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在家的这几天,宋惊渡体验了很久都没有过的沉浸感。
房子原本就空旷,家具精简,一个人住在这里,清晨时面向大雾浮沉的江面,看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心口的角落像有羽毛缓缓坠落。
书房乱中有序,地板上堆着几摞废弃的论文,白板写了一整面,又被全部擦掉,推翻重来,书桌中央摊开的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
宋惊渡在油墨的味道里丧失感官。
理性和逻辑清空了情绪,她经常对着电脑几个小时,等到肩颈酸痛才摘下眼镜,她捏紧眉心,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泛红,肤质细腻,是没有血色的冷白,长期的睡眠不足在她眼睑留下薄薄的青,宋惊渡冲洗着手背的泡沫,清瘦的手腕上,细细的血管错落交织。
她应该觉得狼狈,但内心还算满足,疲倦是有理由的,她不分日夜地工作,研究,至少是为了一套明确存在的逻辑。
不过,许鹭真是沉得住气。
整整三天,微信没有一条消息,宋惊渡对着手机走神的时候,想着许鹭是不是已经想通了,那晚分开前她说的话太冷漠,以许鹭的骄傲敏感,不再主动靠近才是正常的。
许鹭站在黑暗里的样子,让她心口隐隐作痛。
她黑蒙蒙的眼睛,像落在水中,她们初遇后几次见面,不管宋惊渡言语讽刺还是冷淡,甚至还打了她一巴掌,许鹭总是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像不会受伤。
可那一晚,她们疯狂接吻后,宋惊渡只是狠下心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许鹭有一瞬间空茫无措的表情,睫毛像受惊的小鸟,扑扑愣愣地扇动。
宋惊渡的心都快碎了。
她不知道多少次回忆起那一幕,厌烦自己的矛盾,许鹭不联系她,她会控制不住地失落,可如果许鹭真的找她说什么,她大概会不安,怕这份关系牵连到她的演奏,甚至她的未来。
她可以成熟冷酷地处理感情,却克制不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宋惊渡洗过澡,换上睡衣,关掉床头的灯,她刚挨枕头,一旁的手机便在黑暗里震动。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宋惊渡看了一秒,心脏骤然收缩,她猛地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黑,晃得发晕,她扶着床缓了两秒,深深吸气,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一下一下,似乎很沉重,带着细微的颤抖。
宋惊渡立刻蹙眉:“许鹭?”
有一点轻淡又遥远的笑音传过来,隔着手机,显出几分涩感:“嗯。”
宋惊渡握紧手机:“你怎么了?”
“没事。”许鹭好似笑了一声,“你接我的电话,我有些开心过头了。”
宋惊渡胸口悬着的紧绷缓解一些,她靠回床头,淡淡道:“你知道我会接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很深很长的吸气声,像一个叹息:“反正我不找你的话,你是不可能找我的,对不对?”
宋惊渡低下眼,另一只手在床单上攥紧,她闭了闭眼:“不然呢,你要我怎么办?”
“我把话说得没有余地,难道要自己推翻吗?”
“也是……”许鹭的声音软下来。
夜深人静,卧室里只剩下一深一浅的呼吸声,透过手机听筒,许鹭的音色听起来有些黏软,轻轻擦过耳膜,宋惊渡闭起眼,不自觉想象着许鹭微垂眼睫的样子,她黑色的长发勾勒轮廓,深邃幽美。
“宋惊渡。”她忽然低声叫她。
“嗯?”
“我好想你。”
宋惊渡贴着手机的那边耳朵霎时热起来。
她吸了吸气,胸口起伏一瞬,开口才发现声音软弱不堪:“你不要这样说话……”
“哪样……?”许鹭又笑。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许鹭说,“我只是在跟你告白。”
“……”宋惊渡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告什么……”
许鹭顿了几秒,像是很郑重地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黑夜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远处楼顶的信号顶一闪一闪,宋惊渡的所有感官都被许鹭带走,感受无限放大,心跳混乱,呼吸温热,指尖轻微发麻,还有胸口酸软的胀痛。
她三十二岁了,不记得多久没有过这种强烈的冲动。
想抱住许鹭。
什么都不想管了。
宋惊渡喉咙干涩,想开口说话,许鹭却抢先笑了出来:“还是不要回答了。”
“许鹭……”
“我知道,你离我太远。”许鹭的声音徐徐传来,如梦如幻,“其实你不用担心的,就算没有我们……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宋惊渡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
许鹭静了几秒:“晚安。”
“许鹭,不准挂。”宋惊渡坐直了一些。
“我喜欢你。”
她呼吸陡然停顿。
紧接着,在挂断之前,许鹭的声音飘了过来:“再见。”
*
宋惊渡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她心神不宁,强打精神上完了课,傍晚又接到了童书影的电话。
“惊渡,你在学校吗?”
宋惊渡眉心一皱:“有事?”
“晚上到家里把剩下的事情谈一下。”童书影说完,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我去首大接你。”
“不用。”
“我刚好在附近。”童书影料到她会拒绝,接得很快,“而且你之前放在我车上的书和一些杂物,还没收拾。”
宋惊渡抬眼望着窗外沉下的夜色,淡淡道:“好。”
童书影到的时候,城市上空乌云密布,她停在校门口,宋惊渡上车后便看向窗外,手肘抵住扶手,撑着额角,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童书影叹了口气,车开了一段路,宋惊渡忽然发现不对,她瞥了导航一眼:“不是回江边吗?”
“我去霁音取个东西。”童书影扶着方向盘,面不改色,“就在传达室,很快。”
宋惊渡微微不耐,转头闭起眼。
过了十几分钟,车开到霁川音乐学院附近,她离开时已经吩咐许鹭把打印好的乐谱送到传达室。
童书影停了车,她取了文件夹,再回到车里,宋惊渡沉默地靠在车座,童书影看着后视镜,眼底浮现出意料之中的哂笑。
许鹭从校门左拐去地铁站,她单肩背着霁音的琴谱包,黑色的卫衣裹着纤瘦身躯,头发散在背后。
车缓缓从她身前开过。
童书影偏过脸,像欣赏一个电影的长镜头,她看到许鹭骤然空洞的眼神,和在沉闷空气中煞白煞白的脸,眉眼间是难以察觉的痛楚,一晃而过。
宋惊渡微阖眼皮,根本没有发现左侧的人影。
*
回到江边的房子,两人相对而坐,童书影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律师看过了。”茶几是她们共同挑选的,这么多年也整洁如新,童书影把几页纸推过去,“房子是同居析产,首付是我母亲,这些年你承担的月供,按道理是共同居住成本的自愿负担,属于赠与性质,如果你想按照比例分割,还要麻烦一些。”
宋惊渡神色淡淡,她拿起那张没有重量的纸,扫了两眼。
童书影继续说:“如果真的走法律程序,律师会根据出资目的,双方收入和实际使用这些方面重新核算,你——”
“知道了。”
童书影错愕抬头。
宋惊渡把纸放回原位:“按律师意见处理就好,我没有异议。”
童书影被噎了一下,咬紧牙关。她准备了很多冷硬的话,想看她愤怒,质问自己,哪怕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冰冷的数字,起码还有值得争夺的东西。
宋惊渡也递出一份文件:“这个也一起签了吧。”
童书影低头去看,眉心拧了起来,脸色堪比窗外的暴雨前兆。
那是意定监护协议解除书,宋惊渡的名字赫然在目,像一根刺。
“宋惊渡,你脑子还清醒吗?”童书影阴恻恻地盯着她。
“很清醒。”
“五年同居,按照月供比例,你至少能分走二十万,你觉得我在跟你争?我只是给你一个可行的建议。”
宋惊渡淡淡瞥她一眼:“我不缺钱。”
童书影哑口无言,她愕然地望着宋惊渡,简直忍无可忍。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她摁住桌面,倾身向前,“我真的不理解,你想报复我,好,我接受,你想让我也知道被背叛的滋味,我认了,但你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你认为我随随便便就会把监护权交给一个人?!”
宋惊渡把笔放在桌边,“我只想分开。”她抬起眼,毫无波澜,“再无瓜葛。”
童书影瞪着眼睛,睚眦欲裂,她猛地站起来:“然后呢?!”
“你准备跟一个比你小七岁的研究生在一起吗?!”
宋惊渡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起伏,她凝神片刻,往后靠了靠:“与你无关。”
童书影的脸色变得铁青:“宋惊渡,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如果你想吵。”宋惊渡不为所动,“我们下次再谈。”
“还有什么下次!”童书影低声吼出来,太阳穴针扎一般,“她是我的学生!宋惊渡,你做了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毁了我们的关系,也毁了最起码的体面!”
宋惊渡静静看着她,有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彼此的角色倒转,曾经面对她的崩溃,童书影总是冷静异常,又能立刻判断出她的情绪不稳定。
半晌,她轻声说:“那就毁得更彻底一点。”
童书影呆立着,几缕发丝因为激烈的动作散乱出来。
“你既然那么喜欢唐桦,为什么一直藏着掖着?”宋惊渡缓慢起身,她温柔的眉眼凝固着几分讽刺意味,“既要又要,是吗?三年前,如果你坦坦荡荡告诉我,你喜欢她,你舍不得,你还想继续联系,说不定我反而会佩服你。”
“我没有喜欢她!”
“那更可笑了。”宋惊渡轻轻勾唇,“不喜欢,却值得你一次一次说谎,你瞒着我见她,收她送的东西,维持你们的工作关系。”
她仔细看着童书影变得灰败的脸色,“明一套,暗一套,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
童书影气得浑身发抖:“你跟许鹭勾结在一起调查我?”
宋惊渡怔了一下,她噗地笑出来:“你那点事情,还值得调查?”
“她早就见过我和唐桦在一起——”
“所以呢?”宋惊渡冷冷打断,“你做过什么,还需要一个学生替我调查吗?童书影,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童书影抓起桌上的纸:“你不用明里暗里护着她!”
“没有。”
“你敢说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悲。”宋惊渡眼神淡漠,“直到现在,你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开。”
童书影双手颤抖,她捏紧那份解除协议,突然动手把它撕成碎片,刺耳的撕纸声在客厅回响,她甩手把纸片丢掉一边,呼吸急促,神色有些癫狂。
“你以为离开我会好过吗?”她咯咯地笑了两声,“你以为,你真能跟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在一起?宋惊渡,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宋惊渡看着破碎的纸片,轻轻蹙了蹙眉,她脸寒如冰,失去耐心:“那不是你能决定的。”
“是吗?”童书影笑得更厉害,她发自内心地大笑。
一切都荒谬透顶,她竟然会害怕被许鹭夺走什么?她有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她前途无量?”童书影恨恨盯着宋惊渡,眼底蔓上血丝,“你觉得她有天赋,又年轻,什么都来得及。”
宋惊渡微微眯眼。
童书影的声音里带着隐约快意:“许鹭复赛就被淘汰了。”
客厅内陡然变得死寂无声。
宋惊渡失神了几秒,神色凝固,童书影嫌说得不够清楚:“金奏奖复赛,她倒数第二,当场淘汰。”
宋惊渡的脑子里骤然轰鸣,她想起深夜那一通电话,唇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她转身就走。童书影猛地喊住她:“你去哪?!”
宋惊渡充耳不闻,一直走向玄关,童书影发疯似的在身后吼她:“宋惊渡!”
她被愤怒和受挫感逼得理性全无,双目通红,发丝散乱,嘴唇不住地发抖,宋惊渡停下动作,背对着她。
童书影缓了两口气,她握紧双手,问出了内心反复折磨自己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她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像守着她们共同生活多年的废墟。
宋惊渡站了几秒,轻轻侧过脸,她推开门,声音飘散。
“从现在开始。”
身后的门啪嗒一声合起来,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宋惊渡径直离开,她下了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取了车,一路开出小区。
外面已经下起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不停挥动,白色的宝马冲进雨幕。
宋惊渡给许鹭打电话,无人接听,她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开车往夜市方向走。
雨下得太大,夜市提前收摊,塑料棚布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宋惊渡撑开伞快步走到摊位里面,许诚霞的位置是空的,旁边卖无骨鸡爪的阿姨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宋惊渡,辨认了几秒,很快说:“哎,你是那个老师啊。”
宋惊渡转向她:“阿姨,许阿姨今天没有来吗?”
“哦,她回老家啦。”女人把塑料盖子一个个扣紧,“她说家里有个亲戚住院了,这两天要回去看看。”
宋惊渡心口一紧,“好,谢谢您。”
她转身回到车里,被雨幕隔绝在世界之外,她坐了一会,启动车,绕着附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开,她胸口被一阵无力感拖拽,在路口踩下刹车,再拨电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有几分僵硬。
这次响了很久,电话接通了。
宋惊渡猛地坐直:“许鹭,不接我电话什么意思?玩失踪吗?”
对面安安静静的。
过了两秒,许鹭低声问:“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宋惊渡胸口更堵,嗓子也火烧似的痛:“出来找我。”
“宋老师在说什么?”
“我让你出来。”
许鹭顿了顿,深深吸气:“你在哪?”
宋惊渡报了街口的位置,许鹭想了几秒,“你怎么没回家?”
宋惊渡听着她平铺直叙的口吻,心里酸得发疼,她想笑一下,却牵动不了唇角。
“哪是家?”
许鹭沉默几秒,语气变得有些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街边等你。”
“宋惊渡……”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夜晚的雨又湿又冷,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宋惊渡下了车,几步走到对面已经打烊的商铺屋檐下,眼前的景象被雨水洗刷浓黑,风卷起雨水,打湿她的裙摆和小腿,宋惊渡有些冷,轻轻抱紧双臂。
她不确定要等多久,可是过了七八分钟,她便看到许鹭撑着伞,远远地,从街道另一侧走过来。
她一路跑出来,走到附近,又要装作慢吞吞,毫不在意的样子。
卷帘门被吹得哗哗作响,屋檐滴下的雨水一排一排,像帘幕低垂。
许鹭来到她身边,收了伞,宋惊渡穿着单薄的长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湿冷又执拗,眼尾还是红红的,似怨似哀,就那样注视着自己。
许鹭攥紧手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宋惊渡的视线顺着许鹭的脸缓慢下移,她看到她握着伞柄的左手,指关节上是一片刺目的淤青,心口跟着抽痛起来。
许鹭下意识躲了躲,转动身体,宋惊渡看起来像随时会晕倒,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吧,先找地方躲雨。”
她说着,刚迈出一步,衣角被轻轻捉住。
宋惊渡细白的指尖微微泛红,她抬眼看着许鹭,路灯的光影在眼底晕染,一圈圈,像水光闪闪,几缕潮湿的发丝紧贴侧脸,雪白的脸,像被打湿的花枝树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宋惊渡轻声问她,
“那你带我回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