西临时常来徐策缨屋中闲聊,照她所言, 是特意来过病气。奈何兰兰身子实在健康, 脑袋又顶又蹭徐策缨都打不下一个喷嚏。


    四月,在徐通出镇北平前,景昇帝下令命礼部及工部于魏国公府前治甲第, 赐其坊曰“大功坊”,其宅院所在为魏国街。五月下旬,徐通回北平备边, 将家中一切事务交给长子徐聿恭。


    九月,景昇帝任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兰玉、西平侯沐英为左、右副将军, 率兵出征云南。傅将军率明军从应天龙江出发,旌旗蔽江,锣鼓喧天,沿长江入湖广,由沅江驱贵州,平定曲靖。


    曲靖为云南门户,水路交通四通八达。明军占领曲靖就是控制了昆明喉襟。占领昆明后,兰玉联合王弼分道攻取临安诸路。


    洪熙十五年正月,明军进抵金马山,大败元军于白石江,元梁王走投无路,投滇池自杀。云南平。


    洪熙十五年,二月,分置贵州都指挥使司和云南都指挥使司,又开云南布政使司,改元中庆路为云南府。三月,帝下诏命傅友德及兰玉班师回朝,留下义子沐英统兵镇守云南。至此,沐王府与明朝国运相始终,镇云南三百年。(《鹿鼎记》里的沐王府就是这个沐王府哦。)


    朝堂上不断传来好消息。这年五月,魏国公府上也接了个天大的好消息。成婚一载的徐南至身怀有孕了。


    自前年徐聿恭夫人得了产褥热而逝,魏国公府上一直愁云惨淡。徐策缨、徐西临与徐家长孙接连生病更将府内弄得人心惶惶。


    仆人私下都说徐家小一辈怕是犯了太岁。当家主母连忙向灵谷寺捐献了大片良田。这一年入夏,徐策缨和徐家长孙接连痊愈。而徐西临最终也被其母发觉是装病。六月,徐西临入宫侍奉马皇后。


    因燕嵬无父无母,张氏担心徐南至在家中无人照顾,特派婆子们去燕嵬宅上将女儿接回家照顾。


    徐南至本不想回娘家,她一心一意扑在丈夫身上。丈夫升了指挥使,军务与庶务繁忙,她认为自己必须照顾丈夫的饮食起居。但燕嵬执意她回家养胎。不仅她回去,燕嵬也暂时住在魏国公府。


    自徐聿恭随徐通回北平备边,徐西临入宫,偌大的魏国公府冷冷清清。如今燕嵬夫妇回来暂住,立刻让一家子热闹起来。张氏整日眉开眼笑,燕窝银耳肉桂每日变着法做给女儿吃,看着宝贝女儿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鼓,又担心胎大难产,每日监督燕嵬扶着女儿在花园遛弯。


    徐策缨到今时今日才见识了什么叫蜜里调油。


    这一日,徐南至心血来潮要在花园里踢毽子。燕嵬怕徐南至受伤,本想向丈母娘讨主意,偏巧张氏去庙里还愿了,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燕嵬在府里只找到徐策缨,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徐策缨笑道:“踢个毽子而已。适当的运动对生产有益。”


    燕嵬也就半信半疑将徐南安牵到葡萄架下的阴凉处。他自己用锦鸡毛扎了个漂亮的毽子,又端来一壶加了糖的菊花茶。他怕自己踢毽子力气太大会让徐南至挺着肚子到处乱跑,就求了徐策缨陪她踢毽子。


    徐策缨也是好久没踢过毽子了。一下子来了兴致,和徐南至来来往往踢得不亦乐乎。一刻钟后,徐策缨就大汗淋漓,向徐南至讨饶了。


    “不成了,大姐姐,我实在踢不动了。”


    徐南至玩得兴致正高,用脚接住毽子,脚尖顶住,笑一笑,“那我自己踢。”说完,她一个高踢腿,又将毽子高高抛到空中。


    徐策缨坐到石凳上,灌了好几杯凉茶才缓过来。


    燕嵬笑道:“看出来了,你是读书种子,不是习武材料。”


    徐策缨连连点头,“我还差半个月就成年了。一成年,我就进国子监念书。听说学里还教骑射。到时候还要烦请姐夫给我课外辅导。”


    燕嵬一本正经道:“这不成问题。我再替你相匹好马。”


    徐策缨道:“多谢姐夫。”


    两人再次回头,看徐南至一击一击踢毽子。


    徐策缨问:“我看见大姐姐已经在替小娃娃做衣裳了,都是特别鲜亮的颜色,适合女孩子。姐夫,和我说句实话,你们想要个女孩?”


    燕嵬道:“梅梅喜欢女孩子,说是贴心乖巧。”


    徐策缨深深望一眼燕嵬,“听你的口气,是大姐姐喜欢女孩子。你和我透个底,你是希望是个男小子吧?”


    燕嵬“嗯”了一声,站起来,问徐南至:“渴不渴。要喝水吗?”


    徐南至手一挥,“暂时不要。”


    燕嵬复又坐下,转头,看见徐策缨一脸鄙夷地盯着他。


    燕嵬接着上面的话题说:“我希望是小子。”


    “切。”徐策缨没想到燕嵬这般古板迂腐,竟然重男轻女!


    徐南至听到燕嵬的话,往这里投来怯生生的一瞥。


    燕嵬道:“我希望是男孩子,是因为我想要个男子汉,可以自小习武。我是军人,日后恐怕要上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我有个意外,男子汉可以替我保护他娘。我在地下也就安心了。若是女儿——”


    徐南至一个飞踢腿将剪子踢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燕嵬脑袋。


    “燕山北,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燕嵬苦笑一下,“若是女儿,我自是欢喜。但是女儿便舍不得她吃习武的苦,就想她玩玩布娃娃,踢踢毽子,一辈子无忧无虑。”说完,他弯腰去捡毽子,走到徐南至身前,将毽子放到她手心。


    燕嵬从怀中取出手巾,替徐南至拂去脸上的汗珠。


    徐南至抬起手,揉燕嵬脑袋上被毽子砸出来的红点,又气又急道:“你怎么不知道躲。疼不疼?”燕嵬眉眼弯弯,轻轻说了声:“不敢”。


    徐策缨甜得牙酸,夸张地捂住眼睛,“大姐姐,我真是没眼看。”


    三人正撒着欢,忽听月门旁的一间屋子里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徐南至立刻问:“怎么了?”徐策缨皱眉道:“听声音是贾小娘。”


    徐策缨立刻有不好的联想。是徐兰兰在宫里出事了?


    徐策缨立刻朝月门跑去,同时对身后的人喊:“大姐姐,你先歇一歇,别着急,等缓过来以后再过来。”


    徐策缨跑到贾氏所在的揽月斋,看见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泪眼婆娑。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幺儿呆立在门边。而屋子里,贾氏已经哭晕在丫头怀中。徐策缨问那小幺儿,“出什么事了?”


    小幺儿哆哆嗦嗦道:“回四少爷,刚才徐七大爷从外头回来……”


    徐策缨怒道:“别啰嗦!快说重点!”


    小幺儿道:“宫里的消息,说咱家五小姐患了痘疹,快——”他舌头一个打滑,说得含含糊糊,“——不行了。”


    徐策缨身子晃一晃,眼前浮现徐兰兰那张圆圆滚滚的脸。


    “我即刻进宫。”徐南至的声音从后方冒出来。


    燕嵬扶着徐南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策缨立刻道:“大姐姐不能去,虽说你小时候得过痘疹,不易被传染,可你现在怀着身子,一旦染病,后果不堪设想。”


    燕嵬道:“我们等岳母回来……”


    徐策缨道:“内命妇无召不得入宫。待母亲递帖进去,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况且小娘都这样了,我得立刻进宫去看小妹。”


    徐南至道:“你是男子,你也没有诏命,如何进得后宫?”


    羯鼓和杖轻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跪下对徐策应道:“我们带少主人杀进去。”徐策缨气得七窍冒烟,一人给了一个麻栗子在二人头顶,“还带我杀进去,你当应天是无主之地,还是当咱们魏国公府是山贼窝子!做事动动脑子!”


    徐策缨看向徐南至,主动上前抓住她的手,“姐,我半个月后才成丁,脸皮厚点也算个小孩子,上位怪罪起来,我就耍无赖。我进不去,可以找个通行无阻的人带我进去。”


    徐南至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人的脸,叹一口气。


    “你啊你,太相信柿子这个人了。”


    徐策缨无可奈何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小新娘 四哥,我好


    朱霰的马车来魏国公府接徐策缨入宫。


    徐策缨又一次见到福三保。福三保弓背, 伸出一条手臂让徐策缨扶着上车,并指使一名小火者趴在地上给矮小的徐策缨当脚蹬。


    徐策缨看着趴在地上火者窄小的背,想起她还是小福桂的时候, 下马车也有这样的人肉垫。那时, 作为现代人的她狠不下心来去践踏他人的尊严。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魏国公家四公子。徐策缨不需要知道人间疾苦,只要她想,可以将任何人踩于脚下。


    徐策缨一脚踩上火者的背。


    那小火者立刻摇摇晃晃。她险些一头栽倒,好在被坐在里边的朱霰抓住她手臂。徐策缨在马车上坐好, 拂道袍的时候拂去了朱霰的手。


    她对朱霰微微一笑,“让王爷见笑。卧床几个月,走路脚都打颤。”


    朱霰默了一小会儿,“你一直这样病病歪歪?”


    徐策缨满不在意地道:“王爷忘了, 我身上有水银毒,不长命。”


    朱霰怔了一下。


    此时马车摇一摇,车轱辘转动起来,是启程了。


    徐策缨用洒金川扇扇着风, 问:“待会儿过宫门, 是否要我换一身火者衣服,免得被人认出来。我不想给王爷招来风言风语。”


    朱霰本想问有何风言风语,话到嘴边又改为:“不必。与我同行, 你可正大光明。”


    徐策缨“哦”了一声,扇面有节奏地点鼻子,用讽刺的口吻道:“带男子入宫是直犯天颜, 王爷真是心胸宽阔。老三对我说,王爷对徐家向来上心,特别是徐家女儿是有求必应。我这下可信服了。”


    朱霰不生气, 反问:“徐怀凌还说了什么?”


    徐策缨撇一撇嘴,“他的话太多,我才不会细听,更懒得放在心上。倒是大姐姐,我写帖子交给燕姐夫的时候,她让我小心应对王爷。”


    朱霰此时笑得很是尴尬,“或许你应该听她的。”


    徐策缨刮一眼朱霰,斟酌着道:“是非公义自在我心。大姐姐只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待王爷。我想王爷除了作为丈夫的一面,面对上位、面对兄弟、面对臣下都是不同的,所谓千人千面。你是正是邪,我自有判断。”


    “你知道吗?”朱霰故意卡在这里没说下去。


    徐策缨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知道什么?”


    朱霰闭上眼养神,嘴角微微上翘,“徐伯伯的子女也总是让人意外。一个比一个能言善辩,一个比一个奇异,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


    你干脆说我是朵奇葩得了。


    徐策缨眼睛到处乱转,朱霰明明闭着眼睛却能察觉她在干什么。


    “在找什么?”


    “找骨灰盒。”


    朱霰猛地睁开眼睛。徐策缨笑嘻嘻盯着他。


    看看,到底谁更像疯子!


    过了一会儿,朱霰问:“回京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策缨用扇子撩开车帘,一边向外张望,一边漫不经心道:“上学。父亲已经给上位上折,允我与老三入国子监念书。国朝已有十年未开科考,可父亲从上位口中得知,明年会再启乡试。我会去参考。”


    “武将之子大多走的是荫爵。以国公的功绩,再荫一子不难。”


    言下之意,徐策缨可以像徐聿恭一般,轻轻松松得到从一品的闲置。自从开年,上位将仪鸾司改为锦衣卫,这锦衣卫里就塞满了大批不干正事只领粮食的少爷兵。而紧接着,上位置四殿阁大学士,此“清流衙门”横空出世,大大提高了明初文官的地位和影响力。从那一刻起,徐策缨更加坚定了从文入仕的决心。她要参加科考,一举夺魁。


    但她不愿把自己心中所想告知朱霰,嘴上只是胡乱应付。


    “虽然国朝男儿只论父源不论嫡庶,但关键时候还是嫡为贵嫡为尊。不想承认也没办法,我母亲连个小娘都不是,最多算个外宅。一个‘小妾’生的孩子,上面两位哥哥把家里世袭的爵位都占了,而我从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爹不知娘早逝,也只能靠手中的笔当大官。”


    见朱霰不作声,徐策缨放下车帘,笑道:“这一点王爷该与我感同身受。身世上不了台面,就剑走偏锋,谁尊谁贵,还真不一定。”


    朱霰再次对徐策缨出格的言语震惊到哑口无言。


    能在言语上欺负朱霰,这让徐策缨心中很是舒坦。她扶一扶自己的抹额,确定那颗珍珠正好遮着她额心的那道伤疤,一笑,立刻露出两颗虎牙,“我说话直白,对事不对人,王爷莫放在心上。”


    看见那两颗尖尖小小的虎牙,朱霰先是心潮澎湃,再是觉得恶心。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子产生这样的情感。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去幻想。他的眼睛里塞满尖尖的虎牙、雪白的下巴,以及那双又细又嫩的手。


    朱霰再次闭上眼睛。


    徐策缨觉得马车上闷热,翩翩摇扇敲打鼻子掀起阵阵香风。


    坐了一会儿的朱霰冷静下来,“以你的家世,若榜上有名,必入翰林春坊,有八成可能会去辅佐太子,余下两成会为年幼皇子伴读。”


    她知道啊,有徐聿恭的前车之鉴,哪能随随便便出人头地。


    徐策缨不动声色道:“人生啊是自己走出来,不是思考出来的。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去谋划,也敌不过掌权者灵光一现。我到底何去何从,我说了不算,王爷说了也不算。这样才有趣。咱们拭目以待吧。”


    朱霰此前只看到徐策缨那对虎牙的可爱,如今却也意识到那虎牙也可能是伤人的武器。至少嘴上是绝对不饶人的。


    徐策缨将扇子往掌心一捣,“不过,我对王爷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徐家忠君爱民保家卫国,绝对不会随随便便站立场。被皇子相中纵然是天降洪福,但我们也有选择余地。没有必要,不惹是非。”


    徐策缨心中哼一声,想让我这么早站队,朱霰你也把她想得太过幼稚了。燕王心思深沉,有太多私心和欲望,这样一个有主见的人绝对不易于驾驭和操控。如果有第二个选择,她绝不会主动选择朱霰。


    徐策缨闭上眼睛,意思是他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


    马车行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停了。福三保细声细语道:“王爷,徐四公子,到宫城的西极门了。请下车步行。”


    徐策缨和朱霰下马车。她抬头看朱墙碧瓦,真是好大一座牢笼。


    徐策缨看着朱霰,嬉笑道:“我再次重申,带我一个男子直入后宫,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可不好。王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朱霰脚下生风,“先陪本王去一趟母妃那里。”


    徐策缨“哦”一声。


    进入宫门,就看到一红二黄三条道路。正中的红色是如同凤阳皇城一般的御道,非天潢贵胄不能行走。朱霰匆匆走在前面,丝毫没看到徐策缨的靴底想踩下御道又缩回去,犹犹豫豫像生怕犯错的小学生。


    徐策缨反复克服做小宫女时落下的恐惧心理,深吸一口气,大刀阔斧走上御道。


    朱霰先去拜见了掑妃,随后带徐策缨去徐西临所在的宅所。


    徐策缨行走到人来人往的后宫,发现许多宫女都戴着纱布的口罩,她觉得这样多的人在从事与痘疹有关的事很不寻常。在古代,痘疹虽然可能会死人,但只要好好治疗和休养,七八成是完全可以康复的。


    徐策缨心中升腾起不好的感觉。


    她随口一问:“宫中什么时候开始闹痘疫的?”


    朱霰道:“三个月前。没有到你说‘闹’的程度,得疹的人不多。”


    “不多是多少?”徐策缨觉得朱霰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憋得人慌。


    这么多人都戴着口罩,说明这病肯定引起了恐慌,可朱霰又说没有到“闹开来”的程度。他所谓的“人不多”又究竟是多少人。


    心中那股异样越来越强烈。


    如果不是得病的人数众多,这样的阵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得病的人身份非同寻常!


    徐策缨干脆把心中疑惑挑明了:“除了兰兰,谁还得了痘疹?”


    朱霰脚步慢下来,道:“皇后娘娘。”


    “什么?”


    朱霰转过身,用那双黑得犹如流质的眼睛盯着徐策缨,“他们二人都病得……”他仿佛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们的病情,他不想吓到徐策缨,又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很严重。已下不来床。”


    徐策缨气鼓鼓道:“王爷,你很早就知道兰兰病了是不是?”


    “是。”朱霰一时不知为何徐策缨突然动怒。


    “那你怎么可以拖了整整三个月!也不来告诉兰兰的母亲!”


    朱霰怔怔地喊一声:“清圆……”


    徐策缨连一眼都不想看朱霰,“王爷带路吧。兰兰等不得。”


    朱霰道:“已经到了。”


    福三保赶超过二人,推开一扇宫门。


    徐策缨喊起来:“兰兰!兰兰!四哥来看你了。”


    徐策缨步入一间狭小的宫室,在床榻上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新娘。


    徐西临已经病得瘦脱了相,身体被被子罩着,被下的身躯干干瘪瘪,若非脑袋露在外边,说里边没躺个人都有人信。


    徐西临脸上盖着一方粉色的帕子。徐策缨吓死了,以现代人的想法,徐西临这都被盖上布了,难不成已经离世了不成?


    粉帕子下的脸动了动,虚弱的声音传来:“菊子。”


    徐策缨跪在床榻边,想掀开徐西临的帕子,却被她抓住手。


    “别揭开。兰兰现在真的很难看。”


    徐策缨眼中凝了泪,她是真心很喜欢兰兰这个妹妹。她不能把邪气洒在病人身上,只能找准一个身强体壮的替死鬼。


    徐策缨怒道:“朱雪时,你太过分了。兰兰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捎信给我们?”朱霰欲言又止。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魏国公府上不知道徐西临病了。


    徐西临断断续续说:“别怪四哥。他每隔三日就来看我。”


    四哥?


    徐策缨一时竟然难以分辨,徐西临的这一声四哥叫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兰兰没事的,放心。PS 我检讨,我坦白从宽,我81章到82章中间漏发了一章,已经补到81那章了,要不是我发现网上的章节和wps里不一样,我都没发现这章没发。那章主要讲徐策缨为何叫做菊子,徐策缨叫兰兰装病。虽然不影响阅读,但不是单纯的水,魏国公府是个很温暖的地方,是韩泫在大明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日后姐妹兄弟因为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的道路,这段情会纠葛他们一生,所以得细细铺垫。徐家排序就是梅、松、竹、菊、兰。


    第86章 逝者 有蹊跷!


    徐策缨看向朱霰, “王爷,你儿时可得过痘疹?”


    “未曾。”


    朱霰话音刚落就被徐策缨撑住胸口推着往外赶。她顺水推舟道:“没有得过痘疹的人会被传染。王爷在外等着为好。”他们兄妹说体己话,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朱霰走后, 徐策缨跪到徐西临床边, 两只手捻起帕子, 小心翼翼将帕子从徐西临脸上揭下来,“一定要当心。以后不要为着难看就把帕子盖在脸上,一不留神帕子擦破痘疮是要留疤的。”


    帕子一被揭下,就露出底下一张赤豆粽子脸。


    徐西临眼中蓄满泪, “真的会留疤?”


    那泪凝结在眼角眼看就要滑落脸颊。


    徐策缨回头看一眼门外,确定朱霰乖乖待在屋外。她一把扯掉抹额,向徐西临伸出一只紧握的拳头,“你咬我一口试试。”


    徐西临不明所以地将牙齿搁在徐策缨手上。


    徐策缨急道:“咬呀!用力咬!”


    徐西临猛地咬下去。徐策缨嗷一声叫起来。徐西临立刻松开嘴。徐策缨用指甲盖指眉宇中央, “你看看,是不是有个像桃花的疤痕?”


    徐西临眨眨眼睛,她眼中是一朵逐渐泛红的桃花,似懂非懂地点头。好神奇。


    徐策缨道:“这个疤痕就是我得痘疹后留下的, 只要情绪一激动就泛……”还未等徐策缨说完, 徐西临的眼睛开始不断堕下眼泪。


    徐策缨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压在徐西临脸上为她粘去泪水。


    “你听我说完。我得痘疹的时候年岁已经很大了,所以记得当时是个什么情形。当时我的脸也爬满了痘子, 就像饼子上撒了密密麻麻一层芝麻。那时候也有人安慰我,千万不要忧心,慢慢养着就会恢复如初。你看我现在一张脸光滑着呐。只有眉心这一颗, 是我忍不住痒用指甲抓破才留下的。你听四哥的,不擦不挠,很快就会变回原样。”


    徐西临提起被子到鼻子下, 微微点了点头。


    徐策缨弯身下去,额头贴在徐西临额头,发现她在发热。两人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徐西临破涕而笑,轻轻说了声:“谢谢你,菊子。”


    徐策缨眼看徐西临还能哭,还会担心自己毁容,就说明她精神尚可,病情不妨事。她心下稍安,离了徐西临,将抹额重新带回脑袋上。


    两年前,福桂得了痘疮,徐南至也是这样安慰她的,没想到两年后,她也做了一次他人的“救世主”。世事真是一个好大的轮回,


    徐西临道:“别把四哥一个人晾在外面。请他进来喝杯茶就走吧。”


    徐策缨狐疑地看一眼徐西临,耳听着她做一个“四哥”,又一个“四哥”挂在嘴边,别是宫里闷得慌,小妹给自己找了个心理慰藉。


    “兰兰,我才是你四哥。”


    “不,你在我心里是菊子。”


    徐策缨无可奈何,亲自去屋外请朱霰。


    朱霰问:“她怎么样?”


    徐策缨道:“尚不要紧。”


    朱霰明显松了一口气。


    徐策缨的眼睛虎视眈眈瞪着朱霰,“王爷,你给我透个底,西临她到底会指给哪位王爷?”


    朱霰脸上闪过一刹茫然,随后似有所悟般眉眼皆笑。


    “放心,总不是我。”


    “我放心个鬼?和我什么相干?”徐策缨嘟囔一声,“算你还有点礼义廉耻。”


    朱霰又道:“若无意外,应是十三弟,豫王朱洼。”


    徐策缨问:“他人品如何?”


    朱霰笑道:“不过十一岁,看不出什么,没多大出息。”


    “劳烦王爷多留个心眼。毕竟关系着兰兰一辈子的幸福。”


    “嗯。”


    徐策缨与朱霰入殿内喝了一杯茶,看着徐西临饮完药,又与她说了一会儿话,约定三日后再带着贾小娘来看望她。徐策缨发现徐西临因为喉咙里也长满了痘疮而对一切食物难以下咽。而古时的大夫认为女子饮冰伤身,所以连汤带水都是温吞,使得徐西临吃东西更加痛苦。


    徐策缨做了这个拍板人,命令女史:“日后服药放凉了再给她服下。日常饮食也是如此。如果可以,糖水里掺点冰块,喝下去会舒服很多。”


    女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番言论与太医之言相悖,她们都不敢答应。


    徐策缨道:“放心,饮冰不会生病。”


    朱霰开口:“听他的。”


    女史们低头说喏。


    正说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白光闪了一下眼睛,头顶炸了个雷。这一声巨响直接把徐策缨从椅子上震了下来。随后听到震耳欲聋连绵不断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塌了!


    “怎么了?什么声音?”徐策缨坐在地上瞪大双眼。


    福三保赶忙搀起徐策缨,跑到门槛边,脖子向外一伸,看到殿外的天空阴云密布,“打雷了,看样子要下大暴雨。”


    这一声雷简直就像打在人的头顶。太可怕了!


    徐西临道:“四哥和菊子回去吧。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徐策缨和朱霰交换一个眼神,都认可应该趁着雨落下来前出宫。


    徐策缨走到床边,替徐西临掖好被子,道:“好好吃药。好好睡觉。三日后,让小娘给你带好吃的。”徐西临点头,打了个哈欠,眼皮一煽一煽慢慢垂下。徐策缨给她放下两层帐子,吩咐女史小心服侍。


    女史寻出两把桐油伞交到福三保和徐策缨手上。徐策缨撑伞出殿。朱霰跟随而出,福三保紧跟在他身后替他撑伞。两人并肩行在雨中。雨中皇城朦胧了本来的压抑,洗去了忧伤,充满着霏霏的湿黏与浪漫。


    一路无言。


    突然间,宫道那一头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有人打折锣高呼:“走水了!”


    朱霰越过徐策缨,抓住那个打锣的火者,“何处着火了。”


    火者看朱霰一身亲王服制,正想跪下禀告,却被朱霰一把提领起来,“说!”火者吓得打了个嗝,“是奉天殿遭遇雷击,走水了!”


    奉天殿是三大殿之首,是整座皇城乃至整个国朝最巍峨的建筑。


    朱霰突然看到火者的脸上有光影窜动,正在纳闷何处来的光源,一抬头,看到正东方火光煊赫,火烧云将天地连成一片。


    奉天殿!


    朱霰朝正在赶过来的福三保说:“一定要确保送徐清圆回到魏国公府。”福三保得令,转身之后又回身追上自家主子,将伞交给朱霰。


    徐策缨看着朱霰消失在宫道上。


    福三保快跑着到徐策缨身边,“徐公子,请随奴婢来。”


    徐策缨将手中的伞稍稍往福三保那边斜,“不,我想回殿里守着小妹。生病的人五感灵敏,宫里着了火,她一定会觉得害怕的。”


    福三保受宠若惊地退出桐油伞范围,“可王爷——”


    徐策缨道:“最多再待一个时辰。麻烦福公公了。”


    福三保用袖子擦着下巴上的水渍,“成!左右王爷也要出宫,和王爷一同出宫也好。”


    徐策缨复往徐西临所在偏殿而去。拐了个弯,竟然看到徐西临披着衣袍站在宫门门楼之下。徐策缨向她跑过去,“兰兰,别站在风口。”


    徐策缨来到徐西临身边,拽了拽她的手臂,轻唤一声:“兰兰。”


    徐西临不动,只是拔长脖子,愣愣地盯着着火的东方。


    徐策缨没有办法,只得将伞交给女史,再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徐西临身上。她们一同仰头看东方泛红的天际。


    福三保看二人站定了,也就转身冲进雨幕,去找朱霰了。


    “三保公公!”徐策缨喊了一声,福三保回身,徐策缨抛给他伞。福三保急忙说了声:“谢谢徐四公子。”


    福三保走后,徐策缨道:“看样子离这里很远,不会烧到这里。”


    徐西临未回应。徐策缨感觉到小妹在剧烈颤抖,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徐西临哆嗦道:“这宫里都是坏人。菊子,我想回家。”


    徐策缨先是一惊,她不知道这几个月里徐西临在宫里经历了什么,竟然说出“这宫里都是坏人”的话,下一刻她又心疼起徐西临。她本来是个多活泼好动的女孩子,进宫才几个月,就变得如此沉默与脆弱。


    “兰兰,别怕。有任何委屈都可以对四哥说。四哥帮你解决。四哥解决不了,还有二哥,二哥解决不了,还有父亲。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我们一直在你身后。你大胆地肆意生活!”


    徐策缨说这些话时心里也发虚,以前她是小宫女的时候,对前朝的事处处受到掣肘,如今成了男子,长手长脚也伸不到这深宫内院。


    徐策缨感觉徐西临身上越来越烫,“回去躺着。我暂时不走。”


    徐策缨扶正徐西临,然后在她面前蹲下,“四哥背你。”


    徐西临趴在徐策缨背上,双手搂住她。徐策缨气力小,但她仍是咬牙站起来,一摇一晃将徐西临往殿内背。徐西临声音软软绵绵道:“菊子,你真好。”徐策缨笑道:“对妹子不闻不问的是禽兽。比如老三。”


    徐西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总算被想尽办法让妹子开心的徐策缨逗乐了。徐策缨将徐西临在床上安置好,盖上被子。


    徐策缨酝酿了好一会儿,决定一点点把这宫里的秘密撬开,在伤口还未溃烂前施针挑破脓头,“你说这宫里都是坏人。是谁给你了这个印象?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了这个想法?”


    徐西临沉默不语。


    几月不见,徐西临心思变得深沉如此,这宫里真是以人的天性为血肉。


    “好了。我不问了。等你大好了我再操这个心。”


    正在这个时候,女史端来一碗掺了冰的安神药。


    徐策缨黑着一张脸,宫内着火了让徐西临喝安神药睡觉,万一火势得不到控制蔓延过来,岂不是让徐西临毫无自保能力。徐策缨将药碗放在一边。徐西临躺在被子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不知不觉,到了上灯时分,徐策缨已待了不止一个时辰,依旧没见朱霰回来。徐西临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只听到一个女史脚下打麻花地冲进殿内,“不好了。皇后娘娘薨了。”


    徐西临倏地惊醒,打了一个骨头发颤的寒战。她猛地抓住徐策缨的手,惊恐万分地说:“菊子救救我。她们也会来杀掉我的。”


    徐策缨一听不妙。


    正在此时,徐策缨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奇怪的哨子声。宫苑严格训练下的她立刻听出这哨声不是一般哨声,而是交换讯息的哨声。


    “他们是谁?”


    “就是害死皇后娘娘的人,”


    这哨声代表的意义尚且不明,但结合徐西临的话,她猜了七八分。奉天殿起火绝非偶然。皇后死得蹊跷。一定是有人想浑水摸鱼,待会儿怕是有人会趁乱闯殿。


    她们不能坐以待毙!


    “兰兰,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刺客 应敌。反击


    徐西临将铜手铳交到徐策缨手中。


    徐策缨脑门上滴下冷汗。魏国公府的小姐果然个个出手不凡, 让徐西临拿出兵器,结果直接拿出一件炸裂的热兵器。徐策缨仔细打量手铳,发现这应该是朱霰送给徐南至的那一件, 是徐南至给兰兰的。


    徐策缨思绪如花火闪烁。她在最短时间制定了一个反击的计划。


    这殿中一共有两个不会武艺的女史。她拉起其中一个女史快步走到后窗, 松掉窗户的插销, 用手顶出一道人能穿过的空隙。


    “爬出去报信!不管你遇到谁,告诉他西殿有杀手行刺。”


    瘦弱的女史吓得不轻,站在窗前抖落筛豆,脚像灌了怎样也铅动不了。徐策缨架起女史的胳膊, 粗鲁地将人往窗边拎。


    女史爬上窗子又回过头来,“下面是池塘。我会淹死的。”


    徐策缨怒道:“后宫的池塘能有多深。你不走,留在这里一样死。”


    女史将双腿放到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惊叫一声跳了下去。


    只听哗啦一声入水声。


    徐策缨把头探出窗户,看到人已经沉到池塘,但很快又冒了头,在平静的水面破出一条向前延伸的线。


    徐策缨关上窗户。她放了一把椅子正对门扉, 拉来另一个女史坐在椅子上。她将铜手铳交到女史手中。女史不敢接, 被她强行包住手掌往胸口推。徐策缨道:“让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你不会武艺。手铳威力强大,且不需要太多技巧。但你只有一次机会,有人进来就轰他。”


    见女史抖抖索索低下头, 徐策缨问:“会用手铳吗?”


    徐西临插进来:“她会。我教过她们手铳怎么用。”


    徐策缨拿来一根蜡烛塞到女史手中,“找准机会,引燃捻线。生死就看你自己认不认输!”女史点头, 将眼眶里的泪抖落下来。


    徐策缨拍拍她女史的脸,“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


    徐策缨熄掉殿中的烛火, 拖来竖蜡烛台放在女史身后,只留这一点光亮,这样女史的身影就会投在门上。任何企图从正门进入的刺客第一眼看到的必是女史。只要他们稍一分心,她们就有机会先发制人。


    徐策缨将剩余的火药全部倒进水盆里。


    徐西临不解地问:“为何不多预备点火/药击发?”


    徐策缨道:“我料定来的一定是硬手,你我都不当是他们对手。当你的实力远远弱于对手,就不要给对手抢夺武器的机会。否则,我们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只有一次击发机会。中就中,不中就弃。”


    徐西临脸上满是惊诧。她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个叫菊子的四哥竟然如此头脑清晰足智多谋。


    徐策缨道:“一会儿你藏在门左边。我藏在门右边。你有称手的武器吗?”徐西临想了想,从绣花的篓子里拿出一把剪刀抱在怀里。


    “可惜我没带剑。”徐策缨顺手从徐西临脑袋上拔下一根金簪子。


    徐策缨用额头顶徐西临的额头,手扶她脑袋道:“别怕,只要坚持到有人来。今夜幸亏四哥来了是不是?所以,再相信四哥一次?”


    徐西临原本害怕得紧,但此刻从徐策缨眼睛里读到了他的柔情、他的坚定和他的勇气,连带她自己也勇敢坚定起来,她慎重地点头。


    徐西临道:“四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目光交汇。徐策缨走蹲到正门右边。徐西临蹲到正门左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的呼吸也一次比一次沉重。坐在中央的女史在低头啜泣,但此刻徐策缨已经没有办法去哄着她说惊慌也无用。


    只听极细微的一声咔咔在门边响起。


    徐策缨呼吸一滞。她和徐西临同时转头,看到正门两扇门的中间缝隙戳出来一把薄刃小刀,小刀灵巧地挑掉门闩,门闩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目光接上。徐策缨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兰兰别动。


    “吱呀”一声——


    门被慢慢推开了,闪进来三道黑影,直冲屋中央的女史而去。


    女史尖叫起来,掀掉手铳和蜡烛就往屋后钻。烛火在石砖上划出一道亮丽的光轨。电光石火间,徐策缨咬住簪子,向手铳扑去。她在地上一滚,拿到手铳和蜡烛的瞬间点燃捻线,朝着一名刺客击发。火光乍现,血肉横飞。那名刺客应声倒地。肉沫子溅到徐策缨脸上。


    虽然女史的光影还是在第一时间骗过了刺客,使得剩下的两名刺客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死了一名同伙,但击发火药的同时引发了光亮,使得那两人清清楚楚看到了徐策缨的脸。两人立刻向徐策缨扑去。


    徐策缨听到后方哗啦一声水响,应是另一个女史也跳水遁了。


    徐策缨只能硬着头皮直面刺客。她眼睛乱瞟,看手边有什么可用的东西。她看到水盆,袖子一甩就把浸满火药的脏水泼到第一个人身上。那人用手臂遮挡眼睛,正是在此刻,徐西临喊了一声,使得第二人也分了心,徐策缨得以从二人中间穿过,来到徐西临身边拉她就跑。


    刺客横腿一扫将徐西临绊倒。在倒下的一瞬,徐西临用肩膀撞了徐策缨一下,让她跌出几步,一只脚跨出门槛。徐西临大喊:“你走!”


    徐策缨因为惯性跌出殿门。她的后脖子遭一击重肘,踉跄地跌倒在地上,因为嘴里咬着簪子,口腔内部被金属割伤,疼得她头皮发麻。


    徐策缨倒在地上,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埋伏在外的另一名刺客用脚踢了踢她。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刺客对里边的同伙道:“喂,这个晕了。你们也利索点!”


    这些刺客是陕西口音。


    徐策缨听到徐西临发出尖叫,是两名刺客将徐西临拖拽进后殿。


    徐策缨的太阳穴突突弹跳。


    刺客蹲在她身边,开始搜徐策缨的身。他惊异道:“是个没梢的。不对。是个女的。这个易容之术怎么这么像——”


    未等他说完,徐策缨倏地睁开眼,抽出嘴里的金簪子深深扎入那人的右眼。刺客捂脸哀号。徐策缨乘机翻身站直。


    徐策缨被对方识破了女儿身,这个人的性命就不能留。


    可——


    徐策缨看向昏暗的殿宇,里边已息了声,她不知道徐西临怎么样了。是专注于解决眼前的刺客,不让自己身份暴露,还是进去救徐西临?徐策缨脑瓜子嗡嗡地疼。她一咬牙,抢夺刺客手里的刀,冲进殿。


    徐策缨踢翻蜡烛灯,叮铃哐啷一阵响,滚烫的烛油漫了一地。


    徐策缨喊:“你们出来,外面的那个已经死了!”


    徐西临疾呼:“菊子!菊子!”


    徐策缨听到徐西临的声音心里立刻一松。


    徐策缨叫嚣:“不敢出来么,只敢欺负弱质女流的懦夫!”


    一个刺客化作一道黑影向徐策缨冲来。徐策缨稳扎稳打向后退了一步半。刺客被地砖上的烛油滑倒,直接滑摔到他脚下。徐策缨举起大刀,如砍瓜切菜般斫着杀手。鲜血如水柱般泼溅在她苍白的脸上。


    刺客瞬间没了气息。


    徐策缨停滞下砍杀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殿宇内循声而出的另一名刺客。她站在半暗半明间,殿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犹如浴血的罗刹。


    徐策缨调整几次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力,竟然连连挥动刀锋,将刺客打得步步后退。她不是什么武学大拿,但今夜她就是要杀得痛快,杀疯了!那名刺客在徐西临与徐策缨夹攻下滚掉了脑袋。


    只剩下殿外那名知道她底细的刺客了。


    徐策缨摇摇欲坠冲出殿,看到地砖上一摊血渍,那刺客却不见了踪迹。她背后袭来一阵冷风,似有所感,却已经来不及,她被对方扼住了喉咙。对方力气很大,将她提拎在半空,显然想要掐死她。


    徐策缨的刀从手中掉落。她觉得眼前越来越黑,在一次次眨眼间,她正在失去意识。在最后一次漫长的眨眼间,她看到火把,看到兵士,看到朱霰,她心里想的依然是:绝不能让这个刺客活着离开这里。


    朱霰亦看到了她。


    朱霰从兵士手中夺来一把弓,搭箭上弦,对准了那名刺客。


    但他无论如何都放不开这一箭。


    徐策缨在心中怒吼:“你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优柔寡断!”


    徐策缨的喉咙被人牢牢扼住,她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还是要为自己呐喊一次。“朱雪时,杀了他。我相信你。”


    一箭穿孔,直射入最后一名刺客的左眼。


    刺客一个踉跄往后跌去,松开徐策缨。徐策缨不待休整,就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对着已无还手之力的刺客一阵乱砍。瞬间鲜血横飞。


    “徐清圆!”


    “你清醒一点!”


    “他已经死了!”


    模模糊糊间徐策缨听到朱霰的声音。她的刀自手中滑落,叮一声砸在地上,又似砸在她心间。她恍然回神,浑身浴血倒在朱霰怀里。


    派出去寻救兵的女史被埋伏在殿外的刺客灭口。朱霰是接了第二名女史的禀报才来救徐西临与徐策缨。但朱霰没想到,等他赶到,这场厮杀成了徐策缨一个人的。徐策缨有一股狠劲,这股狠劲仿佛是从地狱带来的。朱霰到今时今日才看清楚,徐策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身上同时具备神性与鬼性。他注定是一个震古烁今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知情者 我本是女娇


    在灯火通明的寝殿内, 徐策缨打湿棉帕擦洗脸和脖子。朱霰在殿外查看刺客的尸体。徐西临坐在床榻上,呆呆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将血迹擦干净,又洗了手, 一回头, 撞上徐西临那双惊恐如小鹿的眼睛。她的目光是如此奇异, 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徐西临是将门之女。徐策缨不相信小妹会因为当面手刃了敌人而对她心生恐惧。可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难道?难道!


    徐西临听到了那个刺客说她是女子的话?


    徐策缨和徐西临目光一霎交汇,她们目色深深,仿佛对各自心中所想了然于胸。她知道她是女子。而她也知道她知道了她是女子。


    真麻烦啊!


    徐策缨想问清楚,正想说话, 朱霰从殿外走进来。


    “你马上出宫!”


    徐策缨余光扫过殿外排得整齐划一的尸体,“你不审我?不弄明白这些杀手为何要对兰兰动手?”她顿一顿,“虽然我并不知道。”


    “西临这边我会照看。”朱霰抓起徐策缨的手,将她往殿外拉, “宫里现在已经乱了套,你留在这里只会受牵连。审肯定要审,只怕到时候轮不到本王审你。这事闹得太大了。上位必定会追查到底。”


    徐策缨停住脚步,将朱霰拽住, “那好。我今夜就要带兰兰回府。”


    皇后娘娘薨逝, 奉天殿引雷电大火,杀手要刺杀徐西临,这三件天大的事发生在同一个晚上不可能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谋划什么。


    徐西临是一切关键, 很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甚至是罪魁祸首的人。把徐西临留在这里,肯定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和威胁。况且,她知道了徐策缨的秘密。所以, 无论如何今夜她必须带徐西临离开后宫。


    “好,坐本王的马车回去。本王亲自送你们回去!”


    徐策缨没想到朱霰今日这么痛快。也是,他在乎徐家, 不想徐西临被吸进权力漩涡而粉身碎骨。徐策缨回头喊:“兰兰快来。我们回家。”


    徐西临趿着绣花鞋就往殿外冲。三人迅速离开皇城,上了马车。


    马车上,精疲力竭的徐西临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了。徐策缨也休息了一阵子,待看着马车驶上熟悉的衢道后才卸下这一夜的担忧与疲倦。她如漏气的皮球般往马车壁上一靠,缓慢地翻动眼皮。


    徐策缨盯着朱霰,问:“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霰缄默。


    徐策缨道:“我知道奉天殿大火,也知道皇后娘娘染病薨逝。可这两件事,不,加上兰兰被追杀就是三件事。为什么这三件事在同一夜爆发?”


    朱霰默了一会儿,道:“皇后并不是因病去世。奉天殿遭雷击起了大火,朱雄瑛命丧于殿中,皇后正是听闻这个消息才急火攻心而逝。”


    什么,皇长孙朱雄瑛死在今夜?


    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健硕的、皮肤黑亮、喜欢武艺的少年。


    徐策缨惊道:“这么晚了,朱雄瑛去奉天殿做什么?”


    朱霰叹一口气,“这个答案已经随雄瑛而去,无人知道是为什么。”


    徐策缨脱口而出:“是朱聿炆做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只是从利益的角度切入这桩疑案。皇长孙死了,最大的受益方就是太子系非嫡非长的朱聿炆。换句话说,他的动机是最明确和最大的。天底下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这么联想。


    但同时,那个幕后之人也拿捏住了景昇帝的性情。


    朱霰深深地看徐策缨一眼,“我就当你是童言无忌。”


    徐策缨低头,看向熟睡的徐西临,如果小妹真的搅进皇长孙惨死之案,那下毒手的一方为了自保一定会竭尽所能扫除她这个威胁。而那个朱兴宗,是这封建大家庭最冷血最无情的大家长,若太子一脉真是罪魁祸首,难保朱兴宗会为了保朱聿炆而反过来将徐西临灭口。


    怎么想,徐西临都命在旦夕。


    徐策缨觉得冷,脸上密密麻麻冒出冷汗珠子。


    朱霰递来一方帕子,“擦擦。”


    徐策缨接过帕子却没有擦脸,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能想到的王爷也一定能想到。我只有一件事情求王爷。一定不要让兰兰出事。”


    朱霰眼看着徐策缨又在用那两颗虎牙咬下唇,心潮汹涌,哑着喉咙道:“放心。本王不会让任何一股势力伤害徐西临一分一毫。”


    徐策缨挑眼看朱霰,“有王爷……不,有四哥这句话,日后有用得着我徐策缨的地方,王爷尽可以开口。我力所能及定会帮四哥。”


    这一声“四哥”喊得朱霰五脏六腑都在颤,但面上仍是淡然。


    “为他人之性命许诺己之图报。没想到你是这样无私的人。”


    徐策缨看进朱霰漆黑的眼眸,“不是他人,她是我妹妹。”


    朱霰眼中露出钦佩的意味,“魏国公的儿女果然个个不凡。”


    徐策缨淡笑一下,低头,用手摸徐西临的额头。小丫头还在发烧。


    马车停在魏国公府前。徐策缨企图摇醒徐西临,却发现她竟然已经昏厥。徐策缨想抱她起来却气力不够。朱霰见状两手抄在徐西临腋下和腘下,将人抱进魏国公府。


    按理说,贾小娘的揽月斋在西边,但此刻燕嵬夫妇也住在西侧那一片院子。徐策缨让朱霰将徐西临抱进徐怀凌那小子的东边院子去。


    徐怀凌还未归府,他的侍女最了解自家少爷的脾气,平白无故多个妹妹住下肯定是要啰嗦几句的。徐策缨见侍女很是为难,只得道:“大姐姐住在西院,她身上怀着孩子,小妹又生着痘疹,两人不能见面。整座宅院就数老三的房子离她们最远,自然是安置在此地妥当。”


    侍女听闻也觉得有理,立刻安排人服侍徐西临躺下。


    徐策缨转身送朱霰出府,细心观察他的神情,如果不是情势所逼,她断不会当着他面说出徐南至有孕的事情。不过看他神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怅然或者难堪的样子,徐策缨就知道自己是白操了这份心。


    徐策缨送走朱霰,就去找徐通,将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他。徐通称赞了徐策缨几句后,风风火火去看小女儿。


    直到这个时候,徐策缨才觉得身上松散了,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往自己院子走。她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腰间像是盘着一条荆棘带,时不时刺痛一下。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仗轻与羯鼓迎了上来。


    羯鼓扶住徐策缨,“少主人,你的脸色很差。”


    仗轻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血腥味很重。”


    徐策缨晃晃手,“早知道今夜带你们在身侧,也省得我亲自动手。”


    仗轻问:“发生了什么事?”


    徐策缨不完全信任这两人,微微一笑,“没什么。过去了。”


    徐策缨吩咐仗轻去烧一桶热汤,她要沐浴。她留下羯鼓,问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孩子:“你们死士联络都用哨子。你此刻带了哨子吗?”


    “我们会随身携带。”羯鼓手指扣住团衫领口扯一扯,拎出一截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支和妙乐奴有些像的骨哨。她把骨哨从头颈里取出来,放到徐策缨手中。徐策缨凭着记忆吹响了那些刺客发出的哨声。


    徐策缨问:“这些节奏代表什么意思?”


    羯鼓脱口而出:“钉子在里边,十个呼吸后上!”


    徐策缨目光一凛,今夜那些刺客果然和十六天魔宫苑有关。


    谁派来的?


    七八成是潜伏在朝堂上的三圣奴。


    徐策缨将骨哨挂回羯鼓脖子,“别和仗轻提起。”


    羯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浴汤准备得当,羯鼓与仗轻守在屋外,徐策缨褪去衣衫泡进水中。她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为何腰部刺疼。她得了带状疱疹,古人称为蛇缠腰。她想不明白,这是一种传染病,她是在何时从何地传染的。


    蛇缠腰很快引发全身神经痛且伴有高热。但徐策缨是女扮男装,且身有蛊毒,早已经定下不看医的规矩。她只能让羯鼓和仗青去街上药铺,问掌柜配了清热解毒的汤药回来煎上几服吃。所幸,此病不甚严重,过了大半月也就自己康复。她痊愈之前,徐西临的痘疮已好了。


    朝廷正在为皇后与皇长孙举行国丧。暂时没有人找上徐西临。魏国公夫人每日五更就要去宫里祭拜皇后之灵。家中一应大小事都交给贾氏打理。徐南至因皇后薨逝悲痛不已。贾氏既要管家,又要衣不解带照顾徐西临,因此受了劳累,待孩子们康复,贾氏又病倒了。于是,府上又请医配药闹了半个月。


    这一日,已经褪去脸上痘痂的徐西临来看徐策缨。进门就问:“菊子,你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屋子里在做什么?”


    徐策缨歪在春凳上,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一蹦一跳的徐西临一眼,她心下了然,徐西临突然造访肯定是为了那件事。


    徐策缨道:“我也病了一场,只是不太要紧,静养一阵就好了。”


    徐西临搬了一张凳子坐到徐策缨跟前。


    “我近来陪小娘听南曲。有一支曲子叫《思凡》。里边有一句话我不是很懂,想问问你。”


    徐策缨意味深长笑,“哪一句?”


    徐西临眨眨大眼睛,“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夜深沉,独自卧。”


    徐策缨不作声。


    徐西临把脸往前一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就是这句,菊子你解释给我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太子次妃 真相。


    徐策缨也不兜圈子, 坦然道:“我和你一样,是女子。”


    徐西临“呀”一声,双手向上一扬, 那样子就像是猜谜游戏猜对了在庆祝一般, 脸上的五官乱动, “我就知道。我没有听错。”她双掌合十放在下巴上,眨动大眼睛,“可是菊子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呐?”


    徐策缨放下书卷,想了想, 道:“兰兰,我下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很自私。你想想,若我是以徐家四小姐的身份回魏国公府,那如今被上位赐婚的会是谁?自然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这也许对你有些不公平。但我不想被指给任何一个王爷, 我不想困在后宅,我向往的是男人的海阔天空,我要主宰我自己的人生。所以我选择做‘男人’。”


    徐西临的眼睛越睁越圆越睁越大,随后又耷拉下眼皮, “是啊, 我每次看到小竹可以随心所欲上街游玩,可以夜不归宿,可以到处交朋友, 我就会想,要是我也是个男子就好了。我的人生一眼望到头,要么像大姐姐那样入宫待选, 要么像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房里绣花。”


    徐策缨握住徐西临的手,“所以,我们的人生要靠我们自己活出绚烂的颜色。我们接受命运的馈赠, 也接受它给我们的磨炼。无论什么时候,永不屈服,想要改变的时候就大胆去改变。宅院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不告诉你,你要自己去经历。兰兰,你能理解我吗?”


    徐西临点一点头,然后,低头,嚅喏道:“我也想像你一样。”她甩头甩掉悲伤的情绪,仰起脸来,眼睛一亮,反握住徐策缨的手,“放心吧,菊子。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我小娘也不会说。”她激动得脸色泛红,充满期待地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秘密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而旁人不知道那种自得。


    徐策缨相信徐西临一定会守护住这份“得意”。


    现在轮到她提问了。


    徐策缨将徐西临拉到春凳上坐下,“兰兰,你告诉我关于皇后之死你知道多少?这话此刻是我问你,你说什么还有转圜余地,我们可以慢慢商议,等朝廷那边回转过来,拉你过内狱,便是一句也错不得。”


    徐西临吞咽几口口水,“其实,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有一桩事很奇怪,可能与皇后娘娘和我染病有关。”


    徐策缨道:“你不必下结论,只把觉得奇怪的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徐西临歪过头,手不自觉地抽拉小辫子,细细道来。


    “我刚进宫的那一阵,常在皇后宫中走动。那阵子,皇长孙朱雄瑛因摔断了腿被皇后留在凤仪宫中休养。小暑那一日,皇后召见太子侧妃吕氏来说话。皇后责备了吕氏好一会儿,说太子妃常氏已去世十年,只留下朱雄瑛一子,应当悉心看顾和教养,怎好放任他斗剑受伤。”


    “当时,吕氏一直用手帕掩口鼻咳嗽,手帕不小心掉在地上,是我捡起来交还给吕氏。吕氏的神情很是惊慌,我当时没在意,只是后来嗅到手上有草药的味道,觉得定是帕子上的味道沾到了手上。”


    “吕氏走后第三日,我和皇后都起了红疹。太医诊断是得了人传人的痘疮。皇后赶紧将皇长孙迁出凤仪宫。我也被打发到偏殿养病。”


    “后来,太医给我开的方子里有一帖熏药,就是点燃草药熏屋子祛病气,这个味道一下子让我想起吕氏帕子上的味道。她在三日前就在防范着过病气,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吕氏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徐策缨冷冷地道:“这个简单。吕氏当日必定是携带了什么过病气的东西,或者是发痘疮之人的贴身衣物,或者是随身携带的香包。她就是冲着要把痘疹过给你们的目的来的,她又怕自己染病,所以事先在帕子上撒了药汁。”


    徐西临的眼睛莹莹发亮,“所以,我猜对了是不是,就是太子侧妃吕氏要存心害皇后娘娘。听太医说,这病越是年岁大的人得越凶险。皇后娘娘五十多岁了,得了病很快就不行了。可是我不明白,吕氏对皇后娘娘有何不满,竟然会下此毒手。”


    “错了。”徐策缨掷地有声一句,把徐西临的好奇心都吊起来。


    徐西临茫然地眨眨眼睛,“哪里错了?”


    徐策缨道:“吕氏不是针对皇后,而是针对在凤仪宫养伤的皇长孙。吕氏是太子身边的人,自然知道朱雄瑛小时候有没有得过痘疹。没有得过痘疹的人才会被传染。朱雄瑛伤了腿本来就虚弱,加上感染痘疹,有七八成机会一命呜呼。”


    “你是说——”


    徐策缨目露寒光。


    “只要朱雄瑛一死,他日继承皇位的就是吕氏之子——朱聿炆。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绝杀!让朱雄瑛死在凤仪宫,可以完全把太子身边的人择出去。若不是你,这盆脏水怎么也泼不到他吕氏母子身上。吕氏必定记得你捡起过那条帕子,所以才对你痛下杀手。”


    徐策缨心想:“到底是谁走了这一步棋,如此大的魄力,甚至不惜追杀魏国公府的正经小姐,甚至不惜戕害当今皇后,甚至不惜火烧奉天殿,而这每一步中都存在着十六天魔宫苑的影子。可恶。和三圣奴之间的这场仗已经打响了吗?”


    徐西临看徐策缨怔怔发呆,推了她一把,“菊子,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要到上位或者太子那边去揭发吕氏母子的所作所为吗?”


    徐策缨反问徐西临:“已经死了一个嫡长孙,你觉得上位会允许另一个太子系的皇孙再陷进这样的丑闻吗?再者,朱聿炆只有十一岁,又生了个酸儒脾性,天下谁会相信一个小孩用连环计戕害亲兄长。”


    “那怎么办?”


    徐策缨决定一桩事后再去考虑别的事。眼下,她第一要务是要把徐西临从整件事情里择出来,保住她的小命。不是兰兰死,就是吕氏亡。徐策缨思绪飞转,“我们要想办法让吕氏承认这一切,而不是由你出面,让她把疮面挑破。不能是我们和皇室撕破脸皮,要让他们内部自己攀扯自己。”


    徐西临如复读机一般:“要怎么办?”


    徐策缨用手指在太阳穴画圈,“兰兰,我听‘你四哥’说,你可能会被指给皇十三子豫王朱洼。让你的未来夫婿出面怎么样?一来,试试他的品性如何,看他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二来,就算闹起来,太子是真龙皇子,豫王也是真龙皇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上位再恨得牙痒痒也是家务事,关起门来死不了朱家男人,倒霉的只有吕氏。”


    徐西临默不作声。


    徐策缨笑问:“怎么了?是不想连累你未来夫婿?”


    徐策缨满脸羞红,“不是!我只是想,相比于那什么朱洼,咱们为什么不去请四哥……燕王爷帮忙。他和我们魏国公府向来亲睦。”


    徐策缨挑起半边眉毛,“兰兰,我发现你自从进了宫,眼里嘴里都是那个朱雪时。我这个正品四哥不叫,老叫他这个冒牌四哥。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想给朱雪时惹一身腥,你就找他出面处置吕氏。”


    徐西临不解地问:“为什么?”


    徐策缨侧卧倒,用手支着太阳穴,闭上双眼,“成了年的王爷个个都有称王称霸甚至称孤道寡的心,秦、晋、周、楚、齐这几位成年皇子都在奔丧路上手够不着这里,京里只留一个二十三岁的皇四子燕王。你想让朱雪时卷进夺嫡的漩涡,让他向太子系宣战,你就找他帮忙。”


    “那朱洼掺和进来就无所谓?”


    徐策缨体会到徐西临已有些偏袒那位未曾谋面的小王爷,笑道:“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要争皇位,也就那么几位王爷有资格。十一岁的小孩子,做什么在父母眼里都是瞎胡闹。太子仁厚,更不会将年幼弟弟为未婚妻子出头这件事等同于向太子系发难。这就是不同。”


    徐西临一咬牙,“好,我听菊子的。我想办法去见豫王,让他揪出吕氏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徐策缨睁开眼睛,乜斜着徐西临,“不是你去,是我去。给我两个时辰,我带着豫王去截住吕氏,到时候我随机应变,定还你安宁。”


    徐西临狐疑看一眼徐策缨,觉得他真是喜欢出风头。


    徐策缨自然不会告诉徐西临,她不让她去见吕氏,是因为吕氏背后很可能是十六天魔宫苑,那不仅仅很危险,更可能暴露文殊奴的身份。那可是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她必须慎之又慎,机警应对才行。


    徐策缨定下了在皇后丧仪上假扮火者去见豫王与吕氏的计划。但这个计划伊始却还是得请朱霰帮个小忙,就是带她混进皇后丧仪现场。


    徐策缨简单明了地向朱霰抛出了自己的理由:“我此行是来彻底解决兰兰的后顾之忧。”朱霰沉默了一会儿,没问具体事由,答应了。


    在宫中分别前,朱霰嘱咐徐策缨:“别乱跑。办好事了回到这里等着本王。”徐策缨点点头,转身,低头弓背像个真的火者一样小跑走了。


    她找到了豫王朱洼,告知了来意。


    二人截住了刚从丧仪上哭晕被扶到偏殿休息的吕氏一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豫王 乱拳打死!


    吕氏身边的宫女张开手臂横亘在吕氏与豫王朱洼之间, 惊恐道:“这位王爷,此是太子殿下的女眷,不可无礼。”


    朱洼虽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 但个头却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 且黑面黑颈黑身, 从头到脚一身紧致的栗子肉,看上去很是粗犷豪爽。


    一拳打死老师傅的气势!


    朱洼推开拦路的宫女,像提拎小鸡崽子般将吕氏拎到幽僻处。宫女和火者惊惶失措,又喊又叫, 却又无人真的敢上前来维护吕氏。


    朱洼被那些叫喊声弄得心烦不已,一个回头,虎目圆瞪,“再啰嗦, 把你们的舌头都割下来!”这话听得旁边的徐策缨心中一个咯噔。


    看起来,豫王是一个冲动且残忍的暴脾气,他性格中是否有好的一面她不知道,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女子的良配。徐策缨怕他会打老婆。


    吕氏哭卿卿, 不断用手帕抹眼睛, “豫王殿下,你到底有何贵干?”


    朱洼抬起手臂一戳徐策缨的鼻子,“是魏国公家的人来向你讨公道。听闻, 是你把先皇后害死,又想谋害本王的未婚妻子,有没有这回事?老实交代!”


    吕氏浑身一抖, 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


    徐策缨看出吕氏是铁定心思不开口,是在赌他们手上没有证据。


    徐策缨诓她:“我是徐小妹的四哥。你派杀手去刺杀小妹那晚, 我就在西偏殿。我们是活捉刺客,已从刺客口中问出了主谋。小妹也记得你那条浸了草药的帕子。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想狡辩?”


    吕氏“啊”一声大叫,眼皮一翻,跌倒在地,看那看样子是昏厥了过去。身后的宫人又是一阵惊呼。


    朱洼吼一声:“烦死了,闭嘴!”他蹲下,想摇醒吕氏。徐策缨出声阻拦:“让我把话说完,她是真晕假晕,我们一会儿就知道了。”


    徐策缨一手放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后,慢条斯理说下去。


    “你不惜携病入宫,冒着染病的风险以身入局,设计皇长孙染疮病逝,不过是要扶持你的亲生儿子。如今,长孙惨死,皇后惨死,你的目的达到了。太子之后,便是朱聿炆。可眼下唯有一个人对他不利。”


    “那个人不是徐家小妹,不是我,更不是豫王,是你,这个让自己亲生儿子背上弑亲杀兄恶名的母亲。你或许觉得太子柔仁,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可你别忘了,这天下还不是太子的。上位会允许你这个引亲子入歧途的母亲存活于世?他会不会因厌恶你而厌恶你的孩子,将他贬斥为民。”


    徐策缨加重语气道:““如果你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将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吕氏的眼球动了动。


    徐策缨俯身下去附在吕氏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上位只要起疑心,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就可以治你们母子的罪。无论是谁给你出的主意,祂一定给你讲明了你的结局。或许这也是祂谋算中的一步。你也早已准备接受这个结局——不连累你的孩子,不连累你的娘家,你一人承担。”


    吕氏睁开眼睛,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和一块锦帛丢到吕氏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她轻声道:“用血写一封《自陈罪疏》,在太子面前自戕吧。就算太子告诉上位,他们也会像捂脓疮般捂得密不透风。他们会在前朝为你歌功颂德,说你因悲伤过度而自尽下黄泉侍奉皇后去了。如此,你的孩子保住了,你的家族保住了,还赢得一个身后的美名。”


    吕氏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在被眼泪淹没的同时生命也开始湮灭。


    朱洼烦躁地踢一脚地,“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能不能痛快点。”


    吕氏坐起来,肚子上的匕首和锦帛砸落在地上,她魂不守舍地捡起匕首。


    豫王吼道:“喂,你给他匕首做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王的话!回答我!”豫王朱洼丈二摸不着头脑,因此浑身燥热,面红耳赤。


    徐策缨站起来,负手而立,头一歪,脆生生说:“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她想要吕氏在承认一切后去死,将整个事件涉及宫苑这个秘密永远埋于地下。这个局面由三圣奴打开,可结局则由她文殊奴书写。


    只要吕氏死,他们就没事了。


    吕氏摇摇晃晃站起来,唰的一声拔出匕首,连续翻转两次,欣赏这柄利刃。夏日的烈阳凝在刀刃上,白光遽尔一闪,一下子闪到徐策缨的眼睛。因为原主从小在古墓中长大,她的眼睛特别不能适应强光。


    吕氏念经般呢喃:“他说了,你也知道真相,你也是绊脚石。你也得死!”


    徐策缨被晃了眼睛,眼泪汹涌而出,令她在极短时间里看不清东西。听到朱洼一声惊呼:“你敢伤人!”之后传出身体相撞扭打的声音,随后又是“砰砰砰”三击闷声。吕氏惨叫一声。最后有重物砸地的声音。


    这都是发生在一呼一吸间的事情。


    待徐策缨能重新看清东西,她看到吕氏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已经飞到几丈远的地面。吕氏的太阳穴有一个凹坑,那边的头骨明显已经被打碎了,她的眼睛大睁,嘴角眼角淌出鲜血,浑身上下都在抽搐。


    朱洼竟然……竟然三拳把吕氏打死了!


    她的《自陈罪疏》还没写!


    朱洼这个莽夫!


    徐策缨愤怒地盯着豫王朱洼。


    朱洼也怒了,“她要杀你,本王才出手。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王也不管了。看你们怎么收场!”他甩了甩打疼的拳头,转身就走。


    徐策缨冷笑。呵,这个朱洼还真是个好汉,真够义气的!


    不远处围观的宫人看到“杀人凶手”豫王朱洼向他们走来,全都尖叫着“杀人了”一哄而散。


    徐策缨用手架着脑袋,揉着突突弹动的太阳穴。她眼睁睁看着吕氏渐渐不再抽搐,是彻底咽了气。


    徐策缨不禁感慨,吕氏明明已经赢了,却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皇家的争权夺势,不管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都会失去最宝贵的东西,或是生命,或是人性,最终迎来他的最后的下场。


    徐策缨很快被宫城侍卫围了起来。


    太子朱沶和朱聿炆也闻讯赶来。


    年仅九岁的朱聿炆看见自己母妃惨死在徐策缨脚边,立刻红了眼,像一头野兽向徐策缨扑来,他用小孩子那种执拗劲儿不断攀扯推拉徐策缨。朱聿炆怒吼:“你为什么杀我娘!我要诛你九族!”


    徐策缨也是焦头烂额,竟然完全忘了向太子行礼。她察觉到太子身边有一个很奇怪的少年人,那人坐在木质轮椅上,穿着一件青色直裰,脸色比死人还要白,眉宇却格外清新秀丽。他神色冷淡地看着徐策缨。


    那少年说:“殿下,臣已经从宫人口中问出,是豫王行凶。”


    已过而立之年的太子朱沶脸色惨白,强行将朱聿炆从徐策缨身上拉开,他看一眼地上的吕氏,摇头叹了口气,他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徐策缨。此时在场的三个人都将目光投注到徐策缨身上。她有一种预感,不管整件事最后会怎样结局,她与太子一系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少年向太监下令:“现将吕娘娘的尸身妥善安置。”——


    半个时辰后,徐策缨站到了景昇帝与一众皇子面前,和她一起受审的还有那个靠蛮力出手惊煞人的国朝第一巴图鲁——豫王朱洼。


    徐策缨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在这场阴谋中全身而退了。她本来是想帮徐西临脱身,结果却把自己卷了进来。她只能自我安慰,至少在她手中,宫苑的秘密不会公之于众。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大的幸了。


    徐策缨毫不避讳地将吕氏如何毒害皇后到自食恶果的事禀告给景昇帝。朱兴宗听完以后,脸色□□,久久都没有说话。太子直接气急攻心吐出一口血。朱兴宗大骇,立刻派潭王朱涬将太子带下去休息。


    太子强行带走了已经哭成泪人的朱聿炆。


    年幼的皇子都被赶回寝殿,滑头的皇子也都寻了理由离开,就连打死人的豫王都脚底抹油溜了。但景昇帝不发话,徐策缨就不能走。殿中唯余朱霰一为皇室宗亲。


    景昇帝冷冷地觑着朱霰,却问徐策缨:“是谁带你入宫的?”


    徐策缨没有很快作答。


    朱霰跨前一步,行礼,“是儿臣带徐清圆进来的。”


    景昇帝哼一声,“带他进来做什么?跟你大哥过不去?”


    徐策缨知道自己再不出声整件事就都要算在朱霰身上,谁让朱霰带她进宫,还非要在大家都开溜后还像根木头杵在那里招惹是非。


    徐策缨先行了大礼,毕恭毕敬道:“是燕王殿下识人不准。他是出于好心带我进宫,并不清楚我要找吕氏做什么。事实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燕王、豫王皆是受我连累。”她跪倒,匍匐,“请上位赐罪。”


    景昇帝神色稍稍缓和。


    朱霰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意识到如果此时他再开口,将会陷徐策缨于彻头彻尾的结党营私结交藩王之罪。他甚至后悔,自己留下来是给他添了麻烦。不过,关心则乱,他希望徐策缨能够明白他的心。


    景昇帝道:“你揪出吕氏是立了功,该赏,不该罚。”


    徐策缨悄悄挑起目光看景昇帝此刻的神情。他显然因为自己和朱霰走得太近而怒不可遏。太子是朱兴宗的爱子,也是未来的国君,不容任何冒犯。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大大损害了太子的面子和身体。


    若帝怀疑这一切是朱霰在背后谋划,她就成了四王党。这个皇帝最讨厌就是自己儿子拉帮结伙夺嫡,所以,话是这么说,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一定是罚,不是赏。就算帝赏她一个死罪,她也得磕头谢恩。


    徐策缨一阵阵犯恶寒,冷汗打湿衣袍。


    恰在此时,潭王朱?跑了进来,他向景昇帝禀告了太子的病情。


    景昇帝看着自己的第七子,突然有了决断。


    “老七正在进学。昨儿,咱以儒士饶仲恭于老七处说书,今儿再赐你一个侍读。徐清圆,日后你就到潭王府服侍。从此以后,你就是老七的人。你,认清主子,好自为之。再犯,定严惩不贷。”


    作者有话说:


    头疼,潭王这个重要配角的名字居然是问号。叫他问号王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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