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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骑奴 她不是


    两艘大船扬帆向龙船驶来。大船两侧有十多艘快舟载满包头巾的海盗。一颗又一颗铁球如流星般飞来, 大多数铁球都落入海中,只有极少数命中龙船。那些两人合抱的铁球将龙船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龙船□□右斜,剧烈摇晃。


    龙船首尾用铁汁焊有两门佛郎机大炮, 左右各有十二架铁炮和十二门将军筒。朱沶与朱霰已站在船头, 命令兵士向火炮装填火药。


    骑奴向沈庄奔来, 他每跨一步都使得船身地动山摇。羯鼓与阿陵手持兵器向徐策缨跑来。羯鼓稍晚一步现身。三人以扇形围住徐策缨。


    徐怀凌瞥一眼徐策缨,在一旁嘟囔:“我怎么没这么忠心的奴才。”


    明初火炮受限于技术,在射程和准头上都十分糟糕。为确保一击即中,龙船不得不等到对方进入射程才能开炮。待能肉眼看到海盗船上的投石机, 便是到了最佳时机。兵士吹响号角,轰隆一声,火炮轰去一艘船的船头。被击中的大船立刻停下,海盗下饺子般落到海中。


    在漫天火炮声中, 对方又飞来一颗铁球,刚巧砸在徐策缨身边几丈远的位置。脚下的甲板四分五裂。徐策缨的脚陷进缝隙里动弹不得。


    海盗船上也装了一门火炮,它在极近的距离向龙船开炮。炮在桅杆处炸开,飞溅的铁片直接把徐策缨砸晕, 她软绵绵倒下去, 船身开始慢慢倾斜,她顺着船倾斜的方向撞上扶手,扶手断裂, 她掉进海中。


    阿陵和羯鼓想用手抓住徐策缨,却都没来得及勾住她。


    徐怀凌在船上呼喊:“清圆!”


    徐怀凌眼睁睁看着徐策缨猛扎入海水。她仿佛被海吞噬了一般,再也没有冒头。


    徐怀凌觉得胸口发痒, 喉咙发腥,似乎马上要吐出一口血。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在乎徐策缨。他为有这样的情愫而困惑。他明明是个没有真情实意的人, 对谁都是戏台上演戏罢了。


    跳下去救徐策缨的念头在徐怀凌脑中一闪而过,可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他知道徐策缨已经凶多吉少,不能再赔上自己一条命。他只能恶狠狠盯着那些爬上船的海盗,渴望用鲜血来祭奠他死去的兄弟。


    与徐怀凌截然相反的是——朱霰。


    朱霰不顾太子的阻挠,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他奋力朝徐策缨落水的地方游去。他不断扎入水中又不断浮出水面。他找不到徐策缨,即使已游到精疲力竭,所见仅是蔚蓝的海水与被海水吞噬吐出的木屑。


    朱霰头皮发麻,眼睛发干发涩。他知道男儿不该轻易落泪,可海水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此时此刻他当真被绝望与悲伤挟持。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双手紧紧抓住,那手越抓越紧,疼得他无法呼吸。他已经失去过一次。这第二次会要了他的命。


    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黑色的一小片,如黑色的蛛网,又如黑色的菊花于水中散开。那是人的头发!他在漆黑一片中看到了一点星光。


    朱霰朝那片“蛛网”游去。


    那当真是一个人!祂双手展开,随波逐流。


    朱霰将手抄进那人腋下,手撑住祂的后脑勺,浮出水面。那柔软的触感令他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徐策缨紧闭双眼,头上破了一块,乖巧而安静地卧在朱霰肩膀上。朱霰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朱霰此时已经力竭,他不得不抓住一截漂浮的木头,保持姿势漂流在海面上。燕王府的侍卫陆陆续续跳到海中,试图靠近他们的主子。


    但场面太混乱了,随着炮声不断在头顶炸响,破碎的木片如同飞刀一般密密麻麻扎入海中。侍卫还未接近朱霰,就被木屑射中,一团团鲜血自侍卫的脑袋、脖子、后背绽放,如同盛开在蔚蓝海面的红花。


    为了徐策缨不被木屑射中,朱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把自己当成她的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她在他怀里慢慢苏醒,眼皮缓慢地煽动着,那茫然的表情似乎不认得眼前的人是谁,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她渐渐认出了他,用如同被海水浸过的沙哑嗓音喊了一声。


    “四哥。”


    “别怕。我在这里。”


    “嗯。”


    徐策缨原本立起的脑袋又无力垂下,重新靠在朱霰肩膀上,她太困倦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庄从海上收回目光。骑奴已将他从轮椅上抱起。他现在很是不安,不是因为眼前的海盗,那都是乌合之众,而是因为某种他一时间捕捉不到的危机。他努力使得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份不安的来源。


    沈庄忽然想到了!此番出行,皇孙朱聿炆也跟随在太子身边。若说这世间他还在乎什么,朱聿炆算是一个。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他最怕的就是有人会浑水摸鱼。他脸色阴沉地对骑奴道:“去找朱聿炆!”


    骑奴狂奔起来,一路上遇上海盗直接将其举起来摔到海中。


    还未靠近朱聿炆的舱房,沈庄就听到皇孙的叫喊声。


    “放我下来,”沈庄眸色一黯,“不管里边是谁。全都给我杀了。”


    骑奴一脚踹开舱门,看见徐策缨的侍从之一杖轻正将剑从一个内侍胸膛中拔出。沈庄站在门外,冷眼看着那名明显是宫苑死士的人。


    诡计多端的主子手下果然养着更狼心狗肺的奴才。


    他这边刚与他主子休战,这边就有奴才敢趁乱杀人。


    朱聿炆见到沈庄就像见到了金锣大仙,“沈梦蝶,救我!”


    骑奴跑了起来,将舱板踩得嘎吱嘎吱响,一时间地动山摇。


    面对杖轻的剑,骑奴不躲也不避,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硬抗、硬接,用手接住杖轻的剑。剑刃“叮”一声响起,剑应声折断飞出。


    骑奴抓住杖轻的脑袋和腿,将人举起来,在杖轻的惨叫声中,在朱聿炆的注视下,骑奴将杖轻撕成了碎片。


    朱聿炆脸色苍白如纸,靠着舱壁慢慢坐到地上。骑奴带着一身血气,从舱里走出来,重新抱起沈庄。骑奴带着沈庄走到朱聿炆面前。国子监的北斗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柔和的、发自内心的笑。


    “殿下,没事了。”


    朱聿炆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扑到沈庄怀里。沈庄双眼睁大,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渐渐充上血色,两颊变为桃花色。沈庄愣了好一会儿,才举起僵硬的手放在朱聿炆后脑勺,一次次抚摸朱聿炆的秀发。


    “殿下,别怕。有我在,永远……永远不会让你出事。”——


    太子出行,身边所带皆是精英,不到一刻,火炮就将海盗船从中间轰开。两艘船沉入海底。海盗们不是落到海里淹死了,就是被擒获。


    燕嵬驾着小舫将朱霰与徐策缨从海中捞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徐策缨的脸色已是铁青,似乎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把清圆放平。”燕嵬道。


    朱霰小心翼翼地将徐策缨放平在甲板上。


    燕嵬骑在徐策缨身上,双手交叠,仿佛按压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水,闭着眼咳嗽,脸色由白转红。她慢慢撑开眼睛,嘴巴一张一翕,像条渴水的鱼,神志不清地问:“怎么了?”


    燕嵬抿嘴看着徐策缨,“应该没事了。”


    朱霰将徐策缨抱回舱舫。徐南至抱着已经哭到筋疲力尽的绵绵与徐怀凌、燕嵬凑在徐策缨床前。徐策缨短暂清醒过后又陷入了昏迷。


    燕嵬从徐南至怀中接过孩子,“得赶快给清圆换下湿衣服,裹上棉被。清圆身体弱,万一得了伤寒,在船上缺医少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要吃苦头了。”他转头看向朱霰,“王爷,你也换了衣袍烤烤火。”


    朱霰不想离开徐策缨,但他留在这里已没有多少意义,总不能让他一个亲王当着这么多人面替一个臣子换衣服。“好,我去去就来。”


    朱霰走了。


    徐南至吩咐留下的两人:“山北,你去取多一些的炭来。小竹,你帮菊子换衣服。”燕嵬应了一声,将绵绵交到徐南至手中。徐南至离开舱房,顺手将门掩上。燕嵬走到火炉边,用铁火钳戳了戳炭火。


    燕嵬见竹篓里的炭不多了,离开舱房去取炭。


    徐怀凌的手摸上徐策缨的衣襟,一点一点解开直裰的纽扣——


    燕嵬抱着一篓炭回来。才走到舱门,就见徐怀凌脸色煞白地从舱房里走出来。徐怀凌的样子仿佛是见了鬼,连站也快站不住,扶住门框。燕嵬担心地问:“四弟怎么了?”


    徐怀凌喃喃道:“她不是……她不是……”


    燕嵬急着去看徐策缨如何了,才用脚拨开舱门,就被徐怀凌从后面揪住衣服。燕嵬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狐疑地盯着徐怀凌。


    徐怀凌低着头,藏住脸上的所有表情,轻轻道:“姐夫,我已经替她换好了衣服。她睡着了。你……别打扰她。”


    燕嵬应了一声,走进舱房,果然见徐策缨蜷在棉被里睡得安稳。燕嵬烧红了炭,一转头,看到徐怀凌愣愣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盯着床上的徐策缨。


    燕嵬的目光与徐怀凌一接,徐怀凌立刻垂下脸,转身走了。


    徐怀凌与朱霰擦身而过。朱霰带来了太医。


    朱霰看出徐怀凌的魂不守舍,以为是徐策缨情况不太好,他冲进舱房,仔细查看徐策缨的情况。燕嵬走到朱霰身后,“已经无碍了。”


    朱霰悄悄将手伸进棉被,抓住徐策缨的手。是冰凉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她的心跳给他安全感,仿佛只有她的心脏蓬勃跳动,他才会与之共振。


    “徐若谷怎么了?”


    燕嵬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小竹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阿陵 衣服谁换的


    太医打开随身药箱, 取出工具,将碎片从徐策缨额头的伤口夹出来,剜掉腐肉, 涂上药膏, 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 徐策缨疼得直哼哼。很快,她起了热症,最后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喊着“妈妈”。


    太医搭三指在徐策缨手腕, 沉吟一番,眉头越蹙越紧。


    “奇怪,奇怪。”


    朱霰忍不住问:“到底如何?”


    太医将徐策缨的手塞回被子,撸了撸山羊胡须, 道:“病症倒是轻。只是徐小公子的脉象很奇怪。似中了毒,又似没有。臣也没见过这样的脉象。臣才疏学浅,恐怕还得多找几位同僚来看看,斟酌斟酌。”


    徐怀凌冷不丁插嘴:“现在是在船上的, 这除了你, 还有其他太医吗?你就痛痛快快给一句话,眼下要不要紧?”


    太医脸上一红,“不要紧, 不要紧。先开服药吃吃。”


    徐怀凌冷冷地道:“吃好了,重礼谢你。吃不好,我拆了你太医院。”


    太医畏畏缩缩站起来, 走到桌边,拿起笔蘸墨开始写药方。他写完药方,捻起一角甩来甩去晾干墨汁, 随后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怀凌最讨厌人蝎蝎螫螫的不爽快,“还有什么嘱咐,快说!”


    太医担心万一徐四公子遭逢不测,他会受到连累,便事先将最坏的情况说出来,“小公子身子羸弱,五脏六腑皆有先天不足,实不是……是长命之人。若能悉心调养,熬过二十五岁,应当就无恙了。”


    朱霰的脑袋里电闪雷鸣。这样的话他听过一次。昔日,朱狘说福桂活不过二十五岁,当时的他毫不在意,直到后来,他越来越在乎福桂,才知道后怕。如今,再听到医士对徐策缨下这番结论。他懵了。


    这天地生人,真就会造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同样悲惨的命运为何偏偏降临在他最在乎的两个人身上?


    朱霰还在发愣。徐怀凌已经抄起手边砚台就往太医身上砸,撒了太医一身墨水。他怒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再说,我打掉你的牙。”


    “微臣去熬汤药。”


    太医拎着药方,踮起脚像偷油老鼠一般贴着墙脚跟碾出去。


    舱房里只剩下朱霰与徐怀凌。四只眼睛都盯着床上的徐策缨。


    一个多时辰后,徐策缨醒了,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朱霰和坐在椅子上低头撕纸的徐怀凌。徐策缨喊了一声:“小竹,我口渴。”


    徐怀凌僵硬地转头,脸上先是一喜,随后,笑容在脸上僵住,磕磕巴巴地说:“好,我……给你倒水。”他的手指摸上茶壶,因为手抖将杯子磕得听听响。


    徐策缨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被朱霰牢牢抓住。她试着将手从朱霰手心抽出,但他握得太紧了,挣扎了一阵也就放弃了。


    朱霰被身边的动静吵醒了,他坐起来,问:“清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脑袋疼。”徐策缨手摸上额头,摸到了罩在伤口上的纱布。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有没有破相,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人,不应当如此注重自己的外貌。她强压心中的苦楚,脸上荡漾微微的笑。


    徐怀凌端来茶水。朱霰将徐策缨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一个枕头,接过徐怀凌的茶,一口口喂徐策缨。


    徐策缨睁着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朱霰的脸。她发现朱霰的头发是湿的,这才想起自己落水被他救上来的事。


    徐策缨问:“大家都没事吧?”


    “嘤”一声,有人哭了出来。


    徐策缨放开目光,看到阿陵端着一只托盘,怯生生藏在门后面。她的眼睛是湿润而血红的,明显刚才哭过。


    “阿陵,过来。告诉我怎么回事?”


    阿陵走到床边,将托盘靠在床沿,蹲下来平视徐策缨。


    阿陵抽噎着道:“杖轻不见了。我和羯鼓姐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公子,你说杖轻会不会掉进海里去了?外面淹死了好多人,尸体全都飘在海面上。很吓人。死的人太多了,他们说没办法把尸体捞上来。”


    听到杖轻不见了,徐策缨心下很是不安。杖轻和羯鼓不一样,他从来不是她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的那种听话下属。他有自己的主意,做每一件事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依杖轻的武艺,断不会死在海盗手中,又或者落进海里。只怕是为了别的——更重要的事。


    徐策缨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确定龙船上的朱家子孙可还无恙。


    她再一次、很委婉地问:“除了杖轻,其他人都没有事吧?”


    朱霰道:“太子与朱聿炆都无恙。”


    徐策缨松了一口气。她担心杖轻因不知轻重趁乱去动太子与皇孙,万一被人抓获并发现身份,她也得跟着陪葬。在这艘行驶在海上的龙船上,暴露身份等同于被瓮中捉鳖。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


    可杖轻去了哪里?


    难道真就尸沉大海了?


    就算是杖轻死了,她的内心也是麻木的。像他们这样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是死是活,全看个人本事,看各自的命。说不定,明天死的就是她,是羯鼓,到时候谁又会为反贼的死掉上一滴眼泪呐?


    徐策缨问:“羯鼓怎么样了?”


    “姐姐一直在哭。眼睛都哭肿了。”阿陵抹了一把眼泪,尽量收住哭声,强打精神笑了笑,“公子,说这么久费神。你先吃点东西吧。”


    徐策缨看托盘上有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分别是香油拌莼菜和酱乳瓜。她头疼得厉害,一看到食物就犯恶心。她刚想摆手拒绝,朱霰将粥碗接了过去,用勺子刮了最上面一层粥,喂到徐策缨口中。


    徐策缨觉得,眼前的燕王真是温柔到像个大姑娘。


    徐策缨一口口吞咽清粥,开头几口的确恶心,渐渐好了些。


    徐怀凌看着朱霰一勺勺给徐策缨喂粥,两人如此亲昵,加之京中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他当真觉得朱霰是知道徐策缨的秘密的吧!


    他要确定一下。徐怀凌开口:“王爷,我私下有事要对你说。”


    朱霰头也没回,“说。”


    “这件事很重要。王爷还是同我到外面去说。”


    阿陵垂下眼帘,拿走徐策缨手边的茶杯,很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朱霰狐疑地看一眼徐怀凌,“清圆不是外人。”


    徐怀凌愣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就等清圆好一些再说。”


    “徐若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徐怀凌惨然一笑,“朱雪时,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是为你和清圆着想。”他说完,转身离开。


    徐怀凌的这句话如淅沥雨点打在徐策缨的心鼓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她立刻在脑子里将近来自己的行为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马脚。也只能认为阴晴不定的小竹又开始没缘由地闹别扭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徐策缨耐不住这份沉默,挤出一个笑,对朱霰说:“王爷,今日多亏你救了我一命。功过相抵,你害我落第的事在我心里就算一笔勾销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吧。我们还是一样,当普通的君臣相处。”


    “本王不在乎那些清名。”


    “可微臣诚恐,那样的名声对臣来说是枷锁并非助力。况且,就算臣不在意名声,臣的未婚妻子也会在乎。王爷不知道吗,臣定亲了。”


    徐策缨眨眨眼睛,给朱霰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定的是凉国公家的兰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后年就成亲。王爷难道还要出手阻拦,将臣的名声和前程像掐去花骨朵的枝叶一般没有结果吗?”


    朱霰沉默了一会儿,“本王一辈子不娶妻,一辈子等一人也情愿。”


    徐策缨一口血气上涌,猛烈咳嗽,咳得脑袋裂开般疼痛。


    太医鬼鬼祟祟猫在门口,露出半张脸,手中端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朱霰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般道:“进来。”


    太医走进来,将汤药放在桌上,“徐小公子,这药放温了再喝。明日,臣再为你诊脉。”朱霰叹了口气,无力地甩甩手,让太医出去。


    “四哥,把药给我吧。我头疼得厉害,喝了药想好好睡一觉。”


    朱霰端来汤药。


    徐策缨咕嘟咕嘟地将汤药往肚子里灌。这药苦得她五官在脸上乱走。喝完,身体滑到被子里,拉起棉被,翻一个身,留给朱霰一个后脑勺。她确实没精力再和朱霰掰扯,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徐策缨发了一身汗,醒过来衣衫尽湿。她看到床边点了一根蜡烛,烛火时不时因钻进来的海风而左摇右摆。阿陵蜷缩在床脚睡着了。徐策缨不忍心叫醒阿陵,将被子盖在阿陵身上,自己蹑手蹑脚从被子里爬出来。


    徐策缨从箱笼里拿出一套干净中衣,解开带子,脱掉湿衣。她用湿衣擦掉身上的汗珠,手脚麻利地换上干爽的那一件。随后,她将中衣丢进箱笼旁边的脏衣篓子里,快速喝了一杯茶,跳着脚往被窝里钻。


    因为睡多了,她一时无法入睡,棉被蒙过头百无聊赖看舱房的陈设。她的目光扫到脏衣篓子,看着里边堆叠的衣服,猛然想起一件事。


    脏衣篓子里除了刚才换下来的衣服,本来就有一套脏衣。可她记得,她出门前,衣篓里是没有衣服的。她又想到,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衣服干燥温暖。根本不是她晕倒前穿的那一套中衣!


    徐策缨一个激灵坐起来。这大起大落的动静惊醒了阿陵。阿陵用手背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公子,是口渴了吗?”阿陵抬脚下床。


    徐策缨抓住阿陵的手臂,拉回来,摇一摇,“衣服是你给我换的?”


    阿陵一脸茫然,仿佛不明白徐策缨在说什么。


    “我问你,衣服是你还是羯鼓给我换的?”


    阿陵手贴在徐策缨额头上,“公子,你是烧糊涂了吧?”


    “吱呀”一声,舱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将一道人影投射进来。


    “是我替你换的。”


    听到这个声音,徐策缨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徐怀凌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声音毫无起伏地道:“陪我出去走走。”


    他加重语气喊了一声:“四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四弟 你是男是女


    徐策缨换上夹棉直裰, 戴一顶四方平定巾,走出了舱房。徐怀凌身披狐狸毛大氅在身上,双臂平展, 斜靠在栏杆上, 慵懒地看着徐策缨。徐策缨走出来才发现外面好冷, 冻得她牙齿打颤,骨头嘎嘎响。


    徐策缨虽然明知道徐怀凌叫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却以退为进问:“小竹,三更半夜把我叫出来, 是要聊什么?”


    “不急,先带你一出好戏。”


    徐策缨来到徐怀凌身边,踮脚看甲板上的人。


    “他们准备怎么处置被俘的海盗?”


    “太子说,海盗中有妇孺, 他们并没有参与抢掠,应当宽恕。等龙船到最近的港口,将妇孺放到陆地上去,寻个落脚处让他们安定下来。至于男海盗烧杀抢掠, 宜送进临港的衙门处置。”


    徐策缨似有预感般问:“王爷不同意?”


    “朱雪时说, 这次海难我方死了89名兵士,这些海盗丧心病狂,见人就杀, 若不是龙船造得铜墙铁壁,我们所有人都将葬身海底。对于这样的匪类绝不应姑息,连同女人、孩子一起投进海水里。”


    徐策缨又打了个寒战。


    “太子、燕王底下的指挥使都支持燕王的做法, 船上的粮食已耗去一半,剩下的粮食根本喂不饱兵士和海盗,况且, 海盗恶性难改,有随时爆发暴乱的隐患,不如就地解决才是万无一失的上策。”


    太子要饶恕。燕王要斩草除根。


    所以,就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徐策缨爬出栏杆,眺望桅杆,看到许多灰头土脸的海盗排着队长在横过来的桅杆上。杆子上还站了一名兵士,像下豆子般将海盗洒入冰凉的海水中。她看到一个极为矮小的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走上桅杆。走到尽头,妈妈将女孩抱在怀中,她好像擦了女孩的脸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跳进海水里。她们一头扎入幽黑的海水,沉入那海底炼狱。


    徐策缨抱着手臂抖了一下,“王爷有些时候很冷血残忍。”


    “不,他不是有些时候冷血,而是他一直如此。他这样身份的人,冷血残忍是顶好一桩好事,这叫杀伐决断。”


    “你今夜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看王爷杀人?”


    “这只是一道开胃小菜,让你看一看朱霰的阴暗面。倘若一个人欺骗了他,他一定会千倍百倍还给那个人。这是他的处事方式,对谁都一样。你和他走得最近,他小心藏起他的真面目,对你温柔小意。但你要清楚,这世间无人能代替福桂,剩下的不过是她的替代品。只是玩物罢了。”


    “放心,我不会越界的。”


    “是让他不要越界。你这样的人根本反抗不了他。”


    “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小竹,我们别再说朱霰了。说说我和你。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是怎么想的?准备把我怎么样?”徐策缨觉得自己的衣裳是空的,海风在里边钻来钻去,冻得她浑身颤抖不止。


    徐策缨用袖子捂住嘴打了一个喷嚏,她感觉到身后站了一个人,一件狐毛大氅压到她身上,一双手从脖子两侧绕过来,替她系好了结。


    这件大氅又软又重,穿在身上特别有安全感,并且,大氅内里还带着上一个穿戴之人留下的体温。好暖和。


    徐怀凌衣衫单薄,站立在海风中,他的体型纤细,真像一枝狂风也吹不倒的修竹。他转过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弟弟就够了。”


    “你曾说,若是我骗了你,你恨我胜于恨其他人。”徐策缨昂扬起头,仿佛这样才能让她在气势上不输于小竹,“放过我,要什么条件?”


    徐怀凌的脸色唰地变黑,冷若冰霜,“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利用他人,甚至是用自己家人的秘密来讹诈好处的人吗?”


    徐策缨愣一下。小竹不是一向如此吗?


    言下之意。小竹竟然愿意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四弟,既是徐家人,无关男女,就应该沆瀣一气,紧紧团在一起抵抗外来的霜刀雪剑。”


    徐怀凌顿了一下,拖出很轻很轻的一句话:“或许,你也有你的苦衷,才必须以这个样子示人。”


    徐策缨有一种小竹在一夜间长大的感觉。她不知道,是什么彻底改变了他。是因为她?徐策缨立马汗毛竖起来,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她骂自己神经病!小竹怎么会因为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改性!


    不知不觉中,太阳从海之尽头吞金吐雾而升,一大片海水被染成金色,海浪朝着风的方向展开一层层裙摆,波光粼粼,壮美异常。


    “衣服送你了。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吹吹风。”


    徐策缨离开甲板,在进入船舱前最后看了一眼徐怀凌。小竹立在风中,背后是一轮旭日,他在她眼里,成了一个孤单寂寞的剪影。


    ——


    为补充物资和修理龙船,龙船已在夜里驶到最近的一个港口。


    徐策缨还在发烧,整日窝在床上度日。朱霰、徐南至、燕嵬与徐怀凌经常来看望她。见她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大家也就放心下来。


    朱霰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请到一名医替徐策缨调养身体。徐策缨不知道朱霰在想什么,以为是他对她减少了兴趣,心里又轻松又失落。


    杖轻还是没有找到。真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徐策缨将羯鼓叫到面前,命阿陵在门外守着。


    徐策缨问:“杖轻不见了,他随身的解药可还在?”


    羯鼓若有所思地看了徐策缨一眼,轻轻道:“在的。”


    “还剩几颗?”


    “三颗。”


    “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每次羯鼓从外面取来解药,总是他的多,我的少。问他原因又不肯说。后来追着他问。他才说因为他身上有别的差事。”


    徐策缨心道:“想必羯鼓就是畀畀安插在我身边的密探。正因为他事无巨细地将我的近况告知畀畀,畀畀才给他比羯鼓多的解药。”


    一个奸细被抓出来了。她却并不高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边还埋伏着什么其他的人。比如羯鼓,她虽心思单纯,但毕竟是宫苑从小受训的死士,她若是为了自己活下去,牺牲掉其他人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有阿陵,不属于任何一股势力,只属于她。


    她要好好培养阿陵。


    徐策缨神思回笼,对羯鼓道:“那三颗解药你收着吧。”


    羯鼓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激的花火,跪下,磕头,“谢少主人。”


    龙船如期驶入海州。太子与燕王在海州分别。太子一队前往开封。燕王一队经由山东、河北,最终抵达北平——


    到达北平已是秋末。


    北地萧瑟,尘土飞扬,人口凋零,有田而无民来耕种。当地百姓生活得很苦。元末,小明王下红巾军与蒙古军在河南对峙,在北境大肆发动战争。北地百姓十之八九死于战火,留下的人因无人种田而闹饥荒。


    这是一片等待重生的荒漠。是一座以一己之力挡住鞑子南下的长城。是一座百废待兴的城池。更是一座迫切需要恢复往日辉煌的胜都。


    这里就是朱霰展翅飞翔、纵马狂奔的家园。


    徐家的孩子们终于见到了魏国公徐通,他被接到燕王宫内休养。魏国公的病已经有所缓解,精神很好,就是还不能下床走动。徐家子女打算轮换着伺候父亲。徐通第一日点了第四子徐策缨。


    徐策缨知道徐通是有事要同她说。果不其然,众人走后,徐通长长叹了口气,“你们闹得也太不像话了。”


    徐策缨抬头对上徐通的眼睛,马上明白了那个“你们”是谁。是朱霰和自己。应是他们私相授受的事从应天传到了北平。


    徐通显然很生气。


    徐策缨跪到地上,给徐通磕了一个头。


    徐通面膛红红,“这么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和燕王……”徐通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了几声,下面的话太过放浪恶心,他竟说不出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爷在陕西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看他,倒是一贯如此。就是觉得王爷平易近人,可以交个朋友。后来,他替我做了好些事,我才渐渐明白他对我不只是朋友之情。父亲放心,孩儿知道礼义廉耻,以后会离王爷远远的。”


    “只是离远就够了吗?以后,不许你们私下见面。否则,我动用家法。”


    徐策缨不作声。


    她不想骗徐通,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关心她的人没有几个,徐通作为“父亲”训斥孩子是他对孩子的一种关爱。可她又知道,不和朱霰私下见面是不可能的。因为,就算她躲着他。他也会自己找上来。


    见儿子不说话,徐通动了气,连连拍桌子。


    “你是要和他纠缠到底了!好好好,我徐通的儿子竟然被冠上‘以色侍君’的名声。丢尽脸面的逆子!我在北平管束不了你,我让聿恭看着你。若你二哥告诉我你再去见他。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徐策缨又给徐通磕了一个头。


    徐通让他滚。她蔫头蔫脑地从房中走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朱霰。徐策缨用袖子蒙着脑袋风一般跑了。


    徐家人皆住在燕王宫。这座燕王宫是在元朝皇宫的基础上修葺一新的,因此格外巍峨壮丽,金碧辉煌。整座燕王宫有几千间房子,庭院深深,从最北面走到最东面要一天的时间,实在大得出奇。


    正因为房子多,徐策缨才不会与朱霰发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况。朱霰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关于徐通斥责徐策缨的传言。所以,只要她自个儿待在屋子里,朱霰就绝不会主动上门给她惹麻烦。


    一月半后,徐通彻底康复。


    徐通刚从病魔中抢回一条命,就开始计划入冬前的最后一次秋巡。秋巡就是到关外去,到北元的地界,校猎沙漠。


    徐通有心让自己两个儿子和女婿上真正的战场锻炼一下。徐通命徐怀凌、徐策缨与燕嵬穿上铠甲,各带一队斥候摸索沙漠情况。徐通则亲自陪着燕王朱霰,集结所有军马,带领中军缓缓出居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骑兵 初入战场。


    徐策缨在羯鼓与阿陵的帮助下穿上铠甲。没想到军人之甲不但沉重而且极难穿脱。为了方便行动, 上身的穿甲必是上鳞盖住下鳞,而下身的穿甲则完全相反,是下鳞盖住上鳞。铠甲在身, 她走路都费劲。


    徐策缨将弓从弓架取下, 按上弓弦, 抱着两只箭袋跑到自己的马匹之前。箭袋一边一个固定在马鞍两侧。她将短剑问苍生插在蹀躞带上,长剑问鬼神则插在箭袋中。准备好一切,三队人马便结出关。


    徐策缨一队刚出居庸关,就遇到一队流窜的北元骑兵。她命通信兵挥舞各色旗帜, 唤了来就在附近的燕嵬与徐怀凌。


    三人很快汇合,将马匹藏在树林里。他们趴在地上,以石头为兵马,以沙为沙盘, 讨论歼灭北元骑兵的策略。


    最后定下的攻略是合围。


    徐策缨领一队斥候绕过树林,从后侧出其不意偷袭骑兵。徐怀凌绕到敌方阵型右侧。燕嵬带领精兵正面冲击敌阵。如此一来,二徐之兵便呈掎角之势,可将骑兵驱赶到于我方有利且已设了埋伏的地方。


    徐策缨带领十二人绕过树林, 看到了远处星星点点的敌兵。她武艺糟糕,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能靠得住的唯有还算不错的骑射。她决定让十二人以三人为一队散开,追击敌军后部, 并找准时机不断放箭。


    骏马带着徐策缨在草原上狂奔。她的弓已上弦,绑在两边马腹的箭囊也已打开。在合适的地方,她同时抽出三支啸箭, 搭箭在弓上,弯弓如满月,“嗖嗖嗖”, 三支鸣箭飞出,伴随如鬼哭狼嚎的呼啸声。


    三箭中只有一箭射中一个骑兵的后脑勺。那个骑兵从马上坠下来,立刻被同伴的马踏成血泥。


    因为马儿在□□狂奔,马鞍撞得徐策缨大腿内生疼。她心想,真正的战场果真与平日的骑射比赛不同。每个人都拼了命,连马都在拼命,因为在战场上不拼命,就可能折戟沉沙,死无葬身之地。


    徐怀凌的兵马也跟了上来。


    另一头,燕嵬如一柄长缨枪直刺入地阵。


    北元骑兵被三面合围,无处可逃,纷纷跳下马来丢掉武器。徐怀凌准备带回一个军官用兴审问,逼出北元是否有反扑计划。他留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骑兵,其他都杀了,暴尸山野。徐怀凌将军官手绑住,绳子系在马辔上。他的马在前面跑,骑兵就在后面跑。


    这队北元骑兵一共三十五人。徐策缨射杀10名。手下的兵士纷纷下马,砍掉骑兵的脑袋串起来挂在马鞍上,以便之后的论功行赏。


    徐怀凌帮徐策缨砍下10个脑袋,用一根绳穿了,故意在她面前摆来摆去。“怎么样,娇滴滴的四弟,要不要别到腰上去。”


    徐策缨险些要吐了,狠狠瞪徐怀凌一眼,上马,狂奔。


    她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你们证明我杀了十个就足够了。天色不早了,快回中军营帐。”


    徐怀凌策马如飞。后边的骑兵军官不断跌倒,又不断立起,最后体力用尽,面朝地躺着,被徐怀凌的马拖着跑,扬起漫天的飞沙,远远看去,活像一条卷天袭地的沙蛇。


    当徐怀凌进入中军营帐,那名军官已化为一个血人,牙齿全断在嘴里,全身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碗口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往外流血。


    徐策缨看了那俘虏一眼,立刻将头转开。


    徐怀凌拖拽骑兵进帐受讯。


    徐策缨回自己帐子,让羯鼓和阿陵替她脱铠甲,脱下来才发现里边衣服湿透了,都能拧出水来。军营里条件有限,不可能让她洗澡,她让羯鼓取一壶热水来擦身。又让阿陵擦去铠甲上的血迹后再挂起来。


    羯鼓将热水和冷水在盆里调和成适宜的温度。徐策缨褪掉衣袍,用棉帕子细细擦身上的汗水。阿陵好奇地问:“公子,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当时一定扎得很深,才会留下这么大一块伤疤。”


    徐策缨低头看右胸上形如海星的疤痕。


    这是她假死前,为了使自己的死看起来更真实,用朱霰送的短剑刺的。她记得当时的锥心刺骨之痛,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牙齿打战。她既不想欺骗阿陵,又不想多解释,只用微笑回应阿陵。


    阿陵接过棉帕给徐策缨擦后背。才擦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人影投在帐子上。光看身形,就知道是朱霰。


    徐策缨赶紧穿上衣袍,走到帐门后面。他们隔着一面帘子说话。


    “第一次秋巡,感受如何?”


    “惊心动魄。还有,当兵不易。”


    “可有受伤?”


    “没有。”


    朱霰看着帘后那道纤细的剪影,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这条帘子像是天上的银河,将参星和商星隔在银河两端。


    朱霰道:“既如此,好好休息。”


    朱霰转身离开,到审讯骑兵的那顶帐子去。他撩开帐帘,迎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还有屎尿的味道。他皱着眉走了进去。


    骑兵被绑在一个木柱子上,已受了极刑,血、汗、排泄物挂在他撕成一条条的裤子上,恶臭至极。


    徐怀凌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朱霰,丢掉手上的鞭子,从怀里取出一只瓶子,拔掉瓶塞,交给朱霰,“气味难闻,嗅嗅好些。”


    朱霰将瓶子放在鼻下,一股沁人心脾的薄荷香冲出来。


    朱霰问:“怎么样了?蒙古军可有大部队在附近?”


    徐怀凌道:“这鞑子一会儿说,过了松亭关往西北走十里就是大帐。一会儿又说北元朝廷一直躲在捕鱼儿海附近。满嘴谎话。还得再审。”


    朱霰将瓷瓶抛还给徐怀凌,负手在帐内走一圈,道:“不管如何,在离边境如此近的地方发现敌情,证明至少有一部蒙古兵在附近驻扎。马上要入冬了,我们的兵士在冰天雪地战斗的能力弱于蒙古兵。”


    徐怀凌露出一个阴寒的笑容啊,“所以啊,还得用大刑才行。”


    朱霰道:“他说松亭关,我们就先向松亭关方向进军。一路上谨行慢行,收打牧草以备我军过冬。若没有找到敌人踪迹,便进行烧荒。”


    徐怀凌露出一口白牙,“行!咱们边审边走,见机行事。”——


    朱霰将徐通唤到自己的营帐,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打算告知徐通。徐通沉吟一番,道:“王爷的计划是上策。只是万一遇到敌军主力,王爷金尊玉贵,只恐伤了王爷。”


    朱霰明白徐通并非胆小怕事之人,只是在皇权一事上特别谦卑含容,谨言慎行,正因为徐通的万般小心,才能让徐家在明初如此动荡的局势下几十年如一日地屹立不倒。徐通说担心王爷就真是担心王爷。


    朱霰要解除他的顾虑。


    “本王既受封地为燕,就须上不负父皇,下不负黎民百姓。荡平虏寇是塞王之责。怎可因一人之性命,畏首缩尾,只做个太平王爷。”


    徐通对朱霰的这句话颇为感触。他常年在陕西、山西、北平等边地备兵,着实见过不少皇亲国戚——甚至是一地之主的亲王,因害怕战死沙场,而想尽一切办法躲避行军,甚至连最基本的秋巡也不露面。


    朱霰的勇气令人钦佩,他的确有别于其他皇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徐通沉吟这么久,终于在心中打定让燕王随军出征的主意。


    “燕之有王爷真是北平百姓之幸。好,后日我们就开拔赶往松亭关。请王爷督军!”大将军向燕王报以一拳,转身离开大帐。


    “大将军!”朱霰喊住徐通。


    徐通再回,向朱霰行了一礼,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朱霰脸上有些不自然。


    “关外凶险,随时可能遇上零散蒙古部落。大战难遇,小战必是接连不停。大将军之婿已在军中报效,为本王之守卫兵注入一强力。徐家已出一将,年纪小的那两位无需参战,还是退回北平,养精蓄锐。”


    徐通愣了一下,咂摸着朱霰这句话中的重点,脸色逐渐黑沉下来。


    徐通向朱霰抱拳,“王爷,微臣一门没有孬种。以王爷如此尊贵之身也要冒险驰骋沙场,微臣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更是责无旁贷。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是为国、为民、为王爷、为上位之牺牲。算得好死!”


    朱霰还想说什么。


    徐通打断朱霰。


    “微臣多谢王爷体察。但徐怀凌、徐策缨必须上战场。玉不琢不成器,霜打的青菜才会甜。不管他们日后从文还是从武,都要明白是哪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守卫了全国的百姓。他们一辈子要以此为目标,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上效君主,中守国家,下护百姓。这样才不枉是大明子民,是我徐通的儿子。”


    “我的儿子若是胆敢在军前胆怯逃跑,微臣一定将他们斩于阵前。”


    朱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将军真是精忠为国。好,就让徐若谷和……徐清圆一同上战场。少年人是该看看战争的残酷,洗涤心灵,才能守住太平盛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蒙古骑兵 对阵。


    徐通手下的兵马出松亭关, 在于沙河南扎营。北地的冬天总是来得早。于沙河在这个时节已经完全冻上,坚硬的冰河结成通向蒙古部落的通道。


    从松亭关到于沙河一段,兵马走得极慢。兵马要一路放牧牲畜, 尽量让牲畜长膘, 一路行军。


    这个时节, 松亭关外草料丰富,压在浅雪之下的尽是羊草、苜蓿、锦鸡儿等适合战马食用的草料。兵士们留心草料的种类,其中一种叫作针茅的草料,在秋季前是上等草料, 一旦过了秋天则会长出坚硬的狼针,马儿不小心吃到此草轻则割伤马蹄,重则吃到肚子里割破内脏。


    除了驱逐蒙古兵、牧马,秋巡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目的——打冬草。顾名思义, 就是在初秋到初冬这一段时间,让随军工役割下大量草料,统一扎成垛子,背进关内储存。这些草料用以喂饱冬日里无处放牧的牲畜。


    打完冬草, 就该选择地点烧荒。烧荒的地点往往是敌我边界的冲要之地, 草木茂盛之处,因恐怕敌寇往来,便焚烧当地的草木以求断绝敌方骑兵粮草和便于明军瞭望敌军。大同、宣府、北平等地每年初冬皆烧荒。


    燎原的火光将天染成红色, 明军再度开拔,向于沙河西北行军。


    徐通一路心事重重。


    于沙河距离蒙古骑兵之王——居于兴安岭以东、洮儿河、绰儿河一带的兀良哈部落极为相近。国朝几次尝试降伏、招抚兀良哈三卫,皆效果不佳。近十年, 朵颜、泰宁、富余三卫看似在外围羁縻国朝,其实与国朝一直貌合神离。


    此次行军目的地接近兀良哈,徐通担忧兀良哈三卫会闻声而动, 与那一路零散蒙古部落同仇敌忾,对抗大明之兵。又或者,那部落早已归顺兀良哈中某一卫,一旦攻打,兀良哈便有切肤之痛,定当反击。


    徐通不怕打仗,更不怕兀良哈那些蒙古人,而是因为此次燕王也在军中,若是双方起大冲突,战局混乱,流矢不小心射中燕王,那他魏国公便是护主不周。他太了解他的老兄弟了,要说上位真心在乎什么,也就只有这些继承了他真龙血脉的皇子皇孙们。上位会将任何一个人褫爵夺职,甚至可能是监禁与行大辟之刑。连他徐通也不例外。


    因此,此番秋巡,徐通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身先士卒,永远冲在军队最前面,他牢牢守在朱霰身边,想办法让朱霰待在后方指挥战事。


    正如那个蒙古俘虏所说,明军离开于沙河流域,走了十多里就发现一个中型蒙古部落。泥土的腥气、牲畜排泄物的臭味与醇厚的酥油香随风飘过来。白色的毡帐、木栏围起来的畜笼、灰色和白色的羊群、身着皮革的牧人在一个半径一里的圈子里或牵着狗或提着木桶穿梭。


    因国朝常年与蒙古发动战争,北边的军卫中总有被俘虏的蒙古兵。这些人保持着古老的生活习惯,穿毡袍、吃羊肉、喝羊奶、住蒙古包。徐通由此组建了一支由蒙古骑兵组成的斥候队。


    这次出战,徐通将斥候队交给了徐怀凌。徐怀凌领着斥候队,前去觇察情况。先头部队才出现在部落边缘,部落内部就响起唵唵号角。


    徐怀凌的人马只在周围晃了一圈,便知这并不是一个逐水而居的和平部落。这个部落里大约有五六千人,七八成都是男人,马匹被通通饲养在马厩里,且钉有铁掌,马鞍和马镫因常年使用而呈现白银色,到处都有穿铠甲的人巡视。


    这是个靠放牧与抢掠而存活的部落。如果放任不管,在物资缺乏的冬季,他们必定骚扰国朝边境的州、县,抢夺大明百姓的子女玉帛。


    徐怀凌调转马头,下令回营。十骑奔跑如飞。马蹄卷起地上一朵橙红色的金莲花,那大如马蹄的花骨朵在马蹄间晃晃悠悠升起又轻飘飘落下,最终经由马蹄掀起的沙风一路飘到朱霰所乘坐骑的脚下。


    朱霰端坐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背上。身后的弓兵排成两排,前排的弓兵架箭在弦,以箭尖对准远处正在集结成阵的蒙古兵,后排的弓兵一手拿着弓,一手插在箭筒中。神机营在箭阵之后,已整装待发。


    此一战,只待主帅的一声令下,便一触即发。


    按军职,此军主帅应是魏国公徐通。但景昇帝让儿子镇守边关,且积极鼓励他们参加边境军事活动,就是为了让当世名将教导儿子带兵打仗,且借一军之主帅的威势,让儿子在军前立功,建立足够的威信,从而达到有朝一日取代外姓之将,成为独当一面的王帅的目的!


    徐通是最了解景昇帝的那个人。他又怎会不明白老兄弟的一番“苦心”。正因如此,徐通决定让燕王朱霰主导这次突袭。徐通拉了拉缰绳,让自己的马站在朱霰的马之后。


    朱霰当仁不让,取一箭搭在弓弦上,弯弓如满月,对准部落外一杆挂着雪貂尾的杆子。“嗖”的一声,一箭射出,正中那杆貂尾柱。


    朱霰又连发四箭。五箭都射在同一位置,致使杆子拦腰折断,貂尾柱如供桌上一柱快要燃尽的香,上半截“灰烬”轰然倒在地上。


    朱霰单手横剑在身前,霎时间,战鼓响动,号角金鸣。


    朱霰身后的弓兵齐齐跨出一步,扬起一阵漫天黄尘,手中架起的箭尖往上挪一点,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无数线条扎入蒙古军队。


    蒙古人已经集结起了上千人的骑兵,略显凌乱地站成四方阵。


    后排的弓兵统一向右、向前跨步,前排的弓兵向后跨步,前后两排间错着在一瞬间交换位置。后排的弓兵早已架好箭,又是万箭齐发。


    如此反复六次,不断射下奔驰而来的蒙古骑兵。


    当骑兵进入弓箭无法攻击的距离,神机营的枪手与弓兵又在刹那间交换位置。军靴整齐划一地掀起一阵尘风,让那朵金莲花再度飞起。


    那朵金莲花落在徐策缨鬓边,她正高举断剑,下令神机营开炮。


    神机营配备的火器名为鸟铳,本是在华夏的土地上诞生的武器,却在琉球以及倭国大放异彩。明朝的军队学习了琉球的鸟铳制造工艺,制造出了这一柄柄如放大版烟斗的远程火器。


    而火器营在明朝称为神机营。神机营的出战阵型是固定的,第一排负责用肩膀架起鸟铳,第三排负责填充炸药,第二排负责引燃火线。


    轰隆隆,一声声炮声将整个世界炸得地动山摇。


    金莲花受到热流承托,再次飞扬起来,它摇摇晃晃落到燕嵬的肩头。燕嵬像托举一只蝴蝶般捻下金莲花,小心翼翼将它藏进胸甲。


    燕嵬、张玉、朱能等一众燕王府将领在鸣金声中策马冲杀。


    两军相接,厮杀声震天,鲜血飞洒。


    这一战只打了仅仅一刻钟,蒙古骑兵便被杀得丢盔弃甲。


    明军俘虏了近万人,其中不乏老弱妇孺。朱霰与徐通商量后,决定于军前斩杀部落首领以及不愿归附的将领,而其他人或成为明朝的恩军,或迁入关内与汉人同居,放弃游牧习俗,改为男耕女织的生活。


    行军、交战、清点战俘……这些事把徐策缨累得浑身乏力。她不再顾及形象,干脆趴在战马上,闭上眼睛休息。脱了缰的马儿到处找草料吃,渐渐远离了队伍。徐策缨听到身后有踢嗒踢嗒的马蹄声传来。


    她浑身酸疼懒得动,连眼皮也不睁,问:“是谁?”


    “是我。”朱霰夹了夹马腹,让自己的马与徐策缨的马齐头。


    徐策缨吃力地睁开眼睛,“王爷,你现在应该到兵士们中去,尽情享受属于你的胜利。而不是来这里关心我这么个四肢不勤的废物。寻常的秋巡也能势如破竹破敌,日后大举进军,王爷定然所向披靡。”


    朱霰微微一笑,“可无恙?”


    徐策缨的马走了几步,差点把她颠下来,她赶紧抱住马脖子,等恢复平衡才道:“脑袋、手、脚都还在,也没有受外伤。就是累了点。”


    “今日清圆让我大开眼界。”


    徐策缨眯起眼睛,盯着朱霰,想看清楚他这话到底是真在夸奖她,还是在挖苦她。看朱霰的神情如此认真,她也就相信自己真就让他刮目相看了。她颇为得意地道:“翰林院里的打手——能文也能武嘛。”


    朱霰跨下马,走到徐策缨的马边上,从她手里接过缰绳,一句话也不说,就牵着她的马一步步朝大部队走。朱霰自己的马则跟在身后。


    “王爷,你既然这么喜欢替人牵畜生,干脆让我睡一路吧。”


    徐策缨听到朱霰轻声笑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什么,立刻从马鞍上坐起来,用手勾缰绳,想强行将缰绳从朱霰手中夺走,“王爷,我自己回去。被我爹看见,他要打断我的腿。”朱霰回头,深深看一眼徐策缨。那神情半是尴尬半是落寞。


    正在这个时候,一只彩色的“东西”在两人眼前一晃。


    朱霰的手一摆,想用手拂去异物,那东西却深扎入他的脖子。


    朱霰将东西拔下来,摊开手掌,发现是一根色彩绚丽的鸟羽。


    “王爷!”徐策缨惊叫一声。


    在朱霰还在奇怪这是何物时,徐策缨已是脸色煞白。


    她认得这东西。这是宫苑淬了毒的飞羽。


    作者有话说:


    这是民族内部矛盾。


    第126章 双蛇 这是什么毒


    那镖上插着一支园丁鸟的羽毛, 不会错,这是宫苑的毒镖。


    徐策缨在几个呼吸间已经做了初步打算,拔下羽镖, 塞进箭囊。


    “四哥, 你蹲下来, 这镖有毒!”


    徐策缨从马背上滑下来,抓住朱霰的双臂,拼命将他往下拽。


    正在环视四周,企图弄明白镖从何而来的朱霰皱了一下眉, 他并不知道徐策缨要做什么,只知道她的话必须听。


    周遭二十丈内根被无人,二十丈开外,是闹哄哄的, 相互穿插的兵士、役夫和俘虏。那个射镖之人淹没于人潮中,不露一点踪迹。


    朱霰蹲下来。


    徐策缨俯身过去,将冰凉的唇贴在火烫的皮肤上。


    朱霰整个人一凛,随后便呆若木鸡。那酥麻的感觉自脑后如烟花般爆开, 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血流冲入四肢百骸, 密密麻麻啃噬他。


    徐策缨憋着双颊,如黏附在朱霰脖子上的水蛭吸着毒血。她明显感知到朱霰身体的僵硬,仿佛她吸得不是血, 而是他朱霰身上的热气。他的身子越来越凉,自然也越来越僵。


    唇部被焐热了,变得越来越敏感, 她能通过唇感知朱霰一起一伏的脉搏,哒哒哒,脑袋响起有力的声音, 他们通过唇达到了心跳共振。


    徐策缨的唇离开朱霰,低头,吐出一口乌血。然后,她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


    徐策缨直起腰,用袖子抹压一下嘴角,解下马鞍上挂着的水囊,咬掉塞子,仰头咕喝下一大口,鼓起两腮,咕噜咕噜漱了口,别头,将水吐到地上,并连声呸了几声。


    她眨动大眼睛,目中满是关切,问:“四哥,你感觉怎么样?”


    朱霰还陷在刚才的震惊中。他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脖子上有伤口。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刚才徐清圆的唇压在了他脖子上。


    徐策缨自然知道朱霰此刻的僵直是为何。可情动,不该存在于两个男人之间,为了避免尴尬,她装作毫无察觉,摇了摇朱霰的手臂,“到底哪样?”朱霰如梦初醒,“还……好。清圆,你唇上……”


    她唇上沾了殷红的血。他用手指轻柔而快速地揉一下她柔软的唇。谁知这草草一抹,把血全都抹开了。此刻的徐策缨像一个女子涂着鲜艳的唇脂却被情人粗暴地吻了唇,唇脂被晕染开来,成了大花脸。


    徐怀凌牵着马站在二人身后。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看客。他静静看着,安静得就像冬日里的夏蛩。反而是他牵着的马匹急于寻找草料,烦躁地踏着四蹄,从状如斩竹筒的喷着斯哈斯哈的白气。


    徐策缨已从余光中看到小竹。她往后退一步,手指摸上马脖子。


    “四哥,别愣着了,吸血祛毒不靠谱。还是得请医士看一下。”


    朱霰“嗯”一声,转头,问徐怀凌:“何事?”


    徐怀凌桀骜地扯一扯嘴角,“别自作多情,我不是来找你的。”


    徐策缨牵着马来到徐怀凌面前,“走,咱们押着王爷去找医士。”


    徐怀凌道:“他是缺胳膊断腿,还是小孩子?难道他们姓朱的找医士这种小事也要拖着我们姓徐的?”


    徐策缨狐疑看一眼小竹,怎么觉得他是在生气。往日里,小竹对朱家人的确反感,也喜欢出言不逊呛他们。但朱霰可是他自己选的效忠对象!他们难道不是一个阵营?偏偏要分他们我们的,像吃了呛药。


    徐怀凌紧绷的面皮抽一下,随后展开皱在一起五官,恢复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徐策缨摊开手掌,“缰绳拿来我牵。是父亲找你。”


    徐策缨将缰绳丢给徐怀凌,并不回头,抬起手挥一挥,算是和朱霰说走了。她在穿铠甲的人中寻找徐通。


    眼前人来人往,饮马、喂马、清洁伤口……都在各忙各的。一场大战刚过,大家还处于亢奋的情绪之中。


    徐策缨找到父亲,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刚才的战事。很显然,徐通不过是想确认两个儿子可有受伤,但出于维持一贯严父形象的原因,他仅仅通过对话和观察儿子的行为举止来判断儿子的实际情况。


    “你嘴边的可是血?”


    “是。神机营的枪炮摧肉溅血,鞑子的血都喷到脸上了。”


    “神机营是远程攻击卫队,若是让敌人贴脸砍杀,就要思考是不是队形、指挥、节奏存在问题。每一场战事都要好好复盘,戒骄戒躁。”


    “孩儿明白了。”


    “这儿没有父亲和孩儿,只有主帅和兵士!”


    “属下明白了,大将军。”


    聊了大约一刻钟,徐策缨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抛出一个让徐通不得不离开的理由。“父亲,王爷刚才被毒镖所伤,不知现在如何了。您是不是应该去关怀一下?”果然,徐通闻言立刻丢下儿子,疾行到军中医士的帐子里,看望全军最尊贵、最不能受伤的人去了。


    工役们开始搭建帐篷。兵士们划定草场,各自牵着马匹吃草。


    徐策缨远远地看到阿陵和羯鼓已经在工役的帮助下,将帐子支了起来。阿陵与羯鼓虽然会武艺,但在魏国公眼里,打仗是男儿的事。他严令女子上战场。所以,她是跟着工役、医士和后勤部队缓步行军。


    徐策缨快步走到自己帐子前。阿陵蹲在地上用蒲扇扇柴火,烤架上是三只胖胖圆圆的白薯。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自家公子,立刻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公子一定饿了,我烤白薯给公子吃。”


    徐策缨手紧紧按压在箭囊上,问:“羯鼓在帐子里?”


    阿陵点了点头。


    徐策缨又问:“她可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一刻也不曾离开你的视线。”


    阿陵露出疑惑的表情,皱着眉,歪着头,“是啊,羯鼓姐姐一直在这里和我帮工役大叔的忙,我们人多,所以是最先搭起帐子的。”


    术业有专攻,死士的杀人办法不外乎趁人不备,或投掷暗器,或刺出致命的一击。没错,死士最擅长的就是飞镖。而羯鼓恰恰是受训过的死士。但听了阿陵的话,徐策缨确定这毒镖就不是羯鼓射出的。


    徐策缨拉开箭囊,将毒镖小心捏在手中,吩咐阿陵守着帐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徐策缨掀帘子走进帐子,看见羯鼓正抱膝坐在地上,她应是困极了在小憩。羯鼓的耳力胜于其他人许多,徐策缨一靠近,她就醒了。


    羯鼓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徐策缨,问:“你的嘴边怎么有血?”


    徐策缨回答:“不是我的血。”


    徐策缨将毒镖掼向羯鼓。羯鼓眼疾手快地接住,翻转掌心,查看手中的东西。她一见毒镖上的雀羽就变了脸色。“少主人,这是——”羯鼓结巴了,仿佛后几个字说出来会烫伤了舌头。


    “没错。这是‘我们’的东西。”


    “可这东西为何在少主人手中?”羯鼓举起毒镖缓缓转动,迎着帐顶投射下来的光,仔细观察它,“这上面有血?谁被镖射中了?”


    关于“这镖是如何到她手中”,抑或“是谁中了镖”,又抑或“那人中镖以后,她是如何处理的”此类问题,徐策缨都不能告诉羯鼓。就算心思单纯如羯鼓,也是受训的死士,倘若她知晓她为了救朱霰做过些什么,就算是无心一句漏出去,被畀畀知晓,她一定会受到严惩。


    “能看出上面淬了什么毒药吗?”


    羯鼓将飞镖放在鼻子下嗅一嗅,脸色一变,猛地将毒镖掼出去。毒镖掉在地上弹了几下,留下星星点点血渍。她惊呼:“是阴阳毒!”


    “什么叫阴阳毒?”在徐策缨脑海里,她在宫苑待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类毒药。


    “其实这毒药在‘我们’那里并没有名字。我们有人叫它‘夫妻毒’‘阴阳毒’以及‘渗血毒’,各有不同。”


    “这毒是萃取乌头蛇和天葵银蛇毒液,按制毒人自己的方子调制的。乌、银二蛇总是一起出现,恰如一对朝夕不离的夫妻,因此名夫妻毒。”


    “但此两种蛇其实是天敌,乌头蛇的毒液能解天葵银蛇的毒性,反之亦然,恰如阴阳调和,所以有人叫它阴阳毒。”


    “中了此毒的人,会源源不断从体内渗出血,直到放干那人的全部血液,因此又叫渗血毒。”


    徐策缨在宫苑受训这些年,不知有‘阴阳毒’‘夫妻毒’,却知晓有一种死士专用的毒叫“渗血”。因中毒之人死状极其可怖,痛苦异常,因此宫苑之人都对这毒如雷贯耳。这几乎是宫苑第二危险的毒药。


    第一恶性之毒,是他们身体里的蛊毒。


    “中了此毒可有解?”徐策缨的声音有些颤抖。羯鼓点点头,又摇摇头,“解是能解,可必须拿到调配毒液的方子。阴阳阴阳,解药便是让二毒达成平衡,让毒性相互抵消,阴、阳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可除了制毒之人,没有人能知道调配的方子。”


    “是。”


    徐策缨脸色煞白,又问:“若是将毒液及时吸走,可会减轻毒性?”


    羯鼓这次坚定地点了点头,“会延缓毒性。能让中毒之人多熬一些日子。可——”羯鼓满目关切地盯着徐策缨,“吸毒之人沾了毒血,也会中毒。这相当于将一个人的部分毒性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羯鼓咽了口唾沫,眼睛通红,都要哭了,“少主人,你没有替任何人吸出毒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病人 血。


    徐策缨并不回答。但羯鼓从她的表情上已经明白了一切。羯鼓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帐子里转圈。


    徐策缨问:“我有多少时间找寻下毒之人。”


    羯鼓回答:“阴阳毒会折磨中毒之人整整三个月。”


    徐策缨低下头, 轻轻叹道:“要受三个月的苦啊。好惨。”


    羯鼓突然冲过来,抓住徐策缨的手,“我用骨哨唤那人过来。我们和他谈条件。就算是等价交换, 我们也要拿到解药。”


    骨哨是死士传递消息的东西。等价交换是用蛊毒的解药换取阴阳毒的解药。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徐策缨下不了决心。如若真的唤来“伙伴”, 那人质问她为何要救朱霰, 她该怎么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如果让畀畀知道,她对朱霰动情……


    徐策缨寒光一闪,“先唤他来。拿到解药。杀了他。”


    羯鼓愣了一下,“我们要对自己人下手?”


    徐策缨冷冷一笑。


    “没有永远的同伴, 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世界上永恒不变的是利益。我们效忠的是救命解药,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就算是畀畀,利益相悖, 也要拼个你死我活。宫苑哪条规矩不准对自己人下手?”


    “若那人已经离开此地,我们又要怎么办?”


    “那我们就杀回陕西。总有人要为这件事负责!”


    十六天魔宫苑有一名教死士用毒的老师。此人自称‘毒圣’,号称能解天下万毒,门下所有人都依靠他解毒的方子苟延残喘。蛊毒的解药便是由他制作, 但那也只能解一时之渴, 毒圣再厉害也不及畀畀。


    毕竟,毒和蛊隔着一层肚皮。


    对,如果找寻不到那个下毒之人, 她就孤注一掷,杀回陕西。


    羯鼓耷拉下头,沉默。


    徐策缨一字一顿道:“今晚就设下埋伏。”


    当夜, 徐策缨穿上阿陵的衣裙,绑好头发,假扮成阿陵与羯鼓找机会溜出营地。临走前, 她嘱咐阿陵要想办法拦住找她的人,并将一封信偷偷塞进徐怀凌的营帐,言明若是众人最终发现她人不见了,不必惊慌,她是因为一些重要的事离开他们,等办成了事情自然会回来。


    离开营地前,徐策缨迎面撞上朱霰。她赶紧低下头,藏身在羯鼓身侧。朱霰看起来正在思考某些事,并没有注意到她,两人擦肩而过。


    徐策缨回头最后看一眼朱霰,随后,一头扎入沉黑如雾的夜。


    徐策缨与羯鼓纵马来到一处高丘。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篝火明亮的营帐。羯鼓有规律地吹动骨哨,灵巧的金额雀叽叽喳喳飞过夜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徐策缨等了整整一夜,那位下毒的死士并没有现身。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轮金阳自地平线升起。徐策缨跨上马,调转马头,骑马狂奔起来。羯鼓在后面追赶,大喊:“你真要回陕西?”


    徐策缨头也不回,大声道:“怕就留下。”——


    徐通很快知晓徐策缨不见了。他想派人出去寻找,却被徐怀凌告知,徐策缨是因为一件极重要的事回陕西,等事情结束了,她就回来。


    徐通一掌击案,“胡闹!军前逃逸,是砍头的大罪!”


    徐怀凌耸耸肩,语气轻飘飘道:“她在翰林院当差。我在户部当差。我们是官,又不是什么正经兵将,军规关我们什么事!”


    徐通还想发作,一名兵士却急匆匆进帐,单膝跪下,禀报:“燕王爷身体不适。医女说,王爷中了剧毒。”徐怀凌露出吃惊的表情。


    徐通早已三步并作两步掀帘离开营帐。


    徐通来到朱霰的营帐前,单膝跪地,隔帐帘通报:“王爷,请容老臣进来。”帘子被一名火者从里边掀开,徐通立刻闻到一股血腥味。


    火者脸上密密点点一层汗,道:“大将军请进。”


    徐通走进营帐,只见朱霰只穿一身单衣卧在榻上。朱霰脸色还算红润,但垂下的手指指甲里却源源不断渗出鲜血。医女正在为他擦拭。


    朱霰似有所觉,喊了一声:“大将军……”之后,他就闭上眼睛,痛苦地轻哼一声,更多血珠子如同雨珠从指尖淌下来,一下子将医女雪白的纱布染红。


    徐通焦急地询问医女:“是何毒?”


    那位面容秀丽的医女将纱布丢进一个水盆,从助手手中接过另一块纱布,包住朱霰的手指,紧紧攥住。她做完这一切,才回答:“王爷昨日就让小人查看是否中毒,因王爷脉象平缓,小人当时的诊断是王爷无碍。不想今日就毒发。小人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样的毒。”


    徐通命令:“请所有医士到这里来。”


    医女示意助手帮她按着朱霰。她站起来,敛衽一拜,“将军,小人的医术在医士中已算第一等。军中的确无人能医治此毒。纵使天下名医数不胜数,但星罗棋布在十三府,都解不了燃眉之急。”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爷流血而尽!”


    “眼下,最要紧是替王爷止血。小人去开一个止血的方子,虽然不能解毒,但能控制住血的流速,让王爷好受一些。”


    徐通脸色黑沉,“嗯”了一声。


    医女行礼退下。


    医女助手仍按着朱霰的手,急问:“其其格,我要这样一直按着?”


    医女其其格点了点头,“等我回来。”她掀帘离开帐子,正与要进来的徐怀凌擦肩而过。徐怀陵迫不及待地问:“朱霰怎么了?”


    “大将军……”朱霰撑开眼帘,又轻轻唤了一声。


    徐通来到朱霰榻前跪下,“王爷唤老臣何事?”


    朱霰问:“清圆那边怎么样?”


    徐通一愣,一时不知朱霰这是何意。现在中毒的是朱霰,为何要问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想到两人的传言,徐通耷拉下头,沉默不语。


    徐怀凌道:“清圆有重要的事暂离营地。”


    朱霰沾汗的睫毛微微一颤,“把他找回来。”


    说完这一句,朱霰晕了过去。


    朱霰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夜里。他已问过,徐策缨仍是不见踪影。朱霰知道徐策缨是为了他的毒离开,她替他吸毒,怕是也中了毒。


    可他想不明白,连医士也不知道的毒药,她又要去哪里找解药。


    朱霰的病势打乱了徐通的计划,他不得不下令,停止打牧草,立刻烧荒清野。他们要立刻回北平找名医给朱霰治毒。同时,上一份奏疏疾送应天,朱霰中毒是天大的事,景昇帝必须知道儿子此时的情况。


    燕王病重的消息于一个月后传到应天。景昇帝知晓了儿子正不断失血。上位命朱霰在北平养疾,并让徐聿恭领三名太医日夜奔赴北平。


    朱霰在这一月中过得极其辛苦。起先,医女开的止血药还起作用,从指尖渗出的鲜血暂时被止住。但好景不长,半个月后,任何止血药都不再起作用,不仅仅是手指,朱霰的四肢皮肤也开始渗出大量鲜血。


    到了第二个月,朱霰的头皮里也开始渗血。他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别说汤药,就连清水都已经很难喂进去。完全是靠千年的上党人参熬出的汤水吊着一口气。三位太医也是束手无策,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提到裤腰带上,万一燕王薨逝,自己也要陪葬。


    血是一体之精,失之则亡。


    从朱霰身体里流出去的不仅仅是鲜血,还有他的寿数、他的性命。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陷入昏睡,醒过来,便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就算哪里疼得厉害,他也没力气去向身边阐述。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实在太疼了,有些时候疼到极致,他甚至想就此放弃。就这样一睡不醒,结束这漫长的、无休无止的痛苦。病痛,将他变成一个意志消沉的、脆弱的东西,所中之毒想要摧毁他,连他自己也想捏碎自己。


    他也会想,清圆会不会也这般疼。是他害了清圆。


    第三个月,朱霰整个人几乎是泡在血水里。


    周王朱狘得知自己兄长病重,冒着违背皇命,被贬斥为民的风险,私自从封地开封来到北平探望。当他看到瘦骨嶙峋的兄长,纵然是七尺男儿也一样眼睛蓄满泪水。他们吵过、斗过、打过,但他们毕竟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朱霰身上淌出去的鲜血也是他的鲜血,切肤之痛。


    朱狘抓着朱霰湿漉漉的手腕,哽咽道:“母妃日夜在应天鸡鸣寺替你抄经祈福。四哥,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听到自己的母亲也在为自己祈福,神志不清的朱霰撑开眼睛,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娘。”朱狘紧紧攥住朱霰的手腕,“是,母妃记挂你。”


    朱霰梦呓:“娘……娘……福桂……”


    徐怀凌这三个月不好过,他一边害怕朱霰过身,枉费他这么多年的心血,一边又担心徐策缨的安危。当日,他看到徐策缨亲吻朱霰的脖子,被怒气盲了双目,竟然没发现徐策缨是在替朱霰吸毒。事后,他日日夜夜琢磨着当时的情景,才想明白当时他看到的是什么。


    徐策缨,这个同样是异类的“四弟”一定也中毒了。所以,她才会在当天夜里就一声不响离开营寨。她是为了朱霰离开的。可连太医院掌院都无法解的毒,她又有什么办法,或者说,有什么隐秘的门路。


    如果她真的带解药回来,解了朱霰的毒,那她无疑就在告诉他人,对制作这毒的人她了如指掌。她和这个毒背后的人或组织脱不了干系。


    她不止隐瞒了性别,还隐藏了其他什么。


    她的身上一定、一定有许多匪夷所思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医女 解药。


    徐策缨回到始皇陵。


    畀畀不在。


    毒圣竟然也不在陵中。这个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总是像孵小鸡的母鸡般守着自己老窝的毒圣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皇陵!是事有巧合,还是他人有心为之?徐策缨觉得自己像被人拎住了后颈随意摆弄。


    既然如此,只能激下毒之人自己出现了。


    徐策缨将用棉布包着的球状物掼到愚公面前。球状物滴溜溜滚到愚公脚下, 一路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愚公是畀畀的心腹, 畀畀不在时, 宫苑中大事小事皆由他主持。


    愚公看着那球状物滚到他脚边,问:“这是谁的脑袋?”


    徐策缨回答:“我杀了燕王朱霰。”


    愚公混沌的双目射出点点精光,“据我所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杀朱霰的人另有其人。你想杀良冒功?”


    徐策缨将绑在手腕上绷带抽紧, 她因阴阳毒手腕脚腕不断出血,但不知为何,这种情况维持了一个多月,症状并没有如她预计的恶化。


    “是谁说她杀了朱霰, 你让他来,与我当面对质。”


    愚公呵呵笑两声,命令身边的小童:“叫妙乐奴到这里来。”


    徐策缨听到“妙乐奴”三个字,眉头不禁一皱。


    又是这个冤家!


    过了一会儿, 小童领着妙乐奴来到徐策缨面前。


    愚公指着地上的东西, “文殊奴说她杀了朱霰。这是他的脑袋。”


    妙乐奴挑起半边眉毛,狐狸眼眯成一线,冲徐策缨笑了笑。随后,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球状物边上,蹲下,一抽棉布, 一只破皮的甜瓜滚了出来。妙乐奴得意地盯着徐策缨。


    “这是人脑袋?你担心你情人的安危担心成失心疯了吧?”


    徐策缨脸上心里一点不怯,“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是你!”


    “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要逼我拿出解药,去救汉儿王爷?”


    徐策缨直视妙乐奴的眼睛, “是,我就是要你把解药给我。”


    妙乐奴轻笑两声,“我辛辛苦苦让他中毒,回头又把解药给你,你当我傻吗?”她回头,娇声娇气喊了一声“愚公”,“你看,这个人为了姓朱的反了天。她的职责是追杀朱姓王孙,现在却要救燕王朱霰。”


    徐策缨一字一顿道:“我为猎手。朱雪时,从前、现在、未来都是我的猎物。只有我能主导他的性命,谁跟我抢,我就和她鱼死网破。”


    妙乐奴还想拱火,被徐策缨抢了白。


    “是,我是对宫苑没有半分忠心……”


    听到这一句,愚公脸色一暗,妙乐奴则露出欣喜的表情,挑了一把椅子坐下,跷着二郎腿,抖着,一副要看徐策缨自掘坟墓的样子。


    “可宫苑那么多相公、死士、歌姬,有几人对宫苑死心塌地?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六个月一次必须服下的解药。我们不忠于任何一人,只对自身性命负责到底。只要蛊毒还在我身上,只要我没找到彻底解除毒性的解药,我就会替宫苑做事,直到我力所不能及。”


    “我是相公,使命是在朝堂上深深扎住脚跟,积聚最微小的力量,在关键的时刻爆发最大的威力。顺风借势,逆风谋事,左右朝局,逆转战局。我破了晋王私卖军器案,朱港被废,幽禁凤阳,山西群龙无首,蒙古军对山西发动数次劫掠,所获颇丰。我要做的是这样的事。”


    “我是隐藏在暗处的棋手,但棋手必须有棋子!潭王是我的一颗棋子,燕王是另一颗棋子。潭王与燕王虽然一样是亲王,但潭王的封地在长沙,是内陆,与北元相隔万里。北平才是大明朝的门户,是蒙古军南下的必争之地。你现在诛杀朱霰,就是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你胡说八道!你就是不愿朱霰死,才掰扯出这么一大套!”


    妙乐奴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徐策缨轻蔑地瞥一眼妙乐奴,“是,我就是要他好好活着,活到我动手的时候。你,没有这个资格动他。”


    妙乐奴怒道:“你在凤阳抢我的猎物,现在又不准我抢你的猎物。你凭什么!”


    徐策缨仰起头,下巴到脖子弯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凭我可以。凭我是万里无一的相公。凭我是文殊奴。凭我是十六天魔第二的存在!”


    “好好,文殊奴,你既然自称十六天魔老二,如此目中无人,不可一世。那我就卖你一个面子。你若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将解药给你。”


    徐策缨心下警铃大作,谨慎地问:“哪三件事?”


    “第一,我要北平的军事布防图。”


    “第二,我要你身上所有的蛊毒解药。”


    “第三,”妙乐奴冷笑三声,美目流转,“我要你文殊奴跪下来求我赐药。”——


    妙乐奴交给徐策缨一个少年,说解药在他姐姐手中,只要让姐姐看到弟弟平安无事,姐姐就会给她阴阳毒的解药。


    听到这话,徐策缨心中浮起异样的感觉,解药就在北平,就如同从头到尾没人想要朱霰死,是算准了她会取药救活朱霰。她越来越有种自己被谁算计了的感觉。但她一时又想不明白妙乐奴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真要朱霰的命,何不用见血封喉的毒药?妙乐奴又不是娜仁姑姑,拿不到致命的毒药,非要耗上三个月时间才让朱霰死。


    这么迂回婉转的计谋,太不像妙乐奴的风格了。


    徐策缨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她能想到的只有她出面讨要解药,甚至交出了所有不该交出的东西,付出的代价是如此之大,足以让畀畀怀疑她的忠诚,从而对她痛下杀手。


    但徐策缨并不后悔,她虽格外珍视自己的生命,想要好好活下去,但那些她牵挂的人值得她拼上命一搏,否则,纵然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从北平到西安,从西安到北平,原本需要半年的路程她只跑了三个月。她离开北平的时候是萧瑟的暮秋,再回来,北平已成一个冰雪世界。三个月夜以继日地赶路,加上体内的毒素,使她虚弱不堪。


    徐策缨回到北平后,按照少年的话找到了他姐姐的住所。少年姐姐是随军医士,在见到弟弟后,从皮袋子里抓出一玄一银两条花蛇。


    少年叫姐姐其其格,姐姐叫少年阿拉坦。


    过去的记忆一下子抓住徐策缨,原来眼前的两个人是娜仁的子女。当年,朱霰送这两个孩子到北平生活,没想到他们和宫苑扯上了关系。


    其其格拿来两只瓷碗,抓着蛇的三寸,强行将蛇的嘴打开,蛇露出尖锐的两颗尖牙,其其格将牙齿扣在碗壁,如此两次,取得毒液。


    其其格小心秤了毒液剂量,煮了一锅子厚粥,挑出一勺与毒液融合,和上蜂蜜和蜂蜡,搓成一颗龙眼大的丸子。她将解药交给徐策缨。


    徐策缨一愣,“只有一颗?”


    其其格看了一眼徐策缨渗血的手腕,淡淡道:“两条蛇的毒液只够制一丸。你不该触碰毒血,虽延了他的性命,却损了自己寿数。”


    羯鼓眼泪汪汪,“真的只能制一丸?”


    其其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顾低头整理药具。


    羯鼓扯动徐策缨的袖子,“既是这样,少主人你把它吃了。不要管那个人了。”徐策缨默默将药丸收进袖子中,转身离开。


    在徐策缨就要跨出房门之际,其其格道:“你的毒性不知为何被压制住了。只要你能再熬过三个月,我就可以再提取毒液为你制药。”


    徐策缨回头,“只要撑过这三个月?”


    其其格轻叹了一口气,“是,三个月,蛇毒液就会再生。”


    “谢谢你,其其格。”徐策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入夜,徐策缨走进朱霰的寝宫。三个月不见,不止她瘦成猴,连朱霰也瘦了一大圈。徐策缨跪在床边,低唤:“四哥,清圆回来了。”


    床上的朱霰不动,只是眼球快速转动了一下。


    徐策缨坐到榻上,扶起朱霰,让他靠在她怀里,拿出药丸,正想塞进朱霰的口中。房梁上落下一条纤细的人影。是悄悄跟过来的羯鼓。


    羯鼓一把抢过徐策缨手中的药丸。


    “少主人,不能给他吃。他吃了,你就要死了!”


    “你也听见了,只要我熬过三个月,其其格就能再制成一颗解药。就算熬不到其其格制成解药,我也不过是少活了两个月。我下一次服药应当在五个月之后,我的解药都给了妙乐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徐策缨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决绝,摊开手,“羯鼓,把药给我!”


    羯鼓不动。


    徐策缨动了怒,“不给我就立马给我滚回西安。”


    羯鼓抽抽搭搭,一颗一颗眼泪掉下来,慢慢靠近徐策缨,将药丸给她。徐策缨试着将药丸塞进朱霰嘴里,却发现根本喂不进去。


    “羯鼓,去取些水。”


    羯鼓转身去倒茶水。


    趁羯鼓转身之际,徐策缨将药丸塞进自己嘴里,放下朱霰,俯下身,将药丸咬碎,嘴对嘴喂给朱霰。朱霰似乎有了知觉,慢慢吸吮着。看着朱霰的喉结一上一下滚动,长久以来的不安在腔内烟消云散。


    喂完最后一口,朱霰睁开了眼睛。


    朱霰看着近在眼前的徐策缨,眼神从迷惑逐渐转向柔情。


    徐策缨堕下一滴泪,正好滴进朱霰乌黑深邃的目光中。


    朱霰梦呓般喊一声:“福桂。”


    徐策缨哽咽回道:“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魏国公 作别。


    朱霰大病初愈, 在燕王宫休养。从应天来的三位太医啧啧称叹,燕王果然是真龙血脉,明明已毒入膏肓, 仅仅一夜, 毒性自然而解。太医们痛哭流涕, 不仅为燕王痊愈,更为自己满门终于得以保全。


    徐策缨每三日来看一次朱霰,脸上嘻嘻哈哈,仿佛根本没有舍命救人之事。精成狐狸的徐怀凌几次探她口风, 都被她巧妙化解。除了朱霰与徐怀凌,其他人都认为朱霰能够化险为夷是得了上天的眷顾。


    魏国公徐通的背疽再次发作。他在朱霰中毒十日后已倒下。居庸关外打败蒙古部落的捷报换回景昇帝一句“肃清沙漠者,燕王也”。魏国公病重的消息也紧接着传到应天。彼时朱霰病重,景昇帝无暇顾及老兄弟的病情, 只派了三名太医前来治燕王之毒,顺便诊看徐通的病。


    待朱霰转危为安,景昇帝那边第一时间对燕王进行赏赐。除了扬州大量良田,还有一条只有帝王才能佩戴的玉镶金腰带。


    景昇帝召魏国公徐通回京养病。接到这个旨意的徐通脸色沉郁, 他三天没有说一句话, 三日后,他召集两子一婿,强迫二子留在北平。


    三人离开徐通卧房。徐怀凌率先开口:“此次回京, 是否有什么不妥?”


    徐策缨叹一口气,“父亲是预感到什么了吧。”


    徐怀凌道:“短短两年,朱雪时已在燕山三卫中确立威信。训练兵马的是父亲, 真正得益的却是他。朱雪时当年一心想娶徐家女,正是期望父亲能帮他在军卫中站稳脚跟。没想到这一天那么快到了。”


    徐策缨道:“此番王爷在居庸关外大捷,得了上位称赞。秦、晋、燕三王早已从指挥二线到了指挥一线。在上位看来, 儿子羽翼已丰,可堪大任。恐怕下次有任何大行动,就不再启用老将,而是亲王领军。”


    燕嵬道:“晋王不是已被贬为民,幽禁在凤阳吗?”


    徐怀凌盛气凌人地刮一眼燕嵬,“你也太实心眼了。人心隔肚皮隔的是君与臣,上位与亲王那是同根同脉同呼吸同心跳。晋王很快就会被恕。你看着吧,至多三年,晋王一定衣锦还乡。说不定是我们不在京没得到最新消息,晋王此刻已恢复爵位,大摇大摆回太原去了。”


    燕嵬沉下脸,“即使是倒卖军器这样的重罪也就被禁三年。他们根本是把边疆将士的性命当成儿戏。这会寒了天下军士的心。”


    徐怀凌冷笑一声:“在朱家人眼里,军人的命本来就如同草芥。这种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就是抄家夷族,放在朱港身上就是跟老子认个错。”


    燕嵬甩出心中的疑问:“亲王当军后,大将军会怎样?”


    徐怀凌哼哼两声,用手拍燕嵬的背,拍一次蹦出一个字:“忘、恩、负、义,卸、磨、杀、驴!”


    燕嵬闻言,神色大恸。


    徐策缨对他笑一笑,“别太担心。这只是父亲与我们的一点顾虑。就算事情真的朝这个方向发展,上位也不至于马上撕破脸。毕竟,父亲与他做了五十多年的好兄弟,他不会想背上寡恩薄义的骂名。”


    徐怀凌不怀好意地笑,“你大可以放心。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你。你是燕王手下第一猛将,他别的方面还不好说,但珍惜人才这一条确是毋庸置疑。你只要心无二心地跟着他干,天塌下来,有朱雪时顶着。”


    燕嵬脸上绯红。徐怀凌的话冒犯了他,将他打成了自私自利只求自保的那一类人。他很不爽。但碍于小竹是南至的弟弟,他不能发作。


    徐策缨嗅出了燕嵬与徐怀凌之间的火药味。


    “小竹、大姐夫,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说再多,也是杞人忧天。只能走一步,应付一步。眼下有一个问题倒是迫切要决定。”


    徐策缨望着徐怀凌,“怎么样,你要留在北平还是跟父亲回去。”


    徐怀凌道:“自然是回应天。我们这次出来,是向各自衙门告了假,专程来为父亲侍疾。现在连父亲都要回去,我们还有留下的必要吗?真要怕上边那位对我们不利,那我还不如丢了官帽给朱霰当兵。”


    徐怀凌见徐策缨不说话,问:“怎么,你想留下来陪朱雪时?”


    徐策缨摇了摇头,“我也回去。但在那之前,我要拿到一件东西。”


    徐怀凌狐疑地问:“朱雪时许了你什么东西。”


    徐策缨哭笑不得,“小竹,你干嘛总在我面前提王爷。我是和王爷走得近,但也不是两粒熟饭黏在一起,分也分不开。那件东西要从别人手里得来。它对我很重要,生死攸关的事。”


    徐怀凌还想问,被徐策缨支着肩膀往前退。


    “好了,别问了,问也不能告诉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做。”


    几日后,徐策缨去找其其格,询问她可愿随她一起回应天。


    没想到,冷美人其其格很爽利地就答应了。徐策缨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反倒烂在肚子里。其其格看出徐策缨在想什么,道:“你们的事,我心中有愧。若非他们拿阿拉坦逼迫于我,我不会向王爷下毒。”


    徐策缨点了点头,表明自己能理解,“谢谢。”


    其其格抬起脸,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


    其其格道:“我能替你把把脉吗?”


    徐策缨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其其格道:“你的体质很特殊。你中了双蛇毒,却没有大量失血,眼下已超过三个月,你却还活着。作为医者,我想弄明白为什么。”


    其实,徐策缨也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策缨抬起手臂,撩起袖子,解掉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绕到最后两层,血液从里边濡出来,“我也不是一点血不出,手腕脚腕都出。”


    其其格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纱布,折成长方形,垫在徐策缨手腕上。随后,其其格用三指搭在她的脉搏处。她忽然皱了皱眉,“另一只手。”


    徐策缨将左手交给她。其其格把完脉,不紧不慢地替徐策缨包扎手腕,随后整理医箱,抬头,看到徐策缨满是期待地盯着她。


    其其格拿起一杯茶,咬着茶杯壁转了一圈,兀自思考着。


    “在双蛇毒前,你中了另一种毒。”


    徐策缨一惊,要知道她身上的蛊毒就连太医都诊断不出来。


    其其格继续说:“这毒非常烈,或可称得上万毒之王。它似乎是活在你的血液里,对其他毒素有抵御,因此,你才没有死在双蛇毒下。”


    徐策缨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毒可有根治的方法?”


    其其格摇了摇头,“我没办法。”


    徐策缨一下子蔫了下来,心叹:“畀畀的蛊毒天下果然无人能解。”


    其其格观察着徐策缨的表情,见她露出意兴阑珊之态,又道:“我学医不过七年,甚至没能出师。等日后遇上我师父,我会将你的情况告知师父,看看她是否有办法治愈你的毒。”


    “你的师父是谁?”


    “无名无姓,是个关外游脚巫医。她来自西番某寨,常年在草原上游走,既替人做法事驱灾,也替人医治沉疴。我已经两年没见她了。”


    “若能医治,我一定倾我所有……”


    其其格打断徐策缨,“不要抱太多希望,师父年岁已高,生性狂浪,喜饮酒,喜流浪,不知保养,说不准已在某个角落逝去。且,你这毒忌心绪起伏,少动气生意对你有益无害。若毒入膏肓,那便是药石无用。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去找师父。算是我对你们下毒的一点补偿。”


    能得这一句,就仿佛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见到一道曙光。


    徐策缨激动得脸都烫了,又想起其其格劝她戒骄戒躁,立刻用冰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徐策缨对其其格叉手道别。


    其其格叫住她,“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


    徐策缨眨着眼睛,“什么话?”


    “即使你没有带我弟弟回来,我也会调制解药救那位王爷。”


    徐策缨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多谢。”


    其其格轻叹一声,“你没有懂我的意思。但我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你走吧,我不送了。”


    徐策缨揣着一肚子狐疑走出了其其格的宅院。


    半月后,到了随魏国公回应天的日子。徐策缨来向朱霰作别。她反复提及一件事,她要朱霰加强北平四周的巡视、疏浚护城河以及改换周遭军卫的布防。朱霰半倚在床榻上,披着一袭衣袍静静听着。


    朱霰屏退众人,终于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毒镖的解药你从何得来?”


    “四哥,别逼我说出来。我不想骗四哥。”


    “那好。我问另一个问题,我何时能再见到你。”


    “或许是,一别经年。”


    徐策缨向朱霰叉手行礼,“四哥,我走了。保重身体。”


    徐策缨最后看了一眼朱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他是大明朝一人之下的亲王,无皇命不得离开藩地。而她是钻入朝局的一条小鱼,沉浮遨游,任尔东风西风。没错,必定是一别经年。


    四哥,我们彼此保重吧。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四哥和崽崽的感情已经到了可以为对方赴死,但又没办法舍弃自身的欲望乖乖留在对方身边的程度。


    第130章 其其格 怎么会这样


    回京一月有余, 魏国公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徐通已经下不来床,后背的疮口一直化脓,无法平躺, 只能日夜趴在床榻上。太医院的太医走马灯似地转了一圈, 却始终无人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


    徐策缨与徐怀凌商量, 让关外医女其其格来为父亲诊病。徐怀凌立刻嗅出她话里的深意,直接挑明:“你是觉得太医院受了那位的旨意,故意拖延父亲的病,不让他康复。所以, 咱们必须自己找医士?”


    徐策缨并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其其格师承西番,或许有不一样的治疗手段。让她看看总不会害了父亲。”


    徐怀凌问:“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医女?”


    徐策缨一愣,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过分信任其其格。追根溯源,是因为多年前,她曾见过天真无邪的其其格, 也因为是她求朱霰送娜仁的儿女去一个远离是非的地方, 如今再次相遇,她把这种重逢看成缘分。


    可若撇开个人情况再看其其格,她其实是一个与宫苑有关的局中人。她的确不应该如此相信其其格, 但自从其其格说她师父或许能解开他们身上的蛊毒,她就下意识将其其格当成自己一方的人。


    徐怀凌见徐策缨不作声,又问:“朱霰的毒其实是这个医女解的是不是?”徐策缨说:“的确和她有关。不管怎样, 她的医术很好。”


    徐怀凌眸色流转,目光炯炯盯着徐策缨,他仿佛想通过目光看透眼前的这个“兄弟”, “菊子啊菊子,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三哥。”


    “在这样的朝局,每个人都戴着一张或者好几张面具示人。”徐策缨扯一扯嘴角,“或许等到某一天,我们真能以真面目相见,到那时再剖白自己,说上一车轱辘的真心话吧。现在,容我保持一点神秘。”


    徐怀凌沉默几个呼吸的时间,转回原来的话题:“所以,既然请那个其其格来替父亲诊病百利而无一害,那就让她马上来魏国公府。”


    徐策缨亲自到宅子里请其其格。早前,她将其其格安置在了自己的那套宅院里。她想起这套宅院她自己没住过,却已招待过陆谦和其其格,这套景昇帝赏赐的豪宅俨然成了她徐策缨待人接物的临时会馆。


    其其格一口答应了徐策缨的请求。她对人极为冷淡,却对各种疑难杂症有一种滚烫火热的执着。听完徐策缨的话,她立刻背上药箱随徐策缨来到魏国公府。


    其其格察看过徐通的疮口,把过脉,脸上有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意,对徐策缨道:“病情虽险,却还顺,于性命上暂时无碍。我的法子不比汉人大夫,慢病细调,徐徐图之,我要挖肉去灶,国公爷可受得住?”


    徐通早就吃厌了那些苦药,再加上几月不曾食用大荤大腥,嘴里除了苦味,简直淡出了个鸟。听闻医女要“擒贼擒王,直捣黄龙”,心里已是认定这个医女比太医院的那些酸儒得用多了,未等两个儿子回答,就率先开口:“这办法好。横是一刀,竖是一刀,早挖早解脱。”


    徐策缨对徐通道:“还是要问过母亲的意思。”她转头嘱咐服侍的女使去将医女提出的治疗方法告知主母张氏,看张氏是个什么意思。


    张氏听闻国公爷的病有救了,拉着贾氏一同来向其其格行礼。


    其其格很不喜欢这样的烦琐礼节,皱了眉,眼睛盯住徐策缨,问:“到底如何?若同意我的治疗方法,我现在就给国公爷挖疮施针。”


    张氏用帕子压一压因激动而溢出眼泪的眼角,“一切交给姑娘了。”她回头望一眼哭哭啼啼的贾氏,“妹妹的意思呐?”贾氏胡乱地点头。


    其其格打开药箱,将所需的工具诸如小刀、铜镊、银针等从箱子里一一取出。她吩咐道:“去支一只火炉来,煮沸一锅水。我要将工具放进去煮上半炷香的时间。”女使立刻从厨下取来小炉子,煮沸水。


    其其格调制了一碗浓稠的汤水交给张氏,“这是麻沸散,止痛用的。夫人立刻给国公爷服下去。”


    徐通连连甩手,“哪用这么麻烦,这点疼都忍不了,我白打了几十年的仗。直接上刀子挖就是。”


    张氏想说什么,被其其格直接收回碗。


    其其格道:“病人既要这样,也行。我下刀利落些,三刀解决。”她顺手将麻沸散泼到地上,泼完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这不是在草原上,她脸上微微一红,装作很镇定地用纱布小心把瓷碗擦拭干净。


    工具消毒完毕。其其格竟将双手直接泡进沸水中,她的手就仿佛是钢筋铁骨不怕烫,轻轻搓揉几下手,将工具一件件用手从水里夹出。


    其其格架起双手,眼神依次从徐策缨看到徐怀凌,“你们到榻上去。徐四公子压住国公爷的双臂。徐三公子压住国公爷的双股。”


    魏国公又想发表壮志豪言,被其其格用话塞住。


    “国公爷想学关老爷一边下棋一边刮骨疗毒大可不必。人体有应激反应,再能忍痛的人也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动。不是不能忍,是老天生人如此,疼是为了让人好好保护自己的躯干,不是为了羞辱谁。”


    “不动,我割的伤口就漂亮了。”其其格说完把眼神给徐三和徐四,“或者你现在服用麻沸散。”


    徐通摆了摆手。


    徐怀凌与徐策缨相视一眼,然后,一个个爬上榻,按住自己老爹。


    其其格走上前,果然如她所说,只割了三刀就将疮口切下。整个过程中,徐策缨和徐怀凌明显感受到了魏国公的颤动。去腐见骨,血流如注。张氏“啊呜”一声晕了过去。张氏赶紧去扶。其其格迅速将药粉撒在创口上,血止住一些。其其格开始施针,血彻底止住。


    徐通牙齿紧咬,像条鲤鱼一般两头翘,“滚下来,臭小子!”


    其其格怒道:“现在不能动!”


    徐通再次老实了。


    其其格用镊子夹起纱布擦去创口的血,利落地清创完成,将叠在一起的纱布压在创口上,用狗皮膏药黏住纱布,松出一口气,“好了。”


    张氏与贾氏互相搀扶着上前。张氏询问:“老爷可大好了。”


    其其格将工具重新丢到沸水中,一边专注地望着咕噜噜冒泡的水面,一边木讷地回答:“再开几副药吃,躺上一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折磨徐通十多年的背疽就这样三下五除二被一个关外女医治好了。徐策缨对其其格的医术越加信服。她满心欢喜,自己身上的蛊毒没准真的有救了!


    其其格写下两张方子,双手举着方子,依次展示给张氏看,“疼得厉害吃这个方子。不疼,就吃这个方子。这一个月切忌食用荤腥。”


    张氏欢欢喜喜解下方子,小心地将它们放在帕子中间包起来。她定要请其其格留下来吃顿便饭。其其格表示她不饿。张氏就留她喝了一盏茶,还按照其其格的饮食习惯放了牛乳和肉干。


    整个喝茶的过程中,其其格一直盯着徐策缨看。


    徐策缨问:“有什么事要嘱咐我?”


    其其格也不避讳,直接道:“你气色灰暗。我想替你把脉。”


    张氏感激得热泪盈眶,“对,神医也给小四看看。他今年二十了,正是那个坎,若是治好了,也了却老爷一桩心事,明年可以成亲了。”


    徐策缨一口茶水呛到喉咙,捂着嘴在那里闷咳嗽。


    最喜欢调侃的徐怀凌此刻脸色却灰沉沉的。


    徐策缨站起来,“我想起来,我房中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其其格。其其格,你随我来。”其其格会意,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向众人道别。


    贾氏微若蚊呐地吱一句:“女子进男子卧房不好吧?”


    其其格面色如常,“不是。我作为医士,不男不女。”


    徐策缨哭笑不得道:“其实可以说非男非女。”


    其其格僵硬地嗯一声,“哦,是非男非女。”


    徐怀凌意味深长看一眼其其格,把目光延续到徐策缨身上,也跟着说一句:“嗯,的确是非男非女。”


    其其格跟随徐策缨来到卧房。徐策缨命羯鼓在院中守着,以防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其其格替徐策缨把过脉,问:“可是整夜整夜的心灼,盗汗?”


    徐策缨点头。


    其其格又问:“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徐策缨想了一想,“有点像蛊毒要发作的症状。”


    其其格道:“你知道就好。你还能撑五天。蛊毒必然发作。”


    “五天?”徐策缨如遭雷击,“可我下次发作应当是四个月以后。怎么可能只有五天?”


    “以前,你们那里从没人既中蛊毒又中双蛇毒吧?我因为对你的蛊毒了解太少,所以也疏于判断。现在看来,你的蛊毒减缓了双蛇毒的发作,可双蛇毒大大加快了你蛊毒发作的时间。你可有应对之策?”


    徐策缨久久不能言。


    她的全部解药都给了妙乐奴,她身边连一颗解药都没有。一个朱家子孙的脑袋才换一颗解药。她现在到哪里去随便刀一个朱家人啊!


    她命休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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