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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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和其他同学可能都没想明白, 我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想我在班上的经营还是有点作用的。
这算不算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呢?
起码,原本正在打闹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嘀咕着“千代同学怎么会突然答应”这样的话,逐渐噤了声,没有阻止老师感激地拜托我这件事。
不过, 在离开前, 我主动给乙骨同学发了短信。
[临时去玲奈家。]
并且附上了临近的地址,玲奈真正家庭住址对面的商场。
玲奈家住的是公寓。
一共有十几层, 看起来家庭条件不差。
等我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位身着职业装打扮的精干女性。她见我直直地站在门口, 迟迟没有走进,才恍然大悟地抬起头, 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说:“是玲奈的同学吧?请进, 不要拘束。”
“您好, 我来送玲奈的试卷。”我说。
“啊, 啊,原来是这样。日车律师,我在听……”
她说,一边手夹着电话, 一边仍在办公, 看上去非常忙碌, “是因为玲奈请假的事吧?真是个好孩子啊, 抱歉, 麻烦您了。您就是……千代同学吧?班主任已经和我说了。”
“嗯, 不麻烦。”我说。
“玲奈在卧室里,”她微笑着说,“我有个案子要处理,等下就离开了,你们小孩子就自己随意安排吧。我在冰箱放了水果,千代同学不要客气哦。”
“嗯。”
我不确定这样回答是否合理。
除了老师以外,我没有太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所以我依旧只是站在客厅。
我尽量不多看私人隐私。
但通过客厅的布局、设施,以及照片里只有两人的合照来看,玲奈应该是单亲家庭。
我没多说话。
好在,玲奈妈妈似乎并没觉得我不礼貌,只是再次感激地对我笑了笑,然后将文件塞进了早就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里,直接离开了。
门在我的身后“砰”地关上。
玲奈在卧室里。
我走过去,门内非常安静。
抬起手,敲了敲门。
玲奈尖尖的声音立刻传来:“妈妈!都说了不要烦我了,我不是不想去上课,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我后天就会去上课的——”
“玲奈。”我说。
门内的抱怨声瞬间按下了静止键。
一分钟。
两分钟。
……
卧室没有开门的意思。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了。”
我取出了制服包里的试卷,以及我做好的重点笔记的复印件,整齐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但我才走了几步,手刚放在房间的门上,身后就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
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玲奈气急败坏:“你、你怎么就走了啊!难道你来我家,就只是为了送东西吗?”
“……”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我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见我没反应,她急忙跑过来,说道:“不行,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我停住了动作。
然后,转过身看她。
她可能没想到,我竟然真的就这么停住了,不由呆在了原地。
“……为什么是你来送试卷?京子?直彩呢?”
我:“她们不想来。”
玲奈沉默了。
在我的注视下,她的眼底迅速浮现出了复杂的情绪。
我不需要解释。
我想她也很清楚为什么。
“……对不起。”
她低下了头,“还有……谢谢。”
最后三个字,仿佛蚊虫嗡鸣,细弱地要听不见。
见我看着她不说话,她紧紧地攥住了衣服,提高了声音说:“……我说,谢谢!”
真的。
我就站在几步远处,不用这么大声的。
但道谢,只是为了送试卷吗?不,这不太像,所以——
“我知道是你写的匿名信。”玲奈眼神闪烁着说。
糟了。坏预感成真了。
果然,那个时候在天台上收到来自乙骨同学的关于手表的短信,是一个不详的征兆吧。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特工啊?
我试着挣扎了一下,佯装不解:“是吗?”
“除了你,不会有其他人做这种事的!她们、或者他们看到了这样的照片,只会……散布出去。因为我在年级里很有名,你知道吧?”玲奈咬着自己的嘴唇,“马上就要考试了,大家的压力很大,所以就会传播得更远,说不定外校的学生也会知道……”
是啊。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们所在的高中是升学率超高的私立名校,在整个日本都相当有名,诞生了不少名誉校友。
但不要以为大家都很有素质。
我当初就是抱着这样错误的想法,在郑重选择后,考进了这所光鲜亮丽的学校。
我以为仙台只是一个小地方。
所以,那些类似于欺负乙骨同学的霸凌犯就会在这里消失。
真相并不是这样。
东京是一座冰冷繁华的霓虹灯城市,即便是学生,大家也只是变得更压抑了、伪装得更好了。升学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肩膀上,就会催生出许多暴力、野蛮的恶意。
我真讨厌这样。
感觉人生只是卷入了另外一个循环。
“……总之,谢谢你。”玲奈绞着手说。
我坚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玲奈一愣,但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她没有再明确地说明,是我送出了那封信,而是踌躇着开口。
“你知道吗?我妈妈是东京有名的律师,很爱我也很厉害!事务所里还有很有名的日车律师!所以……嗯,如果近藤想做什么的话,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只是,我需要整理心情来告诉她这件事。因为她工作很忙,我不想让她担忧。”
“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说。
见我立刻拒绝,她立刻匆匆忙忙地说:“我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社交账号的!我只是想看你有没有把我们平时的合照发上去……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频繁点赞的匿名账号……”
“你又被跟踪狂缠上了吧?就像高一的时候,那个剑道部的家伙?”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在等她的下一句话,就像小泽听见这件事的第一反应——
“你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她急切地追问。
该怎么说呢。
按照接受的教育,我当然报警了。
考虑到我是独居的未成年人,所以警察立刻联系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这样回复的。
“你自己不会处理吗”、“我早就教育过你,自己的事自己负责”、“去东京生活之后的事,说过了不需要再告知我们”。我看到接线的警察惊诧地看向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羞-耻侵袭而来。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自己因为竞争游戏而失去了椅子,站在人群中被人当成异类那样注视的感觉。
我说“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掉了。
他们说的没错。自己说要去东京读书,竟然连独立处理事情都办不到。
我会剑道,我并不担心被袭击,我能独自处理任何事。
选择帮助我的人,譬如乙骨同学,只是人很好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义务。
光是应对乙骨同学我就已经心力交瘁。但现在,甚至已经涉及到了我不熟悉的“咒灵”了……
我:“玲奈,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这也是我来这里送试卷,涉及到的另外一个原因。
近藤绝对不会说实话。
但玲奈,很有可能是另外一个知情者。
闻言,玲奈顿时面露惊讶。
“什么?”
“那个剑道部的成员,你说过偷拍我的那个人,你和近藤让他跳楼了吗?”
玲奈猛地一惊,被我直白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
非常抱歉,但我没有心情去委婉做这件事。
见我只是看着她,她的脸色飞快地变得苍白起来。
“我?没有!我只是逼迫他删掉了照片,因为你根本没发觉,简直对自己太不上心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才不要和那种低等的男生扯上关系呢!只是近藤后面约他出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当然了!我妈妈说过,绝对不要毁掉自己的人生,我以后还想当超级有名的艺人呢!这可是大黑料!”
“那么,你有看见什么吗。”我问。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玲奈的脸上再次闪过了一抹恐惧……这份惧怕来得非常突然,就像是闷热房间突然吹过的一阵冷风,她甚至打了一个寒噤,手臂上浮现出了鸡皮疙瘩。
“我只是偶然看见。”
她小声地说,错开了我的眼,“那个,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精神病。”
“不会的。”我说。
安静片刻。
“我、”她嘴唇颤抖,“我看见,近藤对其他人说,‘这是我从本家拿来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把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人形木制品塞到了那个跟踪狂的嘴里。然后,他就开始哀嚎了……”
“脸皮开始脱落……”
“近藤不是总说,他……他的本家在京都吗?好像是禅院……还是什么的。夏天的时候,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你知道吗?近藤说,他不相信有鬼力神乱的事,只是随着爸爸去本家敬拜的时候,觉得那些人装神弄鬼很有趣而已……于是,他就试着偷拿了一件东西,然后……”
她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我现在开始怀疑。
玲奈喜欢近藤,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吊桥效应的恐惧,才会选择拼命和我搭话也要讨好他。
但她,又确实在跟踪狂的事上帮过我。
人真是一种相当的复杂生物,让人头疼,所以我才拒绝,不想和其他人产生交际、不想深思的啊。
关于那个跟踪狂是咒灵的事,如果之前是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现在我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这些线索都可以告诉乙骨同学。
“拜托了,我们可不可以聊一些更轻松的事?”
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颤声说,“比如,嗯,比如,你的男朋友之类的?”
玲奈开启了防御机制。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拼命地转移话题。
我能理解她。
这才是青春期女生可能会聊的话题。她想找到正常生活的锚点,所以才会提及乙骨同学。
“嗯。”我说。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们其实很早就心意相通了吧?”她说。
……?
什么?我不由一怔。
明明不久前,我才因为那个短信告白的误会,和乙骨同学重逢。
我不太理解。
玲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高一的暑假,我就看到你们在电影院了。”
她说,“不过,你们没有在一起。他坐在最后排,没有看屏幕,反而一直在看着你呢,看起来很想和你搭话的样子……不过直到最后也没有上前。他其实,早就喜欢你吧?”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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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当然, 我也只是说一下而已。不过,他气质很特别,你知道吧?完全让人移不开眼, 我不会认错的。我后来觉得, 你们应该是偶然遇见的,因为我看到他走过你,在原地愣了很久, 回头看你, 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去买电影票……你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嗯,我只是有点好奇, 那个时候我不是刚和你吵架嘛。他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我也买了电影票进场。我记得是一部灾难片,原来你喜欢看这种电影啊?世界末日好阴暗……他倒是也没有看电影, 而是一直看着你。”
“所以我才说你们互相喜欢。”
“那个,绘真, 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我们、呃, 我们……还有机会做回朋友吗?”
……
玲奈紧张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身前响起。
高一的暑假……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
在那时, 乙骨同学和我看过同一场电影。
偶遇, 巧合吗?
或许玲奈看错了,她只把另一个人认成了乙骨同学。
否则,这该怎么解释,乙骨同学要像我以前那样, 默默地在身后注视着我呢?他完全可以向我打招呼, 而不是表现得犹豫不决, 因为我才是那个应该对初中旁观的自己感到羞愧、应该逃走的人。
有太多不明白了。
我的心发生了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动摇。
以至于, 手下意识地在身侧收紧了。
我无法想象, 那个乙骨同学, 就在我的身后,近在咫尺的位置。
而那时的他,又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观察我吗?
他在审视我吗?他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努力去回忆那一天,有没有蛛丝马迹证明他真的存在过。但是,没有。我想不起来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合适,看起来是否滑稽。不知道我那天,在乙骨同学的眼底到底是如何。
对我来说,那是完全是毫无记忆、稀疏平常的一天。
如果世界真的是一部电影就好了。
这样身为男主角的乙骨同学出现,我就能看到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不至于在这里胡思乱想。
玲奈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想。
眼前的玲奈,丝毫不知道她在我的内心投下了怎么样的炸弹,而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只是,考虑一下好吗?跟踪狂的事,我会帮你旁敲侧击一下日车律师的,还有,你和乙骨恋爱的事我也能帮上忙哦,尽情地问我吧!……诶,总之今天就这样吧。你有我的line,我等你的回复。”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我终于做出反应,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高兴,然后兴冲冲地跑向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水果。
我记得,这是玲奈妈妈刚才提到的。
玲奈在冰箱面前侧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我妈妈要求很过分的,对我的朋友管控也很严格,所以我从来不让其他人来我的家里……不过,她应该很喜欢你,才会主动提出冰箱里有这些。”
“是这样吗。”我不确定地说。
“当然了。”玲奈理所当然地回复,“你之前在初中的剑道大赛里很有名啊,表现还收录到了特别锦集里。我们不是朋友吗?所以我高一回家的时候搜了你的资料。她当时肯定是看到了。”
嗯。
不愧是玲奈。
虽然说要让我考虑,但已经很自然地继续用了朋友这个词语。
不过,我想……我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原来是这样。”我说。
“这次京都高校高校剑道比赛,你也要参加吧?”玲奈说,“我看到学校公告栏上放出的名单了,我真的很期待你的表现,一定会把近藤那个沾沾自喜的人渣压下去的!”
要让玲奈失望了。
我本来打算一轮游的。因为我不想和近藤独处,这很麻烦。
我应该直接说明情况。
但我凝视着玲奈的脸,观察她自然生动的表情。
玲奈才遭遇了近藤的骚-扰,但她却能做到直接面对,而我却因为“不想独处”这个简单的理由,就决定直接弃赛……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从乙骨同学出现开始,我就产生了很多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当初早点解决跟踪狂的事,是不是就没有咒灵了?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拖到更糟糕的地步。
包括现在。
如果我是玲奈的话,肯定早就坦然地问出口了吧。
那么,乙骨同学,今早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应该看一下赛程。这是特别的一届比赛,如果写到申请大学的个人简历是亮点。”玲奈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升上高中就不再积极参赛了,但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了吧?”
玲奈将水果全都放进了塑料口袋里。
然后,她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这才允许我离开了她的家。
比赛。
这件事……
说实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就算近藤、剑道部的人提及了许多次,在我的耳边也只是过了一遍就结束了。
我计算过。
只要正常发挥,上东大是没问题的,我不需要额外的加分项。
不过……
“绘真在走神吗?”乙骨同学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吓了一跳:“嗯?嗯。没有。”
撒谎了。
我走神的很明显。
在从玲奈家离开后,我走向了商场,而乙骨同学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不过,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而是在远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没有像上次在校门口那样抬起头看向我,而是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所以,我得以像初中那样,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承认这有点阴暗了。
不过,我想我毕竟是个普通人,虽然已经接受了现实,但还是需要消化接近乙骨同学的感觉。
无论看多少次,我都觉得乙骨同学的气质非常特别。
他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但黑和灰只是头发、眼睛、衣服这些外在的色块而已。
最突出的、最适合乙骨同学的,果然还是白色。他像是一张空白的、单薄的、被撕下来的草稿纸,吸引着人用尖锐的笔触去胡乱涂抹,在烦躁的时候去他身上肆意发泄。
但绝对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种事无需赘述。
我想那些住院的、摔下楼梯的,休学的初中同学,肯定对此有很多感想要说。
我就这么看着他。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玲奈、说的是对的。
她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就算有人和乙骨同学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也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其他人搞混。
乙骨同学就是乙骨同学。
所以……他真的在电影院后面看着我。
我的心顿时乱了起来。
“绘真……其实是不想见到我吗?”在我身旁,乙骨再次轻声说,“难道……其实是我会错了意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被他唤回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密切地注视着我。那时在电影院后排,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
“所以,发给我地址不是为了让我来接你,而是因为……打算和我说重要的事吗?我、该怎么才能挽救呢?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对不起,昨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也没有好好说清楚……嗯,我知道绘真已经联系了房东处理自己住处的事,所以,你要搬走吗?可不可以不要搬走呢?我不是在阻止干涉绘真的意思……只是,能不能不要搬走呢?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呢?”
乙骨同学脸上浮现出了焦虑。
他不断地低声复述着“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这句话。
他在白天的镇定,这一刻轰然瓦解。
他的手指,不确定地想来拉我,最后却还是收到了剑袋带上,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
这、是怎么了。
感觉问题一下变得严重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立刻说。
“我想了一整天。一整天都集中不了精力。没有经过绘真的允许,我不会再亲你了。”他的声音带上了恳求,“这样可以吗?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样一大串问题,究竟该从哪里回答开始。
但乙骨同学就已经继续说:“我翻阅了有关那天领域的事,那个咒灵很有可能非自然成形,更像是咒物的影响。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我不想……绘真遇到危险。我知道绘真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这不是跟踪狂的问题了。你知道的,嗯,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有怪物能够解决怪物?”
最后一句,是不确定的、怯生生的试探声音。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遭受了撞击。
一句话不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你不是怪物,忧太!以后不要这么说自己。”
乙骨同学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不后悔,因为这不是乙骨同学应该说出来的话。
他从来没有对初中的那些霸凌犯妥协,我听过,他们戏谑地嘲笑着乙骨同学,说他是“怪物”、“没人接近的垃圾杂种”之类的话。他一次都没有做出反应,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但现在——
我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因为乙骨同学,在试图让我理解,所以不惜用那些人渣的词语称呼自己。
我感到了强烈的恶心。
我知道了,乙骨同学眼里的我可能是什么样子。
我真是不坦诚啊。
长期以来一直在回避,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是我。
明明解决跟踪狂是我应该解决的事。我却抽离了一般仿佛看着别人的事,总是沉默以对。
但乙骨同学却很真诚。
我应该回报这份善良,而不是为了某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将好心帮忙的乙骨同学困在我的身边。我必须行动起来了。
那么,就从近藤开始吧。
我开口:“我不打算从忧太身边搬走,这样会很危险吧?”
总之先解除误会。
肉眼可见,乙骨同学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我从玲奈那里得知,近藤的本家是京都的禅院,他将偷来的人形木制品塞进了人类的身体里。这就是咒物吗?”
“它现在按捺不动。我去参加的剑道比赛就在京都,而且是和近藤在一起。所以抱歉,忧太,我可能真的要去三天两夜了,这样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乙骨同学突然定住了。
我努力笑了一下,尝试着开了个玩笑:“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分手了呢。忧太不高兴吗?”
第23章
=
毫无疑问, 我没有开玩笑的天赋。
因为乙骨同学没有笑,没有说“诶?那太好了!”这样的综艺台词,他只是沉默下来, 定定地看着我, 握着剑袋的手垂落在了身侧。
一股毛骨悚然感骤然涌上了心头。
熟悉现在这个他有点太久了,我差点忘记,自己第一次在修学旅行时看到他的那种感觉了。
乙骨同学, 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亲近。
他的身上偶尔会有一种森冷感。
“关于说我分手会高兴这件事, 是绘真的真心话吗?”他终于轻轻开口了。
“是、是啊。”
难道不是吗?
“明明牵手了、拥抱了,还亲了我。结果, 第二天就……这种心情,绘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暗淡下来。
一抹郁色浮现了上来。
……为什么说的好像我是那种得到手了, 就不珍惜的渣男那样?难道我在玩弄纯情的乙骨同学的感情吗?并没有啊!
“我明白的。”我匆忙说,“忧太是个好人。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会回报你的。”
“……”
我说错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喃喃道“真过分”、“怎么办”, 然后猛地低下头去, 回避了我的眼神。
“我不要这种回报。”
他周身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我也不能擅自和他搭话了。这是什么?生气了吗?我越发理解无能。
明明刚才听见我说“不会搬出去”, 还在微笑呢。
好在, 这份异样没有影响我们一起回家。
回到家后,我先洗了个澡。
出来后,桌面上的饭菜再次让我恍惚了一下。
乙骨同学,这样下去真的会有新婚的感觉啊……要是离开了他, 以后吃不下去外面的饭了怎么办。
不过, 这样我算什么?
单纯享用伴侣服务的人渣吗。
于是, 在乙骨同学避开我, 动身去洗澡前, 我主动说:“忧太, 我来负责衣服吧。”
虽然家里有洗衣机。
但这至少表明了我的态度,没有白嫖的意思。
“不用了。”乙骨同学说,我的心底一惊,就听见他说,“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在绘真洗澡的时候,清理干净了。”
“……”
我说他是好人,真的没问题吧。
就算我不知道生气的原因,他还是那么体贴。
奇怪的是,我现在感觉他的态度软化下来了。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负责”吗?未免太好哄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我对人际关系的了解还是太缺乏了。
乙骨同学去洗澡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虽然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肯定是不能先吃的,做人至少有这点情商……
没办法了,情况紧急,我必须寻求场外援助。
我打开了line。
[玲奈。]
[诶?绘真?你竟然和我发消息了??!]
[你说过有恋爱问题可以咨询你,是真的吗?]
不等我斟酌地打出下面一句话,我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嗯。
至少在这种事上,玲奈是非常积极的。
我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是因为要和别人去参加剑道大会,所以他吃醋了吗?”她听起来很兴奋。
“不可能是这种原因……”
虽然目睹了恐怖的画面。
但玲奈完全不知道咒灵的事,就让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可怖的幻觉吧。
和情绪略显忧郁、内敛的小泽不同,面对不是特别熟悉的玲奈,我反倒可以坦然地说出实情。
我隐瞒了咒灵的事,只是提到了再次出现的跟踪狂,以及乙骨同学自愿成为我的假男友的真相。
然而——
玲奈:“诶,他果然喜欢你啊!”
“不是的。”我无力地说。
“不可能!”玲奈立刻反驳,“一听见你说要分手,他不是立刻表达了不高兴吗?太明显了吧。”
“我初中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玲奈必须知道这个事实。
“他就是喜欢你。”
玲奈斩钉截铁,“我说过,帅哥最容易撒谎了。不会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陌生人身上的。”
“不信的话,你就主动亲他一下,他肯定会很高兴的。那么,所有误会都可以解除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的画面,心脏扑通通地跳动起来。
“这样太奇怪了。”
我的手放在了胸口,摁下了这份莫名的躁动。
为了向玲奈证明,乙骨同学只是天性如此。我向她仔细地罗列了目前为止他做过的事。
比如早晚餐。
上下课准时接送。
塞满整个手机的短信、分享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我的讲述,玲奈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只有几道抽气的踉跄声。
“现在你明白了吧?忧太是个温柔的人。”
我结束了倾诉。
“绘真……你,真的完全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没有。”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忧太特别可爱。我想他只是需要撒娇而已。因为我不会误会。”
寂静片刻。
“我明白了。”玲奈说。
听见她终于这么说,我有点欣慰。
看来,我成功传达出了我的意思……
但就在下一刻——
“你也喜欢他。”她喃喃道。
我:?
“总之你先别提分手的事,嗯,先别提。”
玲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给我投下了什么样的炸弹,只是战战兢兢地说,“你认真考虑一下好吗?如果不是两情相悦,我可以帮你联系日车律师,因为他……”
“绘真。”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句声音,“你在和谁通话?”
我一惊。
手下意识放在了挂断键上,通话结束了。
抱歉了玲奈。
“没有谁。”
我转过头去,对上了乙骨同学凝视我的双眼。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别过脸,看起来相当失落。
本来想撒谎,但实话已经脱口而出。
“是玲奈。”
“……嗯。”
乙骨同学没有再追问。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虽然态度软化了,但情绪还是不算高。他依旧提出要去睡沙发,将卧室留给了我。
夜晚的夏天并没有感觉到清爽,反而像是蒸炉一样闷热,我想到了客厅没有空调这件事。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摸起来很冰冷,但我从他的身后抱过他,他也有着人类的温度。虽然淡淡的、但也感觉到血液在这具身体里流动。
他会觉得热吗?会的吧。
我翻来覆去,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虽然乙骨同学身材瘦削,但身高却超过了同龄人,长期在沙发上睡觉,一定是蜷缩起来的。
他的疲惫会加深吗?会的吧。
我想到了他别开脸的动作,以及刚才在餐桌上,碎发垂落在眼前,遮住表情的模样。
……真的,不行!不行了!
我不想让乙骨同学伤心!我不想让他觉得不舒服,我不想让他和我冷战,我不想再继续制造误会!
即便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我也要尝试去做。我不想失去乙骨同学的那份温柔……
我猛地坐起了身。
在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打开了卧室的门。
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我屏住呼吸,吐出一口气。
无论遇到多艰难的事,我听说把大象塞进冰箱,只需要三步。
打开冰箱。
放进大象。
然后再关上冰箱。
而我要对乙骨同学做的也只是这样而已。
只需要三步。
我迈动脚步,朝他走近。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的手指颤动了一瞬,我想感官敏锐的他一定醒来了。
我像是昨晚那样,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
好了。
该实施我的大象计划了。
我暂时没有勇气说话。
所以我直接伸出手,但没有立刻握住乙骨同学的手。而是模仿着记忆里,他总是对我做的那样,带着一点恳求、试探的感觉触碰他的手指。
这是我在用敏感忧郁的乙骨同学的方式,免去了语言,在问“我可以碰你吗”?
我想他一定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因为就在下一刻,乙骨同学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这次的力道没有那么温柔。
我无法挣脱。
而乙骨同学已经睁开了眼。淡淡的灰色眼眸。因为遮光的窗帘,投来的月光都变成了幽蓝色。
这给人一种既在深海里,又像在电影院的错觉。
他就像最有素质的观众那样,轻声说话。
仿佛担心惊扰了谁。
“绘真,你想做什么呢……?你要咬我吗?”
最后一句,听起来有些吸气声,带着小心翼翼。好像一只担心被主人欺负的小狗。
……
我上次果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吧。
虽然有点愧疚,但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还需要集中百万分的精力,去做第二步。
我慢慢地、慢慢俯下身。
乙骨同学始终盯着我,没有移开视线,我的身体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但我还是拉近了距离。
直到停留在,只有一点距离的位置。
“我、想做第二次练习,可以吗?”我说,尽量游刃有余,“因为,嗯,我要去剑道大会了,可能就没有时间再做练习了,那个时候需要更紧密的联系吧?所以……”
“嗯,可以的。”
乙骨同学打断我的话,眼底闪着热切的光,“绘真随时都可以……就算不是练习也没关系。”
这么近的距离,我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也能感觉到他嘴角浮现出的细微弧度。
我的心不由颤抖了一刻。
玲奈说对了。
如果我亲了乙骨同学,他就会感觉高兴。
那么,这意味着他是喜欢我的吗……
为了阻止这份自恋,我俯下身去,主动靠近了他。
柔软、冰冷。潮湿。
由人的肌肤碰在一起,竟然能带来这种感觉。仿佛世界在缩小,只停留在了此时的触感上。
前一次我只顾着震惊,没有来得及反应。
然而由我主动,我就无法忽视这种感受。
几乎是瞬间,胸口迸发出强烈的渴望。那种被我压抑了好几年、几乎是整个青春期的阴暗想法。
我好想……
好想好想占有乙骨同学啊。
他一定没有我这样的想法。他或许只是感觉夏天的夜晚很热,因为我看到他的锁骨、脸颊都渗出了薄薄的红意,身下的躯体颤动着。紧张吗?不安吗?还是觉得我侵-犯了他的私人空间?
我松开了他,坐回了地板上。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最差劲了。
时隔多年。
我还是向自己内心的声音屈服了,果然最终还是成了被乙骨同学特殊的魅力所吸引的冤魂之一。
“忧太还在生气吗?”
我只能说。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近藤很糟糕,如果那个咒灵出现了怎么办?所以,我已经和辅助监督联系了,这几天尽量只接京都的任务。”
这样啊。
没有生气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沙发上,乙骨轻轻靠近了一些:“我,一直很喜欢看绘真认真的样子。就连视频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所以,我也可以去看绘真的剑道比赛吗?”
原来他看过我以前的比赛啊……
深夜里闷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当然可以。”
我看着他凑近的脸,尽量也若无其事地靠近了。一切都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我真想忽略那些危机。
如果乙骨同学去看我的比赛,那这个练习的吻……不就变成了电影里所说的赛前之吻了吗?
忽然间,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在乙骨同学面前,狠狠地击败所有参赛选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奖牌送给他。
这样,我是不是就不再是路人,而是有那么一刻,成为了乙骨同学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了呢?
我真是爱幻想啊。
不过,这样确实挺浪漫的。只要能让乙骨同学高兴,我愿意做这些麻烦的事。
但现在还没结束。
我的大象计划还剩下最后一步——
“对了,忧太很热吧?”我说,“别管沙发了,和我一起到卧室睡吧?”
第24章
=
一张床有两个枕头。
我并不介意和乙骨同学同床共枕, 因为他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男同学。他不肮脏、不恶心,而且闻起来很香,就像夏天的雨和树叶。
但为什么, 乙骨同学虽然进了卧室, 还是坚持要睡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在这里就好。”
乙骨同学轻声说,“真的,能靠近就心满意足了。”
“至少……在绘真明白心意之前,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的坚持下, 他从衣柜里取出了被褥,铺在地板上, 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再次谨慎地反复确认、问道:“我, 真的可以睡在绘真的旁边吗?”
太有礼貌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客人。
“可以的。”
我不得不第三次给出许可。
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朝着我侧躺, 微蹙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往好处想, 至少他没有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了吧?
在寂静的夜里, 我听见他平缓的呼吸。
以及空调时不时响起的, “嘎吱”轻响。
他很安静,也没有发出噪声。
但就像初中教室里安静的他一样,只是呼吸而已,就已经成功向我彰显他强烈的存在感。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听着那道呼吸声, 忽然间, 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抽离感。这让我觉得异常的空虚。
那个乙骨同学, 真的就在我的旁边吗?从重逢开始, 他的那些亲近, 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因为、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他……而初中的他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我迫切地想证明他的存在。
“忧太。”
“……嗯?怎么了。”
带着鼻音的声响起。
我一时冲动, 侧过身,朝着床边的位置挪动,这样就能看清楚正躺在我床边地板上的人。
我努力地睁大眼,看向了他。
乙骨同学刚才应该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朦胧的迷茫,看起来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我……”
下一刻,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地板上的乙骨同学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在床沿边的手。
“我在这里。”他说。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
“绘真去京都的计划是什么?”乙骨同学没有松开牵着我的手,“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的是,先从近藤那里问出具体的咒物模样,然后再告诉忧太。忧太不行,因为近藤绝对会对你撒谎的。提前弄清楚要对付的东西,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吧?”
“嗯。”乙骨说,“咒灵、诅咒师都很好对付,但禅院的东西有时候却很麻烦。”
“你知道禅院吗?”
“我的同期、还有学弟都是禅院的。”
“禅院家怎么样?”
乙骨同学只用了简短的两个字:“混账。”
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而且语气还那么平静,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种阴冷的感觉再次浮现了。
但乙骨同学却始终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软软的,手指纤细的,巨大的反差让我感觉自己在溺水,无法挣脱出来。
我只能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绘真知道,涉谷停电的特大事故吧。”
我知道,有一段时间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
官方说是因为地铁失事,加上线路大爆炸,死了不少来参加万圣节活动的普通人。
这是震惊全国的惨案。
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乌云还在涉谷头顶蔓延,就算只是经过,依旧给人一种凄然的感觉。
“但真相其实是咒灵和诅咒师联合作乱。还好五条老师被封印后我及时回国,从那群人手里夺回并解救了老师,情况才没有变得糟糕。”
“但禅院家却因此乱了起来。我想就是这个原因,近藤才有机会拿到有心人放出的咒物。”
信息量很大。
我简单理解了一下。
就是虽然有坏人被解决了,但秩序混乱,才让近藤这种毫无天赋的猴子也拿到了武器。
这算不算是,我终于了解了乙骨同学世界的一部分呢?我很惊讶,自己没有感到排斥……
从描述来看,乙骨同学不是反派。
我很欣慰。因为这是一个大进步。
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恐怖片里那种,专门吓人的可怖存在。而是……呃,还是冷血漫主角吧?
乙骨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考虑到上次我一听见“咒灵”就立刻抗拒的动作。
他立刻慌乱地说:“绘真,对不起,我……”
他想要抽回手。
我立刻握紧了,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明白了。”我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其次,我打算作为诱饵让那个咒灵……咒物现身?”
“可以不要这么做吗?”乙骨同学急切地说,几乎要从地板上起身,“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事——”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就是因为它躲起来了,所以忧太才没办法解决吧。如果迟迟不解决怎么办?难道忧太想要一直和我交往吗?”
“……”
“所以,我很期待忧太来看我的剑道比赛。我也想履行……名义上的女友的职责,让它再次现身。这么看,忧太其实也是诱饵的一部分吧。”
我怀疑,我所有的话就是为了铺垫中间的陷阱。
这是我第一次,在乙骨本人面前自称“女友”。虽然加了个前缀,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真希望牵手不会将心跳声传递过去。
我屏住呼吸等待。
“……嗯。”
乙骨同学声音软软地说。太可爱了。
然而下一刻,我听见他低声说:“我喜欢绘真对我任性的样子,那么当女友的时候,可以不要看别人,多依赖我、向我提出请求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可不可以?”他恳求。
从床边的地板抬起头,黑色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灰蓝色的眼渴望地看着我。
自从明白乙骨同学对我的魅力后,我悲哀地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只剩下了指甲盖那么一点大小。
“好的。”我说。
“那,现在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我一愣。
啊?这么快吗?
但是临时让我想,我也完全想不出来……但我视线一瞥,乙骨同学已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他喃喃:“果然还是对我做不了吗……”
“才不是的。”
不经过思考,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拜托了,请帮我的比赛许可签字吧。我之前都是自己伪造的家长同意书,老师迟早会怀疑的。”
“什么?”
“我是未成年人。后天考完独自去京都比赛,老师会收取同意书的。我的父母……嗯,不会签的。”
之前我都是用左手写的,勉强伪造成功。
我很庆幸,乙骨同学没有问我为什么家长不愿意签字这件事,只是看着我下床去拿制服包。
我开了灯,然后迅速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和笔,回到了床上,趴下去看此时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的乙骨同学。
“写吧。”我说,“很简单,就写‘同意参加’,然后写上名字,‘千代大辅’……”
这是爸爸的名字。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却感觉到了陌生。明明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有钱名人。
乙骨同学点了点头,然后将纸垫在床边,俯下身去,认真地开始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和人一样清秀隽瘦,整洁而工整,异常好看,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
他在写字,我低下头看他。
发丝不由垂落下来,贴近了他在纸上移动的手指。
乙骨同学却无动于衷,让指缝时不时被发丝拂过,反倒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痒意。
……好近。
呃,嗯,自己是不是应该让开一点?
不过现在移开身体的话,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明明刚才就在沙发上亲了,现在还表现得这么羞涩会不会有点奇怪?我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我拼命地搜刮着大脑,想要说一些严肃的话,来冲淡此时我独自慌乱的心境。
“忧太,对不起。”我开口。
“为什么要道歉?”
他停住动作,眼底带上了困惑。
“为了之前所有的事。”我说,“我……不太会说话。请你原谅我。我的父母没有教过我。”
糟糕。现在听起来更奇怪了。
我在忧太眼里,该不会更像伪人了吧?
“绘真没有错。”
“……忧太根本不知道。”
我对自己小时候的事记忆一直很模糊。这可能是选择性遗忘吧。
尤其是,在七岁的时候,目睹了自己父母卑躬屈膝地照顾一对双胞胎的时候。
明明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我想,我对父母的期待就是在那一刻破裂的。
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情,所有为人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都给了那对双胞胎。
夏油。
菜菜子、美美子。
我猜测,应该是某个有权势家里的孩子。
所以父母要去谄媚地、赔笑地,给其所在的教会付出金钱,全心奉上情绪让她们高兴,就算是当小孩子的狗也无所谓,只为了能和她们的养父说上话,以便取得各种生意场上的便利。
他们几个人频繁出门,往来,嘘寒问暖,父母被称之为猴子也一点都不生气。我在自己家里,好像一团寄居的空气。我真的不明白,无法形容这种陌生的感觉。
直到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放任主义”啊。我的父母是这样做的。
但是后来——
即将升上初中的时候,那对双胞胎堵在房间门口,嬉笑着主动和我搭话了。
“绘真和我们做朋友吧。”
我的父母在她们身后,盯着我。
面无表情。影子背光而投下。
尽管眼底闪动着强烈的嫉妒和不甘,但他们还是挤出了笑容,说道:“是啊,绘真也过来吧。”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很想融入他们,融入这个幸福的家庭。于是我第一次违心了,选择随波逐流,撒谎了。我扬起嘴角,高兴地说“好啊”。
我最后得到了评价。
“还以为有多神秘”、“不过也就是那样”。
我付出了努力,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希望在乙骨同学身上重蹈覆辙。
于是,我下定决心,抬眼说:“所以,如果有什么不喜欢我的地方,请忧太直接说出来,好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忽然间,我的眼前闪过了遮蔽视线的布料。
呼吸一滞。
乙骨同学竟然越过那道界限,突兀地抱住了我。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他说。
第25章
=
“东西都带上了吗?”
“手机、充电器。数据线……”
我默默地盯着乙骨同学。
他正在帮我检查, 剑道比赛远征的东西有没有收拾齐全,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
“没关系的, 忧太。这些都不重要。”我说。
其实现代社会, 只要有一部手机,其他东西没带齐都无所谓的。
但乙骨同学却表现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认真。
我只能站在门口,看他打开我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依次检查, 直到他彻底放下心来为止。
“怎么会不重要呢?”听见我的话, 乙骨同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检查着行李, 不敢看我的眼睛,细听起来有一种害羞的感觉, “万一手机没电了,万一联系不上我了, 万一衣服出了纰漏, 万一护具没有带全受伤怎么办呢?我并不是在质疑绘真的实力, 只是我……我……我想和绘真再多亲近一些, 因为那天晚上……”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小声起来。
“……”
被提到这件事, 我不由也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眼。
距离谈心那晚,已经过去了两天。
那时面对乙骨同学所说的“喜欢”,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想要做什么?在我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之前, 我就已经从乙骨同学的怀里挣脱出来, 然后匆忙地躲回了被子里。
呼气、吸气。
房间内一片安静。
尽管有空调, 但闷在被子里, 还是感觉到了湿热的气息。
等我将脸上的热度散发出去, 终于能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去看乙骨同学的时候。
却发现——
他竟然默默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整张脸都已经染上了显眼的红色。
我不禁想。皮肤白皙的人,就连腼腆都显得有些吃亏,毫无遮掩。
明明亲吻都已经做了,但乙骨同学在某些地方却格外纯情。
现在只是一个隔着床沿的拥抱而已,却表现得好像我们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羞-耻的事情一样……
他对视线相当敏感。
见我拉着被子一直看他,和那时在神社一样,他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抬起手臂遮住了上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我、去关灯。明天绘真要考试吧?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啪嗒”一声。
卧室的灯熄灭了。
就这样,夜晚结束在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紧张之中。
我没有提“喜欢”。
而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朋友之间的劝慰吗?
只是从那天晚上起,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怪怪的。不是说不好,只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办法坦然和乙骨同学对视了……
稍微一碰到手,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那句“喜欢”。
以及乙骨同学看向我时,潮湿的眼神。
怎么办?我胡思乱想。
很多次都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最后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唯一庆幸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没忘记考试的知识点。
我顺利结束了考试,接下来,就是预备和剑道部的部员一起乘坐巴士前往京都了。
我要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内心涌现出了强烈的不情愿。我想,这大概可能也有乙骨同学做的饭太好吃的原因。
“所以很讨厌……”
乙骨同学喃喃了几句,突然平静了下来,温柔地切换了话题。
“这几天,近藤有找过绘真吗?”
“没有。”我说,“我去他的班里找过他,他连考试都缺考了。但是,剑道比赛他一定会参加的。因为我查了,这次比赛的主办方是禅院。这是给他准备的位置。”
近藤的成绩很好,但放在我们这类学校来看,就称不上顶尖了。
但东京的学校,不是只看考试成绩。
如果面试时很突出,又有说得过去的优秀履历,那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多了。
他爸爸是东京区议员,他肯定是不甘心去一个不符合高预期的学校的,那么他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剑道”这一项全国高中生活动了。所以,这场比赛严格来说,就是为他准备的吧。
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最无法逃避现实的人就是学生。
我也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有点悲伤。
就算知道了有跟踪狂,有咒灵,有怪物,但我每天也还是在勤勤恳恳上学,考试,做作业。
而近藤就算逃得过这两天,也逃不过他父母要求的、去刷入学资质的剑道比赛。
乙骨同学说禅院家都是“混帐”。我想他肯定没有胆量和家里说,自己偷拿了本家的东西,而家里不知情,我今天肯定能在比赛现场见到他的身影。
这毕竟是,他父亲不惜动用本家人脉特地为他组织的,大型贴金现场。
我想他也不敢有差错。
“我还是会一直和绘真发消息的。”
乙骨恳求地说,“拜托了,请不要在这几个小时里忘记我、也不要讨厌我。”
……说什么呢。
几个小时作为计时单位也太短了吧?我又不是金鱼啊。
“不会的。”我说。
“真烦人,想把他们全都碾成肉泥……”
这是极小的、吐露的声音。他听起来很冷漠,充斥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我浑身一震,一阵冰冷蔓延到了周身。
他的话让我的皮肤一阵战栗,放在行李箱旁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我听到了什么。幻觉吗?
单纯善良温柔的乙骨同学,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残暴的话?
然而下一刻。
乙骨同学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眼神好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仿佛刚才只是偶然,抹平了我的这份异样感受。
“那个、有了任何进展,绘真都请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真的会很担心的,毕竟,我现在是绘真的男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起码现在是,对吗?”
……
几个小时后,我到达了京都的酒店。
因为这次只有一男一女参赛,所以学校没有准备比赛巴士,而是自费前往。
不过住宿处是学校统一支付的。
我看到了我的房间旁边,就是近藤的住处。
他的门紧闭着,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他比我来得早,大概已经提前去了会场,并且带走了陪同的剑道教练。
他果然很重视这场比赛。
而我也在取出比赛用品后,前往了会场。
正式比赛是在几个小时后。
我在会场外看到了许多媒体,这是大型剑道的标配,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而会场观众席,却增加了几个特殊的座位。
我眯起眼睛去看。
“禅院”……嗯。果然,这就是萝卜坑。
然后,我的视线飘向了其他位置。乙骨同学,到时候也会坐在这里吗?
他会来看我的比赛,会成为支持我的人吗?
“千代绘真……?”
“真的假的。她要参赛吗?”
“你认错了吧?她不是在初中剑道毕业了吗?高中没有见过她了啊?”
我的身后传来了议论声。
……所以我之前才不想来比赛的啊。
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但剑道这项活动……很难控制做得好、做的差的中间地带。
对于常规比赛来说,就是谁先触及对手得到两分,谁就能取得比赛的胜利。我喜欢简单、不麻烦的东西,我不希望暴露自己的感情,而剑道某种程度上正在我的舒适区。
结果就是,我没有管住自己。
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我迅速离开了公共休息区,寻找我的目标——近藤的身影。
近藤肯定以为我不会来。
所以,在更衣室外,我直接撞见了正在吸着气整理护具的他。
“近藤。”我说。
他听见声音,浑身一震。
但意识到是我,很快就松懈了下来。
“什么嘛,是千代同学啊。”他抬起脸,摘掉了护面,笑着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呢,怎么了?是考虑了我的告白,现在来找我是想当我的女朋友了吗?我真高兴。”
我没说错。
无论见到他多少次,这都是一个自信的男同学。
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滑过,我皱眉,感到极为不适。
“我有男朋友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啊。那个乙骨嘛。”
近藤说,脸上带着一丝嘲笑的轻蔑,“上一个告诉我喜欢你的人渣都已经自-杀了。千代同学,你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了。如果你不同意,你根本不知道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从禅院家偷走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愿意再和他废话。
听见我的话,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恐慌,但这很快,又变成了一脸笑意。
他抱着自己的护面,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比赛的竹刀,“你在为了乙骨打抱不平吗?让他来问我吧,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我说不定会大发善心告诉他呢……”
“至于现在,我很抱歉,我要准备比赛了……等我拿了奖牌再说别的吧。”
我盯着他的脸。
前几天晚上的时候,在面对乙骨同学、面对咒灵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而是表现得像一个吓破了胆的废物。但在我面前,他又莫名找到了某种优越感。
因为我是女生吗。
他明明知道我的比赛成绩,竟然敢邀请我来。我到底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不说也没关系。”我说,“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求着我问你,咒物到底长什么样。”
近藤盯着我。
而我转过身,进了旁边的女生更衣室。
我也要开始准备了。
在下定决心后,我就特地去了解了这次比赛的形式。
这不是传统的多人团队赛。
而是各个高中,以一男一女的形式组成了队伍的擂台赛。
我在初中参加过福冈组织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和这个很像。
这次京都的比赛,不过是参赛人数缩减了而已。
规则很简单。
首先,一男一女队内决定谁先上场。
上场的人可以一直对抗其他队伍的选手,直到被对手击败出局,才换成另外一人上场。
一旦两个人都输掉,学校就视作失败而被淘汰。
这是一种极为“英雄主义”、“个人展示”的比赛形式。
类似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就曾经有过所有队员被淘汰,而最后一名成员一直坚持下来,连续击败了七、八人扭转比赛结果,使得该选手一时间在县内名声大噪的特殊情况。
即便队伍输掉了,该选手最后也单独获得了“敢斗奖”,得到了多家媒体报道,以一人成军之势,压过了真正冠军队伍的风头。
我想近藤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有骄傲的资本,想踩着所有人表现自己。
而这个所有人包括我。
他跳过了队内商议的环节,不经过我的允许,直接将我安排到他之前上场。
这就意味着,我输掉后就会换上他。
他一定很想通过我的失败,在媒体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力挽狂澜。
正在我戴护具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绘真到比赛现场了吗?]
[为了能来,我和五条老师调换了任务,被调侃了……真过分。但在我说明了情况后,五条老师非要和我一起过来……真过分……所有同学都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
乙骨同学又开始撒娇了。
我条件反射回复:[没关系。]
但然后,我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不对:[所有同学?]
想到这种情况。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戴垂没缠好,差点掉落在地上。
乙骨同学曾经和我说过,假交往是双赢的行为。因为他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而且,要等我们关系更稳定,也就是成为朋友的时候,再介绍我和其他同学认识。
那么……现在是这种时候了吗?我和乙骨同学终于成为朋友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既有些高兴,但也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友。
话说回来。
一直都是乙骨同学在履行男友的职责,我却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
这么看,身为恋人的我还真是失职。
我应该主动介绍自己吗?
我握着竹刀的手不由紧了紧。
下一刻,脑海里擅自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
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朋友面前,然后正大光明地说:“我是忧太的女友。”
[……不过我觉得绘真可能会不愿意,会觉得反感吧。]
[所以我已经拒绝了。这次是我们两个人的比赛。我不想让绘真看着别人。]
我:“……”
好、好吧。
强烈的失望涌上了心头。
我还以为……
我深呼吸一口气。
将剑道的护具、一点点放置在身上。
我看了比赛分组。
现在更应该专注的是,我接下来的比赛了,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说过,我会让近藤后悔看轻了我。我不但要得到咒物的信息,我还要让他跪下来,为那句评价乙骨同学的“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道歉。我不允许乙骨同学在我面前被其他人如此点评。
时间在等待上场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奇怪的是,面对乙骨同学,我有很多紧张的时刻。他只需要轻微地朝我走近,又或者是伸出手,只是和我距离几米,我的心脏就背叛了我的意志,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但在这种大型比赛里,我的内心此时却非常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
护具压在身上很重、很不舒服。
夏天又很热,虽然会场开了空调,但也是一种折磨。
我讨厌竞争、讨厌练习。
但如果乙骨同学来看我的比赛……我愿意为他付出努力。
我将手放在胸口位置,压住了这股涌动感到情绪,慢慢地走到了候场。
近藤已经在那里等待。
他还是盯着我,但却和上次的调笑完全不同。
毫无疑问,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不只是班上那个没有朋友、不愿意交谈的女生。
我和他一样,是这次比赛的正式参赛选手。
我们学校并不是第一组上场。
所以,我能够听见,从不远处的会场传来的、媒体相机的细微“咔嚓”声,观众的欢呼声,其他选手剑道出招时的呵斥声,竹刀碰撞的清脆咔嚓声,一股闷热的气息从空间逐渐蒸腾、蔓延开来。
“近藤。”我开口。
近藤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得奖,在本家面前好好表现,将功赎罪,真的不该邀请我的。”我说。
“你在说什么……”
近藤一惊,慌忙想要起身。
“啪嗒”一声。
他一时间失去平衡,差点从椅子上跌倒下来。
而外面的广播,以及播报了我们高中的名字——
轮到我比赛了。
我没有看他,起身走向了会场。
一出等候室,周遭的光线都变得敞亮了许多。就像从狭窄的甬道走向了室外,四周的天花板仿佛忽然升高,引导着选手的视线从中央的X标记和两条起始线移开,往更开阔的方向看去。
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我忽略了媒体端着的镜头以及裁判席,看向了禅院的位置,那里已经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他们暂时不是我要关注的对象。
我……
视线继续晃动,一眼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的乙骨同学。
他真的来了。
那身白色的中袖制服外套相当扎眼。
清爽而温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这些黑色的浪潮里,显得格外突出,一旦看向他就好像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让我总是心底一跳的眼眸,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
灰色、灰色。
灰蓝色的罕见眼眸。
目不转睛。
仿佛全世界的人全都不存在。他总是能看到我,那个我极力想要逃避、想要藏起来的我。
[绘真]。
他仿佛在说。
忧太。
我握着竹刀的手一顿,发痒的触感毫无征兆、忽然从手心蔓延了上来,一直到我的心脏、我的胸口,我的大脑,这是一种类似于新型病毒一样的感情,让我患上了一种失衡的疾病。
乙骨忧太。
我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玲奈说对了。
我喜欢他。
我喜欢乙骨忧太。
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喜欢他。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也在那时、从所有人中发现了他,他一直都是我的特别。
原来生活不是阴暗的灾难片,只有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主角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我发现了自己的初恋,但却不是在任何恐怖、浪漫、暧昧的两人情节,而是在众多人为另一件事欢呼的时候。
这样的空间容纳不下我的恋情。
简直就像是,专门针对我的某种玩笑。
……我、该怎么办啊?
第26章
=
我之所以选择剑道, 是有原因的。
我的一切缺点,在这划分了界限的正方形场地上,全都成为了无法被指责的优势。
缺乏表情, 没关系。
因为对手无法从你的表现中, 看出你是否产生了动摇。
也就无从预判你下一步打算做出什么。
不喜欢张扬,没关系。
因为越是简洁、越是干净的动作,就越容易从对手那里得分。
也就是剑道要求的“气势”之类的东西。
所谓的剑道, 只不过是五分钟内必然决出胜负的极短交锋, 有效打击对手的额头至头顶位置、手腕,或者躯干位置即可, 真正残酷的比赛,只需要在几十秒内分出胜负。
即便是我最糟糕的、模仿正常人情绪反应的习惯——
“观察”。
都成为了剑道比赛上最重要的特质。
对手肩膀耸起、脚步微动, 那就意味着提前露出了破绽。
这样的观察是正确的、被允许的,不会被批判的。
我不需要读心、不需要理解对手那具身体里到底在想什么, 对我来说, 世界只是简单纯粹的肉身, 我要做的就是看透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已。这是一个不会被思想伤害、只会伤害别人的特殊世界。
所以在所有的社团活动里,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剑道……
又或者是剑道选择了我, 我有时候会这样想。
它带给我的不是麻烦。
而是一种顺其自然的选择。
仿佛,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就应该这么做。
“这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
“她一个人已经淘汰了三支高校队伍吗?太夸张了吧?!”
一、二、三……
其实我也在自己数。
随着数量的增长,站在场外等候的近藤, 脸色已经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我。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我打算做什么。
我、根本不会让他上场。
为了对付近藤, 我要尽可能节省体力, 击败更多的对手。
前几个人解决的方式很简单。
比起僵持, 我更偏向于快速解决。也就是我偶然听到其他人评价过我的“先之先”处刑。
在对手怒吼地冲来之前, 直接先手击打手腕卸掉力道。
一分。
连缀上砸向头顶、面部的动作。
两分。
对手下场。
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这是最基础的招式,对方脸上带着茫然、困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判下场。
但这种招式不能用太多次。
大部分人意识到是我之后,就会采取预防的手段。
如果我不想浪费体力,那么就诱导对手先出手。
改变重心、握力变化。
又或者是假动作。
被这些细节欺骗的对手,会失去判断能力,也很快在我的面前退场了。这是所谓的“先先之先”。
我的招式其实很简单。
但有时候简单反而意味着致命,我想这是因为这有效地增强了我在剑道上的气势。
一旦对手露怯,分寸大乱,在我这里就是十几秒、或者几十秒的区别而已。
七、八、九……
数到后面,我已经没有比赛的感觉了。
我只是在枯燥地、简单地淘汰其他参赛选手而已。
这是第几支队伍了?
场外,近藤不断地抬起手,时而整理着护具,时而攥紧了手,汗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我想他现在可能在极力抑制自己尖叫的冲动。
裁判席、媒体甚至已经有人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比赛。
他犯错了。
今天赛场所谓的“敢斗奖”,他早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从我这里获得“上场”的资格。
随着比赛进展,我逐渐有了一种超脱的感觉。
这些选手似乎变成了某种符号,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脸、出剑的动作和招式。因为我会赢。
但眼前这个人……
“千代同学,过去承蒙照顾了。”
在剑道必有的礼仪准备,对峙时,从护面里透出的略含熟稔的声音。
然而,这却是陌生的音调。
我原本握着竹刀的手一紧,意识短暂地回神。
为什么这么自来熟?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然而,对于映入眼帘的这张脸,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见我没有反应,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的视线略微一瞥……意有所指,落到了看台上的乙骨同学身上,随后讥笑地勾起了嘴。
啊。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记忆被唤醒了。
我认出了他的动作。
他,是曾经初中霸凌过乙骨同学的人渣之一。
我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脸很正常。
因为在教学楼后,他总是背对着我,正在推攘、嘲笑,朝着乙骨同学干净白皙的脸吐出肮脏的烟圈。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某个记忆里的画面。
他记得我。
那是因为,在我注意到乙骨同学没多久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一次值日,我为了扔垃圾,出现在教学楼后。
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从手臂缝隙里看我,我记得,刚开学没多久他也是这样偷偷在课间看着我的。
因为只有我和他打了招呼。对他说“乙骨同学早上好”。
而他则会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膝盖猛地一跳,重重地撞在了课桌下方,然后吸着气、小声地,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样,嗫嚅着说:“千代同学也早上好……”
见他看我,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我的危机意识罢工了。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无法适应这种情况吧。
听见别人在窃窃私语、又或者是远远隔窗看见是一件事,但近距离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而那个正在针对他的人意识到什么,转过身,也顺势将视线投向了路过的我。
“这是谁啊?”他嬉笑着说。
那双狭长的眼睛斜撇过来,朝着蜷缩在地上的乙骨同学问。
我站住脚步,盯着乙骨同学。
他根本没有抽过烟,也不适应这样呛鼻的味道,正在因为那些烟味剧烈地咳嗽,浑身细瘦纤细。
他的眼圈全红了。
像小兔子一样可怜,仓皇无措。
咳。
咳咳。
我拎着垃圾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塑料收拢,发出了“嘎吱”的声音,好像虫子在我的周围飞舞。
我、应该怎么办……?
“哈哈哈,长得真漂亮。”
“是你的朋友吗乙骨?你认识她吗?”
“哇哦,这可真是不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怎么这么不够朋友?快点介绍她给我们认识吧?喂,听见了没有,你赶快介绍她给我们——”
但乙骨同学只是一声不吭,任由头发垂落在眼前。
即便那些人揪住他的衣领,扔在栅栏网上,间或玩闹般踢了好几脚,他也好像定住了一般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说我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做出对于疼痛的回应。好像我们都是空气。
我实在接受不了了。
就连随波逐流如我,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于是,我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开口了:“你们……”
那些人停住动作,看向了我。
“我不认识她。”
乙骨同学突兀地开口了,截断了我的话,“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麻烦你们不要再问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样冷漠、无关紧要的声音。
他的眼睛是空白的灰色。
大大的、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当他看人的时候,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产生一种自己在他那里很特别的错觉。
而他现在没有再看我了。
“走开、走开,快点走开啊。”
他不断地说,“走开、走开,真的,求你了,快点从这里走开……”
我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看我。抬起双手掩面、肩膀颤抖,呼吸急促。
他说“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这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的我,最后并没有帮助乙骨同学。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不知所措地后退、走开了。
而在第二天。
我听说了一件事。这些霸凌他的人都进了医院。
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后续据说从学校退学了。
谁也无法解释身上几乎致命的可怖伤口是如何出现的,使得他们几个月都无法生活自理。
而我的报应是什么呢?
从那天起,乙骨同学再也没有主动当面和我说过话。
只要教室有其他人,他就会完全无视我,连最简单的交流“早上好”都消失了。
我们坐的这么近,正常人都会觉得我们认识。
但初中这三年。
哪怕在学校里随便抓一个人,问及我们,大概的反应都会是“千代同学和乙骨?哈哈别搞笑了”、“前后座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这样,我成了乙骨同学世界的路人。
我想,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啊?
我才明白我的初恋,现在就出现了初中的人提醒我这件事。
本来,我已经对“赢”这件事麻木了。
而且此时此刻,保持平静和理智是最重要的,这毕竟也是我的一贯的人生宗旨。
但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一股强烈的情绪感蔓延了上来。
握着竹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发出了嘎吱作响的声音。
混蛋、混蛋、混蛋……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经过了重伤的退学,竟然还在我的面前做出这种暗示?
搞什么,我现在可是一个被乙骨同学的撒娇和恳求影响,甚至放弃了悠闲的空调和手机,在夏天自愿参加剑道比赛、自甘堕落了的女高中生啊。
场馆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我应该尽量保存体力。
但是——
我盯着他看。我不想轻易放过他。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就退场。
我要让这场比赛,成为他一辈子剑道上的心理阴影。
他看出了我的态度变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惬意。他大概希望我分寸大乱。
我没有进攻。
我在等待他发起攻击。
他和我无声地对峙了十几秒,双眼紧逼,见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先手出击,以为我内心发怯了吧。带着剑道要求呵斥的攻击声,他以极强的气势朝着我逼近,然后挥刀。
这是第一击。
竹刀重重地向我的手腕击打,抱着一击必胜的得意。
我只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因为这只是拨挡而已。
剑道里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甚至连正式的招式都不是。
他气势十足的先手,在这一刻变成了泄力的滑坡,刀尖就轻而易举地被划到了一边。
我依旧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僵硬了片刻,呼吸间,再次朝着我的面部进行了第二次击打——
而我,再一次拨挡。
刀尖瞬间滑落。
而他因为使用力气过大,而跌跌撞撞地差点错身跌倒。
见我面色如常,那份惬意变成了咬牙切齿。
呼吸间,他握紧了竹刀,憋住气,再次进行了第三次尝试。
拨挡。
……
我始终只用一个动作。拨挡。
我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了空虚的空气上。就像他以前欺负乙骨同学那样,我也要让他尝尝,这种完全无力对抗、只能听天由命的感觉。
他喘着粗气,明明只是过了四分钟而已,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力竭……
但他又是整个场上,和我对战最长时间的选手。
这种被全场人看着、却得不到帮助的感觉,我认为他也应该好好体验一次。
观众席,裁判位都朝我们投来了目光。
因为场上不允许发声、不允许交流,他只能孤立无援地忍受着我的举动。
碰不到、完全碰不到!
我想他应该正在这样疯狂地想吧、为什么?因为他的所有进攻动作,在我的眼里都很拙劣吗?
他有力气揪住那时孱弱的乙骨同学的衣领,也能使用蛮力,但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怜。
直到,五分钟即将结束——
我终于发起了攻击。
但在他眼神亮起、嘴唇颤抖,以为我终于要和他对决的瞬间,我却只是把他当成了最简单、最容易对付的对手那样……直白地、平常地击打了他的手腕而已。
“砰!”
竹刀清脆的声音骤响。
下一刻,“啪嗒”一声。
而他手中的竹刀失去了握力,飞了出去,砸向了地板。
“……”
他空着手,呆呆地看着我。
全场寂静。
1:0
比赛结束了。
我甚至只给了他一分。
他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而我却转过身抬起手,举手示意裁判要求个人修整时间,完全无视了他的状态。
按照规则,连续参赛的选手有两分钟的休息时间。极为短暂,使用次数有限。
我一退场,就看到了站在学校休息区的近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呼吸不匀,涨红着脸。
强烈的喘气让胸口起伏,仿佛刚才经过比赛全程的人是他那样。
“你、你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吗?你想把我变成空气吗?我不是、我不能在本家面前当一个女人的配角!你要让我变成小丑吗?你根本不知道,这场比赛对我到底有重要——”
他的眼底闪过了恐惧、慌乱。
“这样吗。”我说,“我时间不多,还要参加比赛。”
后半句,是他刚才敷衍我说的原话。
闻言,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紧紧地攥在身侧,捏得竹刀嘎吱作响。
“……我告诉你。我把我拿到的东西样子告诉你,这样可以了吧!”
“请你,让我有机会上场吧……”
而我无动于衷。
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算得上好看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一只粗糙的野兽。
我并不着急。
因为两分钟的时间真的很短。
看到我这副反应,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跪了下来。
我别开视线。
……我果然不是这类人。
看到他跪下来后,我的内心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快意,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而已。
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颤抖着声音飞快地说:“那个东西看起来是人形,却有完整的五官,据说是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可以给普通人带来‘蜕变’。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所以才给那个恶心的老鼠用了……”
“我真的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痛到撕下来自己的脸皮,然后跳楼了!!”
“他特别变-态,储物柜里甚至全都是你的偷拍照片!到处说你是他的女朋友,你们很恩爱,还说和你做过了!简直是臆想狂,如果他真的蜕变了,他肯定忍耐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件事变成现实的——”
他从急于脱罪中停顿了一下。
“千代同学,我是真的喜欢你。”
“……”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算你不感激。”
我看到,那份恐惧在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恶心的家伙,我……刚才在剑道大会观众席上看到他了!”
第27章
=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抬起头, 朝着看台的方向看去。
我对上了一道窥视的目光。
它是如此刺目。
因为藏在媒体的闪光灯、禅院裁判席的后面,所以我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就像很多次藏在短信、电话以及网络线路之后,它在我的身边徘徊, 但我却抓不住它的任何踪迹。
原本燥热的场馆仿佛骤然传来了一阵阴冷的风, 我睁大眼睛,和这道视线的主人对视。
那是一张我不熟悉的脸。
我想过很多次,跟踪狂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可能是丑陋、恶心, 一眼就能感觉到隐私被冒犯的反胃感。
结果……
这只是一张非常普通、普通到丢到人群里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的脸。
面对我的注视, 它竟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呼吸急促起来, 隐隐有一种从人群里站起来的打算。
[绘真、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千代绘真,你真的是太棒了!]
它的双眼、面部抽动的线条, 压抑不住的眼珠转动,似乎都在呼喊着这句恶心的话。
随着它的动作, 关于过去短信的记忆, 排山倒海般朝着我袭击而来。
[绘真今天回家时间比较早吧?]
[昨天穿上校服真漂亮, 裙子显得腿超级长啊, 给我摸摸看吧]
……
大脑嗡嗡作响。
恶心。恶心。就是这个人渣吗?
“是他、就是他!”
近藤失控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他的脸皮滑落过我的手里,我……我忘不了那个触感。就是这个家伙!怎么办?!禅院、不,谁能来解决这个恶心的东西啊——!??”
近藤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们在休息区制造出的动静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正因如此,裁判席、观众席, 甚至是选手, 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 除了那几个禅院裁判的脸色大变, 其他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紧接着, 窃窃私语从场馆四面八方传来。
“怎么了?”
“那不就是一个普通观众吗?”
近藤都要崩溃了:“什么啊!为什么他们觉得很正常, 那可是怪物啊!”
我想既然它已经是不明生物了,或许有改变常识的能力。只有我和近藤能够看到它恐怖的样子,大概是它有意为之……它或许正在享受、愉快于这份目睹它后的意识狂乱。
就像恐怖片里,吓人的鬼那样。
近藤的反应,一定给它提供了很高的情绪价值。
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蔓延开来。
会馆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次,在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开始逐渐变成了人皮剥开的红色——
“咔嚓。”
忽然,从看台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它肢体扭曲的动作突兀一停。
下一刻,一抹白色的身影,压过了我视线里充斥的血色。
我下意识地移动视线。
原本坐在观众席位置的乙骨同学,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身材瘦削,站起来的时候却远比一般日本人要高,在一众坐着的观众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稍微弯腰,从身旁的椅子边抽出了让我眼熟的白色剑袋。
而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个跟踪狂,没有看自己的刀,而是一直紧紧地注视着我。
[我会解决。]
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这句话。
……
一瞬间。
那些肮脏的短信、骚-扰的私聊,仿佛潮水褪去,都在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只剩下了他注视我的眼神。
乙骨同学移开视线,拎着刀朝着跟踪狂的方向走去。
因为逆着观众席,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慢,脸上带着极度冷静的表情。与此同时,那个跟踪狂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贪婪的视线从我身上脱离,转过头看向了乙骨同学的方向。
几乎是瞬间,愉快的表情从它的脸上脱落了。
我看到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恐惧的神态,嘴唇颤抖着说了几声细弱的话,视线疯狂地在乙骨同学清瘦的身形上浮动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修罗。
但乙骨同学却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平静地、逐渐地,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在我眼里,这简直是一出默剧。
乙骨同学扮演的是处刑犯。
他甚至还没有拔出刀,只是这么朝它走近,这个刚才还沾沾自喜的怪物就崩溃了。
它转过身,就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一样,一旦意识到乙骨同学的逼近就想要逃得远远的。极为疯狂,它挤开了坐在原地的观众,在一片哗然抱怨声中,拼命地朝着场馆外跑去。
逃走!必须现在就逃走!
和它的溃不成军相反,乙骨同学却依旧没有改变速度,冷静、冰冷,只是单手抽开了白色剑袋的系绳,剑袋滑落在地上,露出了曾经让我拿在手里欣赏的那把武士刀。
他看着它逃离了场馆,甚至能低下头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然后才跟了上去。
我有一种感觉。
乙骨同学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这是一种心理战。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乙骨同学拔刀,又或者是出任务,但他毕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场馆里有太多无关人员,他大概担心在这里打起来会伤到他们吧……
乙骨同学,到底是什么等级呢?我再一次想到了这件事,他独自一人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跟踪狂和之前躲躲藏藏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近藤说的“蜕变”是真的,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份力量?
一切宛如电光石火。
只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我甚至没有机会从比赛现场到看台上去,就只能呆呆地作为旁观者目睹。
他们离开了剑道会场,接下来会去哪里?我不知道。
强烈的焦虑蔓延开来。
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亲眼目睹了乙骨同学走向马路,一辆大货车当着我的面朝着他撞过去。
而我只能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马路的另一边。
“你的手机亮了。”近藤突然说。
和我不同,看到这个怪物被驱赶出了会馆,他好像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选手的手机被统一存放在学校休息区。
我投去视线,发现手机屏幕上浮现出了一条短信。
我立刻扑过去拿起来。
[别担心,可以追踪咒力。]
[上次是我错了。对不起,这次绝对不会让它跑掉,让绘真再陷入这种麻烦。]
……究竟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道歉。就像之前自-杀没有成功一样。
我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什么跟踪狂,而是乙骨同学。
我立刻回复。
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人形咒具、有五官,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能让普通人蜕变。]
我尽量简短。
早知道就多练习一下打字了,我能不能一秒钟打出三十几个字啊!?
我希望乙骨同学能看见。
即便是有一点帮助,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宽慰。
“千代同学……我可以上场了吗?嗯,裁判在叫你,你还要比赛吗?”近藤的声音像是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不确定地说,“我是说,你已经稳稳拿到敢斗奖了,我也做了我能做的——”
“你去。”我头也不抬。
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了。
近藤终于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我的周遭少了一个让我感到烦躁的干扰。
而我在休息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
欢呼的人流众多,空调没太大作用。
身上的护具极为沉重,竹刀的毛刺扎入肉里,汗水流在脖子上又痒又不舒服。
[忧太,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深呼吸。
吐气。平静、平静。
我盯着手机屏幕,即便光线逐渐刺目,双眼变得模糊,也没有移开视线。
请回我的消息吧。拜托了……
和我的父母不一样,我从来不信奉什么神明大人,但这一刻,我真的希望有神存在。
只要乙骨同学能够平安无事。
曾经有一个狐狸眼、狭长如神佛的青年和我说过“绘真很有天赋,如果你想接受真实的自己,就联系我……”这样的话。但我拒绝了,因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想一切正常。
现在我却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如果自己当时尝试了,会不会就不会这么无力……
但手机依旧没有消息。
除了手上的手机,我失去了对一切的感知。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欢呼的喧闹。
观众席上的人开始鼓掌,各种各样的欢呼声从我的耳边穿过。
我恍惚,意识到今天的比赛竟然已经结束了,而我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
“……恭喜敢斗奖的获胜者,千代绘真!”
我没有动。
“你怎么了?获奖了啊!”
近藤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我的身边,他催促着,不甘心地说,“我们要上台领奖了!”
我只能放下手机。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我走到了工作人员面前,从他们手里接过了荣誉。
这不过是一枚奖牌。
它很轻。在我攥紧的手里,恍若无物。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咔嚓”、“咔嚓”。
此起彼伏的相机声,这是媒体正在拍摄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还是那么平静吧,近藤在我旁边拿着“团队优胜奖”笑得很勉强。我不由注意到,那几个禅院的裁判脸色格外难看,和我一样心不在焉。
我只能在喧闹声中,依稀捕捉到一些压抑的只言片语。
“刚才那是乙骨术师吗?”
“糟糕了,他怎么会在这里?!绝对不能让他……”
“禅院……利用涉谷改造人制造咒物……”
他们交头接耳、匆匆离席。
而在拍照环节结束的立刻,我就直接朝着更衣室走去,无视了近藤在我的身后喊着“别走!等下一起回酒店吧”这样的话。我关上门,逐个摘下了沉重的护具,丢进了便携包里。
然后,身体脱力,我滑倒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
耳边赛场的所有欢呼声都已经远去了。我突然感觉身体很冷,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涌上了心头。
我看着手上的奖牌,脑海里闪过了自己昨天还幻想的画面。我会当着所有人将奖牌送给乙骨同学,我在想,他会不会露出腼腆、害羞的笑容……那时我的心情是多么高兴啊。
我甚至在剑道上,打倒了以前初中欺负乙骨同学的人渣。
我以为能够弥补过去的错误……
这一刻。
手里的奖牌忽然变得很重。
我拿不住它,呼吸骤然失衡,一时冲动抬起手,突然想要把它重重地砸向面前的墙壁。
然而——
手机再次亮起。
我浑身一颤,立刻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浮现出了乙骨同学的信息。
[解决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我一怔,解决了?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匆忙摁亮了聊天框。
[你在哪里?]
那边显示出了“正在输入……”的字眼。
我紧紧盯着屏幕。
这样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三分钟。我的心脏也跟着不断地摇曳。
他会怎么回复?他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后才是——
[……绘真还想见到我吗?]
呼吸骤停。
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哪里?]我再次回复。
正在输入……
一分钟后。
[跟踪狂已经解决了哦。]
[你在哪里?]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然而,面对我的连番追问,手机那头沉默后,依旧是这样的无关的一句话。
[可是。]
[……绘真不需要我了吧。毕竟,之前说过是为了跟踪狂,我对你来说没用了……]
一瞬间,我失去了语言能力。
指尖停留在手机键盘上。
怎么办?
的确、的确是这样。可是……我找不到理由了。
可是。可是……
我的大脑乱糟糟的。
一时间无法做出下一步回复。
怎么可以这么突然?我甚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日子会如此短暂?我就只有这一点时间吗?
我不想!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事情不该这样被突兀地掐断!但我该说什么话,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我应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不愿意再和我见面的潜台词?是不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我的感情,所以觉得是负担?
因为乙骨同学就像顺平那样体贴,所以……
我僵在原地。
许久都没有回复。
手机再次亮起。
这一次,却是铺天盖地的回复,让我茫然了一下。
[不过。]
[不过……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绘真需要确认一下的话……请来这里……]
[当然,绘真厌倦了也没关系,我只是说有可能的话,你想要亲眼确认整件事结束了。你、你可以过来吗?嗯,我没有别的意思。狗卷同学和我一样在京都有任务,我会和他在六点返校。]
[这算是京都的最后一面吗?我真的想要见到绘真。]
[我、会一直等到六点……]
我收到了地址。
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半。
距离乙骨同学发来的地址,只需要十分钟的车程。
我现在连护具都不想再去管了。
毫不犹豫地,我从长椅上起身。
我要去见乙骨同学,我想确认他此时的状态。
乙骨同学给我的地址,是一处废弃的老旧住处。
京都类似的地方很多。
因为大部分是古建筑,所以建造的又矮又窄,街道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和东京完全不同。
我一进去。
阴冷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脚步停在了原地,双眼注视着他的身形。
但这不是我想的画面。
他没有像小狗那样、可怜地伤痕累累,只是低垂着头靠在墙上,毫发无损。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道,在这处空间里蔓延开来。
他白色的制服上衣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而在手持的刀身上有血“滴滴答答”地滑落。在他的身前,地板上躺着一具被割断喉咙的尸体,有着刚才那张丑陋地对我露出笑容的脸。
这是真的。
一切都结束了。
乙骨同学的刀法很漂亮。
我几乎可以判断出,他只用了一刀,就已经解决了这个自以为是的跟踪狂。这就是碾压。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乙骨同学衣领内侧的脏污。
如我猜想一样。
那个时候……的确可能是血迹。
想到过去的重重细节,我不得不承认,乙骨同学很可能真的是某个大人物。
“这不是咒灵,而是一半人类。我想应该是那个人形咒物强行改造了普通人的身体,让它也拥有了咒力。它已经成为了诅咒师之类的东西,五条老师说可以直接杀掉……这应该是禅院私下里做的事。”
“不只是这一个咒物遗失了,所以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的,将危险连根拔出。”
他在向我轻声解释,但话语忽然低了下去,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和绘真说这些。你大概不想听吧?毕竟,后续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一定不想和这些事再有牵扯。”
“我会独自解决的。”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很在乎了。
我的心脏全都在关注一件事——我不想听见那两个字。
不要说,拜托不要说……
不要说“分手”……
见我没反应,他朝着我走近,直到停在了几米远处:“我很抱歉,让绘真看到这些东西。我之前就意识到,绘真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做过什么……只是,我太自私了,我想至少有机会说再见。”
“我、明明很克制了,却总是不够……”
他喃喃道。仿佛有些自暴自弃地再次垂下了眼。
不要说,不要说……
我在脑海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然后,乙骨同学看向了我的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着过来见他,竟然忘记把剑道大会的奖牌放下了。
它连着系带,就这样一直缠绕在我的手上,勒得我手指发红。
“这是……什么?”他问。
强烈的情绪瞬间冲击而来。
我突然对自己的幻想感到了一阵羞-耻感。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要做主动的那个人,不要为难善良体贴的乙骨同学。但现在……
“这个,是我打算送给忧太的礼物。”
我停顿了一下,眼前的人骤然抬眼看向了我,我慢慢地说,“就当,是分手……”
“不是的。”
乙骨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冷冷地说,“不要、不要说那两个字。”
我呆住。
乙骨同学也一顿。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露出了羞愧的表情,低垂下眼,换回了恳求的语气。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下周六有一场烟火大会……我的所有重要的人都会去参加,同期、后辈还有五条老师……绘真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想把绘真介绍给大家认识……”
第28章
=
再也没有跟踪狂了。
也就是说, 我和乙骨同学身为异性本不该继续有交集。
至少,在物理上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是……
为什么我还是住在乙骨同学的家里?
“现在搬走很麻烦吧。”
乙骨说,他正在开放式厨房做饭, 背对着我。
我只能听见做饭时忙碌的声音。
他系着围裙, 背后打着整齐的结。我本来在客厅的餐桌上做作业,注意力却无法集中,随着他的动作移到左边、又移到右边。
“绘真不是最讨厌麻烦了吗?对了……我今天正在制作新的食材类型。就是绘真前几天在手机上点赞的新菜系……”
他停顿了一下。
“绘真, 过来一下好不好。”
我:“……”
我:“嗯。”
虽然有点不明白为什么。
但我放下作业, 走到了他的旁边。
下一刻,乙骨同学拿起筷子, 从精心摆好的餐盘里挑出了菜,抬到了我的嘴边。
我只好张开口。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好吃。”
听见我的回答, 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腼腆的笑容,然后低下头, 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起来。
“绘真喜欢就好。”
他听起来是真的挺高兴的。
光看这幅温馨的情景, 任谁都无法想象出来, 眼前的人是可以轻松一刀斩杀怪物的特殊存在。
……这种微妙的婚后感是怎么回事?我再一次陷入了迷茫。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某种诡异的, 和乙骨同学告白成功、正在谈恋爱的普通世界。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客厅。
在多出的、密封性极好的玻璃柜里, 正小心翼翼地放置着,我几天前从剑道比赛上赢得的奖牌。
我自己对奖牌的感觉很平常。
但它成了乙骨同学的礼物,所以,对于他如何摆弄它这件事, 我没有发表意见。
毕竟他反复呢喃“我很喜欢”、“谢谢绘真”, 露出了孩子气般珍惜的表情, 高兴地拿着不放。
太可爱了。
然而, 它也证明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在阴暗潮湿的废弃建筑里。
那时尸体、污血和持刀低垂眼的乙骨同学。
这幅阴冷的画面, 对我的大脑造成了强烈冲击。
我本来应该害怕的, 就像以前那样。
但是……
乙骨同学没有和我说分手。
他不但收下了我的奖牌,而且,我也答应了和他去参加烟火大会……
“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是发现自己喜欢他了吗?这说明他也不想分手,刚好就在烟火大会给他表白!像电影一样,很浪漫啊!”
电话那头是玲奈的声音。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我赶紧捂住了电话,担心声音传递出去,被正在洗澡的乙骨同学听见。
我现在可是和乙骨同学共用一个房间的,他随时都有可能打开门出来。
这太不方便了。
不过,我的确需要玲奈的意见。
她毕竟是年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
我本来应该在学校问她,这样最保险。
但这几天学校在忙着调查升学志愿的事,事关未来职业去向,所以我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事。
在我路过近藤班级的时候,从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从剑道比赛后就再也没有来上过课。据说是,“因病休学”了?
我感到了诡异。
之前我听到了那些禅院的窃窃私语。
我将那些话告诉了乙骨同学。他的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依旧温柔地微笑,但出任务更频繁了……
总之,最近大家都有事。
等我回过神来,终于有时间整理心情的时候,距离烟火大会已经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
我不得不冒着风险,紧急拨打了玲奈的电话,进行场外求助。
“但是我们还没分手,突然告白会很奇怪。”我说,“他现在还算是我的假男友吧?我记得,他说过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才和我交往的。”
所以,我应该扮演一个合格的假女友。
这可能,也是乙骨同学阻止我说“分手”的原因。
一想到这种情况,我的心脏就抽搐了一瞬,感到了强烈的眩晕感,几乎无法呼吸。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玲奈在电话那头说,“但你真的要这么继续下去吗?这不像我认识的千代绘真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个小机器人那样,精密地执行每一项计划呢。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我定住了。
……是啊。
我也感觉自己变了很多。
乙骨同学牵动了我的所有情绪。
不过让我庆幸的是,我的考试成绩没有受到影响,而且其他人还是不会来和我搭话,我在学校还可以维持着以前的状态。
但是——
“我打算告白。”我说。
“告白”……
只是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心脏就扑通、扑通直跳。
胸口忽然紧绷,呼吸急促起来,好像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了。
但,这是我考虑良久后作出的决定。
乙骨同学现在只是我的假男友。
一旦分手了,我该怎么办?上次虽然没有提出,但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想到未来,我不免觉得有点怅然。
手放在胸口位置,攥紧布料,期望能压下这股惶惶的空虚感,但却毫无作用。
我已经不是初中生了。
多出了几年阅历,已经变成了大人,要做出以往不同的改变……就像现在的乙骨同学一样。
就算告白后,乙骨同学不接受我的心意,我也要做到坦然面对,绝对不能露怯。
“啊!太好了,早该这样了——!”
玲奈兴奋地说道,“那么具体的,绘真打算怎么做?”
我严肃起来:“我打算先说分手,结束假关系,然后再告白。这样显得比较正式。”
“?”玲奈。
“不行不行!”
她倒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说了分手之后就没有告白的时间了,很有可能会发生无法挽救的事!!”
我:?
为什么要说的那么恐怖。
玲奈并不知道乙骨同学的真实身份,我很谨慎地、只转述了他对我的关心。
她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总之千万不要分手啊。”
她反复叮嘱,神经紧绷,“千万不要说什么分手!你就直接告白,听我的!”
“好吧。”我说。
玲奈不放心地说了好几遍,然后才呼出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通讯结束。
小泽几分钟前和我发的消息,正停在手机的桌面。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东京,我的朋友现在竟然突破了单数。
小泽最近因为修学旅行去了神奈川,所以消息断断续续,在她返程期间,我向和她汇报了事件进展。
[绘真,听见跟踪狂解决了,我真的为你高兴。]
[我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赶上隅田川花火大会,我们一起去买浴衣吧!]
隅田川花火大会是东京最著名的烟火大会。和晴空塔交相映辉,景色独特,专门赶来欣赏的游客也有许多。
去年高一的时候,我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了东京,体验一下也不错?结果才上地铁就放弃了。
太多人了吧。
真的还能呼吸吗?
大家在抢着残留的氧气,就好像冬天在破冰面涌动的鱼一样……
这是我的想法。
我并不适合人潮汹涌的地方。
和这么多人接触,摩肩擦踵,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但是小泽似乎挺喜欢的。
她身材苗条纤细,穿什么都很有品味,经常看穿搭杂志。
这次我说,要和乙骨同学去参加大会,她立刻就自告奋勇说,要帮我挑选最可爱的浴衣。
[我们就在新宿见面吧?]
[好。]我回复。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
刚好可以放学后去找小泽。
我……基本没有正常逛街的经验。
不知道小泽是不是看出来了我的紧张,以及我想要做好的决心,所以才像天使一样仁慈地解救了我。
正在我准备回复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浴室的门传来“咔嚓”一声。
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脸侧的乙骨同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迅速放下手机。
见我动作突然,乙骨同学面露茫然,定在原地。
“怎么了,是谁和你发消息呢?是我不能看的吗?……是不是我不认识的人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在浴室残留的、氤氲的水蒸气里蔓延开来。
“是小泽。”我赶快打断了他,“小泽优子,我的朋友。”
“这样啊,我可以看看吗?”
他歪着头看我,发丝上的水滴落在了白T恤上,下垂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不行。”
我果断拒绝,让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从原本慵懒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女生朋友吗?为什么不能给我看呢?”
他的神色显得有点郁郁。
我:“……”
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准备专门去买浴衣这件事。
我毕竟也是个青春期女生啊,我也希望自己的准备变得体面,而且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我来帮忧太吹头发吧。”我转移注意力。
“……诶?可以吗?”
乙骨同学肩膀一松,意外地看向了我。
“当然了。”
我说,“忧太过来,请坐在床边。”
乙骨踌躇了一下,然后朝我的方向走近,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我的面前。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我从床上移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了吹风机,
他乖乖地背对着我,水滴落在了肩膀上。
我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他不安地颤动,垂放在身侧的手抽搐一瞬。
“如果在吹头发,就请不要做坏事哦。”
他抬起手,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头垂地更低了。
“对不起。”我说。
刚才还有点闹情绪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真好哄。
我打开吹风机,手指穿过他的发间。乙骨同学的头发软软的、仿佛小动物的毛发,摸起来非常舒服,给人一种正在安抚幼犬的错觉。但他的肩膀却很宽阔,可以将人完全笼罩,提醒着他并非无害。
吹风机让洗发水的味道扩散开来。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好闻香气,让我逐渐变得不自然。
尤其是他,此时露出脆弱的要害,任我摆布的模样。
比常人更白皙的皮肤,更宽容、更温柔的态度。
我其实稍微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激发出残暴的内心、丑恶的施虐欲。
但我想珍惜他。
作为初学者,我对爱的定义并不清晰。
但我想保护他,无论他是否是什么大人物,无论他改变了什么,我想着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要和他表白。
我真的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因此,我要精心准备,排除一切外在干扰。
“……忧太。”我关掉吹风机,低声地说。
“嗯?”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什么都愿意告诉绘真。”
我犹豫了一下,在脑海里斟酌措辞。
还好乙骨同学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我的表情,不知道我在试探他。
“明天就是烟火大会了。”
“是呢。”
“忧太,你要穿什么颜色的浴衣?”
“白色。你说过我适合。”
他回答地太爽快,“那么绘真呢?”
“……我也是白色。”我说。
我撒谎了。
其实我是打算和他同色系才这么说的。
我希望乙骨同学的那些朋友、老师,即便是路人,也觉得我们从外形上看起来就很般配。
然后见到我的第一反应。
“这绝对是乙骨忧太的女朋友”。
这样就好了。
我是不是有点恋爱脑了?但是请原谅我,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的初恋。
下一刻——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
“还是白色底色、上面印着蓝色绣球花的那件浴衣吗?绘真和蓝白色很适配,一定很漂亮。”
“……什么?”
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反问。
我初中只去过一次烟火大会。
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没有拒绝小团体的那一次,我穿着和乙骨同学所说完全一致的服饰。
那是我为了敷衍,随意在路边小店买的浴衣。
“为什么忧太知道?”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也是一愣。
然后,他立刻说:“对不起。我……”
“忧太,请告诉我。”我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绘真不要觉得我恶心。我只是偶然听见你们交流要去,心底觉得在意,就远远跟着。我特别注意没让绘真的朋友发现。”
我:?
听起来有点……
不过,嗯,乙骨同学并不是我的跟踪狂。
“所以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吗?”
“差不多吧。”乙骨同学含糊地说,因为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没有打扰绘真,只是看着。因为我没有穿浴衣、不合群,也,嗯,也没有收到许可,而且我那个时候很糟糕吧,不能和人群太靠近,所以我只是,看着绘真。”
他停顿了一下。
“我总是看着绘真。”
这是什么话?
明明我才是那个总是看他的人好不好。
我正想说出口,心底却忽然咯噔了一下,强行止住了声音。
从以前的情况看,我好像根本没资格说什么“恶心”。
因为细想起来,我这个……这个,不是一直都是乙骨同学的偷窥狂了吗?
“其实,这是我的秘密之一。”乙骨同学低声,“这次烟火大会,我有一些有关我的秘密想对绘真说。”
……秘密?
我的手不由在身侧收紧了。
我想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匆忙将吹风机的线缠绕在一起,结果却越来越乱。
机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添麻烦?
我很着急。明明自己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
但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站起了身。
他转过来,俯视着我的脸:“我有许多秘密。”
“所以,绘真不要把我当成通关的游戏,只一次帮忙就轻易将我厌倦了哦。”
他温柔一笑。
隐隐约约、带着一丝不容辩驳。
“如果你同意了,我会把所有的自己、一切都交付给你。所以,请继续对我保持好奇心吧。”
那双灰色的眼眸,此时因为靠近,而泛起了蓝色的光。就像是花瓣夹杂着灰白色的蓝色绣球花。
这……
这已经是接近告白的话了吧。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我早就知道他有天然撩的潜质,但这也不是普通男生对女生应该说的正常范畴内……
他没有管我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而是伸出手,像之前那样将我的发丝别在了耳后,然后按照惯例,在我的床边睡下。
我的脸肯定变红了。
没有管手里的吹风机,我抬起手遮住脸,好半天才假装自然地打开抽屉,将一切整理好。
我关了灯。
但却睡不着。
脑子胡思乱想了许多。
明明想要翻身,换个姿势,却又担心向房间里的第二个人暴露我过于紧张的心境。
我只好拿出了手机。
因为乙骨同学就睡在床边,所以我尽量放轻动作,不想吵醒他。
我开始翻阅我的社交媒体账号。
这是因为乙骨同学的话。
他说我穿那样的和服很漂亮,可是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在想明天,和小泽逛街的时候就买类似的吧?这样最不容易出错。
所以,我打算找到那张照片提前保存下来。
这个账号是我上初中时注册的。
我并没有社交的需求,只是大部分同学都有私人账号,我也跟着开通了一个。
我发布的照片很少。
忽略高中的照片。
我往下滑动,直接按照时间拖到了最下面。
我的高中生活确实很乏味。没有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时光,只是手指这么一划,就很快落到了底部。
但我并没有看到类似的照片。
……我就知道,我不是那种喜欢留下照片的人。
然而,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条信息。
我拍摄了一张烟花照片。
然后,在评论区圈了好几个人。太好了,这些人应该发布了照片。
我依次点进了他们的账号,尝试去找相同时间段发布的照片。
下滑、下滑。
终于——
我在其他人的账号上,看到了自己身穿浴衣的照片。这群人发布的照片里都有我。
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有表情。
只是手里拿着燃烧了一半的烟花棒。
这本不该注意……
但是,其中的一张照片却吸引了我的全部视线。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
尽管融入了其他人的背景里,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他静静地站在人流的对面,脸上带着刺痛的淤青伤痕,在仿佛可以呼吸到的闷热夏夜里注视着我。
“和绘真出去玩了,真高兴!”
照片下方的留言如此。
而乙骨同学脸上的表情,却是阴郁的、渴望的、落寞的,没有丝毫的快乐可言。
身为旁观者,他远远地站在我的对面。
好像在我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没有镜头的路人。
只有这么一张照片,记录着他曾经在我的初中青春期存在过。
我摩挲着手机屏幕。
也就是隔着屏幕,摩挲着那时乙骨同学肿胀的脸庞。我屈服于冲动,保存了这张照片,藏进了我的手机相册里。
随着我的手指触碰。
照片自动对我的和服进行了识别关联。
原来那个时候,我随手买的浴衣上的绣球花是无尽夏。
“无论分离多久,都会重逢”。
这是无尽夏的花语。
……
我放下了手机。
视线陷入了黑暗。
它压在我的胸口位置,和我的心跳声共振。
我倾听着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
他躺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只要我翻身,就能看到他的面容。但我却觉得不够、这样不够,好像窗外一直在嘶叫的蝉鸣。
对我来说,四季一直都毫无意义。
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即将到来了。
我真的,希望烟火大会的告白能顺利。
如果有神明大人,请倾听我的愿望吧。这是我今年夏天唯一想要实现的心愿。
第29章
=
新宿是个很时髦的地方。
起码, 让我一个人来逛街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这么有活力呢?
我在想。我光是在夏天出门,就觉得很累了。
终于熬过了拥挤的地铁,我一出站台, 远远就看到了小泽细瘦高挑的身影。
察觉到我的视线, 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立刻朝我兴奋地挥挥手,然后一路小跑了过来。
“好久没见到绘真了。”
小泽抿唇一笑, 伸出手来拉我, “虽然修学旅行是在神奈川,感觉还不错, 但我已经想你了。”
“这样吗?”
我还没去过神奈川,想象不出来。
但她的手指软软的。
被女孩子拉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能和小泽再次见面, 我心底也挺高兴的。
“是真的。”她说,“绘真呢?”
“我也是。”我说。
和小泽在一起很愉快。
她并不介意我的寡言, 对我总是很耐心。
小泽高兴地笑了笑, 捏了捏我的手指, 这才放开了。
“说起来, 这次修学旅行途中, 我看到绘真的爸爸在当地公开演讲哦,是在进行什么竞选活动吗?我只听见他说什么教什么的,看起来很有活力啊……”
“这样啊。”我说。
对小泽说的话,我并不觉得意外。
我的父母可以说是极为“虔诚”的信徒了。
大量的金钱, 都贡献给了他们所认定的神佛。
但我一直很清楚。
他们其实本质上就是为了自己和钱。
以至于狂热地进行求神拜佛。
去年涉谷事件之后, 他们有一段时间过得很消沉。
但最近几个月, 他们似乎振作起来了。
不但重新在商场上如鱼得水, 即便是坐在餐桌前, 也看着虚空, 睁大眼睛,面露兴奋。
他们嘴里喃喃着,要跟“那个有权势的家族”去“重铸教会”,以便“成为人上人”。
偶尔返家的时候,我能看到身着和服、仿佛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男人在家里进进出出,拿眼睛斜看、打量着我,让人感觉不适。
他们丝毫不尊重妈妈。
明明她是和爸爸同起同坐的社长,却要为这些男人端茶倒水。
“女人动作就是慢”、“女人真是没用”……
一切都像着了魔。
木质地板潮湿发霉。
就连缝隙里都散发出怪异的味道。
还好我在东京读书,并不需要在家里长期居住。
作为子女,我并没有权利去管他们在做什么。只要别被关进监狱就好,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就是等我当律师后,接到的第一案子千万别是自己家的事就好了……
小泽转过身,兴奋地向我描述自己旅行途中去神奈川发生的事。我一边听着,一边朝商场走去。
只是,我口袋里的手机时不时震动。
我拿出来看一眼,回复,再放回。
走几步,然后再拿出来看一眼,再回复,放回。
这样频繁的小动作,果然引起了小泽的注意。
“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她担忧地问。
“不是的,对不起。”我说,感觉非常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真的,我很快就回复完了。”
该怎么解释……
因为消息内容全都来自乙骨同学。
[虽然是和朋友在一起,大概今天会过得很开心,但绘真今天要早点回来哦。我在家里等你,我们一起看电影好不好?^_^]
我回复:[好。]
[我今天很有时间哦,因为这段时间任务结束得很快,相关人员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叫着“我不想死”,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去问了,结果被五条老师训斥了,说我没有管好咒力控制才会这样o(╥﹏╥)o]
[被大家禁止靠近审讯室八百米内了,大家……]
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我尝试幻想了一下,关于乙骨同学审讯别人的样子,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来。
仔细想想,就连解决跟踪狂的时候,我都不在身旁。我的确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突然间,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简直就好像是……
乙骨同学特地避开了我,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这一面一样。
[所以,我可以来找绘真吗?]他问。
我回过神来:[不行。]
虽然颜文字很可爱,和之前的小狗表情包不相上下,但我还是坚持要将浴衣的事作为秘密。
乙骨:[不会让绘真的朋友发现的。]
我的大脑已经擅自浮现出乙骨同学可怜的眼神,就像一只跟在脚后跟、亦步亦趋的小狗一样。
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这个。]我回复,[我也给忧太准备了秘密,请耐心一些。忧太不想要惊喜了吗?]
[我明白了。]
乙骨很快回复,[我很期待绘真穿浴衣的样子哦。]
被发现了。
念头一闪而过。
情绪在刹那间混乱了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一下,就收到了乙骨同学乘胜追击的话。
[这是最好的惊喜。]
[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绘真。]
我胸口一紧,心脏砰砰直跳,有些六神无主,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复“不是的”、“忧太猜错了”,结果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打出来,慌乱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对上了小泽含笑的眼睛。
“……”我。
“是男朋友吧。”
小泽说,“你和我提过的,那个乙骨忧太?”
她直接看出来了。
难道我其实是一本摊开的书吗。
从现在的表现来看,基本上无缘做特工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沉重,小泽笑着解释了起来:“因为绘真很少回消息,对大部分人缺乏耐心。很喜欢一个人躲起来,不愿意被发现。”
……的确。
我知道自己有这个缺点。
小泽说:“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绘真改变了许多呢。”
“你不希望我这样吗?”
我观察她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
“也不算啦。”小泽停顿了一下,说,“往好的方面,我挺高兴的。只是,我有点担心。”
她看着我。
没有继续说话。
忽然间,我心底一冷。
我认出了这个眼神。
这是几周前,我自己从走廊回教室,看着因为近藤而害羞的玲奈时用的、相似的眼神。
在她眼里……现在的我,很像那时的玲奈吗?
“我也有可能是多想了,毕竟,那个乙骨君听起来很不错呢。一切都会顺利的。”
小泽故作轻松,试图扫空沉闷的气氛,“烟火大会可是青春的象征,要好好选择浴衣!”
“我早就觉得绘真长得超级漂亮,只可惜你之前基本只穿校服,昨天我就想到了适合你的好几套衣服,商场里还有新上市的夏季限定彩妆,我们快点去看看吧!”
她拉着我往前走,恢复到了之前愉快的状态。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正式进入了吹着透心凉空调的商场,才终于回过神来。
……
我并没有想到,逛街竟然是这么耗费精力的事。
当然,之前我也买过衣服。
不过我充当的角色是,在朋友进去后,坐在椅子上等对方换好衣服,询问我是否好看的角色。
“我想要白底色的浴衣。”我是这么说的,“上面最好有蓝色绣球花……就是无尽夏。”
我以为这样具体的要求,就能迅速筛选出来我想要的款式。
但没想到,现在的商家为了卖出衣服都很努力。
虽然有了大方向,但分支的数量却丝毫没有变少,我得到了来自店员热情的推荐。
浴衣都很好看,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
唯独拿到手上这件的时候,我怔了一下。
太像我初中穿的那件了。
“喜欢吗?绘真去试试吧。”
小泽将愣住的我推进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
我对着镜子不自在地摆弄。
虽然浴衣乍一看很像,但细节实际并不相同。
尽管这一次也是白底、点缀着无尽夏,但花朵怒放、热烈灿烂,比之前我买的款式显得张扬鲜活了许多。
这、真的适合我吗?
因为换太多次,我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真的要买同类型吗?乙骨同学该不会,只是在客套吧?
我陷入了犹豫,心底有些忐忑。
我很少穿这种可能会成为焦点的衣服。
“绘真,我进来了哦。”
“刷——”
更衣室的帘子被从外拉开。
下一刻,小泽整个人迅速钻了进来。
看到我的瞬间,她眼睛就亮了起来,露出了笑。
“在犹豫什么呢?真的好漂亮!没错,听我的,这件最适合绘真,真的特别好看哦!”
小泽的审美很高。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稍微觉得有了底气。
在她的连声鼓励下,我最终下定决心,选择去结账买下了这件浴衣。
而在小泽试穿的时候,我坐到了等候椅上,紧绷的心脏终于放松下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熟悉的位置。
查看手机,乙骨同学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手指在包好的浴衣口袋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动。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明天我换上浴衣,乙骨同学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还有,乙骨同学穿浴衣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特别帅气。
这样的想法让我脸颊发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感觉自己又开始紧张起来了,直到从帘子后面传来了小泽的声音:“绘真,这件浴衣的带子系起来有点麻烦,总是对不整齐,你可以进来帮忙吗?”
我“嗯”了一声,急忙从椅子上起身,想要摆脱这份莫名的悸动。
但就在这时。
我突然察觉到了一道投来的目光。
几乎是下意识,我将视线转向了商店外面。
只是一眼。
宛如当头一棒。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夏油菜菜子]。
落地窗外。
染成黄色头发,扎着丸子头的女高中生,拿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身侧,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张漂亮的脸、做着美甲的手指,还有仿佛散发出蜜桃香气的嘴唇。
我绝对不会忘记她。
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她是活生生的。
而且就站在玻璃窗外。
一瞬间,我仿佛被拉入了曾经的记忆里,头晕目眩,我记得她在我周围笑着的模样、以及骤然阴沉的表情。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欢而散。
因为她满心期待地向我介绍了养父“夏油大人”,但我却退缩了。我不想彻底变成我的父母那样。
从初中毕业后,我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而现在……
菜菜子握着自己的手机,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没有曾经标志性的笑容,我完全无法看透她在想什么。
我和她对视。
隔着玻璃,她嘴角扭曲,嘴唇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下一刻——
“绘真?”
耳边,响起了小泽疑惑的句子。
这道声音刺破了我的僵硬。
下一刻,帘子“刷”地被拉开,我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小泽的身体探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
我迅速说“没什么”。
但大概是我的表情暴露了什么,小泽一拧眉,直接拉开帘子走了出来。
“遇见了谁吗?”
我一惊,挡在了小泽的身前。
但等我再次朝着落地窗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菜菜子已经离开了。
盯着空荡荡的位置,我不由一怔。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东京是一座大城市。
她曾经兴奋地和我说过,自己和双胞胎姐妹一起被养父带去玩了很多次,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我甚至是因为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才对拥挤的东京有了好印象,开始考虑以后要去那里读书的。
她出现在这里,其实非常正常。
但是……
但是。
我的内心却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轻松。
这绝不是偶然。
而是,她终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我。
第30章
=
距离隅田川花火大会, 还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
“绘真,你讨厌拍照吗?如果我……”
门外传来乙骨同学的声音。
“都可以。”
我紧张地说。
实际上真相是,我连乙骨同学说了什么, 都没有完全听清楚。
只有心跳的声音, 不断地在耳膜里回响。
咚、咚咚。
我正站在房间里。
距离完成造型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握住把手,推开门出去。
我已经换好了昨天购入的浴衣。
我甚至尝试着自己做了发型。
这是我从手机上搜到的编发教程, 因为不常这么做, 所以我选了比较简单的款式。
让我庆幸的是,最后我成功还原了视频里的样子。
这都是小泽的功劳。
昨天意外见到菜菜子的我, 失去了所有的精力,但她却坚持陪我购买完所有必要东西才离开。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 绘真都要记住,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小泽是这样说的。
我明白。
我想要得到乙骨同学。
借着手机反光的屏幕, 我时不时照看自己的模样。
我清楚自己在这里耽搁了好几分钟了, 但却还是犹豫不决。
……真是荒谬啊我。
我到底在这里徘徊什么呢?
……因为、因为乙骨同学的卧室里没有落地镜。
所以, 就算在昨天在商场看过自己大概的模样, 我也会忍不住想, 如果只是店里的光线设置的比较好怎么办?不是说商场的灯光会让人得意忘形,结果买回去就原形毕露吗?
乙骨同学耐心地在门外,一共等了我一个小时左右,他没有催促过, 甚至没有问我“做好了吗”。
可正是这份耐心, 让我觉得更不能辜负他的期待了。
呜呜。
加上和服底是白色, 这简直就好像是去婚纱店试衣服、陪伴的人在门外等候的流程一样了啊!
“那我就……”
门外, 乙骨同学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关于拍照的话。
我没听清楚, 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拿手机照了一下自己, 确认无误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
我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白色身影站了起来 ,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气音,睁大眼睛看着我。
“绘真……”
若无其事的假象被打破。
只是被叫到名字而已,就仿佛血液逆流一般刷刷作响。
我下意识抬起头,将腼腆而高挺的身影收入眼底,心脏骤停。
乙骨同学看起来清爽而利落。
黑色发丝垂落在两侧,露出了额头、以及清秀纯洁的眉眼。
身着白色浴衣、点缀着细细的蓝色麻叶图纹,袖口和衣摆处由浅灰色线条收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的身上,出现大面积的颜色。
他总是黑白灰,只是眼眸偶尔闪过蓝色,但现在,他和我一样被无尽夏的颜色覆盖。
实在是……
“……太漂亮了。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
耳边,有声音说出了我的心声。
什么啊?
我竟然一不小心直接说出口了吗?
我不由一惊,连忙低下头,羞愧于和他对上眼。
但余光中,却见到乙骨同学不知为何也慌了神,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也匆忙而慌乱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对不起”……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了,这句轻声地、情不自禁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我的脸立刻烧上了热度。我该怎么办?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蝉鸣在窗外“知知”作响,就连隔着窗的树叶被夏风吹动的“沙沙”声都无比清晰。
我觉得这幅画面,如果落在第三人眼里一定相当很可笑。
因为,我和乙骨同学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不敢看谁。
只是换了一件浴衣而已。
明明已经相逢了这么久了,但突然间好像又变成了第一次见面一样,充满了拘谨。
直到“滴”的一声——
房间里的寂静突兀地被打破。
乙骨同学“啊”了一声,瞬间回过神来,终于率先看向我。
我也连忙跟上他的视线。
结果,这才注意到了他手里拿着的dv。
尽管脸上还带着显眼的红晕,但他已经坚强地、颤声开口了:“绘真,我刚才设置了自动录像,因为我想录制你穿浴衣出来时我看到的第一眼……”
我:“……”这样啊。
总觉得太过正式了,有点不好意思。
乙骨同学观察我的表情。
然后,他说。
“不过,绘真一直不喜欢拍照吧?觉得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删除也可以的。”
他拿起dv,神情似乎有一些失落。
依稀之间,我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在门内的时候,听见他询问过我可不可以拍照。这样的话,我才是那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算了。
我也想留下关于身穿浴衣的乙骨同学的记忆。
“没关系。”我说,阻止了他删除的动作,“不过,我也想要忧太拍下来的照片。今天结束之后,可以在手机里也发给我一份吗?”
他抬起眼看我。
“那么,今天一整天都可以拍吗?”
“嗯。”
得到我的许可,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我没忘记,我今天的目的是为了告白。
这样就算失败了,起码我还留有关于这部分的照片,可以在某一天拿出来查看。
糟糕。
怎么说得好像是,老死之前还有对故人留恋的感觉?我又要走马灯了吗。
明明乙骨同学就在我的身边,对我露出羞怯的表情,我却开始想象他拒绝并离开我以后的事。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缝间滑入了冰凉的触感。
我下意识抬起头。
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我的乙骨的眼睛。
他比我高许多。
浴衣的半长袖口布料,随着他晃手的动作而蹭着我的手肘,让我的上臂也跟着一阵阵发麻。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不转睛,轻声询问道:“绘真……可以牵手吗?”
这是无法抗拒的请求。
我点了点头。
下一刻,我和他的指缝终于严丝合缝。
我略微惊讶。因为乙骨同学宽大而指节分明的手,紧贴着我的手掌。
这是十指紧扣的姿势。
他没有给我质疑的时间,就已经相当自然地将彼此的手拉到了他的身侧,开口道。
“老师他们会提前去占位置等我们,因为人流量大起来了,开车会很拥堵哦。所以,只有麻烦绘真和我步行过去,我们再一起乘坐地铁了。”
“我不想和绘真分开,所以要一直牵手了呢。”
原来是这样。
这是我自食的恶果。我已经接受了麻烦的事。
毕竟隅田川花火大会相当有名,完全可以想象人挤人、车堵在路上的样子。
不过他的话语里再次提及了其他人。
所以,那就是要牵着手,去见这些对乙骨同学很重要的人了啊。
不知道他的同学、老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并不擅长社交,那么,我应该用什么样的反应去应对才不会失礼呢?我越想,内心越严肃了起来。
乙骨同学带着我下了楼。
一出门,东京傍晚的湿热扑面而来,晃眼的气浪无一不说明着夏日的降临。
“咔嚓”一声。
我回过神来。
乙骨抬起我们交握的手,拍摄了下来。
我眯起眼睛去看,成图里,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有晃动的轻盈树影。
“这个,是为什么呢?”我问。
“我想记录花火大会开始前,我和绘真的第一次牵手。”
这样啊。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走了一段距离。
“咔嚓。”
dv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对准我的侧脸。
我看向乙骨同学:“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留下花火大会,我感受到绘真和我两人去参加的心情。”他说。
“……哦。”
严格来说也不算两人吧?还有乙骨同学的朋友和老师呢。
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嗯。就算是我,也能感觉到说实话有些破坏气氛。
路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
我注意到,许多都是情侣两人身着浴衣,彼此依偎,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我不禁想,此时的我和乙骨同学在其他人眼里也是情侣吗?心情先是一阵轻松,好像自己被夏风吹到了一样飘然,但胸口却一紧,忽然察觉了说不出的沉重感。
“我现在可以拍吗?”
突然,乙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停住了思绪:“现在是因为什么呢?”
“这是第一次以绘真的恋人身份参加。我想纪念下来。”
“恋人”。
他说得非常自然。
简直就好像,他突然间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事,试图留下一些虚假的证明。
我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我也非常、非常想……让这件事成为真的。
乙骨同学的眼睛,有那么一刻隐在了dv之后。
他在对准焦距,镜头移开,灰色眼眸又浮现出来。
“咔嚓。”
dv的声音响起。
仿佛一道警铃。
提醒了我,现在的愉快只是表现。
我攥紧了手,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再次起了波澜。我又想到了要告白的事。
我们来到了地铁站。
人果然很多,门开启,排队的人按顺序上去。
因为座位有限,车厢内,人流将我推向了乙骨同学。他手腕缠绕着dv线,抬手拉着上方的环,将我压在靠近门口座位的边缘区域,严密地包裹在了怀抱里。
另一只手则始终牵着我的手。
我抬起头。
距离紧贴,灯光投下。
这是正面。
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门外后退的景象,突然说:“对不起。”
乙骨同学的身体很近很近,脸也很近很近。
浴衣上散发出花香。我看着、数着,他垂下的纤长睫毛,看清了他脸颊上细微地、孩子气的绒毛,挺直的鼻梁,因为夏天,鼻尖上渗出了极小的、反光的汗水。
但是牵着的手还是冰冷的。
乙骨同学几乎不会感觉到热。
那么,这样的燥热是因为什么呢?
我突然有点担心。
想伸出手,碰一碰他的脸。
但我才动了一下,乙骨同学就收紧了我们交握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请不要乱动哦。”他说,“抱歉,我不想松手。请允许我就这样靠着绘真吧。”
……
随着地铁上闪烁的指引浮现。
我意识到,这样的平静即将结束,我们马上就要下站了。
等其他乘客下站,乙骨同学牵着我的手,我们离开了车厢,顺着人流前往了外面。
随着视野逐渐宽阔。
我的心脏也跟着砰砰作响。
要说是牵手的话,我已经逐渐适应了,我想我已经不会表现出特别的慌张了。但是……我马上就要见到乙骨同学新认识的重要的人们了。
现在的乙骨同学,偶尔有些让我错愕的地方。
我想,这都是因为我所不知道的他,在高中经历了一些事造成的改变。
而这些经历,即将以我最不擅长的、“人”的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认知会不会被颠覆呢?
“狗卷同学已经在等我们了。”
乙骨同学一边单手看着手机,一边微笑着说,“他喜欢恶作剧,总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绘真。”
“所以,如果他等下有什么举动,请绘真原谅。”
我看到他忽然低下头,手指在手机上滑过,白皙的侧颈微微发红。
“我没有和他们说过,我们还不是恋人。”
“……是、是这样啊。”
我回忆起了遮住下半张脸的同龄人,他紫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眸,尽力不让话落到地上,“我对他有印象,在电影院见过,他好像一直说饭团语对吗?”
糟糕。
这个好像有点高难度。我一下紧张起来。
如果是靠饭团语的话,我该怎么打招呼?
出师不利。
难道一见面就只能干瞪着眼吗。
“嗯。”乙骨同学说,“因为棘的体质特殊,只能用不伤害人的语言来说话。”
“原来他叫狗卷棘啊。”
我下意识说。
牵着的手忽然被收紧了一瞬。
乙骨同学抬起眼,视线忽地一偏,看向了我。
“那么,我有一个冒犯的问题。”我说,“他的上半张脸很漂亮,紫色的眼睛也很罕见,但下半张脸遮住,是因为……?”
如果是受伤了,我想我至少应该避开这个话题。
早知道就提前做个问卷调查了。
不,现在要不就让乙骨同学报一下名字和对应忌讳吧?我现在立马就背下来。
乙骨同学嘴唇一抿,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笑了。
我的心底涌起了不妙的感觉。
“绘真觉得狗卷同学很好看吗?只见了一面,就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吗?隔了这么久,还记得他的眼睛是紫色的,难道那时你们对视了吗?后面和我相处的时间里,是不是也有走神想到狗卷同学?当然,我承认棘很好看,不过明明绘真是我的女友,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好呢?”
“……”我说,“并没有这回事啊……”
“那为什么呢?”
乙骨同学凝视着我,隐隐中带着强硬。
“海带!”
突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年音响起。
我和乙骨同时看了过去。
对上了不远处一双笑眯眯的紫色眼眸。
狗卷同学今天也没有穿制服,而是身着淡紫色浴衣,戴着遮住了下半张脸的口罩。但尽管是这样,他明显也还是美少年的典范,吸引了不少路人投来的视线。
这不由让人产生强烈的好奇,下半张脸到底隐藏着什么。
见我看向他,他再次抬起手,活泼地挥了挥:“海带、海带——”
“这是在说‘你好’的意思。”
乙骨同学虽然有些郁色,但还是低声解释。
狗卷棘朝我们走近,听见了乙骨的话,立马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说:“狗卷君,海带。”
狗卷棘弯起眼笑了。
他的视线在我的手,还有乙骨同学的手上滑过,注意到了我们十指紧扣的动作。
故意停留了几秒。
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然而,乙骨同学只是握地更紧了。
狗卷棘眯起眼睛,打量乙骨,缓缓抬起双手,将左右食指指腹摁在一起。
就像是两个指头小人在接吻一样……
我还没做出反应,乙骨同学的脸就“刷”地一下红了,慌乱地说:“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
“鲑鱼。”
狗卷棘看向了我。
斜瞥了乙骨一眼,然后改用右手,在自己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像对小孩子做的那样。
这下我看懂了。
这是在向我调侃,乙骨同学渗出的薄汗是因为羞-耻。
我刚才还在想,如果只用饭团语该怎么恶作剧,现在看来,这完全不影响他的发挥。
乙骨同学毫无招架能力。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仿佛撒娇一般借着这样的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脸,躲在我的手后,呼吸浅浅地说:“棘真过分……其他人呢?”
可爱。
我的注意力全都转回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乙骨前辈,我们在这里!至于其他人,都在场地上占位置!”
极为有活力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一个粉色头发的身影窜了出来。
这是什么,解锁新人物了吗。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了。
不应该是回合制吗?来太多人了。
而在粉发男生的身后,跟着一个短发的女生,原本正心不在焉,一脸不耐烦地拿手扇着风,但一扭头,看到我就忽然定住了,突然大叫了起来:“这、这难道是——!”
“乙骨学长的神秘女友!”
两人齐声说。
不过一眨眼,两人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这个距离不是有几十米吗?我有点迷茫。
“哇!好漂亮啊!是艺人吗?钉崎你看到了吗?!”
“谁问你了?当面评价女生很不礼貌好吧?我有长眼睛,别废话了虎杖!”
……虎杖?
这个名字还是挺少见的。
我不由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虎杖悠仁吗?”
虎杖,是小泽无疾而终的初恋。
不是吧。日本有这么小吗?这可能是本人吗?我不由凝视着这张脸。
虎杖眉眼俊朗,的确看起来像体育生。
我还记得,小泽评价他说虽然外表大大咧咧,但心思细腻,让人心生好感。
我心想,如果是真的,一定要告诉小泽这个巧合。
“诶?是啊。”
虎杖开朗一笑,似乎并不觉得被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叫出名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你千代可以吗?抱歉,姓是擅自从乙骨前辈的手机上看到的!”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
我被身旁人拉起的手,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余光中,原本还在害羞的乙骨同学,不知何时已经面无表情地看着虎杖。
我一惊。
虎杖更是猛地后退一步。
“……咒力、咒力放出来了!前辈,要听五条老师的话努力控制啊!”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着乙骨同学的侧脸,心底忽然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
虽然其中,有一丝怅然和奇异的、别扭的复杂心绪。
因为我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如今的乙骨同学,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孤僻,总是遍体鳞伤的前座了。
偶尔,我能从他身上找到过去的影子。
那个羞怯、腼腆,像是流浪狗一样可怜蜷缩的男同学。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里是东京。
而不是那个初中的仙台。
那么,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联系,是不是完全封存在过去的夏天,已经不能作为告白的根基了呢?
这份紧张的心情,像席卷身体的热气一样遍布全身,让人无法忽视。
乙骨同学,不是独属于我的。
男生打闹起来。
被称之为“钉崎”的女生向我凑了过来。
“我叫钉崎野蔷薇。”
好漂亮的名字。我想,她说,“我可以叫你绘真吗?”
我没有异议。
“绘真和我们一起坐吧,大家占了看烟花的好位置,只有我和真希学姐两个女生。”钉崎拉着我的手,看了乙骨同学一眼,“乙骨学长,作为男生,占有欲太旺盛可是会减分的!”
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
我的心底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也觉得在公共场合一直牵手,很像没有道德的黏糊情侣。
松开同时,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朝我笑了笑,眉眼柔和,我不由心底一动。
钉崎拉着我,兴奋地朝着人群中走去,将这群男生全都抛在了身后。
很快,我们就顺着人流来到了山坡上。
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位置。
在那里,铺着的野餐垫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统一的黑发,微微上吊的眼,美人的眉骨,一眼就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血缘的连接。
他们正在说着什么。
零星的话语,顺着傍晚的风吹了过来。
“关于咒物的事,我会去调查。”
“虽然你现在是代理家主,但你什么实权都没有吧?别死了啊。”
“可是看见乙骨前辈这么忙……”
“你还记得去年涉谷的事吧?如果不是他提前一天回国,我们都已经死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对于特级,既定任务的插手不是帮忙而是阻碍。”
“可涉及到禅院,我想至少我能看到一些内部信息,可以分享给乙骨前辈。”
禅院?我的心一紧。
此前发生的一切,宛如阴影一样如影如随。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空旷而开放的区域,菜菜子甚至有可能就在这里看着我。
“伏黑,你可以走了。”
察觉到我的表情,钉崎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开始驱赶起了男生,“太败坏气氛了!没听过吗?花火大会是放松的时候,不允许聊任务的事!”
男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起身离开。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突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定住了脚步。
我不明所以,和他对视。
“这是乙骨学长的女友,漂亮吧?”
钉崎立刻挡在我面前,警惕地说,“不过只能看,不能搭话,否则乙骨学长会干掉我们的。”
“是啊,忧太大哥可不是好惹的!”
坐在地上的女生也附和道。
“别说了……乙骨前辈哪有那么可怕。”
男生说。但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拖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走远。
一路望去,人头攒动。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对燃放花火的期待。
而在他前往的方向,是刚才在地铁外遇见的狗卷棘、虎杖。
还有一个大大咧咧坐着的白发青年。
他眼部位置缠着绷带,一个人就占据了半张垫子,剩下的一半又随意散落着拆去了包装的甜点,让其他几个男同学只能见缝插针、可怜兮兮地挤在边角,哀怨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自由地舒展身体。
……这么有权威,应该是乙骨同学反复提及的五条老师了吧。
他的白发相当夺目而张扬。
不过,我的视线只是略一停顿,就下意识地寻找着,乙骨同学挺拔的身影。
然后,看到了。
他站在几人旁,脸上挂着的淡淡的笑。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脸,隔着人流看向了我。
耳边嗡鸣。
我立刻低头。
假装若无其事地研究地上的草坪。
我不想让他觉得,即便我们这样分开了,还要偷看他、简直就好像我只注意到了他一样。
这不就完全是变-态偷窥狂了吗?我的视线,至少有那么一刻可以离开他的吧?
“我就知道。”
“是啊是啊,太明显了!”
“也就只有那些笨蛋男生看不出来了……”
突然,从身侧传来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我的肩膀被碰了碰,对上了来自地上和身旁的两道视线。
钉崎眯起眼睛,热情地说。
“绘真,其实你们还没有交往吧。”
“……”什么。
我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写着一行字“快看,这个人在假装若无其事!”
又或者是闪烁着霓虹灯。
“可以追击,这个人已经陷入了致命的单相思!”
“只要一提到你的名字,乙骨学长就开始紧张和在意。这一招,狗卷学长屡试不爽。但是一真的要提议跟踪你们偷看约会,他又会立刻强硬起来冷声说不行。这分明就是没有安全感,暗恋状态啊。”
“平时对任务那么认真,一般都会担心给辅助监督添麻烦,还专门和悟调了班。”
“而且很久没有回高专宿舍了!”
“最关键的是,手机壁纸什么都完全换成了你,却不愿意给别人看。”
“没名分的人吃醋是这样的。”
“听熊猫说只是初中同学呢……”
“太明显了。”
“是啊,太明显了。”
“上个月就说了要一起看花火大会,但直到上周,才敢和我们说你‘可能’会来。脑子里想了很久吧?明明出任务那么利落,咒力也阴森森的,但在恋爱方面真逊啊,特级。”
我不由一愣。
心底涌现出了名为“期望”的情绪,但又被按捺下去。
“是吗?”我不太确定。
难以想象乙骨同学不在我身旁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是多想了呢?
“我知道忧太今天要告白。”
“是啊。”
钉崎说,“我打赌,在花火大会正式开始前十分钟,他肯定要过来找你,你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