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
在平常看起来很正常的事物, 在黑暗中显得却不同了。
我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总觉得很像恐怖片……在视线里,教室的玻璃反射着月光,四周都散发出仿佛沉浸在海底的冷色。
明明是夏天的午夜, 应该湿热才对, 但气温却反倒有些下降了。
但好在,我要做的事就是往玲奈的储物柜里投东西这种程度就好……
可是。
玲奈,你的安全意识也太强了吧。
她的储物柜紧锁, 这倒是很正常。
但储物柜下的缝隙, 竟然也被里面的东西堵得满满的,我试图塞了几下, 结果是徒劳。
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信封都被塞得要折叠起来, 信还有一大半都露在外面。
我试着松了一下手。
匿名信封直接被弹了出来,落到了乖乖跟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脚边。
我:“……”
乙骨同学俯身捡了起来。
看到这是一封信, 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郁色。
“这个是, 绘真准备给其他人的情书吗……?明明我是绘真的……男友……”
我连忙否认:“不是的。”
虽然我确实明白我们两个人只是假扮情侣, 但再怎么说, 在男友面前给别人送情书也太过分了吧?
“那么这个是为什么呢?”
而且玲奈的储物柜外面可是贴着粉色贴纸, 怎么看都是女生,乙骨同学是怎么联想到我给别人送情书的呢……总之,我还是先回答乙骨同学的问题吧。
“我有点事。”我说,“不过不能告诉她, 只能背着人这样做。”
希望听起来不像是在犯罪。
“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吗?”乙骨歪着头。
我一惊。
“呃、呃, 嗯。”
短信里提及是一件事, 直接当面说出又是另一回事了。
为了转移话题, 我立刻将视线投向了储物柜, 匆忙地说道:“我在想办法, 能不能找到什么工具,把储物柜稍微打开一点,因为我想把信封放进去……”
我的话音尚未落下,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乙骨同学抬起的手。
“砰!”
他越过我,手收紧,砸向了储物柜。
下一秒,我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坚固而紧闭的储物柜锁发出了弹响的“咔嚓”声,竟然直接打开了。
“这样可以吗?”乙骨说。
我:“……”
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我的错觉吗?我总感觉,背着剑袋时的乙骨同学要更有进攻性一些。
正常人是不可能直接徒手开柜门的吧?我记得学校还专门吹嘘过自己对学生隐私的高配置。毕竟,我们可是高升学率私校,很多教学设备都是最优质的。
但对他来说,仿佛这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初中时的乙骨同学不是柔弱无力的典范吗?我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不用担心,柜门没有坏。”
乙骨大概误解了我一动不动的原因,轻声解释道,“我观察了,它是收缩式,只要重击就可以迫使锁门弹开。绘真等下重新关门,就不会留下开过的痕迹。”
……还是不对劲吧。
我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乙骨同学白色制服中袖露出的手肘。
瘦削,覆盖着薄肌。
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种爆发力的样子。怎么办。还是无言以对。
“绘真?”乙骨困惑地叫了我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我……我做的不对吗?抱、歉,我应该先问你,再做的。你觉得,我自作主张了吗?你……生气了吗?”
他开始紧张起来了。
我意识到是自己僵住的时间太久了。
我:“没有生气。我……现在要放信封了。”
乙骨同学松开了手。
储物柜门展开,露出了玲奈存放的私人物品。
我并不是很想侵-犯她的隐私,本来只是想将信封放进去就好,但打开的柜门背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近藤单人剑道比赛的照片,她的自拍,还有她上次参加校园祭和小团体假笑的合照。
她在自己的照片,和近藤之间画了一个爱心。
我的视线略过。
但是……
还有一张照片。
啊。
我没想过,我的照片会被贴上去。
那是我和玲奈的双人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玲奈说我是机器人了,因为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不过,玲奈却……笑得挺开心的。不是假笑,而是真的感到很愉快。她好像很放松。
那是高一的合照。
其实在刚入学的时候,我就和玲奈接触过。
我喜欢有人替我转移周围人的目光。
在玲奈身边,我可以安心地当一个平静的透明人,所以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我的朋友。
直到我撞见,她和小团体将人堵在杂物间从头顶浇水。这场短暂的友谊就结束了。
没想到,我们的合照还在她的储物柜里。
……我开始感觉,自己真的在侵-犯别人的隐私了。
这不是我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的目光从照片上滑过。
我记得自己说过,我和玲奈不是朋友。但她却贴着我们两人的合照?我不希望他觉得我是个骗子。
但还好。
乙骨同学没有问。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将信封放进去。
但刚刚关上柜门,我就忽然听见了黑深的走廊传来了“嘎吱”一声。
这声响动很轻微,但在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突出。
仿佛除了我和乙骨同学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正站在走廊的那边暗地里偷窥一样。
但我想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在才对。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怪物?不、会吧?我根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我有那么倒霉吗?难道宇宙的吸引力法则就是,一旦被我身边的人观测到怪物,我就要遭遇它吗?
我往旁边移动……但没移成功。
因为乙骨同学就站在我的身旁。我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他的胸口,他伸出手,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仿佛被揽住的姿势,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眯起眼,看着走廊那头。
面无表情、冷静平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说多么有威慑力,而是他原本松弛的身体,忽然散发出了强烈的惊悚漩涡。
“你在看什么?请出来。”
乙骨说。
他一说话,声音就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让我的注意力不得不放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就在我想……难道乙骨第二外语是怪物语,可以和怪物沟通,就像我曾经撞见过的环绕在他身边的苍白巨物那样的互动的时候,乙骨同学低下头,迟疑地说:“绘真,我可以过去一下吗?”
怎么回事,忽然不紧张了。
……我觉得情绪变化很快的乙骨同学,可能要更吓人一点。
这种时候就不要记得刚才储物柜的事,需要征求我的同意才行动了吧。
还是说,面对怪物对他来说,和开个柜门没什么区别,是一个级别的事情。
……不能细想。
但乙骨同学还是很认真地等待我的同意。
我:“可以。”
乙骨松开了我,朝着走廊走去。
动作很快。
他伸出手,闪电一般,直接从黑暗的阴影里带出了一道身影。
我看清了他手的那一边。
这竟然是……近藤。
他被乙骨同学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一边,身体摇晃了一瞬,却还是无法保持平衡,直接撞在了那些反光的教室玻璃窗上,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了吃痛的呻-吟。
被他的撞击影响,周围的玻璃窗户也跟着震动,发出了“哗哗”的连锁响动。
整条走廊,似乎都在因为乙骨同学出手而颤抖。
“为什么要在那里?”
乙骨俯视着他,声音没有波动,“你在跟踪绘真吗?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我站在不远处,看到地上的近藤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惊恐。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有的时候,我也无法明白乙骨同学到底是纯粹的礼貌、还是在询问临终遗言。
被那双灰色的眼珠俯视,我想我可能甚至有点同情起近藤了。
“我还要问你们!”
近藤毕竟是那个近藤,他颤声振作起来,“现在可是快到午夜了,学校早就锁门了,你们在储物柜面前鬼鬼祟祟干什么?难道是想偷东西?我、是学生会的,我当然有资格在这里!”
他看向了我:“而且,你们刚才站的位置是玲奈的储物柜吧?”
……真烦人。
最近做什么都不太顺利。
白天关于被发现的猜想应验了。
我不能让乙骨同学替我撒谎,这毕竟是我做出的决定,我不想将乙骨同学牵扯进来。
“我……”我准备开口。
“滴滴滴。”
手表声响起。
我看向近藤。
他也面露茫然,看向自己腕间的电子手表。
十二点整。
——午夜已至。
近藤:“我没有设定时……”
“轰隆隆——”
突然,从教学楼外传来了雷声的巨大嗡鸣,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走廊的窗外。
不知何时起,黑沉的天空覆盖上了延伸开来的骇人乌云,这是暴雨将至的特征。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教学楼外就翻滚着这样的异像……这正常吗?
似乎在助兴这荒诞的发展,走廊的窗户忽然自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哗哗。”
“哗哗哗。”
仿佛有人在拼命捶打着窗户,发出无声的尖叫。
“啊——?!”
近藤吓得大叫起来,狼狈地远离了窗户,完全遗忘了刚才我们聊的话题。
那副具备优越感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
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找个教室的储物柜,想办法躲起来了。
但前段时间,为了了解乙骨同学是什么类型的恐怖片主角,我看了太多的惊悚画面,心里是凉凉的,脑子是木木的,面对这种情况,竟然还有余力想:……乙骨同学,看起来好淡定啊。
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丝毫没有被这些可怖的发展影响。
我也跟着看去。
在这栋教学楼斜对面的位置,教学楼的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扭动黑影。
好像是人形。
但这样的天气,谁会站在天台?
下一刻。
我看到黑影越过栏杆,身影往下坠落。
它、竟然跳楼了。
我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我再次看向天台,却发现了刚才本该坠楼的黑影。它恢复了原本的位置,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我的幻觉。
但……
很快,在我的视线里,它又再次跳了下去。
一次又一次。
……
它在不断地重复着跳楼的举动。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那个自-杀的男同学。也很有可能是这些异样的根源。
注意到我的目光,乙骨同学收回了注视,视线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立刻面露担忧。
“绘真害怕吗?”
“我没有。”我下意识说。
这比他遭遇恐怖事件情绪波动大多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朝我走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抚摸着我的手指,安慰道:“没关系的,还比不上我们在电影院约会看的蚯蚓人2呢。”
“……”我。
请不要在这种惊悚时刻,提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这要是变成巴浦洛夫的狗了怎么办。
一遇到恐怖的事情,就只能想到乙骨同学了。也就只能和乙骨同学约会了。
“现在是怎么回事?!”
近藤崩溃的声音响起,他也看到了天台上发生的事。
作为知情者,又或者是罪魁祸首,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他此时此刻的反应比我大多了。
“那家伙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不死个干净?这是什么?他要变成怨灵来找我报复吗?!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难道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联合千代同学将我引诱到这里来,然后让他找我复仇吗?你是什么东西,灵媒?巫师?还是怪物?”
乙骨心不在焉:“嗯,就是这样。”
近藤发出了被噎住的哽咽声。
虽然被抛了一大堆话,但乙骨同学根本就是在已读乱回。
见无果,近藤又将视线投向了我。
他可能意识到了,走廊里和他同样为普通人的只有我。
因为都是平庸的人,他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我倒是可以理解他的思路。
“千代同学,你肯定也是被卷进来的吧?你肯定是被利用了,被这个装得很体贴的男友诱导了,你不觉得他总是在你面前装成无辜的样子吗,他肯定不是你的男友……”
乙骨突然看向了他。
近藤猛地止住了声音。
“我没有利用绘真。”死寂中,乙骨说,眯起了眼,“而且,我就是绘真的男友。”
近藤又看向了我,仿佛在对我说“快说句话啊”。
……这种时候了,我们要关注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们现在可是被困在走廊上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但面对乙骨的目光,我还是:“……嗯。”
近藤哑口无言。
乙骨微笑了一下,我个人认为相当不合时宜,但他紧接着拿出了手机。
他先是对着教学楼天台拍了一张照,然后……
低头编辑短信。
要是换在平时,我肯定会觉得他很可爱的。
因为乙骨同学就连发短信都这么认真,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仔细地输入敬语。
我不打算问乙骨同学要做什么,因为感觉很像在查岗,但他却主动开口:“我在和五条老师发短信。”
“……”
“这是咒灵。”他说,“听绘真的描述,我就觉得很有可能是它们。因为我对咒灵的感知能力一般,所以我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有接近特级的水平。但这很不对劲,因为不太可能是特级……”
不想听。
我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个动作很突兀。
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直白的事。
乙骨同学一瞬间停住了编辑手机的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嗡嗡、我只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看着我的眼神。窗外电闪雷鸣。
其实这是个掩耳盗铃的动作,因为我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一切的声音,这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
“你和老师的关系真好。”我勉强说,“乙骨同学,你变了很多。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我没有用“忧太”。
而是换回了乙骨同学。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什么。
“……我的变化,让你感到很困扰吗。”乙骨说。
我捂住耳的手毫不动摇。
我要是能紧紧闭上眼就好了,但我却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难过。带着淡淡的悲伤。
“绘真,其实在害怕我吗?”
和初中毕业偶遇的夏天那样。
他站在马路中央,我将他独自一人丢弃在未遂的车祸现场,回头时看到的一样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在擅作主张。”
乙骨同学道歉了。
“我知道,绘真一直很讨厌看恐怖片呢。”
他后退了一步,原本拉着我的手松开了,重新垂落在了他的制服身旁。
我们拉开了距离。
“对不起。”乙骨同学又道歉了一次。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接受道歉的那个人,会产生这么多翻涌的情绪。
我现在就是这样……我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口。
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凶手。
我正扼杀什么,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我、现在要去解决这个咒灵,然后绘真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乙骨同学说,“特级未成形的领域里,手机时间校准会被影响。虽然我只修了一半,但还是……在这个时候收下吧。”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从自己贴身的制服外套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样东西。
我看着他的动作。
一个是水色的御守。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买下来的。
还有一个,则是机械手表。
他在短信里说过,他回仙台的学校,找到了它。
他把手表递向了我。
“大概需要十分钟,绘真可以回你的教室等待。之后就会没事了。”
我没有动。
我忽然涌起了一股抗拒。我不想收下手表,我一点也不想。因为收下手表,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初中的我和乙骨同学唯一还能保存下来的联系。但他现在却打算还给我。
不要。不要。
乙骨同学无法明白我脑内的挣扎。
他见我不动,只是又后退了一步,将手表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他可能觉得我连和他接触都不愿意,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举动吧。但他却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即便是我也感觉很糟糕,捂住耳的手垂落了下来,胸口感到异常地沉闷。
“再见。”
话音落下,停顿了一秒,乙骨同学看了一眼空气,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脚步仿佛生了根,喉咙长出了肿块。
我很想叫住乙骨同学,我不想让他离开,但是真的叫住他之后——我应该做什么呢?一时间,我感觉头痛欲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走廊重新陷入了死寂。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我的一部分情绪仿佛也跟着一起不见了。
这本该是我想要的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胸口却沉闷不已,无法做出更多动作。
下一刻,近藤不满的声音骤然响起。
“十分钟……?他到底是谁啊,什么特级,什么咒灵?什么五条老师?五条……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我这才意识到,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近藤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能是觉得危机解除,自己又可以了吧。
眼见他要走向乙骨同学留下的手表,我上前一步,比他更快地捡了起来。
“别乱动。”我说。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近藤说,“千代同学,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叫做乙骨的‘男友’吗?”
“你真的要做出这么多改变吗?”
我懒得搭理他。
拿起手表后,我走向了教室。和乙骨同学相反的方向。
“我不明白他到底有哪里好了。你像以前那样不好吗?从入学开始,我就觉得你非常特别,所有人都追捧着我,只有你反倒对我很冷漠,对一些弱势的人施以关怀。其实也还是挺可爱的。”
“这个乙骨,是你以前的扶贫对象吗?”
我还是没说话。
近藤跟在我身后,只是自顾自地微笑:“应该是吧,他看你的眼神很眼熟。简直和那个恶心的家伙一样。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跳楼的,和我们一起在剑道部的家伙?”
什么?
我突然站定了脚步。
我从来没想过,跳楼的男生这件事和我还有关系。
见我停住,近藤笑得更真切了几分:“其实,我比乙骨还早当过千代同学的骑士哦。”
“……”
“那家伙从入学开始就在偷拍你呢。而且还在跟踪你,偷窥你在剑道部换衣服。哇,真是恶心的下水道老鼠啊。你的朋友玲奈一告诉我,我就立刻明白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玲奈她把人堵在杂物间,逼迫他删除了那些照片。而我嘛,就这边踢一脚、那边踢一脚,给所有觉得你还不错的女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在从这些同学手里保护你啊。”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说。
“我喜欢你啊。”
近藤说,“我在和你告白啊。你不觉得高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很寂寞吗?我可是为了你,霸凌了一个人到跳楼呢。你难道,迄今为止,都没有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
原来,人还可以恶心到另一个境界。
明明是自己做的坏事,还能以我的名义,对另外一个人进行霸凌。
可以说我冷漠也好。
我并没有被他对我施压的话影响。
然而——
我却注意到了他说的事。
从入学开始,那个人就偷拍?跟踪?偷窥……?
我想到了自己遇见的跟踪狂的事。
对方也是从入学开始,就反复地对我进行骚扰……时间刚好吻合。
而他对我的骚-扰程度升级,是在跳楼之后。
这可能吗?
直到今天为止,我才从乙骨同学的口中听到了“咒灵”这个专属名称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如果一个人死亡了之后,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生前的行为?
这个我想要找出来的跟踪狂,可能是“咒灵”这种存在吗?
刚才乙骨同学说了,“真很不对劲”、“接近特级”之类的话。他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吗?因为他扮演了我的男友,这个咒灵专门针对他怎么办?
恐怖片还有分级存在,那么咒灵之间也存在实力差距。
就算乙骨是恐怖片男主角,我也不知道他的等级。我看的那些恐怖片里,可是经常有什么联动的新作,一个主角可能会杀死另外一个主角的情况,他会不会……死掉?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心底发紧。
我不是那种一股热血上涌的人,我很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算我去了又怎么样?给怪物送双杀吗?嗯……我应该躲起来,就像很多次我看到初中的乙骨同学被霸凌那样,我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平静而安宁地度过这十分钟。但我却觉得非常不舒服。
千代绘真,快点想起来你长期以来的目标。我在心底不断地默念着。
我一直以来平平淡淡、随波逐流的念头……
我考进东大法律系,赚够律师的钱就退休的计划……
我本来打算不引人注目的高中生活……
乙骨同学看着我,像是小狗那样说:“对不起。”
我突兀地站住了脚步。
距离教室就已经只有几步之遥了。
“怎么了?”近藤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的另外一边跑去。
近藤惊呆了。
他在我身后喊道:“你疯了吗?!千代同学,你要去哪里,你失去理智了吗?!!”
不要喊得那么大声。
我脑子很清楚,我等下很有可能就要重新投胎了啊,麻烦不要再破坏我的听力了。
我想,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些念头是很有道理的。
乙骨同学对我来说,非常的危险。他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完美的人生计划变得暗淡无光。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好。
透过反射月光的窗户,我看到了那栋教学楼的天台上,被庞然大物遮蔽的乙骨同学的挺拔身影。
我离开了走廊,冲向了另外一栋教学楼。
一出去,暴雨立刻就将我的校服全部打湿了。
我现在甚至没工夫想,我的所有校服都要送去干洗了,明天是不是只有请假了,我的完美考勤记录会受到影响这件天大的事,我满脑子都在想,我想找到乙骨同学。我想见到他。
我很感谢自己练习过剑道。
当我冲向天台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力竭的情况。
在我的视线里出现了那扇门。因为出过跳楼的事故,所以天台被用数根铁链紧紧地锁上了。
但现在铁链断开。
断口整齐,应该是乙骨同学直接干脆地拔刀砍断了。这份纯粹的粗暴和冷静让我身体微颤。
我一把推开了门。
听见动静,站在天台上的人回过头来。
我……因此看清了乙骨同学。
他面无表情,剑袋滑落在地,手里拿着刀,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森然冷意。
和我预想的,他可能受伤了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任何“咒灵”的痕迹,只有他站在原地,以及那个环绕在他身后的苍白的庞然大物。
我见过……
这就是曾经,那个保护过他不受大货车伤害的生物。
乙骨同学,就是这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非要说的话,我在任何恐怖片里都没有见过这么可怖的画面。
我那时极力不想去看清,但这一次,我终于完全目睹了乙骨同学的完整模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庞大的气息。
我说不清楚,这种强大而惊悚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但仿佛即便是暴雨都为之而避开。
黑、白、灰的色块,在暴雨里显得更加突出,此时此刻,侵袭着我的一切感官。
它盯了我一会儿。
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在他的身旁站立,也很有无法正常呼吸的危险。
我发觉我很有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乙骨同学……到底什么等级?该不会……也是什么高等级吧?
特级?比特级还高?
我不免停住了动作。
看到赶来的人是我,乙骨同学身体一僵,那副疏离的面具忽然从脸上脱落了。
他突然融化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初中时期,我见过的无助的小狗般的男同学。
“……抱、抱歉。”
他匆匆忙忙地说,但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避免这幅模样,也见我没有靠近,于是表情暗淡了一瞬,于是背过身去,不再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只咒灵大概是远远地感觉到了我的气息,所以逃走了。我真是没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五条老师也说了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咒力量。不过,再过几分钟,绘真就应该可以离开了,所以……”
“忧太。”我说。
乙骨急切的声音猛地止住。
他吐出一口气,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多了。
“我对跟踪狂可能是谁有线索了。”我说。
“这样吗?太好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走近乙骨同学。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手心渗出了汗水,心脏更是紧张地不像话。
但我都已经到这里了——
我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
乙骨同学还是背对着我,没有走开。
但我怀疑,他很有可能感觉到我的靠近了。因为他忽然不动了。
我一瞬间得到了莫大的勇气,差点在心底欢呼、太好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那么就……一鼓作气。
到了足够近的距离,我一下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乙骨同学。
他很高。
我的额头触碰着他的后背。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很冰冷,但身体却意外地温暖。我的手环绕在他的腰间,默默地僵持了一会儿。
“……感觉很有可能是咒灵。”我说。
我把自己从近藤那里听到的话,简单地转述给了乙骨同学。隐去了近藤告白这件事,而是直接说明了这个跳楼的男同学,曾经处于跟踪狂的位置。
“你认为呢?忧太。”
“的确、的确,很有可能。”
乙骨说,“所以,绘真还是处于危险中,我依旧可以帮助你。”
“嗯。”
“所以,原计划假装男友还是可行的。”
“嗯。”
乙骨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分手。你不会因为我的那一面和我分手。”
“……嗯。”
“所以,我还是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
“……对。”
“所以,我还是可以和绘真联系,还是可以和绘真相处,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
是的。我明白。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是个好人。
他很有责任感。所以我们不应该为了这件事冷战。
“差点以为要分手了。”
乙骨同学终于转过身来,这一下,就变成我们正面对视了。
他可以低头看我。
然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低了一点身体,突然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我的发间。
我看不见他此时的模样。
因为我忙着僵硬,我从来没有和乙骨同学这么靠近过,所以无暇顾及他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闷声说,“我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挽救呢?但我的想法只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糟糕的主意。”
“这样啊……”
我只能这么回应。
我没有在意。
乙骨同学,大概只是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他毕竟那么温柔体贴。想法,能有多糟糕呢?
第18章
=
其实我正在思考一件事。
但并不是我在意近藤的死活, 而是因为他也知道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而且这里不是……冒出来了什么咒灵吗?这里是第一现场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但乙骨同学——
“没关系。”他说,“会有人处理的。”
……那好吧。
乙骨同学说的没错。
没过多久,天空中奇异的景象就消失了。
而我, 后知后觉才意识到, 我身上全都被雨水浇湿了。
因为是学校夏季制服,所以只有一层薄薄的衬衫,这些雨水完全淋湿了我的身体, 让布料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上……完全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程度。
……这该怎么回去。
总不可能就这么出校门吧?
正在我烦恼之际, 只见乙骨同学轻轻地往后移开了一点。
他根本不看我,只是低着头, 睫毛抖动,忽然, 手指颤抖着、逐渐解开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这是……
在做什么?
……说实话。
我这一刻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盯着他突然的动作看。
因为, 乙骨同学的动作太突然, 我的焦虑直接被冲淡了。
……我一直以为乙骨同学的制服是单层的。
因为白色制服外套, 中高领, 又加上是露出手肘的中袖, 怎么看都觉得已经够了吧?但是,随着乙骨同学的手指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我才发现他竟然在里面还穿了一件T恤。
……好保守啊。
不热吗?竟然穿了两层。
可是, 感觉更加清纯了呢。我视线飘忽起来。
下一刻, 衣服被递给了我。
乙骨同学正凝视着我, 那双灰色的眼眸……非常的坦然。
“绘真可以穿上我的衣服吗?”乙骨同学说。
我一怔。
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害羞。
明明现在才应该是他最该表现出以往那样, 腼腆的时候吧?但他没有这么样做。
是因为担心加重我的紧张吗?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异性。如果他在此时表现出了慌乱, 我一定会为我的不得体而感到紧张。所以他才表现得像一个大人那样。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他之前的那些害羞的表现, 总是让我无法抗拒地答应一些事。这是他下意识伪装的一种吗?
……唉。
我现在可真是容易胡思乱想啊。
明明事情很简单的。
我只需要像以前那样保持冷静就好了。
我说:“……谢谢。”
我穿上了乙骨同学的外套。
他手肘恰到好处的中袖,在我的身上就变成了正常的长度,而领口更是可以埋进脸,我非常庆幸自己得以藏住不自在的表情……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要害羞呢。
“回我的家里,可以吗?”乙骨说。
“可以。”
现在拒绝也没必要了。
我正在想,现在坐地铁太晚了,打车也不容易,该怎么办呢?
然后,乙骨说:“我今天也是开车来的。”
“……是吗?”
“嗯。”乙骨说,“总觉得有车更方便,绘真也更喜欢。”
他把“为了方便”,放在“为了绘真”放在前面。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感情上没有那么沉重了。
我跟着乙骨同学下了天台。
他的车停在了校外,我再次坐上了副驾。
我的本意是想保持清醒,毕竟在副驾的人睡着了,会有种把开车的人当成司机了的不礼貌感。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闻起来太像他,柔软而舒适,这简直是对我的极限挑战。
等看到熟悉的居民楼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想要像电视节目里通关的选手那样,欢呼的冲动。
但这只是一阶段。
还有二阶段。
直到洗完澡,看到卧室的房间,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今晚我还是住进了乙骨同学的家里。
而乙骨同学刚搬到我的对面。
他连家具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买。所以,这里只有一张床。
昨晚乙骨同学睡了沙发,但那是我的紧急避险。现在乙骨同学刚结束了“陪我午夜送信”的事,因为我缘故而熬了夜,难道……我还能心安理得地睡床上吗?
“绘真不用担心,我换了新的床单。”乙骨说,“我会出去睡,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不行。”
我皱眉说,“我才应该……”
但乙骨只是露出了微笑,在我感到矛盾的时候,轻低下头,抬起眼,用了那种略带羞怯的表情:“我只是想为绘真做一些好事,不行吗?”
我:“……”
乙骨同学真的很懂,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我无法拒绝。
我想大部分人,面对他那下垂的、恳求的眼都说不出狠心的话吧。
起码,我作为选手是屡战屡败。
十分钟后,我再次躺在了乙骨同学的床上。
明天要上课,我本来应该早点睡的,否则肯定会影响我听课的质量。
而且我不知道玲奈对我的匿名信会有什么举动,这也应该注意。
虽然乙骨同学说了,不用管近藤的反应,会有人解决后续,但我还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近藤并非普通的富二代,他的父亲是东京区议员。
休学旅行途中,他不止一次对玲奈说过,自己本家在“京都”,不是一般的家庭。
他会不会想办法针对乙骨?
当然,对我来说,还有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跟踪狂,有可能是今晚我遇见的那个“咒灵”吗?一个“咒灵”,在跟踪我?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遍体生寒、不寒而栗。
手机静悄悄的。
这是第一次,夜晚没有疯狂的短信轰炸骚-扰我。
是不是因为我今晚撞见了这些?它注意到了我?
那么,它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会像贞子那样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吗?还是藏在我的床底?
……
好端端的平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坏了。
纷杂的情绪无比散乱,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我抓起枕头,捂住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睡不着。
心脏扑通直跳。
手指逐渐变得冰冷。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各种突脸的怪物模样。
早就听说过,如果人在目击到了恐怖的现场,二十四小时内最好不要睡觉,否则就会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我现在是不是在触犯这项禁忌?
在一片闷热的黑暗里,我紧紧地攥住枕头,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努力将自己的思维集中在一件事上,这样或许就能够让大脑冷静下来,然而……
乙骨同学,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和我仅隔着一扇门。
这个惊人的事实忽然击中了我。
我应该感到紧张、感到害怕,在脑海里变本加厉地联想到自己看过的所有恐怖片,但奇怪的是,想到了那时我抵在乙骨同学后背上的温暖触觉,我躁动的心情竟然逐渐平静了下来。
现在的乙骨同学,总是很冷静。
在这些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感觉到。我想……我想,现在看见他。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掀开了被子,下床,打开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门口。
客厅只有一张沙发,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他好像……睡着了。
即便是在黑暗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也照亮了他白皙的睫毛和脖颈。
我就这样看着他。
那最后一点不安,奇怪地也消失了。
我好像总是这么看着他。
从初中开始,就这样单方面、隐晦地注视着,不希望有任何人发现我和他有联系。
这算不算找到我的锚点呢?
然而,客厅要比卧室温度低一些,伴随着时间逐渐过去,我的理智开始回来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等一下。
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才叫做恐怖吧。
我难道是偷窥狂吗?
要是乙骨同学这个时候睁开眼,我肯定会被认为是变-态吧?
我立刻后退了一步。
但——
“绘真。”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骤然响起,听起来竟然毫无睡意,阻止了我逃走的动作,“我一直在想,如果咒灵是跟踪狂的话,我们应该做的更具体一些。因为它更有可能随时都在看。”
……?!
我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什么?他难道……一直醒着吗?
那我刚才,一直看着他的举动,肯定被发现了吧?那为什么还任由我看着呢?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仿佛掩耳盗铃一般。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依旧在睡觉,维持着“被我看”的状态。
……我明白了。
这是在黑暗里、乙骨同学为我创造出的安全结界。
我想,正是因为初中的乙骨同学,从来没有主动在人前和我搭过话,我周围的人也不觉得我和他有任何交集,我才能维持着那份岌岌可危的秩序感吧。难道,那时他……就一直知道我在看吗?
我、我……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慢慢地、慢慢地挪动了过去,带着试探和紧张。
如果乙骨同学做出任何动作,我就打算立刻回卧室,但……他没有。
乙骨同学始终闭着眼。
他没有打破、这依旧是我单方面看着他的状态,让我缺失的秩序感得到了满足。
逐渐地……
距离够近了。
乙骨同学躺在沙发上。
而我轻轻地在沙发前的地板坐下,高度刚好可以俯视他沉睡的脸。我撑在冰冷地板上的手指发痒,那种强烈的、陌生的冲动又出现了。
“那个、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你说的,‘更具体’、‘随时在看’……”
“咒灵随时都可能出现,它们是另一种生物。”乙骨轻声说,“如果只是像以前那样口头上说我是绘真的恋人、接送绘真的话,可能不会那么有效了。”
“现在想来,那个咒灵消失之前,似乎一直都在通过窗户观察我们的互动。”
“是啊。”我说。
我明白。我也有这种感觉。它并没有出击,而是在一个安全距离盯着我、乙骨和近藤。
但是……嗯。
“你认为,我们应该牵手、拥抱,亲吻……这样吗?”我试探地说。
“绘真很抗拒吗?”乙骨突然换了个问题。
“……没有。”
我只是、有点担忧。
因为我根本没做过这种事。我会不会完全做的不好?和乙骨同学看起来完全不像恋人?我从来没有演过戏。要骗过咒灵,让它相信我和乙骨同学是真的恋人,是不是难度很高?
但好在,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忧太,你知道怎么才能让肢体接触显得自然、像是恋人做的那样吗?”我问。
话音落下。
黑暗里,一片沉默。
空气忽然紧张起来。
我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起来了。
片刻后。
乙骨开口了:“大概,需要练习。”
“我们已经牵过手了。”他又说,“绘真也在天台上抱过我了。我很高兴。”
既然牵手和拥抱都可以,那么下一步就是……
“是啊、是啊。”我说,喉咙开始发紧,感觉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了,“嗯、嗯。你说的没错,可能需要练习。你认为,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已经牵过手了……”
乙骨:“我现在就想亲绘真,可以吗?”
第19章
=
……接吻吗?
我放在地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乙骨同学……现在打算, 和我接吻吗?
在黑暗里,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我只能听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以及忽然嗡鸣的心跳声。砰、砰、砰。
我可能有几分钟没有说话, 也许只有几秒?我忽然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砰、砰、砰。
我第一次知道, 血管也能感觉到心跳的频率。
但它只是在我的五脏六腑疯狂地跳动,不能为我做出决定,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乙骨同学再次开口了:“如果绘真不想要的话, 也没关系……”
之前我关于想要“触碰”乙骨同学的想法在一瞬间占据了上风。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
“我想要。”我说。
声音忽然止住。
“不过, ”
我听见自己颤声说,“可以, 换成我来吗?”
“……”乙骨,“是什么意思呢?”
“我, 嗯,忧太, 我可以亲你吗?”
我说, 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 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不过却是一无所获。
“当然, 嗯,这是为了练习。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嘴里说着堂而皇之的话。
因为我知道,我一直都想要对乙骨同学做点什么。
但是,光是在脑海里想想自己待在原地, 让乙骨同学靠近过来, 我就已经无法呼吸了。我需要掌握主动权……
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不想让自己陷入无秩序的状态。
那么, 他的反应是……
“……好啊。”乙骨同学说。
呼……太好了。
我根本没注意到, 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在屏住呼吸。
“那么, 我应该做什么呢?”乙骨说。
“就……保持这样。”我说。
嗯。这样就好。
就像我整个人不存在那样。
乙骨同学照做, 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我轻轻地靠近了一些,只有微薄的月光照亮了我的动作,竟然有一种微妙的禁忌感。好像我只是陌生人,又再次回到了和他毫无交集的初中阶段。
过去的我就是这样,一直默默地看着前座的乙骨同学。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乙骨同学大概不会因为我的接近而做出回避,我得到了他的许可。
而接下来,我可以对他做过分的事……当然了,这只是练习而已。
我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全。
犹豫片刻后,我试探地伸出手,碰到了乙骨同学垂落在沙发上的右手。
指尖相触,他冰冷的手指稍微蜷缩了一瞬,整个人都仿佛要惊醒,我立刻急急忙忙地说:“……忧太,那个,可以拜托不要睁眼吗?”
话音落下。
手指不动了。
重新乖顺地躺回了我的手掌里。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俯下身,继续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他的指节。
初中时乙骨同学的手指,是格外纤细的,我曾经见过那些男同学将它们肆意地踩在鞋底、残忍地碾压,总觉得它们迟早会在嘲笑声中断裂开来。
点燃的烟头,抖落的灰烬曾经落在过上面。
但现在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完好无损,只有日夜练刀而剩下的薄茧。
原本纤细的指节,此时也变得宽大起来。
我想起了今晚他是怎么使用这只手的。这是一只握刀、执行任务的手,精准而残酷。
总觉得不太真实。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忧太?
带着一点困惑。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嘴唇边,试探地咬了一下。
乙骨同学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
“……绘真,这是在做什么呢?”他呼吸着说。
啊——抱歉!
我立刻放下了他的手,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冒昧的事。
太糟糕了。
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
乙骨同学,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只是在做一点前戏。”我拼命搜刮着自己的大脑,感谢自己总是平静的声调,能够做出一些隐藏,“你看,都是先牵手,拥抱,再接吻的。我在想忧太会不会太紧张?所以想让你放松一些。”
“……这样啊。”他说。
……乙骨同学太好骗了。
他没有再追问我,也没有在这时睁开眼睛,识破我大概因为说谎而正发烫的脸。
我想他可能还没回过神来。
于是,我立刻俯下身去,为了遮掩自己的表现而抱住了沙发上的他。
沙发因为突如其来的负担,在寂静中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乙骨同学陷入了沙发,而我陷入了他的身体。
从他的脖颈位置,散发出好闻的味道。远比之前停留在我身上的制服外套更强烈,我忽然后悔自己这个遮掩的想法了……我浑身的体温似乎依旧在上升,尤其是脸颊的位置。
我的谎言……会暴露的吧。
正在我慌张之际。
我的余光,注意到乙骨同学的锁骨、脖颈和耳根,都泛着一点红色。
像是被我身上的温度传染了。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着。
……果然暴露了。
乙骨同学都知道了,知道我的紧张。
我立刻就想从乙骨同学的身上爬起来。
但在我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一只手却突然落到了我的腰间。
这只手只是轻轻地搭着,仿佛只是睡着的人无意识索求的举动,却制止了我的所有动作。
我不禁屏住呼吸,僵住了。
在我的身下,是纵容我举动的乙骨同学。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动弹。明明他根本没有睁眼,但为什么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被他注视着。仿佛整个客厅的空间都在压缩,直到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那张承载了我们两个人的沙发。
乙骨同学的存在,非常强烈。
“拥抱了,然后呢?”
见我不说话,他轻声说,“前戏做完了……然后呢?”
“……”
“绘真,你什么都可以对我做。还是说,还有其他的前戏?”
……怎么可以这样。
我才意识到,我的用词非常、非常的不妥。什么叫做“前戏”啊。我难道是什么变-态吗。我的国文课程都学到哪里去了……这绝对不是对异性该说的话。
也只有单纯的乙骨同学,才会若无其事地三番五次地重复这个词语吧。
就像曾经提到过“做-爱”什么的。
在乙骨同学的口中,这些色-情的词语,都变得像是某种平静的名词而已。
“没有然后了,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我飞快地说,“谢谢,嗯,谢谢你的配合,忧太。我觉得,可能太快了,所以还是下次再说吧……”
然后,我迅速松开乙骨同学,想要离开这片危险地带。
但就在这时——
原本放在我腰间,毫无力气的手臂骤然收紧了,阻止了我企图离开的动作。
我一惊。
然而,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
一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眸击中了我。
我和他视线相触,他的眼底很清醒,没有丝毫朦胧的睡意。
以往他比我高的时候,都能做到用上目线看我。
现在更方便了。
从这个角度看去,乙骨同学显得非常的不容抗拒,让我无法停止和他对视。
“我想要帮助绘真。”他说。
“……我知道。”
“在天台上的时候,绘真不也同意让我继续做男友了吗?”
“我同意了。”
“我想要尽可能地提供帮助,绘真不同意这点吗?”
“我没说不同意……”
“那么,”乙骨同学停顿了一下,又看着我,“答应的事情,请不要反悔。”
我辩解:“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和我视线错开,压迫感忽然散去了:“这样太过分了,我明明很期待的……”
怎么办、怎么办。
这是抱怨吧?还是讨厌我了?
此时此刻,乙骨同学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我辜负了的初恋少女。
我一瞬间感到了浓浓的愧疚感和慌张。
嗯。没错。
细想起来,这的确涉及到了个人美德问题。
而一直以来,乙骨同学确实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
“……好吧,我会做的。”
“真的吗?”
“嗯,我要开始亲你了,请你做好准备。”
我像是广播电视里的人那样说。
加油。我。
这是证明我没有违背承诺的举动。和什么恋人、接吻无关。
绝对是无关的。
所以,我只需要亲一下……嗯,亲一下乙骨同学的脸颊就好了。反正我没有说,到底怎么练习。
但在我行动之前——
乙骨凝视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蓝色:“还有,作弊的人也会很过分。”
“……”我。
一时间哑口无言。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发现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之前好不容易按捺住的紧张,再次席卷而来。
果然,我还是直接违约吧。
我正要开口——
“对不起,是我为难绘真了。”
乙骨说,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而他一直很体贴,大概是意识到了我的迟疑,再次发挥了自己善解人意的本质:“我不该这么做。所以,还是我来当那个过分的人吧。”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间没有理解。难道乙骨同学是在说,他准备作弊了吗?但关键在于,对什么作弊呢……
下一刻。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直起身。
柔软的嘴唇、冰冷的气息,以及我闻到过的衣领的香气,一瞬间在黑暗里涌现了过来。
乙骨同学,生涩地亲了我。
他的存在感、湿热的午夜空气,一起没入了我的身体里。
……
“这是第一次练习。”乙骨说。
我无法做出反应。
唯一的动作,就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他从我身上退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相当的腼腆、害羞,却又带着一点小狗摇尾的期待:“我果然不太会。那么,第二次练习的时候,就换成绘真主动了,好吗?这是相互的事……我们说好了哦。”
第20章
=
除了随波逐流, 我想我现在已经修得了一项新的技能。
那就是“若无其事”。
多亏了乙骨同学。
我果然已经进化了。
我现在很有自信,即便现在有人来拷问我,我也会严肃保持肌肉平缓。
尽管昨夜回卧室后辗转反侧, 我也比平时醒得要早, 而在我的闹钟恰好要响起之前,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绘真,新送去干洗的衣服我已经取来了, 就挂在门外了哦。”
“……嗯。”我说。
我觉得现在立刻出门会暴露我因为“那个练习的吻”而失眠的事实, 所以我假装自己赖床了一会儿,实则在内心做完了一套心理建设, 才终于换好衣服出了门。
乙骨同学正解开自己的围裙。
“欢迎用早餐。”他轻声说,“绘真休息的好吗?”
我点了点头。
见状, 他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唉。
真的好像大和抚子啊。
我忍不住感叹,将视线从桌面移过, 下意识抬起眼, 却正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用那样一双眼, 带着清晨薄稀的灰蓝色调, 带着全然的专注。
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电光石火间,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他在这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覆盖着湿热的气息,柔软的嘴唇, 他的舌尖在我的唇缝间滑过, 他说“下次”……
啊啊啊、救命。
我立刻移开了眼, 往后退了一步。
我刚才说错了。我“若无其事”的功能可能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招架乙骨同学的善意。
这样突兀移开眼, 我彻底看不到乙骨同学的表情了, 我想这是一种事后的解脱。
不过, 这个表现很不礼貌。
我很担心乙骨同学说些什么,毕竟他才是招待我的房间主人。
心脏扑通通跳个不停。
本来应该是白天,但为什么却仿佛回到了昨晚中断的那一刻,热气扑面而来。
我明白自己在逃避。
毕竟,被冲昏的头脑在几个小时后也该清醒了。
不过,我不知道乙骨同学会是什么反应……
我现在表现得这么不自然。他如果,觉得我小题大做了,把这擅自当成真的接吻了怎么办?他要是觉得,我其实,对他别有所图怎么办?
我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组织着措辞。
落在其他人眼里,我大概在这时表现得很冷漠。但我已经习惯用这幅表情应对了。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依旧在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下一刻——
“……中午的便当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哦。”
他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我有个任务需要马上出门,所以就不能和绘真一起吃饭了,真的很对不起,夏天咒灵的工作非常繁忙。我会尽快调查关于那个跳楼男生的事,而且我放学的时候还是会来接绘真。”
“……哦。”
他,什么都没问。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手,在身侧松开了。
乙骨:“那么,我就,先走了。”
“……嗯。”我说。
为什么这么,稀疏平常?
“绘真有任何事,都请告诉我好吗?”乙骨说,“我想如果是咒灵的话,事态可能就升级了。所以,我还是会和绘真发消息、打电话,请不要无视我,也请……不要讨厌我。”
“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定会心神不宁的……”
“知道了。”
全都是些和之前没区别的话。
就算乙骨同学不刻意强调,我也不会无视他的短信的。
他的声音在中途停住。
很快,脚步声传来,乙骨同学走到了门廊处,他马上就要出门了。
我终于可以抬起眼看他。
他却在这时回头,视线和我在半空对视,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呼吸一窒。
但这次却换成他低下头了。
发丝垂落下来,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对不起,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所以,如果绘真想的话,就忘记那件事吧。”
说完,他拿起了走廊上斜靠的剑袋。
只听见门轻轻地“砰”了一声,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客厅重新归于平静。
我:“……”
我坐在了餐桌前。
乙骨同学的厨艺非常好,即便是早餐,也做得好像是晨间节目拷贝出来的那样。不难想象,对方的讨好型人格发力了,一定又是早起才做好了这一切。
可面对这样的食物,我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这样的早餐,心底觉得非常……茫然。
乙骨同学,刚才一直在说“不想让绘真不舒服”、“如果绘真想就忘记吧”这之类的话,而他自己对于昨夜的练习是什么想法,却丝毫没有透露出来,之前说的话也全都是围绕着我的事。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道,就像我听别人说过的那样,自己的态度就是对其他人态度的投射?
他其实觉得,我们的进展太快了?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胸口擅自收紧,开始发闷起来。
第一次,我对自己不擅长和周围的人相处这件事,有了非常实质的认知。
虽然我在班里处于中上游地位,也学会了观察周围人的做法以便修正自己的举动,但我其实,一直以来都并没有关系亲密的同学……
自从和乙骨同学重逢后,我不止一次对“与人社交”产生了疑虑。
为什么其他人能做到这么熟练地读空气?为什么小泽、玲奈,甚至是近藤都能产生那么多强烈的情绪?为什么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表现自然一样,我却总是办不到?
恐怖片里的咒灵都有了。
糟糕,我该不会其实是一个伪人吧。
……唉。
如果不是上次学校体检的时候,我诊断出了人类的血型,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我肯定会再深入思考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的。
我只是……只是想正确地对待纤细敏感的乙骨同学。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这样、这样即便分手了,中止了虚假的恋爱关系,乙骨同学也不会从我的人生中消失……虽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我希望他能……
“叮叮。”
闹钟声骤然响起。
我立刻回过神来。
手机闹铃是我特地设置的。
虽然昨晚发生了对我而言的大事,但世界不是围绕着我转动的,一切还是要照旧。
这是在提醒我应该出门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提前十分钟进入教室计划还是不容闪失。
我迅速吃完早饭,洗了碗,仔细地放进了碗柜里,然后拿起乙骨同学准备的便当塞进制服包里,准备前往学校……果然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即将到来的考试吧。
既然要进入东大法律系,考试的偏差值很重要。
然而,等我进了教室,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玲奈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在她的课桌旁,围着她的那几个小团体的女生,头挨在一起说小话。
也就是所谓的玲奈的朋友。
她们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极为兴奋的表情。
“……啊?真的假的啊?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看到她一打开储物柜,就拿出了一封信。”
“匿名信?”
我拿出书的动作一顿。
玲奈已经看到我的信了吗?
“不是吧,她之前不是洋洋得意,说近藤君要和她交往吗?切。恐怕是到处花枝招展,又收到了谁的情书吧。看她最开始的表情,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笑得假死了……”
“魅力真大啊,和男老师笑笑,就可以请假回家休息了。”
“真矫情,不舒服去保健室不就好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小姐呢。”
“……”我。
我果然不擅长应对这类情况。
刺耳的“叮——”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
这几人立刻散开了,只是脸上还带着那种交流后回味无穷的表情。
我看向玲奈的位置。
她连制服包都忘记拿了,直接就请假了……甚至忘记了维护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
我收紧了攥笔的手,收回视线,开始做起试卷。
学习、反思,做笔记。
然后,我在天台上独自一人吃便当,查看我的手机信息。
没有新的来自跟踪狂的消息。
但我并没有放松,我总觉得,这有一种暴风雨前来的宁静。
然后,我打开line,开始慢慢回复乙骨同学的短信。
乙骨:[今天任务结束后去了京都。]
[要和五条老师一起去参加会议,所以我搭了他的车。这次要穿和服。]
[路上看到了两只小黑狗,很可爱。图片.jpg]
[绘真是狗派还是猫派呢?如果以后家里想养宠物,我们应该选择什么好呢?]
……
[五条老师说,我更适合白色的和服而不是黑色,绘真觉得呢?好紧张,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和服?]
……话题跳跃度太大了。
乙骨同学还是那么喜欢报备。
然而。
看着占满屏幕的消息,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没错。这是熟悉的乙骨同学,怯生生的那种感觉,我为事情发展如常感到了一丝欣慰。
[狗。白色。]我回复。
虽然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但这样的话让我在脑海里,心不在焉地擅自地浮现出了他穿着和服的模样。
乙骨同学皮肤白皙,挺拔瘦削。
虽然眼底有些出于疲惫而淡淡的乌青,却因为郁色,平添了一份特别的危险感。
无论是穿什么颜色……应该都很好看吧。我见过他穿和服的样子吗?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受欢迎的小团体的确组织过一次参加夏日烟火大会。
我虽然很抗拒这种嘻嘻哈哈的氛围,但为了不显得很突出,所以也应邀和那群人去了。当然,事后我感到很后悔,总觉得浑身的精力都被消耗完全了。
但乙骨同学是被其他人欺负的那个。
我想,我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的。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也不会参与那些人的活动。
所以,初中的我们,应该都只看过彼此穿校服的模样。
[明白了。]
乙骨同学说,[我见过绘真在烟火大会穿白色浴衣,很好看呢。我也会选白色和服的。]
[小狗摇尾.jpg]
……啊。
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怎么会知道……
“叮叮——”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被迫收起了手机,按捺住了内心的困惑,顺着走廊回到了教室。
玲奈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她一整天都没有来。
教室虽然缺了一个人,但对所有人都没有影响。
今天的课程即将结束,老师口述了部分考试范围,然后在讲台上分发测试试卷,口中说着“真正的考试就要开始了,不要松懈”的话,我上前去拿过了自己的试卷,成绩和估分没什么区别。
老师的声音传来。
“玲奈同学身体不舒服,她的试卷谁能帮她带到家里去?”
“……”
那些和玲奈要好的女生,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老师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滑过,而她们只是玩着自己的指甲。
“京子同学,你去送吧。这次的试卷很重要。而且,要把划到的重点告诉玲奈同学。”
“不要啦。”
京子说,“老师我放学还有事,我不想浪费时间。”
“直彩同学?”
“我也有事啊,等一天又怎么样,就让玲奈自己来拿好了。要是我也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女生都在推诿。
就连老师都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朋友不愿意做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我想,她们应该是觉得麻烦。
因为玲奈总是那个领头的人。那个轻浮、受欢迎的女生。
见状,班级里的那些男生倒是纷纷躁动起来,脸上露出了兴奋、激动的表情。
“我可以,老师!我去给玲奈同学送吧!”
“我也行……我还挺想关心玲奈同学的。毕竟,她生病了嘛。”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帮助玲奈同学!!”
“……”
把异性的住址给班上的男同学,恐怕不太符合规定吧。
“什么去关心啊?”
“哎呀,你是不是想着好-色的事呀?”
然而,班里却忽然嬉戏打闹起来。
我不禁心生起一种厌恶感。这触发了我关于初中的回忆。那时,同样被集体嘲笑的乙骨同学。
老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为难片刻,最终看向最殷勤的男同学,犹豫说道:“那就……”
“老师。”我说。
我的声音响起得很突然。
班上的所有人都看向我。像金鱼一样呆呆地睁大了眼。
仿佛没有预料到我开口这件事。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不想多管闲事的,我很讨厌这样。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收回这句话。
玲奈不是我的朋友。
但我想,果然还是因为近藤昨天无意说的,“玲奈威胁那个男生删除了你的偷拍照片”这句话……
“够了,我会去送。”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