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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流氓 你竟然……


    徐策缨强装镇定。


    “抱歉啊, 让四哥看到这一幕。可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平时的我只是在隐藏。你们所有人都白认识了我。我才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为何要这么做?”


    “这江陵王在此地鱼肉乡里多年,他虽是潘富的傀儡,但也是十足十的帮凶。这样的人活该被砍头。杀了他, 对百姓有益, 对我有益。”


    徐策缨将包着头颅的衣袍甩到肩膀上, 微笑着从朱霰身边走过。她想溜走,却被朱霰拉住手。


    “清圆,本王想收你在帷幕之下。”


    徐策缨没回头,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我说过, 我这人不轻易站队,可一旦站了队,我就一定会坚持到底。我现在是潭王爷的幕僚。”


    朱霰道:“那就留在我身边。”


    “这两句话有什么……”未等徐策缨说完,朱霰猛地一拉, 将她拉到身前。徐策缨抬头仰望朱霰。朱霰的黑眸深邃如漩涡,眼看就要将她拖拽进去。徐策缨慢慢往后退,朱霰慢慢往前走,直到她撞上殿柱。


    她被他抵在柱子上, 手中的衣袍脱手, 头颅滚了出来。


    朱霰又说了一次:“那就留在我身边。”


    还是没有区别啊。


    “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六个时辰,本王每日要见你至少六个时辰。”


    徐策缨戏谑地问:“是白天的六个时辰?还是晚上的六个时辰?”


    “清圆,你还是不承认。”


    朱霰的手臂抬起来, 把手放在徐策缨的衣襟上。徐策缨呆呆地看着他。只听“嘶啦”一声,朱霰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衣襟。


    皮肤细腻的如同牛乳,剧烈起伏。


    徐策缨的脸绯红, 却又不能表现出女子被男子撕衣服的那种羞怯,她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气鼓鼓道:“四哥想要看到什么?是女人柔软的胸脯还是缚胸的带子?四哥一定是疯了。我是徐策缨。是个男人!”


    朱霰心想, 疯,他是疯,疯了好多年。自她死后,生活中总有些恍惚的时候,从别人身上看到了她。他先前还只是心存侥幸,骗自己,他若是女子一切就不同了。可他确确实实是男子,自己终于能丢掉溃不成军的自尊心,去直面他的真心。徐策缨是男子也没关系。


    看着徐策缨两颗戳出唇的虎牙。


    他真的想……特别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徐策缨将江陵王的头颅交给杖轻,命他带往陕西交给畀畀换取一颗解药。杖轻走后,才关的上门又有人敲门。羯鼓打开门,福儿和福儿的叔父从门外像阵风般呼啸进来。他们一进来就跪下。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两人砰砰砰磕头。


    徐策缨赶紧扶他们起来,她打量了福儿好一会儿,虽然脖子和手腕上的伤口还没结痂,但已经不再泛红,是快要收疤的征兆。


    徐策缨拉着福儿的手,问:“几岁了?”


    福儿道:“八岁。”


    徐策缨笑道:“还小,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福儿!福儿!”叔父压低声喊,待福儿回到他身边,他一手钳住福儿的手臂,将她往地上压,福儿有些反抗,叔父急道,“我同你说好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福儿被叔父强行压在地上。


    叔父命令:“磕头。”


    福儿就又乓乓乓永无止境地磕着头。


    徐策缨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一眼就看穿这个叔父又要作妖。


    那叔父道:“这孩子啊命薄兜不住福气,眼下大哥大嫂都死了,就留这么个孩子在世上。可怜啊。也不知道以后怎么生活。”


    “潘富的寄田都已清算冲了官田。你家的田地也都还给了你们。且免了你一年的赋税。你一个四肢齐全的男人养不活一个女孩儿?”


    “养不活啊!男人在外种田,女人在家织布煮饭,这是自古以来老天爷定下的活法。福儿才八岁,怎么料理家事?料理不得的。”


    徐策缨沉了一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叔父疙疙瘩瘩说:“两位王爷是活菩萨,把我们从潘富的手里救了回来。我寻思,王爷身边总缺服侍的人,让福儿为奴为婢过上一辈子安稳日子,也好过跟着我脸朝大地背朝天饱一顿饿一顿的强。”


    她看到一副想吃绝户吞并田产又把可怜侄女卖出去的可恶嘴脸。


    徐策缨声调变尖细了:“从民变婢可是入贱籍。你也舍得?”


    “舍得的!舍得的!谁不希望自己的侄女每天吃得上红烧肉!”


    徐策缨看向跪着的福儿,她始终头低着,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徐策缨一抬头,看到朱霰与朱泊从屋外走进来。


    徐策缨立刻行礼:“拜见燕王殿下。拜见湘王殿下。”


    福儿几乎是扑到地上去的,一动不动。叔父则像只陀螺在地上打转,好不容易辨别出王爷的所在,也扑通一声跪下,再也没敢抬起头。


    朱霰说:“清圆,起吧。”


    徐策缨站起来,正好迎上朱霰的目光。她一看到他,就想起他撕她衣服的那一幕,立刻心惶惶地将目光错开。


    徐策缨问:“刚才的话两位王爷听见了吗?”


    朱泊回答:“听了七七八八。”朱霰则是点头。


    “那——”


    徐策缨疙瘩住,一时也不确定要不要劝两位王爷之中的一位接受这位婢女。有这样的叔父福儿一定过不上安稳日子,但这毕竟是福儿自己的事,她转而问福儿:“福儿,你的想法如何?”福儿悄悄看一眼叔父,微若蚊呐地道:“我听叔父的。”


    “两位王爷——”徐策缨看向朱霰与朱泊。


    朱霰摇了摇头,“上位曾对我们再三训导,皇子不能私受臣民献女。这件事我不能做。”朱泊立刻道:“我也和四哥一样,帮不了小姑娘。”


    福儿的叔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算盘打落的失落,是被当面回绝的羞臊。他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是、是……”


    徐策缨看出来了,这个叔父根本不是真心关心侄女,户田的事已结束,侄女成了家里一张一日三餐吃饭的口,是个累赘。她断定,他们从江陵县府衙一跨出去,这小女地头上就会被插上麦穗等着被卖。


    徐策缨又感觉肚子里的怜悯心在作祟,她叹了一口气,走到福儿面前蹲下,“留在我身边服侍吧。包吃包住,每月发一石米。条件是必须认真习武。能做到这些吗?”福儿激动地点头,眼泪都震落下来。


    徐策缨看向叔父,“回头我给你立个契约。”


    叔父面膛发红,欢喜溢于言表,“多谢公子!”他假模假样摸了摸福儿的后脑勺,“福儿啊,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要好好服侍公子。”


    徐策缨摸着下巴,“福儿这名字太硬。大多数名字里有‘福’的人命格压不住这个‘福’字。我给她改个名字。这里是江陵,就叫阿陵吧。”


    朱霰:“”——


    徐策缨一行将江陵县的案牍清理干净。随后,赶往荆州各县清查案牍。待所有县清查完毕,已是四个月后。


    众人再次回到湘王宫。


    朱泊为所有特使举行了饯别宴,并且邀请了靖海侯之女关楹。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关楹的豪爽与果敢在湘王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仅如此,关楹还是个万事通,她曾三次随其父靖海侯出过海,游历过海外诸国,作为大明使臣与海外诸国缔结友谊。


    在饯别宴上,关楹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在海上的经历。


    她说道,沿海的渔民都信奉妈祖,也叫灵妃。有一次他们在海上行船,突然看到海水泛起一大片蓝光,像蓝色的眼泪漂浮在海里,又像点燃了蓝色的海火。那景色美极了。向导告诉他们这是灵妃神火。


    在场的人无不羡慕关楹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高贵的身份以及地位,令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到哪里去,很多时候,连离开封地都不可以。


    关楹的话点燃了湘王朱泊的眼睛,他竟然忘了男女大防,一把抓住关楹的手,“我们总要找个机会,一起去看灵妃神火。”


    关楹脸一红,甩开朱泊的手,装模作样用帕子擦着,嘴里嘟囔:“一个病秧子。谁要跟你去。”说完,她用余光偷偷看一眼朱泊。朱泊在笑。她也就放心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是甜滋滋的——


    受命前往全国各地的监生陆续回京。徐策缨一行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回到京师。她到宋祭酒面前点了卯。宋祭酒对每一个归来的监生都只说一句话:“乡试在即,考不出来,都给我滚出国子监。”


    大概是因为大考在即,为了不让监生分心,国子监取消了骑射课程。徐策缨还是每月逢五、十去内书房教太监写字。她也会借这个机会,拐去一个偏僻的宫殿,在那里替朱霰补习术数一个时辰。


    待监生全部回京,景昇帝决定在华盖殿设宴奖赏诸监生。


    大家都在传,皇帝是要把每个监生的表现分为三六九等,政绩突出的赐酒赐物,政绩平平的赐一顿美味佳肴,政绩糟糕的拉出去杀头。


    大家都吓坏了。


    也难怪监生们妄自猜想,把犒赏宴想成鸿门宴,以景昇帝的脾气,实在是阴晴不定。自帝在“胡仕庸谋反案”与“空印案”中杀了几万人,这天底下读书人的心气早就灭了大半。


    读书种子有“为士者以混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笞垂楚为寻常之辱”之言。曾有一对父子因不愿做官砍掉自己的拇指,此事被帝探知,直接将那对父子砍了头。


    因此,监生们一知道自己要吃皇帝家的饭,个个愁眉苦脸。而开宴之日转眼就到眼前。监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华盖殿的玉阶。


    大家心里默念孔夫子保佑,让自己完完整整赴宴,全须全尾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男色 朱雪时,你


    赴宴的监生被分为三个等第。那些在理清案牍中表现突出的监生为甲等, 被安排在华盖殿内席面坐上。那些表现平平的监生为乙等,被允许进入华盖殿,在甲等监生后侍立。那些表现欠佳的监生则站在殿外。


    徐策缨被分为乙等, 偏巧侍立在甲等的徐怀凌与陆谦身后。


    她觉得奇怪, 她明明在江陵摧毁了当地根深蒂固的土皇帝势力, 且将案牍清理得一丝不苟,公事、民事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湘王的奏请也受到了景昇帝赞赏。怎么她就被分到了乙等,连席面都上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酒宴上,礼部侍郎宣读了景昇帝来年八月重启科举的诏书。


    “……特设科举,以起怀才抱道之士,务在经明行修, 博通古今,文质得中,名实相称。其中殿试者,朕将亲策问于庭, 观其学识, 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也就是说,一个过了乡、会、殿三试的考生最终要接受景昇亲制的策问, 由景昇帝当场敲定进士的名次。


    徐策缨知道景昇帝事必躬亲,但这样事事抓一手的皇帝还真是古今少有。说是策问定高低,其实就是皇帝看谁顺眼就赐给他功名。


    诏书念完, 景昇帝又说了几句鼓励监生发奋用功的话。


    徐策缨虽站在极不起眼的位置,但也不敢松懈,她时刻注重自己的仪容。御赐宴席规矩实在烦琐, 一会儿要跪,一会儿要拜,一会儿又要三呼万岁,加上吃又吃不到,喝又喝不得,一场宴会下来把她累得半死。


    待两个时辰后,宴罢散席,徐策缨跟着监生队伍闷头往殿外走。


    景昇帝却开了金口玉言:“天德家的……徐策缨留下。”


    大冬日里,一阵寒风刮过背脊,冷得徐策缨打了个哆嗦。她赶紧逆着人流走回大殿,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等着聆听天言。


    监生们一个个递来同情的目光。徐策缨从余光瞧到徐怀凌面红耳赤,一脸焦急,脚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若非徐策缨拼命给陆谦使眼色,让他将小竹拉走,今日倒霉的可能就不是她一个“天德家的”了。


    监生都走没了,留下一殿的席面和跪在正中低头的徐策缨。


    徐策缨跪得一身冷汗,手脚都麻了也没等到景昇帝开口。她悄悄投去一瞥,看到御座之上的景昇帝双眼紧闭,像在生气又像是在打瞌睡。


    徐策缨跪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在快要倒下的时候,景昇帝开口了。


    “听说,你在江陵的时候,与燕王形影不离。”


    徐策缨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明明办好了差却被归在乙等。她的差事的确远超他人,但在与朱霰亲近这件事上,她逆了龙鳞,越界了。


    景昇帝没说“出双入对”就已经给足徐家脸面了。


    徐策缨脑子飞转,试图从历年所思所学中挖出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出来。但她实在想不出来。她和朱霰就是十二分的亲近。她还在他肩膀上哭了呐。肯定被密探看到了。


    “朕还听说,你在千乘寺与燕王同住一间屋子。对人说,你男女通吃。朕听说的实在太多,却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来说。”


    没想到景昇帝的密探如此消息灵通。景昇帝知道的都是她做过的。


    “在江陵,臣的确受到燕王殿下诸多照顾。但那不过是查案所需。我与殿下身陷敌巢,需得抱作一团才能自保。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么说校检说得皆是真的。你以色侍君,其心可诛。”


    “是真的。可臣与燕王殿下只有君臣之义,并无……”徐策缨本想说“男女之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一个男人用这个词实在不合适,若说找个其他什么词替代,她脑子却一下子卡壳了,末了,才底气不足地拖出“私情”二字。


    她太得意忘形了,竟然忘记了景昇帝有多冷血与专制。她忘了贞贞和咚儿是怎么死的!徐策缨正在成为第二个福桂,行走在死亡边缘。


    “大将军的儿子,以色事人,是不是很荒唐?”


    不敢了,不敢了,徐策缨在心中呐喊。


    她暗自发誓,要是躲过这一劫,她一定和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保持绝对距离。她不会再教他术数,不会再窝在他怀中哭泣。她夹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局与凶险万分的宫苑密谋中,所求不过是活下去。爱情对她来说只是调剂品,不是必需品。天潢贵胄的爱她不奢求,也不敢要。


    徐策缨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她回答“是”或者是“不是”,都不会改变景昇帝对她的看法。上位已认定了他是以色事人的小人,九五之尊所思所想就算被后世证明是谎言,在当时的时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上位说你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认罚。辩驳,便是罪加一等。


    徐策缨用颤抖的声音说:“臣知错。臣愿意领受责罚。”


    景昇帝本来料定徐策缨会狡辩,谁知这小子竟然在否定了一次之后,就不再为自己辩驳,颇有些以死明志的耿直劲儿。他倒是有些欣赏他了。况且,还要照顾到老兄弟的面子。可不罚又咽不下这口气。


    平白糟践了四儿子!


    景昇帝默了好一会儿,慵慵懒懒道:“那便廷杖三十。”


    徐策缨心中一惊。


    要知道廷杖为了避免受刑者被连皮带肉揭下来是要脱裤子的!


    自古帝王因相信“唯有读书高”“刑不上士大夫”等名言,甚少对文臣、读书人实行廷杖。但自景昇帝称帝,由于他极度不信任读书人,生怕诡计多端的读书人再扶持出第二个“朱兴宗”,因此才对朝臣频频施加廷杖。廷杖,杖的是文人的脸面和灵魂,□□上的折磨倒成了其次。


    一脱裤子,她徐策缨的秘密就要曝光了,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徐策缨暗中握紧拳头,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层的汗。汗自她脸颊滑落,凝聚在尖尖的下巴,再一颗颗深入她的衣襟。


    她的巧言令色、她的机警善变、她的那些鬼把戏在九五之尊面前即将如齑粉一般碎掉。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立马变成个大男人啊!


    就当徐策缨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景昇帝意味深长道。


    “你的救兵来了。”


    徐策缨猛地回头,直把汗水甩出几丈远。她看到棉花王爷正慢慢吞吞跨过殿门。朱涬目光带了她一眼,没敢多看,跪下给景昇帝磕头。


    景昇帝眯起眼睛,明知故问道:“你来做什么?”


    朱涬先用袖子抹了抹额头,再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磨蹭了好久,才磕磕巴巴道:“儿臣来为徐清圆求情。他是儿臣的伴读,是儿臣管束不严。请上位念在她铲除‘江陵王’一事,功过相抵,宽恕他吧。”


    “可!”景昇帝回答得很干脆,冷冷地接下去,“你既出头,便替他受罚,领受这三十廷杖。”


    朱涬眼睛突然睁大,一副惊恐的样子都把景昇帝气笑了。朱涬连连磕头,哆嗦道:“上位赎罪。儿臣不敢……还是,稍稍惩戒清圆……”


    徐策缨心头的希望刚刚翘头,一下子又摔下来掉入深渊。


    棉花王爷还是棉花王爷。她今天死定了。


    景昇帝胡子一翘,“站起来!告诉咱,是谁让你来的?”


    潭王朱涬乖乖站起来,用袖子擦掉头上的汗,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景昇帝,犹犹豫豫道:“是四哥,把剑架我脖子上逼儿臣来的。”


    景昇帝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倏地一亮。果然,他的儿子他最了解。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老四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老八就根本他娘的做不了出头鸟!


    景昇帝怒道:“你怎么不叫他自己来。”


    朱涬讪讪回答,“儿臣也是这么说,可四哥说,上位……”他耷拉着头,余光瞥一眼景昇帝,见父皇用目光逼迫他说下去,才一骨碌说了,“上位见到他,更生气,徐清圆就……就活不成了。”


    “好好好!这就是朕的好儿子。都算计到朕头上了。”景昇帝含糊地嘟囔一声,“防得了女子,防不了男人。”他虎目圆瞪,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把朱霰那逆子给朕抓来!”


    景昇帝的话音刚落,朱霰就踩着稳健的脚步跨进了华盖殿。景昇帝一见儿子倒是呆了一下,立刻明白儿子是一直猫在殿外听动静呐!


    朱霰一撩袍子,跪在地上,“儿臣愿替徐清圆受刑!”


    景昇帝怒吼:“六十!九十!一百二十!你也受吗?”


    朱霰神色不变,“儿臣甘愿受罚。”


    徐策缨闭上眼睛,她不敢看,也不敢听。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景昇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扶手,终于,他松手了,身体像块放了血的牛肉毫无力量地从龙椅靠背上滑落,他戳着徐策缨,“你,给朕滚!”


    徐策缨因为闭着眼,并不知道这个“滚”是对自己说的。


    潭王朱涬立刻拉起徐策缨的手臂,“清圆,快走!”


    景昇帝哭笑不得地叹道:“大将军的儿子,好手段啊!把朕的儿子,一个个都骗傻了!呆了!痴了!好威风啊!”


    徐策缨被朱涬拉出华盖殿。她听到景昇帝响彻皇宫地怒吼:“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打死这个畜生!”


    沉闷的棍棒声响起,一声声,如击在徐策缨的心上。


    徐策缨的眼睛蒙了一层雾,她不能让眼泪堕下,也绝不能回头。


    她知道,只有自己一去不回头,朱霰才能少受些板子。


    她低下头,喉咙发出一声哽咽,“朱雪时,你这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南辰 写信。


    徐策缨回到国子监号房, 不梳洗,不脱鞋,直接上床用被子闷住脑袋。陆谦本想问徐策缨景昇帝留他是何意, 又说了什么。他见徐策缨这般萎靡, 也就没有开口。


    徐怀凌来了四次, 终于在第四次见到了徐策缨。


    徐怀凌看着床榻上的一个一动不动的大蚕蛹,“菊子,皇帝训你了?打你了?你赶紧给句准话,别让我们干着急。”


    徐策缨闷闷道:“我没事。”


    徐怀凌回头, 用眼神问陆谦:“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谦耸肩摇了摇头。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见徐策缨还是懒得动,徐怀凌就走了。待陆谦刚一睡下,徐策缨直挺挺起来。她在自己书案上点了一支蜡烛。研墨、铺纸、蘸润湖笔笔头。


    她想给朱霰写一封信。她知道廷杖的轻重全掌握施杖之人的手上, 若是想要人命,三十杖就可一命呜呼,若只是惩戒,一百二十杖也无碍, 施杖的人会打得又响又敷衍。她想知道他怎么样, 伤得严不严重。


    她在国子监被称为南辰,同学们都说她“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 可今日这一封信她怎么也落不下笔。她将湖笔悬在宣纸上,一直等到墨汁从笔尖滴落,弄脏了纸, 她还是不知道这第一句要从何写起。


    她换了纸。


    “四哥,见字如晤”不行,她把纸张揉成团丢在地上。


    “伤可还严重……”还是不行, 她又把纸张揉成团。


    “四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更加烦躁地揉皱纸张。


    明明心中有万言要对他说,下笔,却连“思念”二字如何写下都忘了。徐策缨写了一夜,地上堆起小山般的纸团,却是一封也没写成。


    人说“纸短情深”,人说“千言万语不过一句思念”,她觉得都对。她知道自己无法落下这一笔,是因为自己无法回应朱霰的感情。她的信会给他带去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她是反贼,不配去拥有人间的情爱。


    如果相爱的话,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必定痛不欲生。


    所以,她决定把想说的话洋洋洒洒写下来,放入一个永不会送出去的信封,夹在一本她永远不会丢弃的书本中。一辈子带在身边珍藏。


    写好了这封宣誓爱意的信,她把它夹在书中。她捡起地上的废纸,一张张铺平,放到炭火炉里焚化了。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与这件事已作了告别,她会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日子还要像以前那般过下去。


    天还未亮,阿陵已在院中扎马步练拳脚。徐策缨走到院中,阿陵立刻变得惴惴不安。她越不安,身子摇晃得越厉害,马步自然扎不稳。


    徐策缨看出阿陵的拘谨,笑道:“你也已经学了四个月拳了。我给你喂招,看看你长进了没有。”说完,她走到院中,亮出一个起势的姿势,朝阿陵动了动手指。


    “来啊!”


    “是!”


    徐策缨这些年功夫长进不少,若是遇上个资质平庸的敌人,逃脱甚至是对招已不成问题。她照顾着阿陵是武术界的菜鸟,喂招喂得很慢,确保阿陵能用自己所学应付下来。两人一来一回过了三十几招。


    徐策缨停下来,叉着腰,微微喘气,道:“阿陵,你下了不少功夫。很好。照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要打不过你了。日后让羯鼓教你。”


    阿陵害羞地低下头。她刻苦,是因为她害怕被公子抛弃。她要给自己一个留在公子身边的理由。她对公子是有益的,她会保护公子。


    徐策缨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阿陵,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习武?”


    阿陵轻轻道:“保护公子。”


    徐策缨摇了摇头,“是因为你选择了跟我一起生活。而我的身边有很多危险,你习武是要保护你自己,而不是保护我。听明白了吗?”


    见阿陵不作声,她又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你帮我。但大多数情况下,我有自保的能力。”


    阿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察觉光点头很不礼貌,大声说了“是”。


    徐策缨笑一笑,转身回号房。


    “公子!”


    徐策缨回头,“嗯?”


    阿陵咽了口水,小声道:“我刚才去庖厨给公子和陆公子取早饭。可庖厨那边不知道为何灶台塌了,兰小姐说今日没办法供应早饭。我拿了些玉米粉过来,一会儿我给公子和陆公子烙饼吃好吗?”


    徐策缨还未作声,就感觉身后刮起一阵风,是陆谦一边穿衣一边往院外奔走。他在风中留下一句话:“不用做我的。我去庖厨帮老师。”


    这个陆存真啊!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兰纯的有事比圣旨宣他还灵。


    徐策缨咯咯笑着,“等我洗漱完。你烙饼,我烧炭。”


    阿陵高兴地点了点头。


    徐策缨打了清水,刷牙洗脸完毕,一转头,发现自己临案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中倾泻而出,照在一只瓷瓶上。


    徐策缨赶紧走过去,将瓷瓶拿在手上,推开窗,环顾整个院子。她只看到在洗手的阿陵。徐策缨问:“阿陵,刚才有谁来过吗?”


    阿陵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没人来过。”


    徐策缨关上窗户,拔掉瓷瓶的塞子,将瓶中的东西倒在掌心。三颗解药加一张纸条。纸条是用畏兀儿语书写的。这是宫苑用来通信的文字。纸条上写:江陵王 朱涬朱霰。做得很好。


    杀江陵王,朱涬出面求情,朱霰被廷杖。这三件事从畀畀那里换来三颗解药。徐策缨觉得不寒而栗。畀畀对她身上发生的事为何一清二楚?她身边必定有宫苑的密探。是杖轻?是羯鼓?还是另有其人?


    最让徐策缨害怕的是举朝都知朱霰为她受罚。宫苑察觉了她和朱霰的关系,必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她蛊惑、利用,甚至是杀掉朱霰。纵使她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对朱霰,她做不到冷漠无情。


    她再一次感慨,如果她没有心就好了。那样活下去还简单一点。


    徐策缨将瓷瓶藏好,又把炉子弄到院子里。阿陵已经和好了玉米糊。她拿了一块薄薄的石片当锅子,将浓稠的玉米一圈圈倒在石片上。


    玉米饼又香又甜,徐策缨肚子饱饱地来到学堂,开始了一天的学业。今日是逢十日,国子监的授课结束后,她还要去宫中给太监讲书。


    徐策缨来到内书房。今日的课题是用四书五经回答一道策问。


    徐策缨特别注意那个叫孟春的小内侍。


    一开始,这个小内侍无论是书法还是经史都学得很慢,完全跟不上同课堂的其他内侍。但自从徐策缨带了两次药给他,他就渐渐变成了堂里的尖子生。原来,他从前学得慢,是因为身体不适。身体一旦康健,本就聪慧的他就反过来学得比其他人都快。


    一日的学习和教学终于完成。徐策缨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步回轿厅。她听到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转头,发现是孟春正向她跑来。


    “孟春,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孟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他挥了挥手。


    “不是的。我的伤全都好了。多亏徐公子的药。我叫徐公子是因为有别的事。”孟春说完,眼珠子滴溜一转,将四周的情况尽收眼底。


    “公子,你随我来!”孟春将徐策缨带到甬道角落。


    徐策缨很好奇,在她没有请求的情况下,一个内侍会有什么事要和她讲。只见孟春依然紧张地左看右顾,见确实没有人在附近,才鬼鬼祟祟从怀中抽出一封信。


    徐策缨心口一跳。信封上没有字,但她知道那是谁的信。孟春将信塞到徐策缨手中,压低声音说:“王爷说,不必回信。”


    孟春是朱霰的人?王爷也在宫中布网?


    徐策缨捏着信,心潮浮动,上一刻恨不得马上打开信看,下一刻又害怕看到信上的内容。这种矛盾的心理令她魂不守舍,连孟春走了都浑然不知。她回到轿厅,上了四人的轿子,出了宫。


    徐策缨点一根蜡烛,将信放在灯辉下,打量信封上细腻的纹路。陆谦还未回号房。她想趁陆谦没回来前将信看完。她深呼吸一口气,拆开了信。


    信很简单。


    “我无碍。勿念。”


    一颗泪滴在信上。


    徐策缨赶紧将信拿起来,用指腹揉着那滴眼泪,直到泪水在信纸上濡出一大片湿痕。她看了这封信很多遍。明明只有七个字,她却像是收到了万言书一般心绪难平。她没有下定决心给他写信,他却写了。


    她将信放回信封,取出那本夹着自己的信的书,将两封信放在一起,紧贴着,一起夹在书册里。她注定无法回应朱霰的爱,那么就把它们放到逝去的时光里。若是有一天她觉得累了,坚持不下去了,她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提醒自己在这个大明朝,并非孑然一身,还有人在乎她、爱着她。那样的话,她或许又能重新获得活下去的勇气。


    徐策缨看着窗外升起的一轮清晖。


    她在心中想,“这个大明朝啊,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天地。可她是一个闯入者,像是悬空在空中的一缕游魂,她的脚踩不到地,手够不到天上的月,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她真的不知道,这无情的岁月最终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结局。”


    “——希望是好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廪膳生 饭菜里一股


    魏国公徐通在北平陆续接到京里来的消息, 先后知晓了景昇帝有意招徐策缨为驸马都尉,徐策缨在江陵县立功,以及徐策缨与燕王的“私情”。朱、徐两家已结了一门儿女亲家, 徐通不想儿子再做驸马。


    徐通再来家信, 催促魏国公夫人张氏尽快定下徐怀凌与徐策缨的婚事。张氏选来选去, 择了几名闺秀让两个儿子选看,没想到都不成。


    徐怀凌表面说自己要功成名就后再娶妻,其实,是因为生来一副浪荡性子, 不想成亲后被媳妇管头管脚。


    徐策缨则声称自己是嬴族人,性命的长短可能随母,也可能随父,能不能活过二十岁还未知。一个短命鬼和人家女儿定亲, 万一不幸早逝,平白耽误了人家女儿大好的青春。


    两人坚决回绝了张氏择的闺秀。


    张氏整天愁眉苦脸,一面要哄着小竹改变心意,一面又张罗请名医给菊子调养身体。就这样, 定亲之事拖了几个月, 渐渐没人再提起。


    徐策缨从低年级升入修道堂,再升入率性堂,共用了245天。他和沈庄成为国子监自成立以来升学最快的官生。


    洪熙十九年, 秋,监生参加应天府的乡试。徐策缨得解元。洪熙二十年,春, 举人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沈庄得会元。自此之后,南辰与北斗之名不仅在国子监流传,更是响彻朝野。徐策缨却扼腕叹息, 自己竟然在会试里输给沈庄,她可是一直抱着三元及第的目标去的。


    会试后,一批刚当上贡士的青年才俊被选入大本堂陪伴年幼皇子读书。徐策缨跟着皇七子潭王朱涬。陆谦跟着皇十三子豫王朱洼。沈庄跟着皇长孙朱聿炆。徐怀凌因其脾性不为景昇帝所喜从而落选。


    三人同拜入当世大儒孟昶门下。


    孟昶是太子之师、明之硕儒宋濂的学生。其性格刚毅,颇有些书生意气。年轻时,孟昶因锋芒太露、行事骄躁被洪武帝下令“十年后再启用”,先后任国子监、太孙、诸王的老师。现在大本堂教授四书。


    大本堂前院有一棵大槐树。


    徐策缨时常在大槐树下念书、读信。每当风吹动槐树,洁白如雪的槐花窸窸窣窣洒满书册或者信纸,她总是仰头看一眼藏在槐树后瓦蓝瓦蓝的天空,然后,拂去纸上的槐花,再重头看起手边的书或者信。


    自洪熙十八年,冬,朱霰替徐策缨挨了廷杖,景昇帝就命朱霰之国北平。徐策缨已有一整年没见过朱霰。


    朱霰时常来信,告诉她北平的春夏秋冬是什么样子,他秋猎之时斩获多少猎物,以及他跟随魏国公深入沙漠追击鞑子的战况。他几乎每半个月就来一封信。每一封信她都读很多遍,却一封回信也没有去。


    徐策缨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的生活难得的平静,至少应该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她每日要做的就是读书、吃饭和睡觉。她也不需要为解药担心,畀畀知道在朝堂站稳脚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每一次及第,她都能拿到一颗解药。


    后来,陆谦也来槐树下读书。沈庄也来了。同学们纷纷效仿,国监生们几乎重现了唐朝学子赴京赶考在槐树下苦读的“槐世”盛景。


    转眼就到了洪熙二十年,初夏。这一年户部侍郎郭桓坐贪盗官粮,牵连甚广,死者数万人。同年宋国公冯胜、永昌侯兰玉北征辽东太守纳哈出。兰玉受封凉国公。六月十六日,是举行殿试的最后一夕。


    为了备考,国子监的贡士们提前一个月已闭门不出。他们把自己关在号房里日夜苦读。一日三餐也是仆从们从庖厨直接拿到号房中。


    这最后一夕,也大概率是他们能在一起的最后一夕。一夕过去,金榜题名,授官封爵,各奔东西。因此,这最后一餐,所有贡士们都很有默契地走出号房来到膳厅。庖厨不仅准备了好菜,还准备了好酒。


    监生早就经历过离别。年初,国朝与高丽国交恶,高丽籍的监生被赶出国境。只不过,那一次只是浅尝辄止的离别,而今夕却是真真正正的别过。


    眼前虽有香喷喷的酒菜,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倒是没心没肺的徐怀凌看得最开。


    “大家大多还是留在应天混事,又不是见不了面,只是不比往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要说不团圆、不圆满。李兰月那小子在江陵县干得热火朝天,我们有一年半未见他了。可到底还是没把那倒霉蛋忘了!”


    三个人里属陆谦是闷葫芦,他也的确比别人多一份伤感。离开国子监,就意味着有些人再也不能相见。他吃不下菜,只一杯一杯喝酒。


    陆谦还想再喝,被徐策缨用川扇压住酒杯。


    “明天就是殿试,你喝那么多酒,宿醉了还怎么考试!不许喝了!”


    徐怀凌眯着一双狐狸眼,眼底浮着一些碎光,盯着陆谦,“某些人婚事不顺,家世却一升再升。兰将军被封了凉国公,她就是国公之妹。陆存真,你这一科要是不中,下辈子就别想捏住人家一点裙角。”


    陆谦一愣,握杯子的手指蜷起,不断用指甲磨着杯壁。


    “存真没问题的。近来,我看了他的策问,可是比小竹鞭辟入里多。八股什么的他也在行。考中进士飞黄腾达后,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他是可以一步步平步青云升上去,可人家未必等得。老师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其实已有二十二了吧。比存真还大两岁。当日母亲要给菊子和老师牵线,菊子你也是旁敲侧击说人家年纪大,不相配。”


    徐策缨夹起一片香菇丢到徐怀凌脸上,狠狠瞪他一眼,用眼神威胁他“不该说的就不要说”。她和兰纯的确差点定亲,但最后还是被她锲而不舍地说了一大堆理由给搪塞过去了。


    幸亏陆谦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徐策缨看他脸色,应当是没生气。


    徐策缨夹起一只鸡翅膀放到陆谦碗里。


    “存真,吃只鸡翅膀,祝你明日一飞冲天!”


    徐策缨又撕了一只鸡腿给徐怀凌。


    “小竹,吃只鸡腿,日后好好抱紧我的大腿。”


    徐怀凌嫌弃地把鸡腿拨到米饭边上。他问徐策缨:“那么你呐,你吃什么保你蟾宫折桂?”


    徐策缨放筷子在饭碗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我不吃鸡。我是要做凤头的人,怎么能吃鸡!不吉利!”


    徐怀凌哼哼两声,板着脸将鸡腿肉一片片撕下来放到嘴里。才吃了第一口,徐怀凌就将鸡肉吐出来,“也不知道今日庖厨怎么回事,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一股怪味儿。最后一餐也不舍得采办些新鲜材料。”


    徐策缨和徐怀凌不同,她的舌头没有被龙髓凤肝腌制过,从儿时起,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换言之,她没有大少爷的舌头,尝不出今日的菜和往日的有什么不同,更别说辨别出“一股怪味”了。


    “国子监的膳食一直如此。是小竹你太挑剔了。”


    徐怀凌瞥一眼陆谦,“你呐,也吃不出菜里的怪味道?”


    陆谦摇了摇头。


    徐策缨替陆谦回答:“存真光顾着喝酒了,我数了,他只动过一次筷子。能吃出来才怪。”


    正当徐怀凌想讥笑两人几句,他的胃部突然一痉挛,就如同有一把尖刀在他肚子里搅来搅去。顷刻间,他肚子疼到恨不得躺到地上打滚。他的脸煞白,额头冒出密密细细的一层冷汗。


    徐策缨察觉了徐怀凌脸色的变化,“小竹,你怎么了?不舒服?”


    呕——


    呕!呕!呕!


    徐策缨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她环顾四周,周遭的监生都像小竹一般捂着肚子,脸上是痛苦不堪的表情。更有甚者——有不少人已经摔倒地上,像锅里的驴打滚,滚来滚去。


    呕吐物刺鼻的味道充斥徐策缨的鼻腔。


    今日的食物有一股怪味儿!


    徐策缨脑子轰一声炸开。她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惊呼:“这食物有毒!”她今日只吃了几口蔬菜。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说完这一句,她也立刻觉得腹中绞痛,喉头泛起恶心,视线也逐渐开始模糊。


    “若谷!清圆!”未动饭菜的陆谦在一旁喊道。


    “小竹,快催吐。”徐策缨吃力地说这话,她弯下腰,张开嘴,把食指伸进喉咙深处,不断扣动,“呕”一声,她吐出一汪酸水。


    因为催吐,徐策缨的眼睛涌出泪水,她把脸转向陆谦方向,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影子,她口齿不清地道:“存真,去看看老师!”


    陆谦如梦初醒。他意识到如果饭菜里有毒,那老师那边一定出事了!可他无法为了老师就丢下同窗好友。真真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在这个时候,徐策缨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外推。


    “快去!若是老师无碍。你就得去替我们找医士来。快!”


    陆谦往后快速地退,眼睛黏在徐策缨与徐怀凌身上,用紧绷的嗓音道:“清圆,若谷,你们坚持住!我立刻找人来。”


    听到监生哀号之声赶来的□□们都傻了眼。


    监生们怎么……怎么都成这样了!


    有□□拔腿就跑,准备去找人帮忙。那个□□出去了又回来。他是倒退着回来的,脸对着膳堂外面,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满脸惊恐。


    那个□□抬起手臂,指着膳堂外的什么东西。


    “是死囚!是那些膳夫!他们拿着柴刀过来了!”


    殿试前夕,国子监膳堂发生暴乱。


    那些被压榨干只剩最后一丝血肉、每一个都青面獠牙瘦骨嶙峋的膳夫将膳厅团团围住。他们打算将满腔的怨气发泄到大明朝前途最光明的监生身上。既然他们非死不可,既然他们遭受了几年的非人对待,那他们就找人来一起坠入这刀山火海的炼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死囚 谁说我是君


    徐策缨又吐出来一点。她吃得东西少, 因此症状比其他监生轻。她觉得头痛欲裂,双手撑住膝盖,尝试用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兰纯对她说过, 国子监庖厨共有28名死囚。


    如今, 监生们都中了毒, □□又都是文弱的孔夫子,几乎不可能组织起对抗死囚的力量。但首先,她要搞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何毒。


    她朝四周喊:“有人懂医术吗?懂的人站出来,告诉我菜里下了什么毒?”


    “看症状, 是砒霜。膳夫不可能拿到别的毒物,应是用来药老鼠的。”沈庄擦去嘴角的呕吐物,站起来,与徐策缨目光一接, “徐清圆,你的症状最轻,你要想办法冲出去求援。”徐策缨点了点头。


    厅外喊声喧嚣。


    “冲进去!”


    “杀了他们!”


    “他们糟践我们,转头又大摇大摆去当大官。这世间真操蛋!”


    “砍死他们!”


    膳夫们举着斧头、镰刀、锄头等农具冲了进来。他们的脚上还缠着铁链, 眼睛血红。徐策缨一眼看到了洛大叔, 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酒后的酡红,迈步如扭麻花。看来他是用酒精麻痹自己后才壮起胆子闹事的。


    徐策缨仓促间只想到一个不甚高明的计谋。


    “沈梦蝶,你也有今日。当年的无头帖子, 你陷害于我,害我差点掉了脑袋!还有那场大火。差点烧死我!好啊!你吐得这么厉害,肯定活不了!你抬起头看看, 这苍天饶过谁!”


    徐策缨手指戳着沈庄,一边狂笑一边叫嚷。


    沈庄愣了一下,眉头蹙一下又松开, 他也笑,完全忘了平日的文雅,笑得难得的肆意狂妄,“你和我有何不同?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你今日也要死在这里。难道你和这些人有交情,他们能饶过你不成!”


    “我没得罪过这些膳夫。反倒是,你——”徐策缨改换了开炮对象,手指戳向祭酒宋讷,“他娘的不是人。日日派□□折磨学生,又指使皂吏折磨膳夫。荆杖、鞭子、关禁闭,我什么没见过。还总是叫我誊写策问。我他妈是印刷机吗?你是老师,你自己不会写啊。”


    祭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黑一阵,像开了染料铺子。


    虽然是假的,但她觉得骂得太爽了!


    徐策缨手臂一挥,“全都给我去死吧!”她长呼一口气,转头看向洛大叔,“洛大叔,还记得我吗,我给你上过药。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早就想弄死他们了。你现在就杀了他们。我,魏国公之子,御授锦衣卫百户,替你们兜着。你们替我杀了他们,我带你们安全出城!”、


    死囚们一听自己还能活,立刻松动了同归于尽的心。但仍有几个脑袋没被酒精毒害的膳夫跳出来,“你少跟爷爷来这一套!别以为骂几句娘,我们就会相信你。读书人惯会油嘴滑舌骗人!我们不上当!”


    “老三,别这样,徐公子是……”洛大叔想了想,生怕自己的决定害了大家,还是把后半句吞下去。他低下了头,躲避着徐策缨的目光。


    徐策缨道:“我当然不白帮你。你们杀他们是一件事。告诉我兰纯在哪里,又是另一件事。我和兰纯……定亲了。我不想她受到伤害,等我见到安然无恙的老师,我保证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出国子监大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世间又有几人真想和仇人一起去死,只不过没有选择罢了。一旦有了选择,一旦有了共同的利益,他们便找到了一棵救命稻草!


    洛大叔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跨前一步,“你此话当真?”


    徐策缨拍打胸脯,“这群畜生的性命我才不放在心上,老婆的命才应该记挂在心上。你们要活,包在我身上。”


    徐怀凌虽然疼得厉害,还是“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庄神色淡淡,语气冷冷地道:“沈清圆,我看不起你。”


    徐策缨一甩襕衫的袖子,“谁他娘要你看得起。你以为别人称你是北斗,你就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做梦,你差得远了,你个死!鬼!”


    其他膳夫还在犹豫,洛大叔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徐策缨的手臂,将她拖拽进他们的行列,“兰小姐对我们好,我们没有伤害她!她被关在庖厨,你放心,活蹦乱跳!”


    徐策缨摇摇头,“我要亲眼看到她无碍才信你。”


    洛大叔眼巴巴盯着一膳夫,“老三,你看……是不是让他见一面?”


    老三用手在光头上画圈,显得很烦躁,“你真信他?”


    洛大叔嘴唇颤抖着道:“我不想被砍头。我想娶娘子生孩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赌一次。活就活,死就死,老三!左右听你的!”


    “好!”老三指了2名膳夫,并丢给其中一名膳夫一串钥匙,“你们陪他去庖厨看兰小姐!”


    徐策缨心中松了半口气,回头,与沈庄视线一交,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沈庄大声命令:“能走路的站到前排去。走不动路的照看地上的同学。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用你们平时所学,跟他们拼了!”


    徐策缨倒退着离开膳厅,跟两名膳夫来前往庖厨。她刚才已经数过人头,到膳厅的膳夫一共有24个,那就说明庖厨那留了4个膳夫,加上引路的这2个,她一个人要对付6人的确勉强。只希望陆谦也在!


    徐策缨来到庖厨前的院子,看到两个皂吏脑袋开花躺在地上。


    徐策缨脚下停顿了下来,被后边的膳夫推了一把肩膀。进到院中。


    那名拿钥匙的膳夫打开门上的铁锁,一把将徐策缨推进庖厨,又上锁。


    庖厨里有类似老鼠推倒油瓶的窸窣声响。


    徐策缨试着喊一声:“老师,我是徐清圆!”


    “清圆!”兰纯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这里很危险,别管我,逃!”


    徐策缨跑到灶台边,看到兰纯蜷缩在地上,被破布条绑住手脚。徐策缨为兰纯解开布条,压低声音问:“老师,你见过陆存真吗?”


    兰纯葡萄一般黑的眼睛蓄满泪,咬着嘴唇,强作镇定地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摇了摇头,“我没见到存真。他也来了吗?”徐策缨点头。


    解绑了兰纯,徐策缨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被钉死了。她又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户,丁零当啷响起锁链声。他们被锁起来了。


    她走回兰纯身边,“存真一定就在附近埋伏着。他是在等合适的机会来救你。现在我来了。老师,我们一起逃出去!膳厅那边已经乱套了,也不知沈梦蝶能坚持多少时间,再磨蹭下去,肯定要死很多人。”


    “膳厅怎么了?”


    “老师,我们先顾自己,安全了再说。”


    兰纯点头,眨巴大眼睛,把眼泪都抖下来,“可我们要怎么出去?”


    徐策缨环顾四周,厨房里斧头之类的家什已经被膳夫们全部拿走了,不可能劈开门窗。得用其他的法子。她目光扫过庖厨的每个角落。


    突然,她眼睛一亮。


    有了!


    国子监中有几个安南国的学生,安南国制造火器的技术远超同时代的大明朝。那几个安南国学生就在率性堂,与徐策缨关系甚好。他们曾教徐策缨,如何用随处可见的材料制造简易火铳。加上徐策缨修习过现代化学,想要制作出一件燃爆物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徐策缨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瓷缸,摔碎。他又在兰纯的帮助下找道到一些硫磺、糖、红泥和竹筒。她将处理好的瓷片等物塞进竹筒,让兰纯站远一些。竹筒对准门户,用柴火引燃硫磺。


    “轰隆”一声,竹筒在还未离开徐策缨手的那一刹那砸了,瓷片四散,在炸毁门户的同时也将徐策缨的右手炸得鲜血淋漓。站在门外的一个膳夫直接被炸死。徐策缨忍着剧痛,朝院外喊:“存真,就趁现在!”


    徐策缨拉着兰纯跑出庖厨。


    陆谦从一棵树上跳下,“老师,到我身后!”


    三人渐渐合到一处。


    陆谦目光扫到了徐策缨的右手,“清圆,你觉得怎么样?”


    徐策缨撩起衣摆咬在嘴里,“刺啦”一声撕碎襕衫,吐掉衣摆,咬碎布条的一端在口中,一圈圈缠绕右手,利落地包扎好伤口。


    “无碍!”


    徐策缨与陆谦挡在兰纯身前。五名膳夫举着武器向三人靠来。陆谦往后瞥了一眼,看到兰纯像只小兔子一般在发抖。


    “老师,上来!”陆谦蹲到兰纯身前,“我背你!”


    “这怎么行!”兰纯哆嗦道。徐策缨一掌推向兰纯。兰纯发出一声尖叫,一个踉跄,倒在陆谦身上。兰纯别扭地环住陆谦的脖子。陆谦站了起来。


    “清圆,上了!”


    “好,我来给你掠阵!”


    二人冲上去。陆谦与徐策缨是习武之人,自然比对武艺一窍不通的膳夫灵巧。但膳夫胜在人多,且因为干惯了粗活,手上力气很大。


    有些难缠。


    但必须拼了。


    在兰纯的尖叫中,二人终于将膳夫一个个打趴在地上。其中四个膳夫已经晕了过去。只剩一个膳夫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号。


    收拾掉膳夫,陆谦将兰纯放下来。陆谦因为背着兰纯,打斗的时候只能用脚,因此挨了好几次闷拳在肚子上。他放下兰纯后,头一歪,噀了一口血沫子到地上。他趁兰纯不注意,悄悄用鞋底抹去血渍。


    “我们得想办法找人来帮忙!”


    “再等一会儿。这堵墙外就会路过巡城士兵。”


    徐策缨吃惊地盯着陆谦,“所以,你埋伏在这里,一方面是守着兰纯,另一方面是等路过的士兵?”


    “是。”陆谦对着满脸担忧的兰纯微微一笑,“来庖厨的次数多了,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听到盔甲摩擦声和脚步声。”


    徐策缨道:“老师,劳你翻过墙将巡城士兵带到膳厅。”


    兰纯点点头。徐策缨和陆谦并排蹲下。兰纯踩着他们的肩膀,爬上了墙。陆谦仰头,轻轻地说:“快去!别怕。”兰纯点点头,跳下了墙,伴随一声尖叫。


    陆谦摇摇晃晃走到墙边,他一手撑着墙,一手叉着腰,慢慢地手滑落下来,他蜷缩在墙角。


    徐策缨蹲在陆谦身前,问:“存真,其实你受伤了对不对?”


    “嗯。”陆谦脸色苍白如纸,他松开叉腰的手,那之下是一个血窟窿。因为襕衫颜色深,血濡湿衣衫的污痕并不明显。他头靠到墙上,慢慢闭上眼睛,“清圆,求你一件事。我受伤的事,别告诉她。”


    徐策缨点了点头,“你在这里休息,我要赶回膳厅。”——


    徐策缨几乎与士兵同时到达膳厅。膳厅里,沈庄已经组织了几波对膳夫们的反攻。虽然有几名监生受伤,但还是艰难地守下来了。


    随着官兵的来到,膳厅们自知再做无谓的抵抗也不过是早死一些。兵士将膳夫们押送回巡城衙门。那些膳夫用怨毒了的目光盯着徐策缨。


    老三鬼哭狼嚎:“你不是说君子什么,驷马什么嘛!


    徐策缨呵呵一笑,谁说我是君子了。


    兰纯怎么也找不到陆谦。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快跑到庖厨的院墙边。陆谦还靠着墙,手捂着伤口,闭着眼睛,已经晕了过去。


    兰纯蹲在陆谦身前,用手轻轻拂去落在陆谦脸上的一片落叶。


    她是第一次,大着胆子,认认真真看陆存真。


    作者有话说:


    我给所有副CP都取了名字。陆、兰CP叫“至真至纯”。这一对是经历最坎坷、时间最漫长的CP了。


    第116章 未婚妻 天塌了!


    徐策缨的右手废了, 皮开肉绽,几可见骨。医士替她上了烫伤药,并用纱布裹成一个蚕蛹形状挂在脖子上。


    医士配了解毒药, 在庖厨熬成一大锅黑乎乎的汤水, 分给中毒的监生。徐策缨猜测这解毒药中有巴豆, 她喝了一小碗就频频往厕房跑。


    闹肚子闹到下半夜,终于拉空了肚子,她精疲力竭躺到榻上。


    今夜,徐策缨没有将号房中间的隔帘放下来。陆谦受了刀创, 虽然上了药包了扎,但伤口依然疼痛难忍。医士嘱咐不能随意走动。徐策缨随时关注着他,若他有端茶递水的需要,她就能立刻听见去帮他。


    夜已经很深了。


    陆谦躺在床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徐策缨听在心里实在不好受, 起床,从匣盒里取出十八子手串,捻一颗包有颠茄粉的紫金锭下来,掰开来, 将粉末倒进茶水里化了。颠茄虽然是毒药, 但需要长期服用才会中毒,适当地服用可止痛、镇定。陆谦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存真,我这有止痛散, 你服下会好受些。”


    徐策缨拿着碗,坐到陆谦身边,一手将他扶起来, 小口小口喂进茶水。她放下茶碗,小心翼翼地将陆谦放倒,盖上被子。


    “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起效。”


    “嗯。”


    “我们说说话吧。帮你分一下心。”


    “好。说什么?”


    徐策躺回床上, 缨琢磨了一会儿,终是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存真,明日的殿试你不要参加了。报缺。你现在不能挪动,还是以养伤为上。落下病根才麻烦。你的才华有目共睹。不差这三年,三年后,你一定能考中进士。”


    陆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不。我要去。”


    “你若是为了老师,你干脆向她表明心意。若老师也心属于你,她一定会等你,也会与家人抗争。你别看老师平时哭哭啼啼的,她骨子里有她的坚持。否则,她也不会不顾男女大防,来国子监教授农课。”


    陆谦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身体最重要。身体好了,才能把人生精彩地走下去。你若连三年的时间也熬不过,又怎么能说爱护她。”


    “我不能弃考。不只是为她。我要给母亲争一口气。我们家本就不富裕,父兄战死沙场后,家里只留下我与母亲。母亲在岭南省吃俭用,供我在京师花费。若我能在京师安顿下来,就可以将母亲接过来。”


    徐策缨再难启齿。


    陆谦的确有他坚持下去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肩头,不是谁的几句话就能撼动的。她记得陆谦口中的母亲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其父续弦娶的后母。前年,后母病重,陆谦还专门请假回乡去为母亲侍疾。经过他悉心照顾,后母才逐渐康复。


    徐策缨沉默了好一会儿,竖起耳朵听陆谦那边的动静,仍没听到陆谦发出睡着之人的那种均匀呼吸。她又想到一件事。


    “对了,今日我在膳厅,为了骗过那些膳夫,把自己和老师搅和在一起。我和她的婚事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不会抢好兄弟的未婚妻。”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我……配不上她。”


    徐策缨本想分散陆谦的注意力,让他好受一点。谁知道,话题越牵越悲伤,竟然勾起了陆谦的自卑心理。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闭嘴。


    “好了,存真你赶快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我们最多也只能睡上一个多时辰。”


    “嗯。”


    第二日一早,贡生们启程前往考试院。徐策缨这才知道,因为昨晚的老鼠药事件,有七名贡生还下不来床,他们放弃了此次的春闱。


    相比之下,陆谦也太能忍了。他甚至不要徐策缨扶,自己一步步走进考试院。当然,徐策缨觉得自己也很吃苦耐劳,右手都废了还要考试。


    待卷子发下来,徐策缨一边磨墨,一边打着腹稿。待墨被磨得又黑又亮,她的文章便也成了。她摊开上等宣纸,开始用左手写下八股。


    徐策缨从考试院出来,仰头看瓦剌的天空,鼻子贪婪地吸着伴有花香的空气。她突然有种期末考试终于结束,即将迎来寒暑假的感觉。她在考试院外猫着,等小竹与陆谦出来一同回国子监。


    小竹背着陆谦出来了。徐策缨一惊,赶紧上前,“怎么了?”


    小竹道:“我瞅着他就不对劲。特意等他一等,结果人直接晕在板桌上。监考网开一面,让我背他出来。我趁机瞄了一眼,这小子是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晕的。真是不要命了。”


    “小竹,带他回家。我同祭酒说一声,我们要在家里养伤。”


    徐策缨向祭酒说明了情况。祭酒已经领教过徐策缨口齿的厉害,他虽气自己的学生竟敢辱骂师长,但也知徐策缨是那场闹剧的大功臣。


    祭酒板着脸,冷冷道:“知道了。”——


    陆谦在魏国公府养了两个多月,终于不再需要卧床。碍于魏国公后宅女眷众多。待他能走动,徐策缨就将他迁往自己在应天的宅院。


    在等着放榜的这段日子里,徐策缨遇上了一件难事。


    她的婚事定下了,定了凉国公兰玉之妹——兰纯!


    而且,这桩婚事是魏国公徐通在北境与凉国公兰玉敲定的,这是父母之命,徐策缨无法再次耍滑,把自己的婚事像捣糨糊一般捣糊。


    她所面临的困境是,她是女子,不能娶妻。而且,她真就抢了兄弟的妻子。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去宅院看望陆谦,怕他质问。


    她能做的就是拖延婚期。


    她先拿小竹做挡箭牌,言明兄长不成婚,做弟弟的先成婚是会被他人耻笑的。张氏笑眯眯回:“老爷说了,小竹可以慢慢挑,你的婚事必须办在前面。”


    她又拿出“短命鬼”那一套。这回张氏变聪明了,道:“所以,老爷说了,你一过二十岁这道坎就马上成亲。数数日子,不到两年了。”


    徐策缨彻底没辙了。她甚至想到去逛烟花巷,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这样就没有人敢嫁给她了。她转念一想,也不行。她要在朝堂立足就必须名声清朗,搞些乌七八糟的事在身上,她还怎么去翰林当清流!


    徐策缨屈服了。反正还有两年,谁知道两年后是什么光景呐。


    她不敢当面告诉陆谦,怕陆谦动手锤她。于是,她写了一封信派小竹递给陆谦。据小竹讲,陆谦不哭不闹不抹脖子,卷起铺盖走人了。


    徐策缨只能安慰自己,她与兰纯定亲,对陆谦来说,是幸是与不幸还真不一定。毕竟,她是女子,不可能真的娶妻。陆谦只要肯等,一定能等来他的柳暗花明。只是这一点,她现在无法对陆谦说明。


    陆存真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放弃吗?她想起陆存真的固执与坚韧,还有那与生俱来的、属于军人的不愿服输,也就再也不怀疑了。


    夏日转瞬就过,迎来了晴美的秋天。


    秋,染红了应天国子监的一大片红叶——


    秋天的一红叶自枝丫飘落。


    朱霰终于回到应天。他是为了向景昇帝报告几次大规模深入沙漠腹地用兵行动的战况。同时,他也是为了另外一件重要之事回应天。


    朱霰进宫向景昇帝与掑妃请安后,踩着月色,来到魏国公府。


    朱霰命令守门的阍者站在原地,不许去通报主人有客来。因景昇帝不允许皇子私交武将,他也是第一次走进魏国公府。


    福三保抓了一个路过的幺儿,让幺儿带王爷到徐策缨的屋子。幺儿抓着头,“四公子现在不在屋里。他在那边紫藤架下和大姐儿玩耍。”


    朱霰穿过月门,远远看到葡萄架下有一高一矮两个人。他们正在玩毬,用一个木桶当球门,大的踢完,小的踢,不断有欢笑声传来。


    朱霰道:“就在这吧。本王看他一眼就走。”


    福三保气也不敢喘地站在朱霰身边。


    朱霰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福三保给身后跟的火者一个眼神。火者向四周散开。这样既隔断了火者偷听,也防止有外人猛地一头撞进来。


    “徐四公子能写几十种笔迹。本来以为要认出徐公子的字迹肯定要费上一点周折。没想到,徐公子伤了右手,左手写下的字难免向□□斜。所以,已经把徐公子的卷子抽出来了。王爷放心。”


    “沈梦蝶?”


    “这个更好办,弄出一点沈公子的文墨,字迹也看熟了,一眼就能看出笔迹,一并抽出来了。还有,徐三公子的卷子也抽出来了。”


    朱霰目光始终牵在远处的人影身上。他沉默了良久,才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他知道了,会怪我吗?”


    福三保扫一眼朱霰的表情,大着胆子说:“这是王爷必须做的事。徐四公子是聪明人,会体谅王爷的苦心。”


    朱霰想,他何来苦心,不过是争权夺势的手段。


    朱霰忽然一笑。这一笑令福三保心中打鼓。朱霰察觉了。


    “你是在想本王为何笑?”


    福三保不敢撒谎:“是,王爷。”


    “本王只是在想,他总是避着本王,若是真生气了,来找本王兴师问罪也很好。争论也好、吵架也罢,本王想听听他的声音。”


    福三保轻轻叹了口气。


    朱霰道:“走吧。”


    “是,王爷。”福三保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徐策缨,摇了摇头。


    半月后,殿试发榜。


    徐策缨觉得天塌了,她竟然落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榜眼 阴谋。


    沈梦蝶落第!徐怀凌落第!徐策缨落第!国子监炙手可热的炸子鸡只剩一棵独苗苗陆谦得了进士, 只待景昇帝在奉天殿策问后定名次。


    知道这个消息,徐策缨急火攻心,只觉得胸口一痒, 喉中一甜, 吐了些血出来。徐怀凌倒是坦然自若, 该干什么干什么,照样玩乐。


    徐策缨在床上躺了两日。想不明白。


    徐怀凌时不时就来她屋里讨杯茶喝,看样子是想开导他。


    “落了第就这么躺尸,你可真没出息。你太心急了。风水是轮流转的。今儿他们得了福气。明儿说不定就是我们走运了。”


    徐策缨觉得徐怀凌这句话很奇怪。


    人家及第是满满福气。但落第的贡生还有什么好运?难道三甲进士会把功名送给他人?就是想送都没法送。景昇帝钦点三甲名次, 难道连皇帝也允许把功名张冠李戴?


    徐策缨定定地看着徐怀凌。徐怀凌虽然表面看起来很混,实则心眼子极多,城府更深。他秘密效忠于朱霰,是朱霰放在锦衣卫、十二护卫军里刺探消息的钉子。


    这些情况都是徐策缨旁敲侧击和观察出来的。因此才说, 小竹的这句话很奇怪。现在想来,他知道落第的那一刻,与其说是毫不在意,不如说是早知如此。难道殿试有阴谋?可这阴谋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徐怀凌见徐策缨发了呆, 走到床边,强行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去。不然你要发霉了。”


    “小竹,殿试是不是会出什么事?”


    “大概吧。”


    大概!徐怀凌承认了, 这就说明这件事就是他与朱霰谋划。


    徐策缨问:“王爷要做什么?”


    徐怀凌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抬眸和徐策缨的目光相撞,他嘴角一扯”, 你去问你的四哥去啊。事情是他做的。可他是为了某些人的安危,披星戴月两个月才回的应天。”


    “王爷回京了?是受皇命来京的?”


    明初,已就藩的王爷无召不得入京, 否则,可能受圈禁、贬为民。


    徐怀凌扬起一个促狭鬼的笑容,“放心,是上位叫他来的。”


    朱霰回来了,预示有大事要发生。这个大事难道和科考有关?


    很不好的预感!


    徐策缨绞尽脑汁地想究竟会发生什么大事,结果脑子里像塞满了绒线球,一条条、一根根全都打了结,怎么解也解不出一个所以然。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想明白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


    徐策缨放弃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决定找机会问问朱霰。


    —


    已晋升为进士的陆谦与其他50名进士一同进入奉天殿,由景昇帝亲自出题策问。51名新科进士排着队站在两旁,礼部主事拿着花名册,叫到一人,一人就上前匍匐在玉阶前,等待景昇帝的策问。


    有些贡生一见了真龙天子双股就打颤,完全忘了自己的腹稿。有些干脆紧张地晕了过去。剩下的那些还算镇定,对答如流。


    景昇帝在名单上用朱砂画三个圈,命令太监:“这三张试卷拿来。”


    礼部主事呈递给太监,太监呈递给景昇帝。帝每一张都自己看了。


    景昇帝点了苏州籍士子道梅为状元,点了岭南籍士子陆谦为榜眼,点了扬州籍士子蔡苟石为探花。其余二甲的名次也很快圈定了。


    礼部侍郎当殿宣布三甲名次。


    “一甲,道梅、陆谦、蔡苟石,赐进士及第。”


    “二甲……赐进士出身。”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洪熙二十年,春闱,国朝迎来了自科考停止十年后的51名新科进士——


    “进士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先调理好身体,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年初,就该娶妻了。家里有了人照顾你的生活,你大可以什么也不管,一门心思念书。先成家,后立业,你父亲说的。”


    张氏又借送滋补药的机会,安慰徐策缨之余强调他的婚事。


    徐策缨心道:“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不强求就是个死啊。我还要靠及第换解药呐。这大明朝王爷的脑袋哪能今天切一个,明天砍一个,这么容易!状元三颗、榜眼两颗、探花一颗。这才是源源不断生药之道。”


    徐策缨决定让自己振作起来,大不了再等三年,或者直接跟着潭王朱涬之国长沙,都是出人头地的道路,只是相比科考,车速慢一点。


    徐策缨起床,梳洗好自己,吃了几勺清粥配小黄瓜。张氏眉开眼笑。她向张氏道别,拿着课本,登上轿子,去内书堂教书。


    一进内书房,她就发现孟春神色不对劲,满脸通红,目光炯炯,还坐不住椅子,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似的。他的样子很着急和担忧。


    徐策缨先走到孟春身边,关切地问:“伤口又疼了?”


    孟春摇头,“有别的事想请教徐公子。”


    “那好,下课你留下来。”


    徐策缨慢慢走回书案,开始了半日的教学。她特别关注孟春的一举一动,发现今天他魂不守舍。徐策缨在心中想:他是朱霰的人,如此惊慌是因为什么?一定和朱霰有关。会和小竹说的事是一件事吗?


    好不容易熬过两个时辰的课程,内侍们一个个离开。待内书房里已没了其他人,徐策缨走到孟春面前,道:“孟春,你有什么要问。”


    孟春左看看右看看,反复确定四周没有人。他朝徐策缨做了个挨过来的动作。徐策缨附在他耳边。他用又尖又细的嗓音道:“徐公子,你这一科及第了吗?”徐策缨一愣,回答:“我落第了。”


    孟春长沉下一口气,脸上恢复了红润,扭成一团的五官松开来了。他这样子就像是所有的担心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了体外。


    徐策缨问:“为什么要问这个?你知道些什么?”


    孟春的双颊更红了。这一次,他要让徐策缨失望了。


    徐策缨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是和科举有关的事是不是?”


    孟春低头,拨弄手指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个“是”。


    “孟春,你我认识也有两年了,你了解我的为人和立场。我知道这件事和王爷有关。请你告诉我。”


    “……”


    “我有一挚友是这次科举的一甲榜眼。”


    孟春连连摇头,随后又低下头,“不是和王爷有关。是我听来了。”


    “听来什么?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孟春猛地仰起头,目光已炯炯有神,“我在殿中服侍,听到——”孟春手指指指天,“那位对礼部侍郎道‘恁这一科的进士都是南方人!仅一个国子监生陆谦中第,还是岭南籍。竟然没有一个北方士子’。”


    孟春见徐策缨不说话,干脆把话从腔中掏出来:“奴婢的小见识,那些中了第的进士可能要倒霉。”


    徐策缨看一眼孟春,他那句“奴婢的小建议”中还藏着另外一个人,这另外的一个人所做的另外的事令孟春看出进士们都要倒霉了。孟春不把那人说出来,是因为他虽与徐策缨交好,却还未完全信任他。


    那个人是谁?


    其实,这几乎已经是摊在明面上的牌了。


    朱雪时到底要做什么?


    “咚咚”——“咚咚”——“咚咚”——


    整座宫殿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是皇城之外的登闻鼓响了!登闻鼓响,必有惊天冤情要诉。


    徐策缨有不好的预感,像被人用手抓住了肺管,束得喘不上气。


    后来,她才知道登闻鼓为何而响。是有几十名北方士子擂鼓鸣金。举报主考官刘三吾,玩忽职守,徇私舞弊,偏袒南方士子,使得北方士子无一人中第。


    北方士子挨了板子,一个个被抬进宫里,放到景昇帝面前。随之而来的是十名监察御史等在殿外。他们集体上书,恳请景昇帝彻查南北士子案。景昇帝气得胡子飞翘,命一众官员与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组成巡查组,于落第试卷中,每人再各阅十卷,增录北方士子入仕。


    到这个地步,徐策缨已经咂摸出朱霰要做什么——他要挤掉南方士子,将自己的人插入进士行列。她的落第,现在想来也是因为朱霰不想她卷入此案。徐怀凌一定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才会如此淡定。至于沈梦蝶,大概率是不想拉太子党下水,再深的池子被太子一搅难保全身而退。


    朱雪时好深的谋算,好大的胆子!


    这次殿试又要死好多人。


    陆谦!


    徐策缨脑子里轰隆一声雷响。


    他怎么办?


    徐策缨感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她所在乎的人算计了她的同窗好友。好友极有可能因此被杀。若真是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朱雪时。趁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她要去找朱霰!


    徐策缨骑上沧浪,风一般飞驰,来到朱霰在应天的王宅。宅外的阍者将她拦下,问她找谁、可有拜帖。徐策缨回答,什么都没有。


    “我要见朱雪时!”


    阍者吓了一跳,他当差到现在,还没见过一人敢直呼王爷名字。再看此人,满脸通红,目中布满红血丝,像寺庙里形象可怖的金刚。


    阍者突然惊喊:“王爷回来了。”


    徐策缨回头,看见十六人抬的大轿子正往这儿来。


    眼尖的福三保一眼就认出了徐策缨,向轿子里禀报一声后,跑到了徐策缨眼前,“徐公子,怎么不进去坐。入秋了,吹了风容易得风寒。”


    徐策缨的目光始终放在那顶轿子上。她等不及了,沓沓沓朝轿子跑去。她命令轿夫将轿子放下。轿夫不敢动。直到朱霰出声才放下。


    徐策缨钻进轿子。这是一抬很宽敞的轿子,里边还设了书房。朱霰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盯着她。


    徐策缨干脆开门见山:“你准备把新科进士怎么样?”


    朱霰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淡淡地说:“凌迟,或者流放吧。”


    “朱雪时!你怎么敢,那里边有我许多的同窗!我们和和气气在一起念书三年了。我只有他们这些朋友。他们犯了何罪,要处以极刑?”


    “他们没犯错,只是时运不好,偏巧轮到他们死。”


    徐策缨几乎要哭了。


    “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叫陆谦,上位点了榜眼。他有比其他人更需要出人头地的理由。他不能死!我不许你杀死他!”


    “若是杀了,又怎么样?”


    “那我一辈子都不和你说话,一辈子不见你。”


    “清圆,过来。”


    徐策缨木讷讷地走到朱霰面前。她不知道,她额间的桃花疤又因为情绪激动而红了起来。这一次,朱霰终于看清它了。和她一模一样。


    “你不答应我,我就去告诉存真,让他上书说有人操控科举。”


    “‘有人’是谁。”


    “是你。”


    “那好,你走不了。事情结束前,我不允许你离开。”


    徐策缨预感到不妙,立刻往轿门方向跑,却被朱霰一把从后背抱住。她挣扎,撞他,顶他,用嘴咬。没有用。他始终用手臂牢牢钳住她。朱霰道:“只要你无碍,谁的命我都不在乎。”


    徐策缨咬牙切齿:“朱雪时,放开我!你演不了情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逝去之人与活着的人 我们相爱吗


    朱霰将人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刚穿过宅门,就丢下一句:“关门。”


    徐策缨用手扭朱霰的胸口的肉,“你不只要害存真, 还要害我, 被校检看到又受一顿廷杖。”


    朱霰一路快行, “不会再受廷杖。本王在上位面前已说清楚了。”


    徐策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半,冷冷地哼了一声。


    哼完之后,她决定再也不和朱霰说一句话。她仔细观察四周,试图寻找出逃的路线。她看到一架梯子靠在西面的墙上。就是它了!


    朱霰问:“你就不想知道, 我是怎么说服上位的。”


    徐策缨把头靠在朱霰颈窝里,有潮湿清新的气味,像穿越针叶林所能闻到的味道。她把头别开,决定不看他, 也不回应他的话。


    朱霰道:“本王告诉上位,我和她无私情,是本王心悦清圆,是本王缠着清圆。从头到尾, 清圆都没对我有动过一丝真心。”


    徐策缨不知道朱霰今日将这一套说辞搬出来是何意思。是想试探我对他有没有爱慕之情?还是, 想告诉她,上位已经默认他们是一对,我们可以大摇大摆走在阳光下。又或者, 只是单纯的表白。


    可她现在没有谈情说爱的闲心。


    徐策缨把脸埋进朱霰颈窝,表明不管他说什么,她永远也不会和他说话。徐策缨任由他抱着, 完全无视从两人身边经过丫鬟、婆子投来的探究目光。


    朱霰将徐策缨带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站在外头的两个丫鬟立刻打起猩猩毡帘子。朱霰走入屋子,将徐策缨轻轻放到床榻上。


    屋子里有浅浅的香火味。


    徐策缨猛地从床铺上闻到了龙涎香的香味。


    徐策缨看屋子, 雕梁画栋,再看陈设,迎面有个西洋钟,多宝架里放着西洋镜、宋朝的瓷瓶、汉朝的博山炉等数不尽的珍贵器物。


    这是朱霰的房间!这是朱霰的床!他想干什么?向她讨晚上六个时辰的债?做梦!她气炸了。她一定要逃出去,想办法救陆谦。


    朱霰看着她:“你睡里间,我睡外间。别想着逃。”


    邠娘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叠衣袍。邠娘像徐策缨比画了一下,她指指衣服,指指朱霰,又指指她。徐策缨明白了,这是朱霰的旧衣服,暂时借她穿用。看样子朱霰这是要囚她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怎样,必须跑出去!


    徐策缨在内想着计策,她的臂膀被人拍了拍。她转头,发现是邠娘。邠娘手指指向偏室的方向,随后,做了个双手合十磕头的样子。


    去拜……谁?


    徐策缨发现朱霰已经不在了。她都没察觉他是怎么出去的。


    徐策缨跟在邠娘身后,来到房的西角。因为刚才床幔遮住了这个角落,使得她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西北角的墙上有一高案上,高案上有一佛龛,里边有两张并排的牌位。


    牌位一尘不染。


    牌位前贡献桃酥饼和柑橘等食物,蜡烛只燃了一点,香炉里的香也还在燃烧,看起来,这个地方不仅每日有人洒扫,也有人来祭拜。


    牌位上写着:贞贞之位咚儿之位。


    徐策缨的视线从贞贞的牌位移到咚儿的牌位,每看一次,两人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她觉得鼻子酸酸的,她问邠娘:“有香吗?”


    邠娘将六炷香交给福桂,用火折子点亮。徐策缨将三炷香插在入贞贞牌位前的香炉,将另三炷香插进咚儿牌位前的香炉。


    徐策缨往后退。邠娘拿来一个蒲团。徐策缨毕恭毕敬地磕头,第一次认真送别故友。


    徐策缨站起来,注意到西墙上还有一扇门。她问:“这里面是谁?”


    邠娘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突然发现朱霰也在里边。这房里也有佛龛,且比外面的佛龛更大、更精美。中间也供着一座牌位,牌位上写:福桂之位。牌位后面是一只金罐子。


    牌位前供了十六盘果子。徐策缨扫了一眼,都是她不爱吃的。


    邠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徐策缨扫视了一圈这间密室的陈设。房间就像是给人生活的,床、桌子、椅子、柜子等样样俱全,连被褥也是清洁而整齐的。


    看来是朱霰内心无法接受福桂已死,把她的骨灰藏到屋室里,就仿佛福桂还生活在人世间一般。这个朱雪时……简直是疯了。


    徐策缨收回目光,发现朱霰正用他那双纯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徐策缨始终不说话。就只能朱霰自己来:“你和她很像。”


    “眼睛、嘴唇,还有那两颗虎牙,是一样的。神态、举止更是一模一样。最不可思议的是,你每次情绪激动,额间的伤疤就会泛红成桃花记。江陵那一次,我见到桃花出现在你额间,我以为她回来了。”


    “我发了疯地撕开你的衣服。我发现错了,你只是一个长得和她很像、行为举止也很像的男人。我知道我疯了,竟然希望老天让人死而复生。她是我亲手埋下去的。也是我将她挖出的。她已成了一堆白骨。我的心好痛啊。一夜夜,都在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


    徐策缨清清楚楚看到朱霰的眼睛里有泪。她心有所动,却又不得不把冷漠维持下去,“所以,你把对她的爱全都放在我身上。可我和她不一样。我是男人啊!假如我们真有私,那便是一段肮脏、让人作呕、被人戳脊梁骨的感情。朱雪时,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我之所求,是能站到朝堂上去,一步步爬到权力顶端。而不是成为谁的替代品,一辈子困在后宅!就算我们撇开世俗礼法,不管不顾地相爱。那么,我徐清圆必然成为燕王殿下的软肋。而我,心中有了不该有的牵挂,我要怎么冷心冷面地活下去。我真的不知道。”


    朱霰目光深深,盯了徐策缨好一会儿,“所以,我们现在相爱?”


    徐策缨心弦一动,她低头,捂住胸口,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盈盈泪光,“是,我喜欢四哥。但是,我们不可以。我们立场不同”


    朱霰朝徐策缨走过来。


    徐策缨往后退,“四哥,我们有缘无分。只能相望,不能相守。”


    徐策缨逃出密室。邠娘迎上来,将徐策缨看了一个遍。邠娘递给徐策缨一方手帕。徐策缨拭去眼角的泪水。


    朱霰随后跟了出来。徐策缨背对他,决定不再和他说话。


    徐策缨被朱霰禁了十天,这十天里她不断爬窗、爬树、爬墙,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明白自己肯定逃脱不了。她就绝食。三日不吃不喝。到了第四日,人轰然倒下,卧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朱霰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徐策缨,他不得不投降了。


    “本王会保陆谦无恙。”


    徐策缨没有动静,朱霰将人从床上扶起来靠在胸前,附在耳边一次次叫:“清圆,清圆。”徐策缨渐渐苏醒。朱霰又说了一遍:“我答应你,陆谦不会有事。”“嗯。”徐策缨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后就又昏睡过去。


    厨房送来了青梗米粥配上四样精致小菜。朱霰舀起一勺,吹凉了,才一点点喂进徐策缨口中。徐策缨在半睡半醒间吞咽。吃完,睡一觉后,她就渐渐恢复了气力。但朱霰仍然命她在王府休养——


    徐策缨在王府的这十日里,景昇帝任命的调查南北榜的调查队展开调查。经过7日的复核,众人坚称会试、殿试的流程没有问题,诸如糊名、誊写都很规范。


    主导此案的人是上一届状元张信。张信坚持维持原来的名次,理由是北方士子文理不通,且有犯禁忌之语。张信将北方士子的卷子抽了几份呈给景昇帝看。帝昇帝发现的确文理不通,有犯忌讳之语。


    事情远没有结束。


    落榜的北方士子不认可调查结果。朝中的北方籍官员亦纷纷抨击调查队的人员皆是南方人,他们故意挑选文理不通的卷子呈递给景昇帝,意图蒙蔽君王。他们要求再次选派得力官员对考卷进行重新复核。


    如此一来,景昇帝大怒,判处主考考官刘三吾、张信、状元、榜眼、探花凌迟。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从魁星点斗到人头落地,仅仅相隔一个多月。


    之后,景昇帝下诏,重开殿试,再一次从贡生中挑选明经知史的士子进行策问,以定南榜三甲名气。随后又命礼部在夏季再加考一科,专门选拔北方士子。


    如此一来,南北榜大案才算结束。


    不想,有御史站出来,驳斥一甲士子的处置结果。那御史说:“此中有一陆存真,是今科榜眼。他虽是祖籍岭南,却是国子监监生。国子监属于京师。这一科京师士子和监生都表现平平。唯有陆谦一人登第。陆谦代表的是应天,乃至国子监。他绝不可能是舞弊案的受益者。”


    景昇帝想起那个写信呈递御前,要求读完书再参军的小子。这样的小子的确有几分血性,杀了可惜。但圣旨已下,岂能当作儿戏!也只能委屈他,陪着那些真正有惑圣览的士子砍头吧。


    景昇帝只说了一个字:“杀!”


    朱霰知道事情很难办,计划一场大屠杀,却又怕打老鼠伤了玉瓶,这样束手束脚很可能会使得整个计划夭折,但既然答应了徐策缨,他就会尽力去做。他再让吏科给害中上疏,为求公正,应公开三甲试卷。


    景昇帝命太监读了所有三甲试卷。因本就对陆谦特别留心,当听了他的卷子,又亲眼见到试卷中的斑驳血迹,景昇帝觉得这样血性的学子的确难能可贵。帝改陆谦流放云南——


    景昇帝要重开殿试,择取三甲名次的消息传到徐策缨耳朵,可她同样知道了秋后就要流放陆谦。朱霰兑现了对她的诺言,但这还不够。也好,那她就趁着殿考亲自直达御前,和景昇帝好好辩驳辩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三甲 状元、榜眼


    徐策缨问朱霰:“我可以走了吗?马上要开第二场殿试。我得做准备。”朱霰道:“宅中有各朝经史子集孤本, 国子监根本比不上这里。”


    她双手抱胸,幽怨地盯住朱霰,“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到殿试那一日, 本王送你进考场。”


    “不是, 南北榜已经结案了, 你为什么还要关着我。”


    “是,事情是已经尘埃落定,但本王不希望因为一个小疏忽而功亏一篑。你留在这里,不要与外人接触, 到考场发挥出你最好的实力。”


    朱霰了解徐策缨,若是现在放他走,他必定会想尽办法解救陆谦。不死,已是陆谦能得到的最好结局。若徐策缨的所作所为影响到大局, 就会彻底摧毁投在他门下的北方学子仕途。他只能狠下心再关她一阵。


    一个月后,礼部重开殿试。半月后,放榜。徐策缨、沈庄、徐怀凌都榜上有名。他们紧张地准备着上奉天殿,接受景昇帝的策问。


    51名进士依次排列在殿外。


    殿外的月台地砖是暗红色的。在这些愣头青进士看来, 地上的红是用上两位状元和探花的血染成的。登科及第本是一件光宗耀祖之事, 可如今,因有了那可怖的前车之鉴,再也没人把它当成是一桩幸事。就仿佛, 他们走的不是青云之道,而是直坠地狱的投胎之旅。


    礼部官员给进士分发了号牌。叫到号牌上数字的人进殿觐见帝王。


    徐策缨、沈庄与徐怀凌的号牌是挨着的。他们一齐被叫到殿中。


    三人一齐跪倒,三呼。


    “天辅有德。”


    “海宇咸宁。”


    “圣躬万福。”


    景昇帝在龙椅上正襟危坐, 看着底下一个‘巨贾之后’的瘸子、一个‘以色侍君’的病秧子和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促狭鬼,已在心里厌恶了这三个人。


    太子朱沶站在龙椅边,微笑着朝沈庄点点头。


    景昇帝开口了, “徐家老四,朕问你,如何才是一个好官?”


    徐策缨朗声回答:“一个好官,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官。”


    景昇帝又问:“什么样的世界才叫太平盛世?”


    徐策缨脱口而出:“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照临霜露所濡之处,老幼皆欲遂其生业。是为太平盛世。”


    景昇帝的胡子翘了起来,点了点头,“要怎样开太平盛世?”


    徐策缨回答:“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天下共享太平之福。”


    景昇帝叹道:“与其说,这是为官之道,倒不如说是为君之道。”


    徐策缨一颗心悬起来,生怕有哪个词冒犯了景昇帝敏感的神经而身陷囹圄。


    景昇帝默了很久,又问了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依你之见,朕执掌神器二十载,所做功绩,历历在目。朕是枭雄,还是明君?”


    在场的人都是一身冷汗。这到底回答不好,可能会掉脑袋。


    徐策缨想了一会儿,声音像珠玉掉在地上般清脆:“二者都是。涤荡乱世的必须是枭雄,而天下太平了,天下臣民需要的则是明君。”


    徐策缨说完,景昇帝哈哈大笑,连说了好几次:“好。此子不凡。”


    景昇帝向沈庄与徐怀凌提问。一刻钟后,景昇帝甩袖让三人出去。


    徐策缨不动,沈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徐怀凌干脆上前来拉扯她的袖子,可她就是一动不动。景昇帝垂下龙目,冷冷地盯着徐策缨。


    “你还有何事要禀?”景昇帝的语气里已有了不耐烦和怒气。


    徐策缨从怀中取出一片锦帛,跪下,将锦帛摊开,举过脑袋。


    “微臣要替国子监生陆谦鸣冤。”


    此话一出,奉天殿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地都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徐策缨从肋下偷看,竟是徐怀凌去而复返,跪在她身边。


    景昇帝不作声。这样的无声令徐策缨头皮发麻。但她不能退。退,陆谦便要老死化外之地。她将绢帛举得更高,又大声说了一次。


    “微臣要替国子监生陆谦鸣冤。”


    “朕没聋。说,陆谦有何冤屈?”


    “臣与陆谦在国子监朝夕相处三年,最了解他的为人。他本是军户,却求知好学努力上进,敢于将自己的想法直呈御前。他的勇与智是上位所认同的。试问这样一个珍惜念书机会的人又怎么会舞弊。”


    “此其一。”


    “陆谦虽是岭南军户,却在国子监研习四年。他在应天参加乡试,代表的是应天府而不是岭南。直隶府州只有陆谦一人及第,与北方士子亦是一样的人数凋零。试问应天府难道就不能出一名榜眼吗?”


    “此其二。”


    “陆谦在殿试前,身患刀创,却不顾自身安危,强忍疼痛,参加殿试。殿试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试卷沾满了鲜血。试问这样有血性且好学的人又怎么会与他人同流合污?”


    “此其三。”


    景昇帝道:“你的这些条陈已有人塞进过朕的耳朵里。老一套的把戏。听烦了。但朕还是开了恩典,将陆谦由凌迟改为流放。君无戏言。难得仅凭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朕就要收回成命?好大的胆子。”


    徐策缨不卑不亢,依然用掷地有声的嗓音道:“那臣就说一些上位没听过的。南方学子擅词文,文章写得漂亮。北方学子作文朴实厚重,更擅长经义。而陆谦的作文鞭辟入里,是北方士子的风格。”


    “此其四。”


    “上位可知陆谦为何会在殿试前受伤。是因为在殿试前一日,国子监爆发膳夫暴乱,膳夫在监生菜饭里下毒。陆谦为了保护师长,舍命与膳夫拼斗,并依照经验找来巡城兵士,这才保护了监生与老师。”


    “这天下,肚子上插了一刀还挣扎着以笔尽忠的男儿少之又少,事实可能是,全天下只有陆谦一人会这么做。血性与坚贞,难道在上位眼里一文不值。上位这么做,只会寒了国子监监生的心,寒了天下文人的心。”


    “此微臣不可不陈之五项。望上位垂听,还陆谦以清白!”


    景昇帝怔怔地看着徐策缨。良久,他抬手:“宣陆谦。”


    半刻后,两名内侍拖着陆谦来到奉天殿。陆谦冲着头,直着腿,已不成人样,任凭内侍将他拖来拖去。他神志不清,口中却喃喃自语。


    景昇帝问:“他在说什么?”


    内侍凑过耳朵,眉头紧锁,跪下向景昇帝告罪:“奴婢听不清。”


    徐策缨爬过去,附在陆谦耳边。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景昇帝,“陆存真说,我乃孔圣门人,岂会行舞弊之事。”


    景昇帝站了起来,扶手在阶上走来走去,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末了,他叹了一口气,“传旨,释放陆谦,依旧是今科榜眼。”


    徐策缨和徐怀凌磕头谢恩,然后向陆谦扑去,一人架起他一条手臂。“存真!听到了吗?你还是榜眼!”“存真,一个大男人,振作起来!”二人抬着陆谦走到奉天殿外。


    51名进士策问结束。景昇帝亲点了一甲。


    “状元徐策缨,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兼春坊学士。”


    “榜眼陆谦,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探花沈庄,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


    春试之后,国朝又在六月开了秋试,专门录取北方士子。状元为山东人,榜眼为陕西人,探花为山西人,共计61名士子登第三甲。


    到此为止,春秋榜案才彻底沉寂下去。


    魏国公府上大摆宴席,庆祝徐家四公子与三公子一起成为新科进士。徐怀凌虽然只列入三甲,但仍旧很高兴。他提着一只酒壶、一只酒杯从酒宴上悄悄溜走,来到他母亲的排位前,给母亲斟了一杯喜酒。


    “娘,儿子没丢你的脸。考中进士了。”


    说完,他坐到门槛上,一边从酒壶里咂酒,一边仰头看月亮。


    徐策缨悄悄跟在徐怀凌身后,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喝闷酒,就干脆坐到他身边。徐策缨抱着膝盖,把头侧枕在膝盖上,问:“想你娘了?”


    徐怀凌没作声。


    “想就想了。这有什么好掩饰的。我也想我爸爸妈妈。在失意的时候想,在有了幸事的时候更加想。因为知道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我也会背着人哭。哭出来,也就好受些了。”


    徐怀凌蹙眉,转过脸,一脸不解地问:“你一辈子见不到你父亲?”


    徐策缨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只能打哈哈:“我和你们不一样嘛。我不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我娘死了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觉得自己无父无母,活得很孤独。”


    徐怀凌把头转回去,良久,道:“因为我娘是被朱家人杀的。这事犯了他们的忌讳。因此,这儿的人不会提起我母亲。你是个异类。”


    徐策缨忍不住问:“你娘到底为何被朱家杀了?”


    “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还小。我连她的样子都已经不记清了。”


    “没问过母亲?”


    “我刚才说了,她们不敢说。她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娘死得不明不白。他们防着我。一日日下去,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家。”


    徐策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慰小竹,因为她也有这种感觉——自己也不属于徐家。她的理由比小竹更充分一点,她是假扮的徐策缨。


    “你不一样。”


    “嗯?”徐策缨看向徐怀凌。


    “你把我当成是家人、朋友。”


    徐策缨愣了一下,笑道:“大概是因为你是个异类。我也是个异类。我们臭味相投吧。”


    徐怀凌笑了,“菊子,答应我,绝对不要欺骗我。否则,我会比恨他们更恨你。”徐策缨眨了眨眼睛,心虚地、含糊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不准你死在二十岁。阴曹地府我也给你抓回来。”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同伴 心心相印。


    洪熙二十年, 冬。


    豫王朱洼与徐西临完婚。


    两位新人成亲的第五日,举家带口前往大同就藩。徐西临离开应天那一日,亲娘贾氏哭得晕厥过去。贾氏知道与女儿就此一别, 可能永生永世不得相见。反观兰兰, 非但一滴眼泪都没落, 反而笑得撒欢。那表情就像“有一件事情你们不知道,而我却知道”的自洽得意。


    办完徐西临的婚事,才平静了小半月,北线传来魏国公徐通在前线病重的消息。张氏与贾氏商量派孩子们去北平侍疾。她们最先选定的是长子徐聿恭, 但徐聿恭公干在身,拔脱不出。侍疾的事就落到徐策缨和徐怀凌头上。徐策缨向翰林院告了假。徐怀凌向户部告了假。


    景昇帝得知老兄弟在前线病倒,特写“家书”一封交徐家二子转徐通以表慰问。


    应天到北平有水路与陆路两条路可走。水路是乘坐龙江船厂所造之船,搭乘运粮之漕运, 从应天运到山东。水路快,但有沉船的危险。陆路虽然平坦,但应天到北平路途遥远,怕是要走上三四个月。


    二人最后敲定走水路。


    因北边的蒙古人在北线频频骚扰国境, 景昇帝早已产生了南北两地一旦有战事鞭长莫及的忧虑。景昇帝依旧想要迁都, 却又不知道将都城迁到哪里为好。于是,景昇帝命太子朱沶出巡,登龙船, 沿海线行驶,从海州上岸,再依次考察开封、北平、陕西、洛阳等古都情况。


    燕王朱霰在应天的事已毕, 也会搭乘太子的龙船入黄海在海州着陆,再斜穿山东过河北到北平。朱霰建议徐策缨同行。徐策缨这才下定决心走水路。


    于是,徐策缨与徐怀凌得了便宜坐了趟“顺风船”。他们将自己的马匹牵上巍峨的龙江船厂的龙船。这条船宽阔到能在两侧通道面对面骑马, 船体更可以称得上是铜墙铁壁。


    一年前,朱霰就藩北平,把身边的侍卫全都带走,燕嵬也在其内。当时,燕嵬因念及孩子岁小,一怕路上有什么闪失,二怕妻子与孩子住不惯北地,就把徐南至与孩子留在应天。经过一年的准备,北平的屋子已收拾妥当。此次他跟着朱霰回来,是准备接妻女一起回北平。


    因此,船上有徐策缨、徐怀凌、徐南至和燕嵬父女,共5个徐家人。一路上,徐南至眉目不舒,只在女儿绵绵缠着她的时候,才展露出一些笑容。徐策缨与大姐姐聊过几句,知大姐姐是在担心父亲的病。


    “父亲五十岁后就生了背疽,此病来势汹汹,去势藏形匿影。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此病最忌吃荤腥,可父亲总说自己行军之人,不吃肉荤没得力气杀敌。子女在身边还好,能劝他少吃些。子女不在,他就不如一个小孩子,断然是吃饱了还要吃,非要撑到喉咙口才舒坦。”


    徐策缨迎风站在甲板上,一边理着被海风吹动的头发,一边道:“大姐姐去了是要留在北平的,就可以替我们监督父亲,让他少食多餐,尽量吃得清淡。放心吧,大姐姐,父亲久经沙场,什么样的伤患没有经历过。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南至叹了一口气,“父亲过了年就五十五了,早该退下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了。可现在的情况是,每次冲锋陷阵,他总是身先士卒。”


    “大姐姐大可放心。如今秦、晋、燕、周、豫五王年岁已长。这几位塞王终会接替武将驻守北疆。上位不是已开始让年长皇子参与军事了嘛。有朝一日,九大塞王必将控扼边防,抵御北元,肃清沙漠。”


    “到时候父亲真的可以安享晚年了吗?”


    徐策缨深深看一眼徐南至。她心中的忧虑也是她心中的忧虑。


    “上位的儿子们都长大了,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多少用处?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徐策缨顿一顿,“国初立六公二十八侯,如今又有几人还在世!又有几人是善终!”


    徐南至脸色一变,立刻用手捂住徐策缨的嘴,她蹙眉道:“四弟,这种事绝对不能随意议论。船上都是上位的眼线,会招来杀身之祸。”


    徐策缨眉眼弯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点了点头。


    徐南至的女儿踢嗒踢嗒跑过来,一把抱住徐南至的腿,将她娘亲撞得连连后退。绵绵扬起圆圆的脑袋,奶声奶气叫:“娘,那边有蚂蚁,去那边看!”绵绵后面跟着一身常服的燕嵬,宠溺地看着女儿。


    绵绵拉起徐南至的手,踢正步般往前走,顺便又拉起燕嵬的手,两个大人夹着一个小娃娃去船舱看蚂蚁去了。徐策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有所感,爱与被爱,一个家应当拥有的所有东西他们都有了。


    真是羡慕他们啊。


    徐策缨靠在扶手上,让海风吹散她的思绪,排空脑子,什么都不想,单纯地享受这海阔天高、乘风破浪的美景。


    “你兴致不错。”


    徐策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沈庄。她听到了车轱辘的辚辚之声。


    “你也一样。”徐策缨不咸不淡回敬一句。


    沈庄将轮椅转到徐策缨身侧,目视前方,“我不是来看海的。我来找你说几句话。”


    徐策缨转头看沈庄,余光看到徐怀凌正悄悄往这里走。


    “要说快说,小竹来了。”


    沈庄笑了一下。


    近距离看,徐策缨发现沈庄越发眉清目秀,宽阔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卷翘的睫毛、尖翘的鼻子和薄薄的唇,皮肤雪白到近乎能看到底下蓝紫色的血管。这样一幅侧影,就连徐策缨一个女人看了都不免动心。徐策缨有个很奇特的想法,沈庄长得真像一个女子。


    徐策缨问:“你要说什么?”


    沈庄道:“休战。”


    “不明白。”


    “这一路到海州,我们休战。你不动我的目标。我也不动你的目标。我们最重要的两个筹码都在手上,如果互相倾轧,只会两败俱伤。”


    徐策缨“呵”一声笑出来,“原来你是来讲和的。”


    “只是暂时讲和。离开海州。你我做什么,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好。我也希望如此。在船上斗,弄不好两败俱伤,尸沉海底。”


    沈庄的手放到车辘轱上,看样子是想离开。


    徐策缨叫住他:“等一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趁我们现在是‘和平的’,不如你替我解惑解惑。”


    沈庄冷冷地问:“什么问题?”


    徐策缨翻了个身,背靠船杆,用眼睛观察着四周,确定附近没有人能听到才说:“你为什么选择太子?选择太子,几乎是最下等的策略。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本不用去争去抢,只要仁德,就可以稳坐龙椅。你我都是靠杀朱家人换解药的,辅佐太子,没有活路。”


    沈庄淡淡道:“一叶障目。这是你的想法。”


    徐策缨一笑,“是这样吗?我就猜到,你是不会替我解惑的。”


    “自然。”


    “咱们是同行。休战期间,也要这样冷冰冰吗?”


    “那你呐,为什么不选燕王?”


    徐策缨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像被人揭了短,口干舌燥,她疙疙瘩瘩道:“不是我选谁、不选谁。是我没得选。我和你不一样。是老皇帝把我送给潭王的。我算什么东西,总不能公然抗旨。既遣之,则安之。潭王怯懦,却容易左右,日后想借他的手刀几个皇子也容易些。”


    “不,凭你的本事,只要你想,就可以弃潭王而从燕王。是你不想跟他。这是最有趣的地方——你在凤阳选中了他,如今却不敢选他。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很好奇。”


    沈庄嘴角微微上扬,清冷的眸中闪着一丝狡黠的浮光。


    沈庄的表情让徐策缨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如果她是一叶障目,那沈庄便是洞若观火。


    沈庄极轻极轻地道:“若动了真情,那离你的死期就不远了。”


    徐策缨无法辩驳,因为小竹正向这里靠近,更因为她底气不足。她知道自己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掉入万丈深渊。她曾听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贫穷、咳嗽和爱情。


    徐策缨觉得气憋,抬起头,迎着风深吸一口气。


    “入梦,苏醒,背叛,残杀。一直假扮成其他人。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渐渐地,连自己都丢了。这样的生活你还没过够吗?至少,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没心没肺,真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沈庄一愣,他似也被触动了心事,随后,露出一个凄然而淡然的笑,“也是。”


    两人陷入沉默。


    徐怀凌来到他们身边,背靠着船杆,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徐策缨,“你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徐策缨长长叹一口气,“南辰北斗,是同伴也是宿敌,同命相怜,惺惺相惜呗。”徐怀凌白了徐策缨一眼,拉起她的手就往船舱走。


    两人才走了没几步,只听“轰隆”一声,甲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铁球砸穿,铁球直接砸到下方的船舱,不巧,底下有一名兵士站在那里,立刻如绞肉机里的肉一般挤成了泥。


    船上响起号角声。士兵们从船舱跑出。


    瞭望台上的兵士挥动旗帜。


    有人大喊:“是倭寇!”


    作者有话说:


    终明一世,北虏南倭的问题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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