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室里铺满暖橘色的光,透过窗斜斜照在施坦威黑亮的漆面,暮色将近时太过浓烈的颜色,仿佛一个悲伤的隐喻。
终点,终结。
一呼一吸都变得艰涩,许鹭缓慢抬眼,眼尾弯起,不似笑意。
“好啊。”她温顺地垂眨睫毛,“那老师可以把前因后果告诉我吗?我知道的越多,查起来也会更快……对吗?”
暖融融的光,怎么会毫无温度呢。童书影眉骨下压,身影沉沉地遮挡在琴前,眼底的审视变得阴森。
许鹭姿态谦逊,语气恭敬,可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她找不到一丝畏惧。
她看着她,麻木如死灰,带着一种主动赴死的平静,你问吧,你查吧,你会把那层纸捅破吗。
她们对峙几秒,计算评判着彼此的表演分数,许鹭等着她道破那层脆弱如冰的真相,看她能承受几分,那样的平静在童书影看来,就像无声的嘲讽。
她胸口的火气猛烈翻涌,抬手一把将琴盖拍下!
砰的一声,琴盖砸在许鹭的左手指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灰尘四浮,许鹭僵直地坐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这种程度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一根根收紧,凸出的骨节锋利而苍白。
投下的影子从鞋尖连着童书影俯身的动作,将许鹭圈在一片黑暗中,她盯着她,眼球像要冲破眼眶,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许鹭眉间漾起一丝波纹,她闭了闭眼,声音低暗:“老师对我的栽培,我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天忘记。”
童书影冷冷嗤笑,咯咯作响,像敲碎骨节:“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做尽了卑劣阴险的事。”
许鹭微微偏头,露出困惑神色,像听不懂童书影的话里有话。
“老师为什么这么生气?”她眨巴着眼睛,“是我刚才的回答让您不满意吗?”
童书影没有证据。
她可以窥见的只是冰山一角,谁也不会是先承认的那个人,靠近火舌,彼此都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童书影向来端庄自持,很少在学生面前失态暴怒,她无意识松了手下的力道,心底里又浮现出一丝诡异的释然。
如果真的是许鹭,那宋惊渡一定是在报复自己,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童书影觉得有些荒唐,甚至可笑。许鹭年轻漂亮,确实可以带来短暂的迷惑,可新鲜感褪去之后呢?一个贫穷,普通,无权无势的人,没有稳定事业,更没有任何能够倚靠的家庭背景,要靠一场场比赛争取那些虚无缥缈的入场券。
而宋惊渡挑剔,骄矜,厌恶失序,她和自己在一起则是追求理性和管控的最大实现,从学识到履历,她们无一不匹配,宋惊渡在一些方面是仰视自己的,她们的感情中存在着慕强和权衡利弊,这可能不美好,但却是触手可及的东西。
宋惊渡怎么可能爱上许鹭这样的人?
童书影突然想通了,因为许鹭是自己的学生。
仅此而已。
一个卑微,足以刺痛她的人,又和她有直接的联系。
童书影缓缓直起腰,她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灰尘,她看起来收放自如,在极短的时间里说服自己,找回平衡。
“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开口。”她淡淡说道,讽刺地弯起唇角,“不该妄想的人,也要及时清醒。”
童书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凿刻到脆弱之处,不留情面:“许鹭,人要有自知之明。”
她说完这些话,转身拿起包,离开了琴室。
门轻飘飘地扣严,暮色转瞬即逝,那片夕阳也早已沉没,许鹭独自坐了许久,她抽回手,看到四根指节上蔓延的青紫,眼眸漆黑。
她吸了一口气,试着活动手指,拉扯之间,像有钝刀来回碾压,许鹭品味着那种痛感,收拢又松,她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自知之明是横亘在她整段人生里的四个大字,挥之不去。小时候想学钢琴,亲戚让母亲有点自知之明,大学选钢琴专业,朋友们都劝她,家里这个条件,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梦,参加比赛,履历平平,没有资深的导师引荐,总有人委婉提醒她,每个人的起点不同,趁早接受现实。
她觉得受够了,也厌倦了,她永远站在不知道由什么建立起的界限之外,只要试图向前走一步,就是痴心妄想,此起彼伏的声音,念的都是同一句话。
你不属于这里。
许鹭微微低头,面前沉默的三角钢琴巍然不动,复赛就在眼前,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不管前面究竟是什么,哪怕一切都是幻影,是一触即碎的泡沫,她也心甘情愿。
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是唯一能够挣脱童书影桎梏的机会。
*
校长办公室里,童莘略显不悦地皱起眉。
宋惊渡向来淡漠,但不至于显得冷血,此刻她坐在对面的姿态,过于无动于衷。
宋惊渡静静和她对视片刻,伸手拿过自己的包,她打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淡蓝色的信封只有手掌大小,保存完好,纸面平整干净,只有边角的小毛边看得出陈旧痕迹。
童莘目光凝结,眉心一点点揪紧。
宋惊渡站起身,把信封轻轻压在桌面,推到童莘面前。
她每一次换包,都会记得把它带上,一开始只是不知道该把它放在那里,后来逐渐变成习惯,宋惊渡想,那或许算一种心理安慰,也是属于自己的仪式感,这封信跟着自己整整三年,出差,开会,授课,藏在每一个提包的夹层里,偶尔会隐隐作痛。
“童校长。”宋惊渡轻声开口,“关于我的行为,我没有任何想辩解的。”
童莘脸色不善,盯着眼前的信封。
“无论您怎么想,或者学校今后如何评价,我都会接受。”宋惊渡睫羽收敛,面色平静如湖面,像早就预想过当下的场景,“您这些年对我一直公私分明,在学校从不提及私人关系,我很感谢。”
她停顿了一下,“但刚刚既然您打破了这个规矩。”
宋惊渡收回手,后退两步,重新站定:“请您帮我把这封信还给您的女儿。”
童莘唇线紧抿,目光沉沉,宋惊渡双手垂在身侧,她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不规整体面,连眼底波动的情绪都被收敛三分,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不等童莘开口,宋惊渡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大门轻轻闭合。
童莘眉头拧成了结,她压下心底的烦躁,伸手拿起信封,翻过来,在右下角写着三个字:给惊渡。
童书影从小练习正楷,那几个字出于她手,童莘自然认得,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间缓缓升起。
童莘拆开信,时间久了,折痕已经压得极深,她一字一句地看,眉眼间的黑雾越压越重。
童书影承认自己在酒精作用下和别人发生了关系,她写着,缺乏清醒判断力,她写着,我很痛苦,很后悔,如果宋惊渡无法接受,她会尊重她的决定,如果她还愿意相信她,一定会更加坦诚,倾尽所有付出感情,从此不会再跟别人产生瓜葛。
童莘看了一遍又一遍,额角开始发胀。
三年,三年前,童书影一个字都没有提,她用几句道歉,虚无的弥补,自以为是的让步,把宋惊渡困在一段早就失去信任的关系里,欺骗自己,懦弱地逃避感情消逝,看她崩溃,看她枯萎。
又可以瞬间反制为受害者,在自己面前言之凿凿,指责宋惊渡的背叛。
震惊之下的羞耻感让童莘觉得胃部一阵痉挛,她气得眼前发黑,而自己刚才对宋惊渡居高临下的说辞也显得格外狼狈。
童书影从小就骄傲自负,控制欲强,但在这些偏执的掩盖背后,竟是如此虚伪的自怜。
*
金奏奖的复赛在杭萧剧院举办,当天上午,外围停满了车。
大厅人流来往,明眼人也看得出,今天来到这里的不仅是参赛学生和家长。各大音乐学院的导师,演奏团体的负责人,还有艺术经纪人,音乐协会成员,熟识的人握手寒暄,压低声音讨论近况,全国级别的比赛既是选拔,也是行业内部的一场大型社交。
童书影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套装,从侧厅走出来,迎面看到什么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唐桦穿着露腰吊带,窄瘦的牛仔裤,休闲散漫地出现在圆柱旁边,她看见童书影发绿的脸,立刻挑起眉,脸上的得意藏都不藏。
童书影几步走过去:“你来干什么?”
唐桦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莫名其妙地白她一眼:“看比赛啊。”
“你!——”
“你不参加我的音乐节,还不许我来看比赛?”唐桦啧啧两声,秀眉微蹙,“童教授,金奏比赛是开放性的,买票就能进,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哦。”
童书影咬紧牙:“唐桦!”
两个人正剑拔弩张要大战八百回合,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明亮的嗓音。
“小童。”
童书影的后背猛地一挺,她睁大眼睛,转过身去。
女人年近六十,身形依然高挑,维持着纤瘦轻盈的体态,她穿着款式经典的针织衫,水蓝色牛仔裤,一双软皮的黑色靴子,及肩的长发银白斑驳,发质保养得十分润泽,在阳光下细碎耀眼。
姜欢眼尾的细纹沉淀了许多岁月,静如深水,安然自洽,一双笑眼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甚至更为明亮。
她是国内钢琴界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年轻时拿下国际大奖,事业巅峰却选择隐退,此后常年旅行,在欧洲小镇的酒馆弹氛围钢琴,又游历国内边界,见识各民族丰富多样的乐器文化,在穷乡僻壤的酒吧里和年轻乐手即兴表演。
业内人士无不惋惜,觉得以她的才气,如果留在主流演奏体系里发展,会大有作为。这些话,姜欢本人并不在意,她游戏人间,也游戏音乐,名利对她来说还不如深夜街边的一碗葱油面,至少后者可以填饱肚子。
童书影大学时期经历过一段严重的瓶颈期,童莘花了很大代价,让她参加姜欢的练习课,短短一个月,姜欢替她重新构建演奏逻辑,从模仿开始,一点点找到属于自己严谨克制的表达。
童书影心绪翻涌,唰地低下头,恭敬道:“老师。”
唐桦忍不住笑出声,还有什么比看童书影憋气更有意思。
姜欢来到她面前,像一阵清风,她上下看看童书影,笑眯眯地说:“瘦了点。”
“老师。”童书影抬眼看她,压着情绪的涌动,“我们快三年没见了。”
姜欢点点头,感叹道:“是啊,三年,真快啊。”
唐桦站在两人中间:“大忙人抽不出时间,我只好请姜教授来观摩金奏大赛咯,怎么样,惊喜吧?”
童书影暗自横她一眼,懒得理。她转向姜欢,态度恳切:“老师,我们先进去吧,比赛快开始了。”
唐桦跟在后面,小声调侃,童书影眯着眼睛没有发作,她快步走到台前的工作人员面前,给姜欢协调更好的位置,她们落座以后,比赛很快开始。
姜欢看这种青年比赛倒是津津有味,前几名选手演奏期间,童书影靠过去解释一两句院校和导师名字,姜欢莞尔一笑,开玩笑说一位学生像在踩缝纫机,唐桦百无聊赖地翻着节目册,对这些学生演奏兴趣不大。
谢幕的短暂昏暗里,童书影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前面几排。
孙蛟蛟的父亲一身铜臭味,遮掩不住,剧场里这么黑,也不知道他戴墨镜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人开工厂,做肉类加工品,肥头大耳,两只小眼睛精光毕现。
初赛审核后,孙父直接来学校找童书影,美其名曰是讨论儿子的比赛安排,一坐下来就说孙蛟蛟这些年如何辛苦,准备申请国外的院校,履历里还缺一场专业比赛的好名次。
他把一盒包装精美的燕窝礼盒拿出来,压低声音,说里面还有些心意,希望童教授能在复赛的时候多费费心。
童书影站起身,弹了弹袖口上不存在的脏污,她淡淡笑着,抬脚用鞋尖碰了碰那个礼盒。
“东西收走吧。”她保持着微笑,“你找错人了。”
孙父神情僵硬,擦了下额角的汗,童书影从他身边走过去,停顿一秒,“复赛评委另有其人。”
童书影自然看不上这种勾当,但后来孙父去找了谁,做了什么,她也不知情。
孙蛟蛟上台的时候,童书影向姜欢介绍了几句,说他从小接受系统训练,基本功非常扎实,是勤能补拙,熟能生巧的类型。
姜欢轻轻点头,笑颜舒展:“挺富态的。”
孙蛟蛟一曲演奏结束,姜欢跟着鼓掌,没有多做评价,下一位上场的参赛者便是许鹭。
唐桦已经开始神游,看见从侧幕走出的女人,顿时来了精神。
“哇。”她挑了挑眉,“小许怎么这么美啊。”
童书影冷冷瞥她一眼,唐桦满不在乎地补上一句:“客观评价。”
姜欢安静地注视着许鹭,她肤色很白,穿了一件极简的黑色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她本身已经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许鹭稳步走到台前,抬手压住胸口,俯身鞠躬。
姜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孩子手怎么那么多伤?”
童书影目光晃了两下,抿唇不语。
舞台的灯光拉暗,许鹭整理裙摆,坐到琴凳上,她抬手悬停在琴键上方,静默几秒。
手落,指沉,第一组和弦轻巧溢出。
她的左手很痛,青紫的指节,还带着些微红肿,每一次用力都会拉扯出滞涩的痛感,海顿奏鸣曲本是明亮的,快板俏皮,在她的发挥之下,那些音符像忽然有了情绪。
童书影过去要求的严谨结构,她做到了,该收敛的地方也准确停顿,在看似轻快的节奏里,缓慢涌出了黑色的岩浆,像没有明天那样,尽力感受着极致的片刻欢愉,她痛到麻木,从指骨连着手腕,像不断开裂的瓷面。
可她受得住。
她开始享受这一刻,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而身体的疼痛将她逼到清醒,杂念尽数剔除,只剩黑白的琴键。
她要所有人听见。你们可以告诉我,哪怕一万次,在你们的规则里,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生来就不被允许拥有什么,选择什么。
但至少在台上这几分钟里,你们不能阻止我。
许鹭的呼吸逐渐与琴键融合,她弹出一种向死而生的明亮,欢快进化成诡异,像葬礼上的笑语,是从悬崖坠落时看到的夕阳,那一瞬前所未有的壮丽。
童书影坐得笔直,指尖无意识收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演奏意味着什么。
许鹭做到了克制情绪,那是童书影一直要求她做的,可她又彻底背叛了自己,因为那不是被驯服,而是凌驾于技巧之上的表达方式。
快板进入尾声,许鹭的脊背痛出一层薄汗,她调整呼吸,最后几组和弦渐弱,冲向剧院穹顶,又戛然而止。
偌大的场内,寂静无声。
两秒后,所有人才像如梦初醒,姜欢第一个抬手,一下,又一下地鼓掌,周围陆续响起掌声和窸窸窣窣的交谈。
唐桦凑近童书影耳边:“这还有什么可比的?”
童书影绷着脸,脸色沉暗,唐桦继续低声说着:“如果你两个学生只能进一个,肯定是许鹭。”
许鹭站起身,调整着呼吸,向评委席鞠躬,又向观众致意,随后转身退场。
后面的比赛,姜欢显然兴致缺缺,她翻着节目单,掩面打了个哈欠。
所有选手演奏结束,评审进入汇总阶段。导师们在座位间穿梭交流,学生们翘首以盼,现场的屏幕依然一片空白。
半小时后,主持人宣布结果。
屏幕闪烁一下,按照评分,选手们的名字依次排列——
孙蛟蛟以第四位的成绩晋级半决赛,唐桦盯着屏幕,一脸迷惑:“什么情况?”
姜欢双手在膝盖间合拢,微微皱眉。
许鹭的名字出现在倒数第二列,当场淘汰。
童书影面无表情地坐着,周围出现短暂的骚动,她眼底极快地滑过一丝冷笑。
她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选择默认。
许鹭以为拼命就能改变命运?只要弹得够好,就能冲破所有的东西吗?
童书影快要笑出声来。
折断一双翅膀,甚至不需要亲手触碰,风一停,她自然会狠狠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