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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三圣奴 揪出幕后黑


    “趁火势不大, 把门撞开!”徐策缨道。


    陆谦和徐怀凌相视一眼,两人同时侧过身,向门板撞去。门板抖了一下, 向外凹出一个划线, 又弹回来恢复原样。


    “哐哐哐”, 外面响起硬物撞击门板的声,同时,透过门纸的光亮不断变少,整个抱厦暗了下来。陆谦和徐怀凌再一次撞门, 结果还是一样。陆谦看了一会儿门板,道:“他们把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


    火势越来越旺,室温越来越高,到灼烫的程度。同时, 浓烟滚滚,几乎在几个呼吸后就充满抱厦。


    李皋低头,双手合十反复摩擦,口中念念有词。


    徐怀凌踹一脚李皋, “你干嘛学苍蝇。”


    李皋道:“这是高丽学生教我的, 想要祖宗保佑就搓手。”


    三人:“……”


    徐策缨知道大多数遭遇火灾的人是吸入浓烟中的颗粒物而窒息死的。她从怀中拿出帕子,将茶杯里的水泼在帕子上,捂住口鼻。


    徐策缨对另三人喊:“像我这样做。”


    徐策缨、徐怀凌、陆谦与李皋全用湿帕子捂住口鼻, 他们渐渐围拢成一个圈,这个圈由大变小,直到背靠背。火焰不断侵占他们能战力的领地。由门燃到窗, 由窗燃到房梁,整座抱厦就像人世间的炼狱。


    高温灼烫徐策缨的皮肤,火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听到陆谦猛烈咳嗽, 看着他慢慢坐到地上,眼睛混沌而没有焦点。在着火的情况下,个子越高体格越强健的人吸进去的浓烟越多。因此是陆谦第一个倒下。


    可恶,潭王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四同馆方向火光冲天难道不能让他们料到出事了吗?


    徐策缨和李皋一人一只手抄到陆谦腋下,将他扶了起来。


    徐怀凌闷声道:“可恶!都是因为带了李皋这个霉鬼才会弄成这样!”


    李皋不知是因为眼睛受到烈火烤灼,还是因为被徐怀凌埋怨,他眼角淌下两条长长的泪线,“我要是死了,我娘子怎么办?”


    “还哭!还哭!没出息的东西!”徐怀凌骂道。


    徐策缨回身猛踹徐怀凌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反!”


    “轰隆”一声巨响,是东南角的房梁被烧塌了。


    房梁和地面之间架起一个三角形的缝隙,而缝隙之后的砖头也已崩裂塌陷直通外面。徐策缨眼睛一亮。这个三角形的缝隙是一线生机。


    “那边!”


    徐策缨跪趴在地上,试着用身体估摸一下缝隙的大小。


    可恶,太狭小了。


    对于她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来说这缝隙足够了,可对于身后三个大男人太勉强了,况且房梁上燃着烈火,爬过去非要揭去一层皮不可。


    陆谦道:“清圆,从这个洞爬出去。到外面找人帮忙。”


    徐策缨点点头,四肢着地,十分小心地从洞中爬过。房梁上的火将她的头发都撩去。徐策缨蹲在洞前,“你们等着,我去找侍卫。”


    徐怀凌咬牙切齿道:“徐策缨,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徐策缨没工夫听徐怀凌的威胁,转头向院外奔去。她奔到连接抱厦与前院的月洞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这扇门也同样被人从外面锁住了。难怪一路上都未见到人。


    徐策缨满头大汗,身后房屋不断倒塌的声音令她心惊肉跳。她弯腰,双手顶在膝盖上,深呼吸几次,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看有没有用得上的东西。她看到一只水缸,急忙跑向水缸方向跑。


    水缸里只有半缸水,灭火肯定是不够,但可以救急。


    徐策缨脱下身上的一件皮袄,将皮袄放在缸中浸透。待皮袄吸满水,她拖着沉重的皮袄重新跑到那个豁口处。她将皮袄包住房梁。


    “一个个来!”


    徐怀凌的脑袋刚冒出一半,徐策缨一脚将他踹回去。


    徐策缨怒道:“让陆存真先出来。”


    火烧穿皮革,水在一瞬间汽化烫灼皮肤,手与皮革接触的地方起了一连串的泡泡。好在陆谦在徐策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钻了出来。


    徐策缨强忍腾空,又折返水缸一次,第二次将凉透的皮袄包住房梁。许是怕再被徐策缨踹脑袋,这一次徐怀凌让李皋先从屋子里钻出。


    徐策缨的皮袄已经烧得大小都是洞。


    徐策缨甩掉自己的皮袄,盯准李皋:“李兰月,把你的袄子也脱下来。”李皋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皮袄脱下来。


    李皋依葫芦画瓢将皮袄沾湿,他看到徐策缨的手上一长串的水泡,大着胆子说:“这次我来。”


    陆谦已经在半晕半醒间,魂不守舍地坐在地上。徐策缨跑起来,用双手做勺子喂给陆谦一点水。陆谦渐渐恢复清明。


    李皋被烫得鬼哭狼嚎,却死死拖着房梁,让徐怀凌爬出来。


    只听“轰隆”一声,墙角的房梁从中间折断,房梁压住还未完全出来的徐怀凌的小腿。徐怀凌一下子栽到地上。


    这个倒霉鬼的李皋威力未免也太强了!


    挺了这么长时间,竟然在这个时候倒塌。


    徐怀凌趴在地上,尝试着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幽怨而冰冷地盯着徐策缨。他一句话也没说,京师一等贵公子的身份让他不会摇尾乞怜。


    “小竹,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


    徐策缨拿起地上的残革,想要撕成两片,但皮革太硬,她撕不掉。她只能张口咬,被火燃过的灰烬苦滋滋地充斥口腔。刺啦一声,残革被一撕为二。她用残革一圈圈缠住手掌,水泡被挤破,她咬牙忍住。


    反应过来的陆谦亦脱下外袍打湿缠住双手。


    李皋蹲下来,将皮袄塞进徐怀凌和房梁中间。他就托着那片皮革。三人双手扶住滚烫的房梁。徐策缨喊号:“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一、二、三,抬!”


    三人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在第四次将房梁稍微抬起几寸。


    “小竹,快!”


    徐怀凌手脚并用,像只蜥蜴一般从缝隙里爬出来。他爬到安全的地方,烈火将他的气力和傲气烤炙殆尽,他翻了身子仰天躺着喘气。


    就在三人松开房梁的一瞬间,整座抱厦轰然倒塌。


    四人全都躺在院中,眼睛直直望向湛蓝天空,歇了一小会儿。


    徐策缨坐起来,“前面的月门被关上了。你们爬院墙出去。”


    徐怀凌眼珠子转过来,“你们?你不走?”


    徐策缨愤愤地道:“我们被人算计了。我要看看幕后之人会不会自投罗网!”


    李皋哎哎几声,“清圆,你不要命了。他们都敢在四同馆放火,这些人就是亡命之徒,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


    徐策缨站起来,中衣在风中飞扬,她用手指勾去含在嘴里的头发,将头发挽到耳后。她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没错,这是宫苑自己的事。


    徐怀凌拍拍李皋的肩膀,“我们先出去,也可以尽快找人来灭火。”


    徐怀凌三人从院墙翻过去。


    徐策缨一瘸一拐走到月门边上,背靠石墙坐下。


    一刻之后,月门的锁被打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从头至尾披着袄裘的极高的人。


    “你终于来了。是来欣赏你的杰作吗?”徐策缨从地上站起来。


    那“人”回头,目光从兜帽中射出来,垂视徐策缨。


    他说:“你很狼狈。”


    徐策缨皮笑肉不笑,“别可怜我,我命硬。”


    徐策缨观察着那件袄裘,目光中闪过一抹异样之色,她一开始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随后,便了然于胸。


    “你竟然把徐策缨从坟里挖出来了,抢了他的火浣裘。”对方沉默不言。徐策缨一字一顿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三圣奴,或者叫你沈梦蝶。”


    沈庄拉下兜帽,灼热的风掀动他的头发,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一双清亮的眼睛半耷拉着垂视徐策缨,“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徐策缨笑道:“在地宫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你。你高大得实在不像个人。待我看过沈梦蝶的骑奴,我就有了这样的联想。其次,你有意无意一直针对我,陷害我写‘无头帖子’,与我争马,与我争鹰,还特意引起我对酒坛子的注意,让我买回那坛有问题的酒。若非是你特意安排,这世界上哪会有把这么重要的酒误卖给我的二!百!五!”


    沈庄回头看一眼倒塌的抱厦,“告诉我,潭王死在里边了吗?”


    在这一刻之前,徐策缨只是怀疑这一切都是沈庄谋划,可她没有看透沈庄为什么这么做,难道只为铲除她这个“同行”,就放火烧四同馆?可在这一刻,当沈庄提起潭王,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徐策缨原本是打算让朱涬一同入四同馆的。


    没想到,朱涬的胆小怕事竟然救了他一命。


    徐策缨冷冷道:“三圣奴,你越界了。为什么要动我的蠢货?”


    沈庄道:“你在凤阳也是这么对妙乐奴的。你难道忘了,朱守谦是怎么事败身死的?你说的,宫苑之中没有‘同伴’可言。”


    沈庄深深望一眼徐策缨,“我再问你一次,朱涬死了没有?”


    徐策缨露出一丝淡笑,“让你失望了。和我一起进抱厦的是别人。”


    “可惜了”沈庄神色淡淡,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废掉我这么重要的一步棋。我早就盯上女真人了。直到前阵子,我已经将所有女真人收押,派了死士装女真人,特意引你来发现,引你来立功。”


    “你以为我会那么蠢吗?”徐策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发怵,她真的差一点栽在三圣奴手上。而且,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倒卖兵器的是谁。她想了想,道:“潭王的人很快就到。我们做笔交易,你告诉我女真人背后是谁?我放你过这一次。”


    沈庄几乎没有犹豫道:“晋王朱港。”


    徐策缨一惊,瞬间头皮发麻。


    三圣奴的计谋滴水不漏。他早早掌握晋王倒卖兵部武器换良马的恶行,却密而不发,直因她鼓动潭王前来抓个正着,再在潭王动手前,让自己人装作使团,借机让潭王命丧火海。最后,这事就会定性为潭王与晋王兄弟火拼,死了一个潭王不说,没整还能拖下一个晋王。


    沈庄在徐策缨失神之时,用手敲敲竹椅,“文殊奴,我小看你了。晋王倒卖军器这件事就交给你。放心,有的是机会,我们下次再过招。”


    那个名为阿奴的骑奴驮着沈庄从月门穿过,与迎面赶来的潭王府府兵交错而过。


    徐策缨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恶意,朝指挥使喊:“胡指挥使,这人关乎四同馆纵火案,把人押下。”


    沈庄猛地射来一道冷冷目光。


    徐策缨扯一扯嘴角,“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你去吃几天牢饭吧沈!梦!蝶!”


    作者有话说:


    一天掉了八个收藏,好心疼,我是写了什么雷吗。


    第102章 孟春 倒霉蛋又倒


    双手被缠上纱布的徐策缨将怀中的钢铁和箭?往潭王李涬脚边猛地一砸, 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见过王爷。”她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朱涬自知理亏,赔着笑道:“清圆啊,平安回来就好。”


    徐策缨问:“王爷,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在四同馆经历了什么?”


    朱涬讪讪道:“你告诉本王, 本王就知道了。”


    徐策缨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心情。


    她一股脑将他们如何被困、如何险些葬身火海、如何逃出生天完完整整叙述了一遍。她要向朱涬灌输一个概念——他们是九死一生才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要朱涬看到她的用处。她唯独隐去了宫苑在整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并把杀人放火的罪名算在晋王朱港身上。


    朱涬听完脸色惨白,看上去倒是像他犯了事一般。


    徐策缨早把粉饰过的整件事写了下来。她将纸交给朱涬。


    “我已经调查清楚,建州女真使团在沈梦蝶手中, 你以放他自由来交换那些人。随后,你即刻进宫将晋王私卖军器换取良马的事禀告上位。务必要按照我教你的那样说,隐去沈梦蝶在其中的作用。”


    朱涬问:“那沈梦蝶也是要抓使团,你为何要同胡指挥使说他是女真人的同伙。胡指挥使还对他用了拶刑和动了板子, 眼下只剩下半条命。若是他是无辜的,放他出去以后,太子向本王兴师问罪怎么办?”


    徐策缨微微一笑。


    “我敢保证,整件事是沈梦蝶一手计划, 太子殿下从头至尾不知四同馆发生的事。相信我, 沈梦蝶会识时务,他什么也不说。”


    “可是……”


    “王爷!我和沈梦蝶之间有过节也有默契。我和他知道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整个国朝, 一旦泄露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你要听吗?”


    朱涬连连摇头,差点把脑袋从脖子上摇下来,“够了, 本王今日听的阴谋诡计够多了。本王没兴趣管别人。你就藏着你的秘密吧。”


    徐策缨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可以讨功劳了。


    “王爷,我立了这么大一个功,你应该奖赏我。”


    朱涬抿唇翻翻眼皮, 愣愣地看着徐策缨,良久,才道:“上位会替本王奖赏你的。”


    徐策缨真想给潭王一个大大的白眼。但她忍住了。


    “我不问王爷讨要金银财宝。我偶然得知,上位在宫内立了内书房,命宋祭酒在国学中物色教导内侍认字的监生。我想让王爷去给我讨个人情,让我去内书房教太监写字。理由我都想好了,我书法超绝。”


    朱涬很是吃惊,“你想教阉人书法?”


    徐策缨眨眨眼睛,“对。我特别想领略一番宫内的景致。”


    朱涬一副“我看你有大病”的样子,他清清嗓子,“知道了。”


    朱涬去见沈梦蝶,果然如徐策缨所说,沈梦蝶轻易交出了女真使团的下落。朱涬拿着从酒坛子里搜出的东西与沈梦蝶的供状进宫面圣。


    景昇帝在听过第七子的禀告后勃然大怒,即刻下旨,将晋王朱港贬为庶人,并拘来京城问罪。同时下敕,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彻查兵部涉案人员。兵部半数官员被收押入刑部大牢。死者数百。


    对于正义堂四煞的赏赐也随之而来。


    徐策缨被赏赐予京师附近良田100顷、一座位于京师的三进大宅、一整套八宝鞍辔与一把象牙御弓。他还得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职。


    其他人各赏凤阳良田10顷。


    徐策缨在一夜间变成了个大富婆。但她还不满足,左等右等,一个半月后终于得到祭酒命她进内书房教导内侍习字的差事。


    景昇帝虽严令内侍干政,但他每日几百件庶务缠身,需要有认字的太监替他传旨、誊写文书以及到地方监督军务。所以,他在大内建立内书房,请书法超然者教授新入宫的内侍习字和泛读四书五经。


    徐策缨想要进内书房是因为她想结交内侍。内侍虽然在主子们面前不言不语不闻不问,但毕竟不是聋子和瞎子,总能知道一些朝廷密辛。她想要左右朝局,光靠自己一双眼睛可不够,而是需要无数双眼睛。


    她领了那么多赏赐,最意外的收获是某日从课堂回号房,书桌上放着一只不属于她的瓷瓶。她从瓷瓶里倒出了一颗丸药。她一下子认出这是蛊毒的解药。


    她猜测,畀畀一定是念在她蛊惑潭王告了晋王一狀,晋王进京被幽禁,山西群龙无首,边防大大被削弱这件事上给她记上了一功。


    徐策缨在欣喜之余,又觉得毛骨悚然。


    畀畀的眼睛似乎一直挂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会为畀畀第一时间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做小动作简直是难如登天。


    所以,她还能像自己大言不惭的所说,“身在暗室,此心光明”吗——


    洪熙十六年,三月,徐策缨开始逢五、十在内书房教书。清明当日,南苑举行打桃与射柳比赛。徐策缨给内使上完课,抱着弓匆匆往南苑赶。


    她注意到一个小内侍扭扭捏捏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


    她走到小内侍面前,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小内侍长得极为清秀,目光也格外清澈,他低下头,嚅喏道:“我把椅子弄脏了。”说完,他慢吞吞又分外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徐策缨垂眸。发现椅子上竟然沾满了血!


    她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小内侍因失血过多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不是。”


    徐策缨看到小内侍尴尬又痛苦的表情,一瞬间明白了。她曾听说,超过一成的火者会在阉割时死亡,而剩下的那些也可能因为净身不彻底而感染某种病,他们会渐渐死于失血过多。


    这个小内侍显然正在遭遇这种病痛。


    因为今日要举行马上击球,徐策缨担心自己会受伤,特意带了金疮药和去瘀血止痛的山羊血黎洞丸。她问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回答:“孟春。”


    “孟春,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和止痛丸药,你回去马上清洗伤口,然后外敷内服。”说完,徐策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交给孟春。


    孟春眼含泪光,正想说什么。


    徐策缨向他摆了摆手,道:“我还有比赛,要走了。下次我再带给你一些药丸。会好的。放心!”


    徐策缨在孟春感激的目光中狂奔,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射柳开始前赶到了南苑。她的青海骢沧浪早一日已被内使带进了南苑。她来到徐怀凌、陆谦与李皋面前,气喘吁吁道:“抱歉,被一些事耽搁了。”


    徐怀凌将一袭湖蓝色的骑装抛给徐怀凌,“快换上!”


    徐策缨走进临时搭建起来的青庐帐,将头发束成高马尾,穿戴好骑装,拿着弓与击球棒走出青庐帐。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看到景昇帝的幕次——也就是最大的青庐帐搭在北边的一块空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身着圆帽便服的大胖子坐在御座上,那肯定就是大明天子无疑了。


    徐策缨先把打球棒交给不参加比赛的正义堂监生,骑上沧浪,姿态优雅地踱步到徐怀凌他们中间。徐怀凌道:“待会儿你第一个上,你箭下没有准头,是我们中最差的一个,第一个射不至于太难看。”


    徐策缨白了徐怀凌一眼,她心中不服气,但手上没有真功夫,也就底气不足。她的骑射即使夜夜补课,也还是四煞中最末等的一个。


    抱箭筒的太监监生宣布比赛开始。


    徐策缨一马飞出,从太监手中取四支箭。所谓射柳,是在奔跑的马上射十丈之外的柳树枝条。她先围着校场跑了一圈,沧浪不愧是青海湖的龙种,千里之骥,四蹄飞扬,超光逾影之速,无惊尘溅泥之迹。


    到达被标记好射箭位置,徐策缨松开缰绳,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嗖”一声发一箭。第一箭没有中。徐策缨心又跑了一圈,随后三箭中有一箭射中柳枝。事实上,这是徐策缨人生中第一次射中柳枝。


    徐策缨在马上扬起弓欢呼,与第二个上场的徐怀凌擦身而过。


    她听到徐怀凌说了一声:“没眼看。”


    徐策缨心情大好,朝徐怀凌大喊一声:“小竹加油!”


    徐怀凌身为将门之子,骑射自然超人一等,他没有跑一圈射一箭,而是在第一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连发四箭,且箭箭命中,赢得满堂彩。


    一场比试下来,正义堂一共命中十次。


    轮到隔壁的广业堂。


    徐策缨一眼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沈梦蝶,对方似有所感,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徐策缨扬起一个戏谑的笑,拍拍自己的屁股,仿佛在说:“板子挨了那么多下,屁股疼不疼?”沈梦蝶冷漠地将目光移开。


    徐策缨看着监生将沈庄抱上一匹栗色的马,对于一个瘸子来说,能够像他一样纵马狂奔且马上射箭也算得上是一英姿飒爽的人才了。


    沈庄四箭中了两箭。


    徐策缨心中暗爽:“什么嘛,只比我多中一箭。看来这个三圣奴也是个头脑发达四肢不勤的书呆子。”


    这一场比试,正义堂与广业堂都未拔得头筹。


    是高一级的率性堂得胜。


    接下来进行打桃比赛,也就是在马上用木棒打击一只皮革制成的小毬。打桃比赛是六对六的对决。正义堂这边肩并肩,勾肩搭背在给自己鼓劲,在徐策缨的一再鼓动下,大家喊了一声不甚明了的“加油”。


    正当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要开始球赛,赛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锦衣卫,不由分说地将李皋及其他两个监生套上枷锁拖了下去。


    怎么回事?


    徐策缨看向幕次方向,发现景昇帝已经走出帐子,身边跟着一众皇子。再看广业堂方向,对方也被拖走一个监生。再看,场上近乎少了一半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徐策缨本着一股虎劲儿追上李皋。


    “我是锦衣卫百户徐策缨。请问李皋犯了何罪?”


    那个锦衣卫瞥一眼徐策缨,“他家被抄了。”


    哈?


    这可是拖下去一半的人啊。


    到底是什么大案,要把在场几十个监生的家全都抄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倒霉蛋 空印案发。


    徐策缨有气无力地踱步回校场。徐怀凌与陆谦围上来。陆谦问:“问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策缨回答:“李兰月家被抄了。”


    徐怀凌嘴一撇, 嘴里嘟嘟囔囔。陆谦则皱着眉不说话。


    徐策缨此时兴致也是不高,倒不是因为比赛即将开始,己方少了三名参赛选手, 而对手只少了一名选手, 人数悬殊肯定赢不了了, 而是因为她在为李皋担心。抄家,是怎么个抄法?是没收财产发配边地,还是斩立决?李皋与她同窗一年,气味相投, 算是一个好朋友。


    徐怀凌与陆谦也是久久不说话。大概也是在担心李皋的处境。


    在这大明朝,一人,不,一族之生死皆系于一人。


    譬如蜉蝣, 朝生暮死。


    站在校场中间的太监受到皇帝身边的太监的召唤,一溜烟来到幕次之前,跪下听旨,然后, 又滚轮盘般地奔到校场。


    太监尖着嗓子宣布:“比赛继续进行。”


    一匹枣红色马从幕次所在的地方跃出, 踢踏踢踏跑到广业堂那边。马上的高大男子弯身对沈梦蝶说了些什么。广业堂的监生立刻将击球棒交到那名男子手中。那人骑在马上试着回去几下球杆。


    陆谦也看向那边,问:“那是谁?”


    徐策缨盯着那个强壮的背影,脑中浮出他三拳打死太子侧妃时的情景, “那是豫王朱洼。看来豫王殿下要下场加入广业堂参加比赛。”


    徐怀凌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三对六。毫无胜算。”


    徐策缨眺望幕次前站立的皇子。她的目光直直盯在潭王朱涬身上。朱涬的目光与她一接,立刻错开,装作东张西望没看见她的样子。


    徐策缨鼻子里喷气, 这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朱佛爷。


    根本难堪大任!


    徐策缨转头,目光从徐怀凌和陆谦面上扫过,“怎么样, 退不退?”


    徐怀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谁退谁是小狗。”


    陆谦摇了摇头,依然留恋地看向李皋被带走的方向。


    徐策缨伸出一只手握拳。三人手叠手,齐声喊:“死都不退!”


    三人齐齐上马,纵马在校场上站成一排。


    广业堂的六人也齐刷刷停马在对面。沈庄和豫王被监生们簇拥在中间。沈庄的目光扫过陆谦,扫过徐怀凌,就是不看徐策缨一眼。


    站在中间的太监一手拿皮毬,一手拿着红色的旗帜。当他一手高高举旗帜,另一只手准备抛球的一瞬间。有人在背后喊一声:“等等!”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着红衣翩飞的朱霰纵马而来。


    徐策缨一马跃出,迎上朱霰的白马。一黑一白两匹马见了面就翕动马鼻子对着对方喷气。亏得两人同时收紧缰绳,才没让两匹马撕咬对方。为了安抚各自的马,两人慢悠悠绕着一个圆心遛马绕圈。


    徐策缨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喊朱霰四哥,于是便喊了一声:“王爷。”


    “我们正义堂今日是又走霉运又走鸿运。来了个骑射高手帮我们。”


    “四对六胜算大一些。”


    “多谢王爷。”


    徐怀凌和陆谦各自牵动缰绳给朱霰和徐策缨让出中间的位置。


    趁比赛未开始,徐策缨轻声问朱霰:“朝廷是发生了什么大案?”


    朱霰只给出两个字:“空印。”


    徐策缨一愣,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个“空印”是指用在哪里的空印。


    太监抖抖索索挥动旗帜,同时将皮毬往天上一丢。


    先前正义堂在练习打桃的时候,大家已经达成共识,最中间的主位之人在比赛开始的那一瞬间去抢击皮毬。而其他人向两侧散开,观察是己方还是对手击到毬,机动地选择该往哪里纵马。


    对面的广业堂也是这么安排。


    于是,第一球成了豫王与燕王之间的对决。


    豫王力大,击球棒深深擦过地面扬起漫天飞沙。燕王灵巧,借了一点巧力将毬轻击出一段距离。而豫王被沙尘迷了眼正到处乱撞。


    徐怀凌接棒击出第二球。那如桃子一般的红色皮球离开地面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直接跳过了前来接球的沈庄。而徐怀凌的马猛地一跃,竟然追到了那颗毬,他即将打出第三次毬。


    徐策缨在徐怀凌左前方奔马,陆谦在徐怀凌右前方奔马。徐怀凌毫不犹豫地将皮毬击向陆谦方向。徐怀凌给徐策缨使了一个眼色。徐策缨会意。她将马匹慢下来,左跑跑,右跑跑,试图挡住正义堂的人。


    朱霰早已一骑绝尘冲出去,以后来居上的速度超过陆谦。


    徐怀凌的马也慢下来,加入了干扰正义堂马的队伍。


    当朱霰击出一次高抛毬,将毬送进对手的门洞时,被徐策缨始终堵在后方的豫王朱洼愤怒地吼了一声,他试图挥动球杆砸击地面以泄愤,那成年男子手臂长的球杆在空中发出“疏”一声的风啸声。


    徐怀凌高声喊了一句:“清圆,低头!”


    徐策缨想也没想趴到马背上,只觉头上风啸而过,朱洼的球杆擦着她的头皮而过,随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是球杆击在马臀上。沧浪人立而啸,后蹄拼命地蹬地,直接把徐策缨从马上甩了下来。


    “清圆!”


    “清圆!”


    “清圆!”


    徐策缨听到三种不同的声音。她重重扑到沙地上,抱着手臂翻滚了一圈,仰面躺着。她的左肩膀很疼,不知骨头有没有断。


    徐怀凌和陆谦同时下马,跑向徐策缨方向。沧浪则迈开四蹄,如一阵风般在场中跑着,风吹动它的毛发,柔顺如丝绸。


    朱霰怒吼一声:“朱十三!”


    朱洼也吼:“四哥你吼什么,打桃总有人受伤,我又不是故意的!”


    朱洼此刻已经跑开了,他面红耳赤,调转马头,嘴里嚷着:“徐策缨,你起来,你说清楚,本王是不是故意的?”说完,纵马向徐策缨而来。


    豫王来势汹汹,在场的人都提了一口气,生怕徐策缨被豫王的马蹄踏得肚烂肠穿。朱霰压低身体,纵马如电。豫王与燕王如同两支即将对撞的利箭。燕王的白马先于所有人到达徐策缨后方。


    在即将接触徐策缨的一刻,白马扬起马蹄飞跃起来,从徐策缨上方掠过。徐策缨看到黑色的前蹄、雪白的肚子以及黑色的后蹄悬在头顶。一同悬在头顶的还有朱霰漆黑如星的眼眸。他向她伸来一只手。


    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在越过的一瞬间,将她拉到了马鞍之上。她环住他的腰。下一瞬,他们马头直向豫王之马撞去。


    豫王被撞得人仰马翻。


    朱霰则带着徐策缨在场上奔驰。


    朱霰问徐策缨:“有没有伤到哪里?”


    徐策缨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膀,“还好,只是手臂被摔麻了。”


    “十三太胡闹了。”


    “四哥,你带我追上沧浪吧。”


    “好。”


    朱霰驱使白马与飞驰的沧浪齐头并进。徐策缨从马鞍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努力控制住平衡。她斜跳到沧浪身上,用缰绳缠绕麻木的左臂,将自己和沧浪紧紧结合在一起。飞驰,从马鞍上挂下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球杆。


    徐策缨抬起身子,挥舞着击球棒,朝着场中伙伴大呼:“继续!”


    朱霰、陆谦和徐怀凌受到鼓舞,比刚才更加卖力。


    一场比赛下来,正义堂以五球进洞战胜广业堂。比赛结束,朱霰带着他们去面见了景昇帝。老皇帝捋着花白的胡子,大赞:“大将军的这个儿子朕是越看越喜欢。来给朕当女婿吧。”


    老皇帝说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的是朱霰而不是徐策缨。


    朱霰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一点纰漏都没有露出来。


    倒是把徐策缨吓得一个激灵,上位真要是把哪个公主嫁给她,她总不能和公主只劈情操,这女儿身不就彻底暴露了!她在汗流浃背。上位没有顺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只赐了正义堂三人一人一条金腰带。


    三人从幕次中走出来,惊喜地发现李皋竟然站在门口。李皋脖子、手腕上三道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刑具勒出来的。他一见众人就泪眼蒙眬,扑进徐怀凌怀里大哭,口齿不清道:“吓死我了。他们抓错人了。”


    三人脑门上各个一个问号。


    抄家也能抄错人吗?


    这个李皋真应该找个巫婆看看前世,是不是造了十恶不赦的孽,今生是专门来还债的。这是倒霉到姥姥家了。


    徐策缨将李皋拖到一旁,悄悄问他:“知道为什么抓人吗?”


    李皋左顾右盼,确定身边没人才道:“我只零星听到几句。说是为了户部账册与实际粮食对不上,又有什么官员带着已经盖章的空单来户部报账。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少说抓了几百人,不,几千人。”


    李皋十分艳羡地看着三人手中的金腰带。


    他感慨自己怎么事事都这么倒霉啊。


    他要是没被抓走,这御赐的金腰带他此刻应该也得了一条。


    这样,四个人在国子监一同系着并排走路,该有多威风啊——


    洪熙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空印案爆发。


    明朝的大量地方官员及家眷被屠杀。六部之一的户部甚至为之一空,剩下几个堂上官管理着空衙门唱空城计。史书上对此冤案只有寥寥几句——空印发,帝大怒。死者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人。


    作者有话说:


    空印案具体死了多少人我没查到资料,众说纷纭,但洪武大案才刚刚开始。直杀到六部只剩下几个人的日子在后头……


    第104章 朱泊 出发前往荆


    空印案爆发后, 除山东、河南和河北三布政使司之外,另十府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被杀到只剩下一成,衙门里到了猫比人多的地步。


    十府机器不再运作, 堆在这些衙门桌子上的案牍堆积如山。因为官员实在少, 便有了已经判死刑的官员戴着木枷脚铐坐在衙堂里办公的事情。


    朝堂急需一群更有才华、更听话、对国朝更忠诚、对皇权更敬畏的新鲜血液注入这一京十三府的国家机器。他们选中了国子监的学生。


    吏部侍郎于二更天受召进宫, 与景昇帝彻夜长谈。一同被召的还有国子监祭酒宋讷。宋讷将他筛选和分类出来的监生名单呈递给上位。


    一夜过去,当侍郎与祭酒从宫里出来,明王朝国子监的监生们中的一部分已担起前往府衙,清查一府记录人口的黄册、记录田地的鱼鳞册以及粮税、差役、刑案的案牍的责任。而另一半则直接被授了官。


    譬如徐策缨, 她将被派往荆州府巡查案牍、黄册及丈量田地。徐怀凌及陆谦则被派往凤阳。又譬如,吏部举荐秀才李皋为江陵县知县。


    李皋是他们这一群里第一个当官的人,当他从吏部领回官服与《授职到任须知》,大家吵着要李皋穿官服给他们看。李皋不好意思, 不肯穿。徐怀凌和陆谦相视一笑,左右开弓扒了李皋的外袍,替他套上官袍,把一顶崭新的乌纱帽端端正正放到他的脑袋上。


    看着李皋那害羞又得意的样子, 大家都有心再戏谑他一下, 他们围住他,跪下,异口同声喊:“参见知县大人!”


    李皋哈哈笑着, 连忙把他们一个个搀起来,说:“今日国子监休沐,我做东, 请你们到轻粉楼喝酒。”


    四人前往金陵十六楼之一的以舞曲闻名的轻粉楼。十六楼是国朝统一督建,景昇帝为了刺激酒肆振兴,将大把钱钞赐给百官, 鼓励他们去酒楼聚会。每座酒楼都有特色,诸如歌曲艳舞等等,且官妓云集。


    李皋在轻粉楼订了一间雅间,不用优伶,只上好酒好菜。


    两壶酒下肚,席面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唯有陆谦是个另类,捏住酒杯在指尖转来转去,也不喝,也不言。


    李皋用手肘戳了一下陆谦的腰,问:“存真,你怎么死气沉沉的?”


    陆谦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说:“没什么。”他这话说完之后,就又被那只杯子吸引住目光,目光直愣愣盯着酒杯发呆。


    徐怀凌嗞了一口酒,贼笑道:“我知道存真为什么这般魂不守舍。”


    徐策缨微微一笑,她也能猜到八八九九。


    唯有心思单纯的李皋眨巴眼睛,把头凑到徐怀凌耳边,“为什么?”


    徐怀凌放下酒杯,将手指伸进杯子沾了沾,然后,故弄玄虚地在桌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老师。李皋拔长脖子看两个字,摸着后脑勺,脸上更加迷茫了。


    徐怀凌道:“你想想,昨日哪位老师在客堂上哭了?”


    李皋想了想,眼睛顿时一亮,“不就是那个爱哭鬼——兰至臻!”


    “非也非也。”徐怀凌摇头晃脑,抓起李皋的耳朵将他拎到身侧,把酒气往他耳朵里吹,“昨日之哭与往日之哭不一样,往日之哭是因为摔倒、撞头,往往是疼哭的,昨日之哭是发自内心的伤心欲绝之哭。”


    李皋皱眉问:“老师有什么难过的事?”


    徐策缨插一句话:“同一件事,也可能是存真的一桩幸事。”


    李皋恨不得砸开他们的脑袋,徒手把这个哑谜的答案从他们脑内挖出来,“你说得清楚些。老师哭是为什么?和存真又有什么关系?”


    “老师的第三任未婚夫婿不是又因‘空印案’被抄家问斩了嘛。老师哭的是她坎坷的婚姻之路。至于存真,他那点心思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老师要做什么,他就帮着做什么,天天跑去庖厨帮忙做饭。”


    徐怀凌敲三次桌,引得李皋看他,扬起一边眉毛,“你说,存真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是成过亲的人。丈夫看妻子是什么眼神?嗯”


    李皋的眼睛璀璨发亮,嘴巴做出一个“O” 的口型,“哦!!!”


    陆谦沉着脸不作声,那样子像是在生气,又像是默认了。


    “可兰纯毕竟是师长,师长和学生是违背人伦。况且,”徐策缨斟酌着言语,“老师先前三个未婚夫婿都是家里做主,他们未必会接受存真。”徐策缨必须说实话,陆谦的家世与兰纯的家世是天差地别。


    那样的人家只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譬如徐家。


    更何况,兰纯对陆谦是何想法,所有人都不知。


    陆谦的心意或许注定将无声无息地被掩埋入时光的碎屑中。


    陆谦举起酒杯,仰起脖子饮下一杯,然后,把酒杯倒扣在桌上,神色淡淡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别污了女子的名声。”


    李皋应声:“对,今日只说开心的事。”


    酒席间又恢复生气。


    “巧的是清圆与我一同去荆州,路上还有个伴。”李皋一聊起自己去荆州到任就滔滔不绝,“荆州是湘王朱泊的封地,上位已为他与靖海侯之女赐了婚。湘王头一次之国,也与我们同去荆州。还有,我听我父亲说,上位说荆州是粮食产地,查案牍是件难事艰事。上位命湘王协助我们。因湘王年小,又派燕王看顾湘王。我们这一路人很多。”


    徐怀凌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徐策缨脸上,“你们还在这里得意。平白无故多了两个祖宗要伺候,还喜欢缠着清圆,我要是你,就哭死了。”


    徐策缨一副坦然若定的样子,夹起一颗糖松仁放到嘴里嚼,“湘王有侠王之称,燕王与我们徐府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的人品我是很赏识的。这样两个人怎么会是祖宗。小竹你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因亲王名义上不得干预地方民政,朱霰化名“凌霜侯”,朱淳化名“灵虚子”,一僧一道两位亲王由锦衣卫大汉将军、监察御史、国子学监生及两百二十名燕王府与湘王府侍卫护送着前往荆州。


    徐策缨在离开应天前,将沧浪托付于燕嵬照顾。他们一路都骑官府驿站的驮马,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匹马,偶尔走累了也会坐马车。


    朱霰也是骑马结合坐车,但皇十二子湘王朱泊则不然,他一路只坐四马拉的车,这倒不是因为他弱不禁风到骑不得马,而是他是出了名的武呆子加书呆子,出门在外还要带几箱子古籍,他宁愿和自己的书待在车里。


    徐策缨对朱泊到底有何古籍特别好奇,才出应天没几天,她就厚着脸皮钻进了湘王的马车。朱泊如数家珍般将他收集的古籍拿给她看。


    徐策缨发现这些古籍中的确有不少珍品,比如说汉朝的《论语》,于是,她向朱泊借了其中几本,坐马车的时候翻看默记。不亦乐乎。


    几日相处下来,徐策缨发现朱泊是个值得深交的皇子。朱泊虽只有十五岁,但他为人豁达爽朗,早早就露出江湖人的仗义脾气,难怪别人称其为侠王。他虽然珍视那些古籍,却也大方地与徐策缨分享。


    快到荆州的时候,朱泊、李皋与向导得了痢疾,马车越行越慢。向导因腹泻奄奄一息,中途不得不离开马队。前方的驿站还有几十里,只有到那里才能找到新向导,在失去向导的情况下马队就走得更慢了。


    因为没有向导,马队总是走错路,最后,甚至进入一座山坳彻底迷失了方向,不得已,朱霰带了十名护卫先行去探路。


    马队在山坳中休息。


    朱泊的痢疾已经好了大半,他在马车中坐闷了,邀徐策缨与他一起在山涧中走走活动筋骨。他与徐策缨一拍即合,都有相逢恨晚之叹。


    两人走到远离营地的一处悬崖,居高临下仰视浓雾迷绕的山谷。


    徐策缨把手放在嘴上做喇叭状,对山谷喊:“喂,有人能听到吗?”人没有回应,山谷却有回音,层层叠叠反馈给徐策缨,把她乐坏了。


    湘王朱泊道:“清圆,听说你是国子监的南辰,学富五车。面临此景,吟诗一首如何?”“好。”徐策缨毫不扭捏地就答应下来。


    “《应湘王请咏山一首》,一丈青崖伴月生……”


    “踢踏踢踏”——


    徐策缨才吟了第一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回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骑马而来的女子。


    明初不许百姓穿红。那人穿红衣,必定是大官宦之女。


    那女子在马上颠簸,格外英姿飒爽,一袭红衣风摆动,仿佛要将整座山点燃。她的头发被高高束起在头顶,满月脸、卧蚕眉、丹凤眼,身材高挑,腰肢纤细,手持长缨枪,像从天而降的飒飒女将军。


    看着那马上的红影,徐策缨鼻子一酸,眼中险些堕下泪来。


    她想到了已逝的贞贞。


    那女子停住马,立在离悬崖几丈远的地方,抬起手臂将手中的长缨枪往两人中间一戳,“你们谁是朱泊。我是来找朱泊比武的。”


    大病初愈的朱泊一边咳嗽一边道:“本王是。”


    女子上下打量一番朱柏,随之露出嫌弃的表情,“怎么是个病秧子。本女侠不乘人之危。你是朱泊的侍卫长吧?侠王手下也应该是个好手。我来同你比划。”说完,女子翻身下马,挥枪向徐策缨冲来。


    未等女子近身,杖轻与羯鼓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徐策缨身前。他们各持一剑,警备地盯着女子。徐策缨凝视着女子的脸,这张脸她前不久刚在画册里见过。他沉声嘱咐杖轻与羯鼓:“别掺和他们的事。”


    女子一枪向徐策缨刺来。


    在旁的朱柏一个箭步上来,抓住红缨枪,狠狠一拉,就把枪从女子手中抢过来,随手抛进万丈深渊。


    女子站在悬崖边,握拳跺脚,转头恶狠狠盯着朱柏,“你还我的枪!”


    女子赤手空拳向朱泊攻来。两人有来有去,在朱泊一再收力与藏招之下也算是旗鼓相当。徐策缨带着两个幺儿走到一旁,给这对男女更多空间。徐策缨抱着胸,津津有味欣赏武术表演。


    谁知这个时候,朱霰赶到了,他站在远处,搭箭弯弓,正对准女子背后。徐策缨一惊,扬起手摆来摆去向朱霰跑,“王爷,别放箭。”


    与此同时,朱泊也吼了一声:“四哥无碍。”


    朱泊手上加劲,将女子擒拿,用手挟制住她的手臂到背后。


    徐策缨跑到朱霰身前,“你当她是谁?”


    “谁?”


    “你跟我来。”


    徐策缨带着朱霰来到朱泊和女子面前,笑盈盈问:“你是靖海侯千金,关姑娘吧?”关楹嘟着嘴,把头一撇,哼了一声后就不再作声。


    朱泊眼睛放大,立刻将关楹松开。大病初愈的湘王刚才用了太多气力,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关楹趁机踹一脚湘王,咬牙切齿道:“什么侠王,喘两口气都费劲。”徐策缨命杖轻和羯鼓将湘王扶上马车。关楹则慢慢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朱霰问徐策缨:“你怎么识得她?”


    徐策缨道:“京中贵女的画像我看了不少,像关家小姐这般英气的难免令人记得。”


    朱霰皱着眉问:“你看贵女画像做什么?”


    徐策缨脸上笑嘻嘻道:“我父亲写信回来,说我与小竹应该定亲了。看画册,是为了物色徐少夫人呀。”


    朱霰心中涟漪一荡,对于这一瞬的异样感觉又惊又惧。


    他要做别人的丈夫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胥吏 土皇帝一般


    关楹告诉他们, 她披星戴月半个多月,于前日赶到江陵县。她一门心思要与自己那个未曾见过面的夫婿比武艺。但她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就骑着马在前往江陵的必经之路上等候湘王朱泊。


    在太阳落山前, 关楹引领马队来到了江陵县的城门前。


    城门前聚集着许多赤着膀子, 把上衣当腰带系在腰间,背上驮着几捆扎得很紧的荆条的百姓。这些男百姓在城门口排成一长条队伍。


    队伍尽头放是一张狭桌一把椅子,桌上放有装在盘里正冒热气的一只老母鸡,椅子上歪坐一个挥扇的皂吏, 把两只脚都搁在木桌上。


    在旁边有个冬烘先生,左手拿册,右手拿笔,百姓每放下几捆荆条, 那先生就用书册戳几下荆条,没问题了才在他的册子上记下几笔。


    他们是遇上江陵县胥吏向百姓征收荆杖了。国朝的税课主要是向百姓收取粮课和劳役,也就是交粮和每年抽调人丁去京城服役,但除粮食之外, 有些地方也会加上其他课目, 诸如江陵便需百姓交荆课。


    官府收了这些荆条会制成荆杖,用在公堂上抽打犯人。


    李皋应已是江陵知县,他有心想看看手下的人是如何收荆课的。李皋来到桌子边上两丈远的位置站定。那个皂吏看到他了, 却没理他。


    皂吏用手上的川扇随便拨弄几下荆条,就像赶蚊子般左右画出一个八字把荆条统统拨到地上。


    皂吏怒目圆瞪,“你是料定我是个好性儿?这些荆条粗不过拇指, 长不到人臂,这叫滥竽充数搪塞长官,不给你长记性你们要上天了。”


    那百姓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老爷消气,实在是近山上的粗荆都砍没了。为了凑齐这三捆,小的走到深山里,差点被老虎吃了,才得到这三捆。小的已经交了三年的荆课,确定这些荆条是可以上交的。”


    “哦,这么说,是你招子亮,而我是瞎子咯!”


    百姓浑身一抖,立刻“砰砰砰”磕头,“小的不敢。”


    “来啊,让他长长记性!”


    说话间,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围住百姓,一人将他推在地上。


    百姓抱住头在大喊:“小的知错了。我给老爷磕头。”


    那名百姓想要跪起来,却被打手一脚踹在大腿,他又倒了下去。


    排在后面的百姓有意识地往后退,他们脸色晦暗地盯着地上的人,冷漠、害怕、悲哀爬满他们每一张脸。那个百姓的结局就是他们的结局,下一个就是他、她,从这群官吏手下,任何人注定被扒掉一层皮。


    皂吏拧下一只鸡腿,慢慢撕着肉吃,满嘴喷油地道:“知道错了就好。再交5贯宝钞,你今年这荆课就算交上了。”吃完鸡腿,他随手将骨头往旁边一掼,嘬了五根手指,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说下去“否则,拖到牢里以逃税为罪,几顿板子下来,小命肯定是没了。”


    “可草民没钱……”


    瞬时,八条腿同时踢踹地上的百姓。


    站在后方的李皋看清了一切。


    没想到他刚进入自己管理的县,就遇上胥吏对百姓拳打脚踢,罗列名目逼迫百姓把荆杖“折换”成银钱交纳上来的贪污之事。


    “住手!”李皋气得面红耳赤。他扑向那四个打手,连八脚踹飞他们。他扶起那位鼻青脸肿的百姓,将百姓挡在他身后。


    李皋直视皂吏,中气十足道:“用银钱折色是违反《大明律——课程》的。你们无权这么做!你们乱收杂税,该下牢子的是你们。”


    皂吏看了一眼李皋的打扮,只见他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身着藏蓝直裰,腰间佩挂玉饰。一看就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酸腐秀才。


    “这些荆条有何不合规?”


    皂吏站起来,从桌上的荆条里抽出几条抛给打手。


    “他说这荆条是上品。那你们就试试。打!看看会不会折断。”


    四个打手一哄而上,李皋左脚踹飞一个,右脚踹飞一个。一个不留神脸颊被第三个打手“噼啪”抽出一条红痕,火辣辣地疼。第四个打手还想抽李皋,被赶过来的徐策缨一把抓住手腕,一脚踢在肚子上。


    这四个打手武艺平常,只有一身蛮力,没几招就都被打到地上去了。皂吏尖声道:“反了!反了!竟然敢殴打公差。”


    朱霰与关楹走到徐策缨身边。


    朱霰打量了一下徐策缨,问:“没受伤吧?”


    徐策缨爽朗一笑,露出虎牙在阳光下璀璨发光,像雪白的宝石。


    “哪能!一群乌合之众。”


    朱霰心神一荡,很快回过神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李皋一手揉着肿起来的脸颊,龇着牙,怒道:“你可知我……”


    “李兰月!”


    李皋回头。徐策缨抛给他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那皂吏一看来了这么多人,且个个锦衣华服,脸上都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知今天是遇到硬茬了。吵不过也打不过,他一溜烟就跑了。


    打手和冬烘先生也都连滚带爬跑了。


    这帮人尽使出阴招,进了城门后既然关上的城门,让李皋他们吃了一个闭门羹不止,还特意登上城楼,在城垛间耀武扬威。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太岁头上动土。知道利害的马上滚。栽在潘爷手里,嘿嘿……”皂吏的话没说完,不知被什么人拉下城去。


    徐策缨和朱霰并肩而站,仰望江陵县高大的城楼。


    徐策缨道:“看来江陵的水很深啊,或者是龙潭虎穴也可能。”


    朱霰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分三队人马。上位交代的公事肯定要按时完成。我建议让湘王带锦衣卫、御史等绕开江陵县前往湘王府督查案牍。这是明察。再由我和四哥、李兰月和几名武艺高超的侍卫将领进江陵县。我和李皋去上任。这也是明察。四哥可带侍卫在城中打听消息。这是暗访。”


    “……”


    见朱霰没说话,徐策缨问:“四哥,你是觉得我的计划不妥?”


    朱霰道:“我陪你去上任。让李皋到民间去打听那什么潘爷。”


    徐策缨脱口而出:“可我们两个都不是江陵县知县啊。假冒官员那可是杀头的罪。”她顿一顿,“当然四哥是不怕的。我害怕。”


    “总比你们两个一头撞进龙潭虎穴少危险。就这么办。我扮作李皋。你是我的师爷。让我们一同去探一探这座目无王法的江陵城。”


    李皋缓缓煽动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一阵,终是很勉强地交出了装有与吏部开具出来上任的文书的包裹。


    朱霰将僧录司发的度牒交给李皋。


    朱霰向湘王朱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刚刚苏醒过来的朱泊点了点,决定按照他们的计划做。朱泊与关楹带着一众巡察御史、锦衣卫与府兵绕开江陵县前往十里之外的湘王府。


    朱霰叩响江陵县的大门。


    城垛上弹出一个兵士,“关门了。明早再来。”


    朱霰单手负立,目光冷漠而犀利地盯着那个兵士,“你们就是这么迎接新上任的江陵知县的?”


    “你等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兵士又冒出头,朝底下喊:“老潘说了,你得拿出吏部开出的公文。”徐策缨将吏部的公文抖开,“看见了吗?”


    朱霰和徐策缨终于进了城,他们被迎进了一座佛寺,而不是衙门公堂。在进入佛寺前,山门两旁的阍者将两人搜了身,一应利器都被收走,声称是代为保管。阍者又把凶神恶煞的杖轻和羯鼓留在了寺外。


    一个侍卫为两人领路。


    那引路的侍卫道:“自从那印不印的案子一起,知县坏了事,衙门后面内宅有两个月无人打扫,是住不得的。老潘请大人到他家住上一夜。等我们明日打扫了内宅,再送大人回衙门。”


    朱霰问:“本官自进江陵,一再听有人提及老潘。这个老潘是何人?现在衙门内领什么职务?”


    侍卫想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像是遮掩内心情绪的笑,“老潘在客堂等着李大人。大人见了老潘就会明白他是谁。”


    徐策缨看着四周环境,“这个老潘为什么住在佛寺。我刚才看匾额,叫什么千乘寺。这间佛寺外有门卫把守,内里富丽堂皇,说是皇家宫殿也未为不可。”其实她已收着些说了,这里的建筑已是天子规制。


    两人在客堂见到了潘富。潘富五短身材、腰比桶粗、皮肤粗糙黝黑,衣饰却华丽异常,像是一件仙衣里套了只黑猪头,简直暴殄天物。


    潘富已在客堂备下了酒菜。他张罗朱霰坐在次座,自己则坐主位。徐策缨看着一桌子锦绣的菜,龙肝凤髓、天下珍馐尽在这几尺之台。


    八个舞伎在舞池中舞剑,三尺长剑挥舞,刚劲中带着纤柔,美艳异常。


    潘富自称是官府的一胥吏,家中稍有些财产,才置下这般产业。


    鬼才会信。


    一个每年只拎几石米的胥吏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吃上这样的美食!潘富吃穿用度皆已大大逾制。


    潘富一直向朱霰敬酒。朱霰一杯都没喝。潘富也不生气,把酒递到了徐策缨面前。徐策缨心想自己只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师爷,权贵敬酒理应喝一点。于是,她很应景地同潘富喝了三杯。


    酒过三巡,舞伎掀起一阵香粉在舞池里转了一圈,退出客堂。


    “我去外面松一松。”徐策缨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出课堂,嗅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找角落里霓裳羽衣的惊鸿一瞥,看到了!


    徐策缨一路跟随舞伎到了一处内宅。


    此时,一直跟在徐策缨后面监视的侍卫跑回客堂,在潘富耳边说了几句话。潘富哈哈大笑,“风流才子,好逑佳人。师爷是性情中人。”他看向朱霰,“明公呐,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


    朱霰不明所以。


    说着,徐策缨走了进来,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饮宴。


    酒足饭饱后,潘富领两人到后院休息。他们途经一座富丽堂皇的坟茔,墓碑上写“潘王某某某之墓”。潘富说:“这是我家老汉的墓。”


    朱霰看着那“潘王”二字,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这个潘富在江陵城如同土皇帝一般存在。


    潘富给朱霰和徐策缨安排了相邻的两个院子居住。徐策缨这一天赶了那么多路,的确也是累,加上三杯酒下肚,立刻在床上睡着了。


    朱霰却久久无法入眠,他觉得自己住得离徐策缨太远,若是出事,恐怕来不及赶过去。朱霰坐在窗口,难得清闲地仰头欣赏明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霰所在的屋子门被敲响,门上倒映出一个纤细婀娜的人影。朱霰问:“谁?”


    女子用吴侬软语道:“老潘让奴家伺候李大人。”


    朱霰眉头紧皱,还未等他出声,他听到隔壁院传来凄惨的尖叫声。


    是清圆的声音!


    朱霰打开房门,像阵风一样冲向徐策缨所在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点酥娘 半夜送美女


    徐策缨的屋门开着, 朱霰一个箭头似的冲进去。


    徐策缨被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压在床上的情景。她在床上扭成一条蛇,一条手臂高高抬起,手掌顶住那女子呼之欲出的胸脯。听到门口有声响, 她知道必是朱霰来了, 乞求的目光从手臂间射来。


    “四哥, 快把她拉走。”


    朱霰走到床边,直直盯着那发丝凌乱的女子。再一看,他房里的那一个也以弱柳迎风之姿态倚靠在门框上。朱霰怒道:“滚出去!”


    趴在徐策缨身上的女子懒懒散散站起来,单手叉腰, 打了个哈欠。


    徐策缨将一条手臂伸出床沿,手指像喇叭一般撑开,对准朱霰。


    朱霰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是伸手抓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


    他们同时转头, 无声看向女子,眼神仿佛在说“你懂的”。


    两名女子眼神幽怨,似两朵云般飘出屋子。


    徐策缨放开朱霰的手,手脚摊平躺在床上, 胸口起伏, 以深呼吸来平复刚才的惊吓。她头一侧,本以为会与朱霰的目光接上,不想朱霰的视线是往下的, 焦点定在她脖子以下。低头一看,是衣襟松开了。


    朱霰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知道松开的衣襟之下,通向他不可碰触之地。


    徐策缨赶紧用两只手压住胸口, 眼睛眨巴盯着朱霰,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把手垫在脖子后,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没想到,这个潘富深更半夜就送了我们两个柔美聪慧的苏州女人。”


    “他想用女人拉拢新任知县。”


    “啊,酒、色、财、气,他不会想每样来一遍吧。难道他想仅凭这区区一个晚上就收拢我们吧。”


    “今晚我留在这里。”


    徐策缨本来想说:“这样不妥吧。这儿只有一张床。王爷肯定要睡床。我可不想睡地,会睡出病的。”但她又想了想,这个潘富到底是什么路数她确实不知,万一晚上真有危险,还是两人在一块儿好。


    徐策缨脆生生一声道:“好!”


    朱霰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暂时安歇的地方。他选中一张太师椅,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书看了起来。


    徐策缨下了床,凑到朱霰身边看他在看什么。原来是一本讲佛的演书。她觉得桌子上的蜡烛不够亮,于是剪掉烛花,从别处挪来烛台。


    徐策缨上半身倚在书案上,两手撑着头,看烛光下好看的燕王爷。


    “四哥,夜里点蜡烛读书是会坏眼睛的。时间一长,你的视线会变得模糊。就算我站在你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你也认不出是我。”


    “你难道不也挑灯夜读?”


    “我和四哥不一样。我是科考的秀才,必须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四哥是注定驰骋疆场,誓守金瓯的大英雄。大英雄要是近视了,以后还怎么于万军之中一箭射穿敌人的脑门。”


    朱霰放下书卷,看着对面用手背托住下巴的徐策缨。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盯他看书写字。她眉眼也总是含着一个动人的微笑,露出两颗虎牙把下唇戳出两个红点。难道老天生人,真会造出两个一模一样之人——皆是如此钟灵毓秀。


    “虎牙戳在唇上会疼吗?”


    他不断地想、不断地想,他尝过两片唇、两颗虎牙的滋味。


    徐策缨愣了一下,朱霰的这个问题很无厘头,令她一时丈二摸不着头脑。她胡乱答:“不怎么疼。”她又想起自己改换面貌时唯独没有改变牙齿,一来磨牙齿很疼,二来这天下总不能只有福桂有虎牙。


    徐策缨将虎牙藏进唇,抿了抿唇,故意说:“改天找人磨牙。我日后做了官,总不能在衙门里乐呵呵露出牙。不威风也太没气势了。”


    “不准磨!”朱霰为自己的强硬语气而震惊。


    徐策缨当着朱霰面用舌头扫一遍上边的牙,“可牙齿是我的,不是别人的。就算四哥喜欢这两颗牙,可我不喜欢,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非得听四哥的?现在只是磨牙。那以后呐,四哥会不会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四哥啊四哥,你到底想要我活成你记忆里的谁?”


    是啊,徐策缨不是福桂的替代品。他是男人,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朱霰只能把这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欲念深深咽到肚子里。无论如何,他不想在徐策缨心中留下一个“心思龌龊”的印象。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清圆,你算是我的谁?”


    这又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问题。徐策缨好好想了想。


    “其实,我老实告诉四哥,我一贯看好四哥,四哥的才华远超诸皇子,若不是上位将我赐给潭王,我是真的很想替四哥办事的,那时四哥就是我的主子。只是,意外总是打乱计划。我现在的主子是潭王。”


    “和四哥——”她想了想措辞,“是可以交心托命的朋友。”


    徐策缨眼睛闪闪,试探地问:“这个答案四哥满意吗?”


    朱霰低下头,又沉浸进书海。但他的心已经乱成一段麻绳,一个字也读不进,在心里想了一百遍:“不要,不要做朋友。”


    徐策缨打了个哈欠,“四哥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朱霰道:“我在这便可。你去休息吧。”


    徐策缨确实不想睡地,万一寒气入侵她着凉病倒,不就拖了所有人的后腿。她只是碍于身份必须稍稍奉承一下,听见朱霰如此“善解人意”,她也不再推辞,一提溜地钻进被褥中。不到一刻,便睡着了。


    一夜过去,徐策缨起了个大早,见朱霰趴在案上还在睡,她没有打扰他,蹑手蹑脚洗漱过后,她决定“随便”逛逛这千乘寺。


    这座佛寺的建造结果完全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前殿后院飞楼抱厦广布,抄手游廊雅致宽敞,走到哪就能遇到美貌的婢女穿梭其中。


    徐策缨走到昨天探明的舞伎宅院。


    从敞开的院门望进去,女孩子们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练功”。她装作一个风流师爷想要一饱眼福的样子悄咪咪闪进院子。


    她先欣赏了一番舞伎的基本功,然后,乘人不注意,溜进屋室。她要找的东西就明晃晃放在桌上——昨日舞伎舞剑所用的长剑。


    徐策缨随手抄了两把剑到左右袖子里,垂下手臂,用手掌托着剑柄,如同稻草人大摇大摆走出院子,风也是似地朝自己院落跑去。


    “徐师爷这风风火火的是有什么急事?”


    一个恐怖的声音在徐策缨背后响起,她像石化了一般站定,好一会儿,她才像只陀螺般从后面转到前面,“昨夜吃太多,走走消食。”


    潘富笑嘻嘻的一副佛爷样,“可下人禀报师爷总是去舞伎的院。”


    徐策缨的额头渗出冷汗,“我这人就只有这点爱好。好美人。”


    潘富板下脸,“可足下昨日是和李知县歇在一间屋子里。”


    徐策缨脸微红,咽了一口唾沫,厚着脸皮地道:“我男女通吃。”


    恰在这个时候,朱霰出现在潘富背后,清清楚楚听到“我男女通吃”这五个字。潘富敷衍地向朱霰点一点头,仿佛这就是胥吏对长官最大的礼仪。徐策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李大人倒颇专一。”


    没错,是专一的好男人。


    朱霰脸色有点黑,“叨扰了一夜,本官此刻就要回衙门。”


    潘富急忙道:“急什么。用过早膳,咱再带二位逛逛园子,还有好多妙处没有逛到呐。等衙门的人来报信,李大人再走马上任不迟。”


    徐策缨和朱霰的目光隔着潘富一接。


    怎么有一种被扣下软禁的感觉。


    不和潘富蛇鼠一窝,他们就出不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策缨念着袖子里的两柄剑,她总不能像风筝一样紧绷着身体去用早膳。那样子不被发现才怪。该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


    徐策缨道:“我还未消食,咱们先逛园子如何?”


    潘富看了一眼朱霰。


    朱霰点头,“清圆要看,就走走吧。”


    与其说潘富要带两人看景,倒不如说是去看财,看古董字画,看金银财宝,看美貌优伶,看琼浆玉液……每看一处,潘富都会问朱霰:“喜欢吗?”意思是,回答一句喜欢,就都是新任知县的了。


    朱霰默不作声,脸色黑沉如水。


    见酒色财完全动摇不了朱霰的心,潘富决定来硬的了。他将二人引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那设计、那用材,完全是天子之制。


    潘富指着大殿中央北面的御座说:“那是我们王爷坐的位子。”


    王爷?


    什么王爷。


    朱霰目深如井,脸上是慵懒的、鄙夷的表情,“何名何姓的王爷?”


    潘富挺起背,手放在腰后,十分得意地道:“这天下是朱家天下。我家王爷自然也姓朱。他是当今圣上的血脉。”


    朱霰冷冷道:“没听说过。”


    潘富快步走到朱霰身边。


    “当日西吴朱公子打到江陵,收了一女子为婢,只是婢女与朱公子后来失散了。直到朱公子称帝,婢女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但奈何婢女早逝,失了人证,咱家王爷就一直未曾落叶归根。”


    朱霰脸色更黑了。他算看出来了,这是收买不成改用权势压人了。


    在这个档口,徐策缨悄悄走上台阶,来到御座边上,回头看一眼潘富,发现他正滔滔不绝向朱霰讲述上位在民间如何失落了一名皇子。


    徐策缨悄悄将两柄剑塞进御座下方,垂下的绣品正好可以遮住。


    徐策缨走回朱霰身边。藏了剑,她感觉轻松不少。


    潘富还在说江陵县这位王爷的事迹。


    末了,道:“所以,在这江陵县,不是知县最大,不是知府更大,更不是布政使最大,而是我们王爷最大。李知县,你明白其中的奥秘了吗?你得听王爷的话,替他做事。否则,江陵县对叛徒绝不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福儿 诡寄。


    潘富派人将朱霰与徐策缨押到江陵县治所。因前任知县是涉入空印案被全家问斩, 所以并不需要新旧县令交接,朱霰直接走马上任。


    徐策缨知道衙门里一定满是潘富的眼线。这个潘富在江陵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但新县令到治所,总要掌握辖内人口、田地、赋税、丁役、刑狱、水利和学校等情况。这便需要翻查记录这些资料的案牍。县令查账, 是理所应当之事。所有, 纵使衙门里的主簿千不情万不愿, 最终还是把案牍搬到了徐策缨的屋子里。


    徐策缨费了两日两夜将案牍看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到了第三日已对江陵县的情况已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


    现在看来,为了应对朝廷派来各地清查案牍的特使, 仅江陵一县来说,所有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个值得咂摸的点。


    “四哥你看,在洪熙三年之前,潘富户下有良田、湖田、山田各20顷, 可过了洪熙三年大造户由的日子,他户下仅剩100亩山田。那40顷900亩的地去了哪里?难道一年之间全都散卖了不成?”


    朱霰接过徐策缨递来的洪熙二年、三年的鱼鳞册总目。


    “撇去当年开荒以及从生地变熟田的田地,洪熙三年民田的数量与前一年的总数是相同的,但当年却只收上来一万八千石粮税。这直接导致江陵县从事繁县跌到事简县。那丢失的一万多石粮食去哪了?他们不敢在民田总数上动手脚, 那只有一个可能, 合大明律的免税。”


    “于是我又查了当年佛寺、道观名下的田地,果然查出洪熙三年,千乘寺从潘富手里接管了25顷良田。剩下的5顷我还未找到下落。因我朝规定佛寺之田不收赋税, 僧人不服徭役,这便是那一万八千石的去向。也是所谓的铁脚诡寄。”


    朱霰放下账册总目,在手掌里捏着。他看着徐策缨。只见徐策缨因熬了两日两夜, 眼底一片青紫,大眼睛深深往眼眶里凹陷,似乎是比几日前更瘦了。“你的数术高我很多, 你找出来的诡寄便一定是诡寄。清圆,辛苦你了。去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事由我去处理。”


    “不行!”


    徐策缨一下子用手按住朱霰的手,体温差令她一个激灵,立刻把手缩回去,“这些事该由特使查出来。整个江陵县都在潘富手中,我们是深入虎穴,由我们出手太危险。四哥现在只是个知县,记得吗?”


    朱霰想了想,“你是想让李皋把你查到的东西告知十二弟?”


    徐策缨点点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李皋在暗,我们在明,他比我们更隐秘,更容易接近真相。李皋查到猫腻,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我们在潘富面前只能暂时装缩头乌龟。保命为先,立功在后。”——


    李皋帮一个交粮的老者背米袋。


    老者一个劲在旁边感谢:“这位老爷多亏了你,老汉过了七十,儿子在外地做工役,家里没个男丁,又雇不起车,连交粮都费劲。”


    “没关系的,老丈。我是练武之人。这些粮食不算什么。”李皋弯下腰,把脑袋冲到老者面前,“就是老丈,劳你给我脸上擦擦汗。”


    老者赶紧用袖子拂去李皋脑门上豆大的汗珠。


    “前面就是粮长家了。交了粮你随我回家,我给你烙饼吃。”


    “多谢老丈。”


    李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交粮的地方,一个甩肩,将粮食袋子掼到地上。粗麻袋发出“噗”一声沉闷的声音。“劳驾,丁老丈家交粮!”


    粮长打开紧扎的麻袋,把一只陶碗抄进去,才挖了第一勺,旁边跷二郎腿的胥吏喊了一声:“等等!”


    胥吏站起来,死鱼眼睛从上至下打量李皋一番,露出恶毒的表情,“你是个生面孔。既然不是本地人,路引先拿来我看。”


    李皋毕恭毕敬向对方行了礼,从袖中掏出朱霰那一套僧录司给他的度牒。


    度牒每十年颁发一次。国朝的和尚道士可以免税,且不需要服役,更可以四方游历而不需要路引。正因为有诸多好处,大明朝的和尚、道士曾经泛滥成灾。后来景昇帝下令,十年一次发放度牒,且十年一次考核佛法道义,不合格者就必须还俗。因此,度牒的含金量极高。


    胥吏艰难地读着度牒上的字,从度牒后递来怀疑的目光,“既然是和尚,怎么不穿僧服?不剃光头?怕是弄了张假度牒,是个假和尚吧。”


    李皋面不改色道:“包袱被强盗抢了。身上没有钱,没钱去剃发。一个信佛的路人看贫僧可怜,布施了这套衣袍给贫僧。”他像模像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胥吏将度牒甩给李皋,“后面站着!”


    胥吏这才给此甲粮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麻溜地秤粮食吧。


    粮长将麻布袋里的糙米一碗一碗放进一个倒置的圆锥形器具。这是官府铸印的斗斛,专用来秤粮食。粮长将粮食袋颠倒了抖了又抖,把夹在麻布袋夹缝里的糙米都抖出来,却还是没将斗斛装满。


    粮长怯生生地瞥一眼胥吏。


    胥吏冷笑一声,用手梆梆敲着铁斗斛,“看见没有,粮食不够。”


    李皋弯腰,仔细打量起这个斗斛。自始皇统一度量衡,历朝历代的度量衡都全国统一。


    丁老丈愁眉苦脸,把手放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抹了抹,“不可能啊,咱都是在家里秤对了重量才背过来的。不可能少粮的。是不是——”


    丁老丈没有说下去,他是不敢说下去,怕得罪了官府。


    李皋替丁老汉说了下去:“这斗斛刻度不准。它比正常的斗斛大。”


    斗斛大了,粮食数量自然小了,自然要补进更多的粮食才能达到标准。这是官府带头私造斗斛称尺,是诛族之罪。


    胥吏跳起来,“官府的斗斛不准还有谁家的斗斛准。你这和尚是专门来和官府作对的吧。来人啊,先拖到牢子里去。等爷忙完了再收拾你。”


    另几个胥吏将李皋团团围住。丁老汉连忙上来打圆场,拉起同甲里的粮长的手,“赵家哥,咱可是从小看你长大。你不能不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啊。这位大师是……看走了眼。咱,”他头一低,无牙的唇上下一抿,“是的咱粮食称少了,咱回去掏米缸,把缺的数量补上!”


    赵粮长一脸恳求的表情看向胥吏,“老爷,咱交上粮食最重要。”


    胥吏甩甩手,狠狠瞪李皋一眼,“今天算你这个秃驴走运。再胡言乱语,就当场正法。快不快滚!”


    李皋肺都要气炸了,但他不想连累丁老头,只得搀着佝偻的老人,拖着空空的米袋子,艰难地往丁老头家走。


    “大师,谢谢你为老汉说话。”


    李皋苦笑一下,心想:“会不会是我的霉运害了老汉。”他头一甩,仰天长叹,“真是苛政猛于虎啊!”


    李皋、丁老汉与一个牵着小女孩的男人擦肩而过。李皋偷偷瞟了这一对看似是父女的人,见他们的衣衫褴褛,几乎算得上是衣不蔽体。待李皋走远了一些,他听到小女孩的哭声,以及男子的吼声:“这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去县衙,击鼓鸣冤!”


    李皋回头,看见小女孩孤零零站立着,暮春的风掀动她残破不堪的衣裳,天地如此之大,女孩如此之渺小,如此渺小的人却在这广袤天地间找不到一处安身处。李皋热泪盈眶,他似乎找到了做官的本心。


    为了他们,他必须做个好官,做个人——


    朱霰听见二门三叩云板,三下代表有百姓到了衙门。朱霰立刻穿上官服。徐策缨也睡眼蒙眬地从房里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相遇。


    二人赶到衙堂。


    祗侯们手拿水火棍东西排开,见县令驾临,立刻用棍敲击地面。


    朱霰在椅子上坐定。堂上还没有百姓。徐策缨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后就往影壁那跑去。衙门前聚集了好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拔长脖子往里边探看。徐策缨没有见到告状的人。


    旁边一个阍者用下巴戳了戳衙堂旁边的廨房,“徐师爷,那人不识字,在里边做口告文簿呐。”


    徐策缨抬脚就往廨房走,一进门就看到一男人牵着一个瘦弱的小孩跪在地上。那个男人正口述状告内容,由衙门书吏写下来。


    徐策缨简单听了一下,不由吃了一惊,这个男人是代侄女状告潘富,声称潘富强行将自己的私田挂在她父母头上。


    那人说他兄长不仅每年要交租子,还得替潘富交国家税粮。去岁河坝决堤,淹了大片田地。潘富因其兄长交不出租子,活活将兄长殴死。其嫂走投无路悬了梁,幸亏小女孩从绳子上掉下来才捡回一条命。


    这个瞬间,徐策缨终于知道潘富户下那些消失的田地去了哪里,原来是为了逃避赋税,将田产诡迁亲、邻、佃、仆。这样就是扒了老百姓两次皮。随后乡欺州县,州县欺府,府欺户部,曰“通天诡寄”。


    此时牵扯到地方一霸潘富,事情便变得敏感起来。


    那书吏写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主簿突然按住书吏的笔。


    那主簿道:“我朝律法规定,民喊冤状告他人之前先得滚钉板。来人啊,去取钉板。让这个叫福儿的先滚了钉板再说她爹娘的冤屈。”


    这是要女孩儿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知县 我没有心。


    明初, 因景昇帝反感大量百姓前往京师喊冤,为了节省行政成本,官府出台了一项规定, 凡向地方衙台喊冤者必须先滚钉板, 凡赴京师敲登闻鼓者, 必须先受杖五十,百姓必须先证明他们确有其冤,而后才能让官府介入案件,否则就不受理诉状。


    江陵县的主簿提出让小女孩滚钉板的确有法可依。


    徐策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叫福儿的女孩成为大明律的一个例外。如果福儿要替父母申冤, 她就必须遭此一难。


    徐策缨用厌恶的眼神盯着福儿的叔父,他明明是个成年男人,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状告潘富,他却选择将年幼的小侄女推出来, 让这个还未留头的女孩子去遭遇连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酷刑。


    要现在和潘富翻脸吗?


    徐策缨犹豫了。


    这份犹豫令她连自己都厌恶自己。为了保全自己而对他人的性命不管不顾,她比那个叔父又好多少?她后悔自己未做好准备就与朱霰一头扎进这黑不见底的漩涡中,导致她暂时拿不出与潘富对抗的力量。


    她太理性了,理性到没有人情。


    徐策缨决定了, 她既不能什么都做, 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要帮小女孩将活下来的几率变大。


    此时此刻,廨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策缨身上,仿佛她就代表了新任知县的态度。徐策缨垂下眸, 用冷冰冰的语气道:“滚钉板。”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一个声音如在徐策缨头上炸响一个雷。


    李皋气喘吁吁地站在廨房门口,“一县之长就该为民主持公道!”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李皋的声音都在颤抖。


    徐策缨与李皋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徐清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无情”。徐策缨把目光错开, 冷冷道:“这是国法。”


    李皋将一件东西掼到地上,“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状告府衙私铸斗斛!你们谁来给我写状纸?这位小官人, 你帮我写吗?”他看的是徐策缨。在李皋身后,出现了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胥吏。


    一个胥吏嘴边的白沫还没擦干净,指着李皋后脑勺,“此人抢夺官府之物。拿——”他打了个嗝,和气一起放出的是一个不成调的“下”。


    李皋转身就给那胥吏肚子上来了一拳。把人打趴在地上。


    徐策缨从来没见过李皋这么生气。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好说话、好欺负、好占便宜的李皋其实亦如他的名字“皋”一般,有一颗琴的心,有一身剑的骨,俯视众生而独立于高处,永远风光霁月。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徐策缨从眸中再次射出冰冷目光,抬起手臂,手指指着李皋,下令:“将这个口出狂言居心不良之徒押到牢里去。”


    李皋呆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徐清圆吗?李皋身后的胥吏立刻扑上来。他没有再反抗。胥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手反剪住往地上压。


    徐策缨走到李皋面前,“我亲自押他下去。”她看向主簿,“你派个人,随我顺道取一块钉板来。”主簿脸上红光艳艳,他大概在庆幸这次果然又来了个同流合污的自己人,“好的。师爷。”他随手指一个衹侯,“你,随徐师爷去取钉板。”


    徐策缨挂起一个谄媚的笑,“劳烦主簿再跑一趟,告诉知县大人这儿还有好一会儿,让他别着急,先喝口茶。”有李皋之鉴,她也不信任朱霰,路见不平一声吼是男人追求的终极侠义,他们都太冲动了。


    徐策缨领着胥吏、李皋、祗侯一同前往牢子,一路上顺手牵走水井旁的一块鹅油胰子和花园地上的一块粗石。


    牢门在她眼前关上的一刻,徐策缨背对皂吏,对李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李皋也就闷闷坐到地上,脑袋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徐策缨遣走胥吏,只和祗侯去库房取钉板。她找了个借口回房间取了磨刀石。到了库房,把祗侯挡在库房门口,嗙一声关上库房的门。


    她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已经布满铁锈却依然闪着寒光的钉板。她用力将钉板拖出来,开始用磨刀石搓掉钉板上的铁锈,然后用粗石一颗一颗将钉子敲钝,最后在每一颗钉子上厚涂一层厚厚的鹅油胰子。


    做好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擦去满头的汗,左瞧右看,扯出一块绒毡子盖在钉板上。她站起来,清了清喉咙,“我找到了,你进来。”


    祗侯与徐策缨抬着蒙毡子的铁板回到廨房。


    福儿一看到钉板就吓得号啕大哭。福儿叔父拉扯福儿的手臂将她往钉板处拖拽。福儿反抗着,整个人挂在叔父手臂上,却终是抵不过成年人的力量,残破的鞋子擦着地面被拖到钉板面前。


    徐策缨看着福儿。她所做的一切虽然能保住福儿的命,但止不了她的疼。她希望福儿能靠自己熬过去,亦如初来这个朝代的自己一般。


    祗侯扯去红毡子,见了钉板愣了一下,他悄悄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以一张冷脸回馈他,“还在愣什么!”祗侯怂了,也就什么也没说。


    书案后主簿的眼睛射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只要这个女孩儿一死,他就可以去向潘富献媚,就可以从潘富手中得到许多的金银财宝。


    在福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她滚过了钉板。


    辗转其上,鲜血淋淋,衣服尽碎。


    当福儿叔父将福儿拖拽起来时,她已失去了意识,像布娃娃一般睡在叔父臂弯里。


    “你们在做什么?”朱霰的声音响彻整个廨房。


    徐策缨用袖子快速抹一下眼角,冲向朱霰。朱霰一脸黑沉,眼看就要发怒。徐策缨将朱霰往外面推,“四哥,已经过去了。你快回公堂。”朱霰直挺挺地直立在原地,像一堵墙堵住徐策缨的去路。


    朱霰也是熟读律法之人,他稍一联想,就知道眼前正在上演什么。


    徐策缨眼睛通红,轻声道:“四哥,算我求你。回公堂去。不能让她白受一遭罪。”朱霰动了,却是倒退着。徐策缨近乎陷进他怀里。


    主簿闪着阴毒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知县与师爷。


    朱霰坐在公堂上,传唤了福儿和福儿的叔父。


    朱霰听取了书吏替福儿写下的状纸。他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徐策缨看出来朱霰的不对劲,身为天潢贵胄,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如此窝囊,见到不公而任其不公。他虽慕权,却也知道何为苍生。


    这样的怨气,她徐策缨能忍,但朱雪时不可以。


    朱霰一拍惊堂木,“天下哪有这样混账的事!来人,传潘富上堂。”


    朱霰说完这句,先是抱歉地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回他一脸茫然。


    在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动,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朱霰的脸色由青转红,再拍惊堂木三下,“传!潘!富!”


    终于有人动了,是主簿王可。他撒腿就跑的样子简直不是去传人而是去通风报信。


    徐策缨渐渐回过神,无力地跌坐到椅子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靴子一动不动。


    众人等了大约有一刻钟,那潘富迟迟未曾现身。主簿倒是又回来了。这一回来脸也不红了,脚也不软了,心也不狂跳了,腰板邦邦直。


    主簿道:“潘老爷说了,他家中有事,不能赴知县的约了。”


    将传唤说成赴约,这个潘富的确胆大包天。


    朱霰怒吼一声:“放肆!”


    主簿用手抓抓自己的胡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双手叉腰,挺起胸膛,眼中尽是狐假虎威的盛气凌人,“潘老爷说了,刁民难驯,他虽不能来,倒是可以派百来个兄弟来守着。眼下他们已包围了衙门。”


    主簿见新来的愣头青知县不作声,以为是怕了,抑扬顿挫地“哦”一声,耀武扬威地补充道:“对了。城门也已关闭。只要潘老爷在这江陵县一日,知县老爷的安危、师爷的安危、百姓的安危他一人包了。”


    赤裸裸的威胁!


    主簿的某些话触动了朱霰,他的眸里喷出火,“滚。全都给我滚下去。”


    一众主簿、祗侯、书吏、胥吏全都默默无声退了下去。


    徐策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福儿叔侄身边,她蹲下来,先探了探福儿的鼻息,确定还算平稳才放下心来,她站起来,“跟我来。”


    福儿叔侄有些茫然,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师爷是在对他说话。


    徐策缨将福儿叔侄安排在自己的院子里住下,并留下最好的金疮药,教授叔父涂抹的方法,命杖轻和羯鼓一步不离地照顾他们。她慢吞吞走回公堂,见朱霰还呆呆坐在椅子上。


    “清圆,对不起。是我搞砸了一切。”


    徐策缨不知道孤高自傲的燕王爷在说出这句话时到底在经历怎样的煎熬,身为皇子,身为北平之主,他本该一辈子都不受这样的窝囊气。更何况,她从他的目光中窥探到了他的愧疚与懊悔。


    “清圆,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徐策缨觉得,其实有时候,他挺傻的。


    孰轻孰重,不是保持正义的一方说的就是对,而是不愧对良知的抉择。那都是对的。


    徐策缨慢慢走到朱霰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四哥。”


    朱霰抬起脸,眼见着徐策缨慢慢将头靠近他手臂。徐策缨哭了,歇斯底里地哭,她抽噎着说:“四哥,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黑心黑肺,只想到自己的安危,却不管一个小女孩要遭遇那样的酷刑。你说我还算是个人吗?我还说什么‘身在暗室,此心光明’。我其实——”


    眼泪濡湿朱霰的衣袖,那份温热直透他心底。


    “——一直是如此卑劣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她,他 这就是海誓


    “为什么这么想?”


    “我活, 不为真正的自己而活。我活,为别人走狗。我活,以牺牲他人的性命为代价。大好河山, 我却只能躲在暗处, 悄悄仰望天空中的月亮。”


    “在我心里, 你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我想,无人能及。”


    “那个罐子里的姑娘呐,我比她还好?”


    “不,这世间没人比她好。对不起, 清圆,我说了蠢话。”


    徐策缨始终将脸闷在朱霰手臂间,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她从号啕大哭到抽噎哽咽, 眼泪把朱霰的整条袖子都浸透,还不起来。


    她想,自己现在一定非常狼狈。她告诉自己只这一次,卸下一切伪装, 躺到一个男人结实温暖的怀中, 让他安慰她、鼓励她、赞美她。


    徐策缨的脸慢慢从朱霰手臂上滑到他的怀中。


    朱霰整个人很僵硬,双手放在她背后根本不敢合拢。


    徐策缨爬上去一点,用牙齿咬一咬朱霰的肩膀, 怨怪他的木讷与胆小,然后,她鼻音很重地道:“就一会儿, 让我靠一下。”


    朱霰的双手慢慢合拢,直至两手交叠,轻轻放到她背上。


    哭了一会儿, 徐策缨觉得悲伤的情绪都随眼泪流走。心中不再压抑。待她起来,已是一张笑嘻嘻、不太正经的脸,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亮得如同宝石,眉心一点桃花正在悄然褪色。


    朱霰看到桃花印的一刻如遭五雷轰顶。他想抓住徐策缨,却被他像小老鼠般溜走了。桃花印的颜色越来越淡,他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是不是?


    她真的回来了。


    朱霰轻轻喊了一声:“福桂!”


    徐策缨正在低头整理衣袍,听到这一声“福桂”,骨头都打颤,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让朱霰对着她喊出“福桂”。她深呼吸三次,原地立正向后转,对朱霰拉开一个嘴角快到太阳穴的笑。


    “四哥,我是清圆啊。”


    她眉心的桃花印已经褪去,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朱霰垂下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另一头的徐策缨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怎么办。


    她能想到的首要一步是去湘王府求救,这一件事她已安排妥帖,她马上去牢里见李皋,将江陵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让李皋逃出城到湘王宫。这件事难在城门已闭,李皋要以什么方式离开江陵县?


    这一点也难不倒她,她初到江陵府衙,就调来了全县的坤舆图。她知道每座城都有水门。当年她刺杀寿康公主夫妇不成,便是从水门潜出。而江陵县也有两处水门。李皋可以趁夜深选择一水门离开江陵。


    徐策缨想着李皋,思维的火花猛然一炸。


    他们不会在牢里对李皋下毒手来个死无对证吧!


    “坏了!”徐策缨脸色煞白,拉起朱霰,如只箭头般往牢房跑去。


    两人进入牢房,里边比徐策缨第一次进来暗了许多,只有拐角一张破桌上亮着一豆随时会灭的烛光。上次进来,桌旁坐了三五个牢子。现在一个不见!徐策缨屏息细听,听到极轻微的哀号声从里边传来。


    徐策缨顿感不妙,一头扎入漆黑的甬道深处。


    只有李皋所在的牢房里亮着光亮,远远看去,里边有几个黑影在晃动,像是精怪在夜里变了身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徐策缨的目光从木栅栏间隙穿过,看到李皋躺在地上,牢子正在往他胸上压沙袋。


    能够听到李皋绵软无力“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住手!”徐策缨与朱霰近乎同时出声。


    三个牢子同时转头,火光将他们的脸照成油腻腻的,似鬼,恶鬼!


    牢房的门是敞开的,徐策缨跑进去,一脚踹在那个正在搬沙袋的膝盖腘窝处,那人膝盖往前一弯,跪在地上,立刻被身上的沙袋压住肚子。一转眼,朱霰已将另外两个牢子踹飞。


    牢子们又是惊恐又凶狠盯着朱霰。


    朱霰冷哼一声,“怎么,为了你们的野主子,连朝廷命官也要杀?”


    牢子们怂了,朱霰的话撬动了他们的私心。没错,不必为一个朝不保夕的土皇帝杀害七品的知县。两个牢子撒腿就跑。只留下那个被沙袋压住的牢子。朱霰与徐策缨合力将压在李皋身上的沙袋搬下来。


    李皋喘着粗气直起身子,靠在狱墙上,一脚伸直,一脚曲起,就那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蹲到李皋面前,“你感觉怎么样?晕不晕?还能站起来吗?”李皋不作声,良久,才很慢很慢地道:“清圆,我几乎快不认识你了。”徐策缨一愣,苦笑。其实,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又有几人能在看清她面目后依然亲近她?


    徐策缨只能长话短说,将潘富的情况、那对叔侄暂时无碍以及潘富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的事情说了一遍。


    “兰月,我和四哥被潘富盯住了,根本不可能脱身。现在只有你有机会逃出去向湘王搬救兵。等这件事完了,我再向你负荆请罪好吗?”


    李皋扇动几下眼皮,冷淡地问:“怎么做?”


    “江陵城有两处水门,我会给你画一张地图,你先观察两个水门四周的情况,入夜,选一个比较安全的水门潜出江陵城。”


    徐策缨看了一眼地上的牢子,突然灵光一现。


    “四哥,帮我把他打晕。”


    朱霰蹲下,一个手刀劈向牢子脖子,牢子立刻晕了过去。徐策缨推开沙袋,开始扒牢子的衣裳。朱霰不想她那双写字的手去摸这样污秽的衣裳,更无法忍受她的手触碰别的男人。朱霰默默替她把人扒了。


    徐策缨想要替李皋穿牢子的衣服,又被朱霰抢过衣服。


    朱霰、徐策缨与穿着牢子衣袍的三人从牢内走出。他们在一个拐角处分开,朱霰和徐策缨走到衙门门口,打开门,堂而皇之走出去。


    两人立刻被十几个打手围住。


    朱霰板着脸。徐策缨叉着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


    “……”


    “你们是哪来的狗崽子,敢和官府作对,还狗胆包天不让县老爷出门!你们这些短命的!黑了心肝的!你们的长官在哪里。我们要和他说道说道。不见人,我们就硬闯。看是我们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


    朱霰愣愣地盯着徐策缨,原来她不仅出口成章,还出口成脏。


    徐策缨一个眼刀飞过,给朱霰一个提示。朱霰立刻领悟。抬起脚就踹了一个打手的肚子。然后,又和更多的打手打起来而不落于下风。


    散步在衙堂周围的打手聚拢过来,总有百十来个人。


    徐策缨与他们耍嘴皮子。朱霰与他们动拳脚。过了大约一刻钟,徐策缨叉着腰气喘吁吁。她甩甩手,用嘶哑的声音道:“今日就放过你们!四哥,咱们去休息。”她将朱霰的手臂一夹,一溜烟跑回了后堂。


    徐策缨一个劲喝水。朱霰笑眯眯看着她。


    “没想到你嘴上功夫如此了得。”


    “读书人骂人可以拐弯抹角,但对于这些渣滓,话越糙越有效。把他们都引来,才能让李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府衙。”


    徐策缨倒了一杯茶给朱霰。朱霰看着茶汤里徐策缨的倒影呆了一会儿。直到徐策缨问一句:“四哥,你在想什么。”朱霰才回神,“你能做的已都做了。下面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守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到你。”


    徐策缨奇怪地瞥一眼朱霰,怎么觉得朱霰在突然之间就不把他那隐秘的爱意隐藏得那样小心翼翼了。是他想开了,觉得爱上一个男人也无所谓?还是她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被他知道是女人,是故人?


    潘富之事将徐策缨的脑瓜子塞得满满的,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小儿女的虐恋情深。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随时应对潘富的下一步棋,先渡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徐策缨先回房看了福儿叔侄,见福儿已经醒了,状态还不错,她便也放心下来。她让他们安心在这里休息,不要轻易出门。她取走自己的两柄剑,来到朱霰屋中。她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轮流睡觉。”


    朱霰回答得很干脆:“不必。我一个人守着。你去休息。”


    徐策缨不确定地问:“我们不确定潘富会什么时候发难、怎么发难,也不知道援兵何时到达,若是三天三夜、五天五夜、十天十夜,难道也让四哥一人守下去吗?你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


    “可以。行军打仗几日几夜不睡觉是常事。我是男人——”他顿一顿,微微一笑,“这点苦算不得苦。你不必替我担心。”


    徐策缨深深地看朱霰一眼。


    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呐?


    徐策缨撇过头,装作打哈欠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爬上床榻,脸朝内躺好。一会儿琢磨潘富的事,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琢磨朱霰。


    在徐策缨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叩门,一个激灵坐起来。


    “谁?”


    朱霰先走过来,“没事,有我。”他拍了拍她的手掌。


    完了,朱雪时开始拍她手了。


    这个动作是他曾经只对徐南至做过的!


    徐策缨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朱霰打开门,是一个家丁模样的人站在门外。他递来一张帖子。


    “咱家老爷邀请李知县光临千乘寺吃斋饭。”


    一场鸿门宴。


    朱霰没什么表情地道:“知道了。”


    他“嗙”一声将门关上。


    朱霰看了徐策缨一眼。


    徐策缨掀被子下床,“等等我,我先收拾一下。”


    朱霰道:“不,我一个人去。”


    徐策缨皱了一下眉,她知道朱霰是不想她冒险,可两人去就有两份自保的力量,她虽是女子,但也绝不会做出抛下同伴的事,“不,我要去。”她趿着鞋子奔到朱霰面前。朱霰还想劝:“清圆……”


    徐策缨仰头仰望朱霰,眼神坚定而炽热,“不,你听我说。”


    “一起去。死也死一起。”


    作者有话说:


    其实,相比四哥,女主更不敢把心交出去。


    第110章 江陵王 同进退。


    徐策缨与朱霰站在千乘寺山门前, 阍者对两人进行仔细的搜身,徐策缨的“问苍生”与“问鬼神”两柄剑被收走。阍者放二人进入佛寺。


    朱霰与徐策缨肩并肩走着。


    朱霰回过头来,道:“一会儿紧跟着我。”


    “不行, 我还有事要做。”徐策缨说着, 攥紧手心里的磨刀石。


    朱霰不解其意, 眼见徐策缨目视前方不想解释的样子,他就没有追问下去。他选择相信她。隔了一会儿,他不甚放心地道:“万事小心。”


    “嗯。”


    仆从将他们带进一间客堂,堂中间一张大圆桌, 桌上都是摆盘精美的菜色。仆从向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这是千乘寺素斋,请二位享用。待二位吃完饭,我家老爷带二位去见王爷。”仆从退了下去。


    徐策缨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大多是用香菌、豆制品等制成仿荤菜样式的菜品。青的青,红的红,色彩鲜艳,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


    朱霰摸着下巴, 心想:“潘富不会在菜里下毒了吧?”


    徐策应直接坐下, 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素鲍鱼塞进口中。


    她细细嚼完食物,咽下后才开口:“我猜潘富是利诱不成要改威逼了。但你毕竟是知县,他还得装成先礼后兵的样子。四哥, 坐下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和他们去斗。”


    “只要他们不撕破脸,我们还得把这和睦的戏演下去。”


    “四哥聪明。”


    于是, 徐策缨与朱霰好好饱腹了一顿。他们才放下筷子,潘富就像只胖幽灵般飘进客堂。他笑眯眯,道:“二位吃饱便随我去见王爷。”


    朱霰喝完一杯热茶, 站起来走到潘富面前,“你那王爷叫什么。”


    潘富回答:“姓朱名洙。百姓拥护其为江陵王。”


    朱霰哼了一声,“稀奇事,自己给自己封的王爷。”


    潘富脸色稍有不悦,本来笑得满脸褶子,现在褶子都冻僵在脸上。


    徐策缨问:“可是带我们去上次的大殿觐见王爷?”


    潘富将脸转向这个比较会说话的矮师爷,“是。徐师爷好见识。”


    徐策缨心中一喜,她当时就预感自己回再访千乘寺,所以藏了剑,她攥越发紧手中的磨刀石。她“呵”一声笑出声来,指指天,指指地,道:“天上吞云吐雾的神仙一抓一大把,地上两条腿的王爷可真不多。这下我可要见大世面了。”


    潘富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人随潘富来到前一次来过的大殿。


    此殿还是如此富丽堂皇,不同的是,此时殿中的金銮宝座上坐着一个脸白得像有痨病、身歪得像软骨病的“江陵王”。而阶下站着两排“臣工”,一个个手按腰间的武器,眸子射出锐利的光,充满戒备而盛气凌人地盯着徐策缨和朱霰。


    与其说这殿里的阵仗是王爷的排场,倒不如说是帝王的排场。潘富从臣工让出的一条道中间走到第一排。他俨然就是“一品大臣”的做派。看眼前的形势,这个江陵王就是个傀儡,潘富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徐策缨观察了江陵王一番。别说,他眉目清秀,还真和上位神似。


    潘富微侧身,也不知如何做到,一只眼睛看着江陵王,一只眼睛看着朱霰,“李知县,见了王爷为何不跪?”


    这天下能让朱霰下跪的只有他老子。座上那一个,他是真不配。


    徐策缨看出朱霰是绝对不会失了气节的,但她又不想马上和潘富撕破脸,在湘王的兵马未到前,总是多拖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


    反正她膝下没黄金,能屈能伸,为达目的可以不要脸。


    “知县不跪。我替知县跪。”


    徐策缨倒退两步,站到朱霰身后,一撩衣袍,看似对着宝座方向,其实是对着朱霰跪下磕了个头,“小人参见王爷。王爷千千千岁。”


    “你——”


    没等潘富说出第二个字,徐策缨突然一拍脑袋,“啊,第一次见王爷应该三叩九拜。该死!该死!”说完,她真就一步一拜一叩上前,做了好一番戏,直跪上了玉阶,跪到了江陵王的腿边。


    徐策缨紧紧扯住江陵王的衣摆,抬头,眼睛撑得浑圆,射出两道虔诚的目光,几乎是泪光莹莹地望着江陵王,饱含深情地问:““王爷,你感受到小人的诚意了吗?”


    江陵王用袖子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把手放下,才发现他被徐策缨吓得脸都青了,毫无威严地道:“退……退下!”


    她想得没错。


    这就是“草包王爷”被“摄政大臣”死死拿捏的剧情。她站起来,眼睛朝下看,数了数殿中的人,除了朱霰与潘富,尚有二十二个人。这二十二人体格高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是练家子!


    所谓擒贼先擒王。这个王就是潘富。


    徐策缨需要马上决定,要不要抓住现在的机会,让朱霰擒住潘富。动与不动都有胜算。动,就能趁这个机会抓住潘富以挟制千乘寺中所有的打手。不动,就有机会在潘富翻脸前等到湘王的救兵。


    徐策缨眼见着潘富走上台阶,抬起手臂,一副要抓她下来的样子。


    所谓抢占先机,已胜半子。


    动!


    徐策缨一头栽到地上,一提溜地钻进金銮宝座,拿出藏好的两把钝剑,快速起身向后退。她高喊一声:“四哥,接剑!”便将剑抛向朱霰。


    朱霰接了剑,一剑刺出,直接贯穿一个人的心脏。他感觉剑的力道不对,他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将人体刺穿。


    这剑未开刃!


    徐策缨架起另一把剑,装模作样地向潘富砍去。潘富惊叫一声,脚一软,像皮球一样向后滚下台阶。徐策缨朝江陵王一瞪,吓得他跌下宝座,藏身到宝座之后不敢冒头。


    “擒贼先擒王!”


    徐策缨单膝跪地,将剑搭在大腿上,开始用磨刀石磨剑。


    “刺啦刺啦”——


    尖锐的声音像是割在人心间,令人牙酸。


    “臣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对方的当。一些人开始向徐策缨聚拢。徐策缨手下的功夫不停,抬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瞪着敌人,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浅浅的嘲笑。那样子仿佛在说“我看谁上来送死”。


    那眼神太可怕了,敌人又被唬住了一次。


    朱霰始终挡在门前,不让一个人逃出去通风报信。


    徐策缨磨好剑,三尺青锋在手,向敌人冲了过去。


    这两年她武艺进步很快,虽然在力量上没办法做到一剑贯穿骨肉,但灵巧多变的身形令敌人抓不到她,时不时可以刺伤对方的四肢。


    她深知自己武艺造诣远远不如朱霰。她慢慢靠近朱霰,直到与他背靠背,她只喊出一个“剑”字,朱霰就心领神会地与她两手交握。


    两柄剑在他们手上转了一个圈。朱霰拿到了那柄开刃的剑。两人迅速分开。朱霰冲向敌人。徐策缨冲向殿门。


    当徐策缨将殿门全部关闭并拴上门闸。朱霰已经杀死一半的敌人。


    徐策缨又开始磨剑。


    潘富被打手们围在中心,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死真龙血脉!”回答他的是一把利剑的呼啸,劈开盾式的人墙。


    徐策缨丢掉磨刀石,折起手臂,将剑从袖子中抽出。


    徐策缨飞出去,“四哥,我替你掠阵。活捉潘富。”


    整座大殿因为殿门被关上而昏暗异常,唯有兵器的寒光在殿中如游龙走笔般划过。这世间再也没有比朱霰还快的剑,也没有任何一柄剑能在半刻之内就饮饱敌人的鲜血,变成血红。和从前有大量士兵突进的场面不同,那时候他是统军之帅,只需象征意义地斩杀一些敌人。而此时此刻,他是先天继承与后天养成相结合的当代杀神。


    朱霰也会疲累,会将剑撑在地上,将身子倾在剑上,剧烈地喘息。但每次他休息之后,待他再抬起眸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令敌人心生恶寒。他们只能见证杀神一次又一次的更为肆意的杀戮。


    殿中很快杀的只剩潘富与江陵王。


    朱霰浑身浴血,他人之血与自己之血混合在一起,使得他身上早已没了活人的气息。他一次又一次深呼吸,用剑指着潘富,血珠子滴滴答答从剑身滴落,用眼神说:“你,过来,受死!”


    潘富瘫软在地上,抱着头,“你们到底是谁?”


    朱霰摇摇晃晃走过去,一脚踹在潘富肩膀,将人踢趴在地上。朱霰踩着潘富的头,一点点用力,让潘富的脸紧紧贴住地面。臣服于他!


    徐策缨感觉到朱霰已经杀疯了,不得不高声提醒他:“湘王的兵还未到。我们得留着潘富做人质,以防外面的人杀进来。”


    朱霰抬起头,沾血的脸给了徐策缨一个微笑。


    徐策缨打了个寒战。


    湘王没让朱霰等太久,在这场杀宴结束后半刻内,门外响起喊杀声。朱霰已经精疲力竭,他的脸上泛起“终于来了”的笑容。


    朱霰将潘富踩实,高举起长剑,“下辈子认准谁是草包,谁是王爷”,他一剑刺下,一剑穿透潘富的太阳穴。潘富甚至没能哀号一声。死了。


    “清圆——”


    徐策缨没应。朱霰摇摇欲坠地转身,试着寻找徐策缨。


    徐策缨正走上金銮宝座,走向那个躲在宝座后的江陵王。


    徐策缨似有所感,转过身,递给朱霰一个缓解尴尬的微笑。


    “四哥,我只是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不能杀。我要带他去见上位。”


    “嗯。”


    看来朱霰也看出来,这个“江陵王”和景昇帝或许真有血缘关系。


    嘭一声,殿门被撞开,拿槊的湘王朱泊和拿长枪的靖海侯千金关楹冲了进来。朱泊喊了一声:“四哥,你没事吧?”


    朱柏扶住已经脱力的朱霰。


    李皋与朱泊扶着朱霰离开大殿。


    直到朱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徐策缨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江陵王。殿外的阳光直射入大殿,将剑的影子投诸于江陵王的脸上。


    江陵王颤抖着,被徐策缨一剑穿喉。


    徐策缨双手举剑,砍了十次,血沫子和肉沫子乱飞粘在脸上才将江陵王的脑袋砍了下来。


    当她脱下外袍,将头颅包进袍子时,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一转头,朱霰正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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