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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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不对。
但因为钉崎的话, 我变得对时间格外敏感。
在她的邀请下,我坐了下来。
手机摆在野餐垫上。
时不时,我将余光落在屏幕上。
烟花是19:00准时燃放。
还有二十分钟。
紧张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胃部收缩, 手臂仿佛感觉到了不舒服的冷刺。
一切都促使着我将手机拿起来, 放在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间。但我忍住了。
乙骨同学真的会出现吗?
如果他没有来的话,是不是说明他根本没有告白的打算?反过来推理, 也就是, 他没有接受我的告白的可能?
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夏夜的冷风让我的身体颤抖, 还是因为纯粹的紧张和焦躁。
我抱住膝盖。
手指在草坪上摩挲。
好了、好了……
别表现得好像那么急切一样。
但不可掩饰的是,我的胸口的确因为时间流逝, 而升起了“期待”。
再次多亏我的面部表情缺乏,钉崎没有察觉到。
她大概只以为我还很拘束。
“东京的名校私立是什么样啊?校服很可爱吧?”
她对这些比较感兴趣, 追问道, “你对商场熟悉吗?我们有时间可以一起去逛街吗?”
“你不知道, 作为一点红, 班上只有两个男生多痛苦!还好有真希学姐, 但学姐很忙……”
真希被抓住肩膀不断摇晃,却只是任由她,对我笑了:“是钉崎你太喜欢逛街了。我只是还好。”
“我也还好。”我说。
“怎么会?你一看就是那种受欢迎的女生啊!”钉崎大叫起来。
钉崎好像把我当成了时髦的东京女高中生。
这个。
全身搭配什么的。
我觉得应该归功于小泽。
不过我也能隐约感觉到,钉崎之所以表现得这么热情, 是为了化解我面对陌生人的紧张。
从我观察认为。
钉崎是一个看起来很大大咧咧, 实际心思很细腻的女生。她没用深入的话题打扰我, 我很感激。
只有她一个人付出努力, 这不公平。
于是, 我主动开口。
“说起来我的高中, 校服是经典的西式,好像也得过什么杂志的奖项,虽然升学率很高,但是功课也很严格……”
还有十五分钟。
等待花火的人流越来越多。
这里本来应该更加嘈杂,但与之相反,随着烟花燃放时间的接近,人群却奇异地逐渐安静了下来。
天空是暗沉色。
赶来参加花火大会的人大多身着浅色的浴衣。
天空和人流呈现出明显的分界线。
十四分钟。
有人拿出了相机,对准了天空。
十分钟。
周围越来越安静,钉崎也逐渐止住了声音。
我的四周陷入了寂静。
但正因为这样,我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明显。
九分钟……
时间过了。
但乙骨同学没有过来。
难以掩饰的失望,涌上了大脑,让我胃部不舒服地收缩。
果然还是多想了。
正在这时——
“绘真。”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太过突然。
我一惊,身体下意识躲开,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撑在野餐垫上稳住身形。
而我这只最靠近声源的手,很快被一双手覆盖了。
熟悉的纤细、冰冷。
以及那指节上因为长期使用刀,而留下的薄茧。
——是乙骨同学。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他来了。
乙骨同学靠得更近了。
“抱歉,吓到你了吗?”声音染上了歉疚、担忧。
我转过头。
看到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蹲了下来,和我视线持平。
像在说悄悄话一样,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在他身后是拥挤的人群。
大概是过来的有些着急,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
“对不起,打扰了你。但是、那个,嗯、拜托了,绘真可以和我单独过来一下吗?”
话音落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钉崎和真希。
却见她们两人朝我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仿佛在说。
“果然我赢了!”
“……”我。
乙骨同学恳求地抚摸着我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可以吗?”
灰色眼眸注视着我。
“嗯。可以。”
我佯装毫不在意,但声线却有点颤抖了。
乙骨同学自然地牵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着钉崎和真希说:“抱歉,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
两人挥挥手。
我被乙骨同学带着离开了等待看烟花的人群。
从这些人群的缝隙里,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绽放的野花,感受着夏风吹过发梢。
我们很快就远离了人群。
从牵手的一前一后位置,我只能看到身形高挺的乙骨同学,白皙的脖颈、流畅的下颌线。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我的、忧太。
穿着浴衣的忧太。
我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乙骨同学会带上dv了。因为我也想要将此时的忧太拍下来。
大概感觉到了我专注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住我的手越发收紧。
我的注意力逐渐分散,路过外场的小贩,我注意到一处贴着“烟火大会最后一家店”的标识。
真是会做生意啊。
透明的鱼缸被灯光照成了幽蓝色,里面放置着小小的金鱼,在水里无知而愉快地游动着。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稍等一下。”乙骨同学忽然说。
交握的手松开了。
我看着他走近了这家小摊位。
他弯下腰,和对方交谈了几句。
然后,我看着摊主拿起了网勺,从鱼缸里舀出了一只金鱼,装进了塑料口袋里。
乙骨同学拎着袋子,很快回到了我的身边。
“绘真想要这个吗?”
他微笑,然后将装着金鱼的袋子递给了我。
我有点无言以对。
像这种地方的东西,都卖的很贵吧。不要因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乱花钱啊。
“送给你。”乙骨说,观察我的表情,“绘真多注意了一会儿,是因为喜欢吧?请收下我的心意。”
……好厉害。
简直就和当初在神社,买御守的时候一样。
明明背对着我,到底是怎么注意到的啊?
既然是礼物。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
我将袋子换了一只手。
然后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乙骨同学的手。
“谢谢忧太。”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唇一笑。
害羞的心情一览无余。
难以想象,一个被称之为特级、咒力庞大而阴森的大人物,竟然会因为被我主动牵手而害羞。
看到他的表情,我的心底也觉得格外振奋。所谓的,心情飘飘然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没有止步。
乙骨同学带着我继续远离人群。
“绘真累了吗?我可以背你哦。”他说。
“不用。”我说。
我这是在体贴。
但不知道为什么,乙骨同学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随着他的开口,我们终于开始交谈。
他说:“北面有一处废弃的四层楼,楼顶可以看到烟花。再走一分钟就到了,不远的。”
“这样啊。”
我很好奇,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下一刻。
乙骨的声音响起。
他轻声说。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任务途中上了那栋楼。刚好,这里正在举办烟火大会。我一个人站在楼顶,烟花在我的头顶绽放……真美丽啊。”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带绘真来看,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在这里,不再有其他人。我也可以靠近绘真,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一切,一定都比初中仙台的烟火大会更好。”
我拎着金鱼口袋的手一紧。
一年、一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和乙骨同学重逢吧?
有许多问题瞬间冒了出来。
但全都堵在了喉咙。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玲奈说过,她目睹了乙骨同学在电影院时坐在我的身后,难道,那其实不是偶然吗?
“其实啊,我总是在幻想,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但那个时候的我,就连幻想都觉得奢望,无论如何都是空想,因为我注定会成为世界上最无能、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我很感激遇到了老师,让我有了实现愿望的能力。否则,我没有自信绘真会愿意理我。”
乙骨停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和我相处,其实一直很不愉快吧?”
熟悉的对话,我有点感慨。
乙骨同学还是习惯性贬低自己啊。
别的不说,光是厨艺我就已经相当佩服了。他这样说自己,苦心钻研厨艺的厨子会哭的。
“不是的。”我立刻说,“忧太又整洁、又干净,又漂亮,对我很有教养和分寸感,和那些满脑子污浊、过分的男生不一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绘真把我想得太好了,该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乙骨同学并没有高兴起来,而是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有点阴郁。
“我明明和那些男生一样……”
我的心底一沉。
但他没再说话,我也就中止了这段不妙的话题。
如他所说,我们很快就抵达了楼顶。
废弃的栏杆,随着风声嘎吱作响。
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
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独处了。
独处了啊。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地涌动着情绪。
那么……
现在。
我偷看了一眼。
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19:00。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的浪漫电影清单,告诉我现在正是时候!
“忧太,我有话想对你说……”
“啪嗒。”
突然间,我手里的袋子破裂了。
我一惊,止住了声音。
稀里哗啦的水瞬间飞溅了出来,那只金鱼也掉落,在我和乙骨同学之间的废弃水泥地上跳动。
下半部分的浴衣、木屐鞋袜全都打湿了。
太尴尬了。
而且也太可怕了。
“稍等一下!”
我赶紧蹲下来,想要捉住这只企图逃走的金鱼。
但它或许是求生欲太强了,而且又湿又滑,我好几次都失败了,急得想要大叫起来。
下一刻,它被托了起来。
乙骨同学捉住了它。
“没关系。”他轻声说,“楼顶那边有洗手池。”
的确。
更幸运的是,虽然废弃已久,但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后,还是有水流了下来。
小小的金鱼,在洗手池里勉强苟活。
乙骨同学拿过我手里的塑料袋,好在是提手断开了,而不是袋子本身出了问题。
他垂下眼,耐心地将提手打结。
我拿过,重新开始注入水,想要挽救。
手机屏幕亮起。
我定的闹钟响了,还有一分钟。
时间不够了。
我头脑发热,想也不想,任由水龙头的水淋湿了手,开口道:“忧太,关于假交往的事……”
身前的人突然俯身。
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嘴唇上感受到了温热的触觉。乙骨同学忽然亲了我。
我一动不动。
搁置在水池边的手机不断地震动,发出提示音。
而能够压过这样刺耳声响的,是在乙骨同学头顶天空中骤然亮起的烟火。
“砰!”、“砰!”
乙骨同学从我身上退开。
我一紧张,脱口而出:“我们还是先分手吧。”
糟糕。
希望玲奈不会骂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烟花的声音太响,所以乙骨同学也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盯着我。
目不转睛。
“什么?”他问。
……果然没有听清啊。
事已至此,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的假交往太不合适了。”
我有点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还是没有反应。
距离我最近的,只有那只奋力的金鱼,在浅浅的水池里拍打,发出水花四溅的噪音。
安静片刻。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我就是在等待这坦白的一刻。
“因为我喜欢……”
烟花“砰”、“砰”作响,压过了我试图告白的声音。怎么总是响起的这么不合时宜,我忽然有点恼怒。
我等待烟花声过去,而就在这间隙间——
乙骨同学朝我走近了一步。
他突然有点陌生。
我忍住了想要后退一步的想法。
看见我没有回避,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下一刻——
“抱歉,为什么要分手呢?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哪里没有做好?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是不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在上楼顶前的话,其实都是绘真安慰我的吗?我一直在想绘真的事,想把我的一切都献给绘真,是因为这份心情太沉重了,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呢?然后,我们再说别的好吗?”
啊啊啊。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要说沉重的话,我才是吧。
乙骨垂下了眼,轻声说。
“明明……我已经努力不想让绘真喜欢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分手呢?”
什么。
我心脏骤停。
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不想让我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
乙骨止住了声音。
他再次看向我。
“忧太,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根本不想让我喜欢你?我需要你说清楚。”
这是我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请原谅我无法抑制情绪。
我总是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心情,因为要顾虑许多,避免矛盾和冲突。
但这一刻。
十几年挤压的情绪,竟然在这里喷涌而出。
我做不到!
我盯着他的脸。
“因为我喜欢绘真。”乙骨同学停了一下,说,“我喜欢绘真,所以不想让绘真喜欢我。因为……”
“因为什么?”我逼问。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急促地说,好像担心我不愿意听,“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回报我的心情,不需要和任何人竞争,更不需要给我任何承诺,因为我属于绘真。我的一切都奉献给绘真,但是——”
“绘真不用喜欢我。”
都是我不明白的话。
“够了!如果你不希望我喜欢你,为什么你又要告白?”我说,松开手,手里塑料袋落到了地上,“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烟花在天空炸开刺目的光。
原本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在地上翻滚,被楼顶的风吹向了乙骨同学的脚边。
我不由去看。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冷静了下来。
甚至冷静到足够挂上淡淡的微笑。
“因为,我不想让绘真为我伤心。我只需要一个能够靠近你的理由、名正言顺的位置而已。你不需要对我投注任何感情。”
“绘真以后要考东京大学,当大律师吧?但我是天生的咒术师,对我这样的人产生感情很糟糕。”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
塑料袋“嘎吱”作响。
这份笑容突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请不要扔掉我。”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不是感觉到两情相悦了吗?为什么?我搞砸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不让我表明心意,为什么又要这样?
乙骨同学以为我是什么?机器人吗?情绪控制得当,想删除就删除?
我觉得生气。
这让我也很意外。
我以为我会觉得难过,但其实是生气。
“如果只是玩这样的游戏,那就够了。”我冷声说,“我没有把人当成工具的兴趣。”
乙骨的脸忽然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来抓我的手,但我反手用力甩开了他。
“别碰我!你走开。”
我面无表情,心底发冷。
本来是准备离开的,但在我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了乙骨同学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被我挥开的手。
在我的视线里,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将沾满灰尘的塑料袋捡了起来。
“绘真……”
大大的、下垂的狗狗眼看着我。
纤细的手将塑料袋变皱了。
放在胸口的位置。好像心脏也被揉碎了。
“请不要走、不要分手……”
恳求的声音。
脏污的一切。
他和水池里拼命找着存在感的金鱼。
在我的脑海里,画面骤然闪回。
分别的那个暑期。
淋湿的他和口中谩骂的货车司机。
以及那时因为害怕,逃走却忍不住回头的我。
从那个夏天开始,乙骨同学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我所能留存的,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一切就像当初的重演。
我突然定住了脚步。
记住你想要的是什么。
小泽偶尔提及虎杖时勉强微笑的表情,在我的眼前浮现。
小泽和我说过,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和虎杖的差距。
所以当初见面后,她既没有告白,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她的恋情就这样戛然而止。
虽然她现在已经放下了,但内心深处,所有人都知道初恋是不一样的。
不。我不要这样。
我穿着精心挑选的浴衣、忍受着难走的木屐和燥热,不是为了再次失去乙骨同学的。
我需要先平复心情。
就像在剑道场上。
抛去一切杂念,我要获得2分,就要直接分析原因。
乙骨同学容易看轻自己,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他是讨好型人格,总是把错归到自己身上。那都是曾经霸凌、欺负他的人渣的错。
“……绘真?”
在我的身后,乙骨同学注视着我。犹豫不决。
冷静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忧太,把金鱼装起来。”
“……好。”
我听见了水流哗哗的响动。
身后的动作有点急切。
然后,我感到有人靠了过来。
“现在、现在可以了吗?”
乙骨同学大约是意识到我生气的心情。
他没敢靠近,只是像一只小狗那样,尽量缩小身为“人”的存在感,脸颊碰到我的头顶位置,不确定地、谨慎地蹭了蹭。
有点发痒。
见我没有反对,他的脸颊才滑落下来,弯下身,依次讨好地蹭着我的脸、下颌和锁骨……
直到最后,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全程都没有用手。
简直就好像,真的是一只知错了的小狗。
忐忑地等待我的反应。
“忧太,你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我问。
身后的人一顿。
我也不是笨蛋。
我能明显感觉到,从“假扮男友”途中,乙骨同学对我主动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承受我的任何想法。
而不再提出自己的需求。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和我有关吗?”
“……”
“忧太。”
我再次叫他的名字,“你想和我分手吗?”
非常抱歉。
但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的方式。
这个威胁显然起了作用。
因为身后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天。”
乙骨终于开口,“绘真在电影院提到了网友顺平。我忍不住在意。因为他好像对绘真很重要,但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出现。所以……对不起,我尝试着找到了他。但是……”
顺平?
我一怔。
我想自己可能并没有准备听见接下来的话。
因为,乙骨说——
“他死了。”
“作为诅咒师。”
这个消息过于猝不及防,仿佛重重锤向我大脑的一计重锤。
死了?
顺平……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顺平死了。
那么温柔的顺平、和我耐心分享电影的顺平、突然断联的顺平……死了?
“他被咒灵利用,改造后死亡。”
顺平和我说过,他遇见了一个对他很好的导师。
那时的我也很高兴。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好像说“那就太好了”……因为我知道他在班里人际关系不好,总是被欺负。
这让我想起了乙骨同学,所以我绞尽脑汁给了他很多建议。
但结果是什么。
我却完全不知道。
我对他死亡一无所知。
只是过着随波逐流,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活。
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了。
直到现在,在这个废弃的楼顶,才得知了这些事情。
“抱歉,那个时候我不在国内,”乙骨轻声歉疚地说,“咒灵逃走了。据我所知,涉谷事件,地铁站大量死亡的改造人也是它的手笔。”
改造。
蜕变。
普通人。
半人类半咒灵。
……
仔细想想,这些词语是多么接近啊。
口袋里的金鱼游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塑料声音。
“它已经死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在涉谷事变中由我杀死。”
“但那个跟踪狂还是被改造了,我想,应该是禅院家私下里使用了那些改造人的尸体,研究出了改变人类体质的方法……”
我回忆起了近藤、玲奈的描述。
当初那个喂进跟踪狂嘴里的咒物,是人形模样。
有眼睛、有鼻子。
五官齐全,简直就是缩小的人类尸体。
“所以,绘真,我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吗?
塑料口袋贴着我的手腕,冰凉的水透过肌肤。
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被困在口袋里的、无知的金鱼……
这些事完全发生在我身边,甚至跟踪狂也和整个案件相关,但我却一无所知。
我可能流眼泪了。
我不太清楚,但是乙骨同学突然舔去了我脸颊上的水珠。
这是青涩、且唯一不用手的方式。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他还是在遵循“小狗”、“主人”的游戏。
“……我是咒术师。”
乙骨低声说,“虽然是特级,但我也不太确定。如果有那么一天,绘真也会为了我伤心吗?”
“绘真总是很平静。”
“所以,我只要成为你的男友就好了。只要有这个称呼,我就很满足了。”
他并不要求我的感情、一点也不奢求。他也非常了解我。
我没有说话。
是啊。
我很清楚,我一直要过的是平淡的路人生活。
这是一份从很早之前,就扎根在我内心的生活源动力。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对自己洗脑一遍。
但是。
但是。
“忧太。”我说,“不行。”
“……为什么?”
“学校要求的升学志愿,我空着交上去了。”我说,“这都是因为你。我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
我能感觉到。
随着话音落下,身后的人停住的动作。
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放弃思考了。
关于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之类的。
直到遇见了乙骨同学,我才开始“想”。
虽然我现在也还不清楚,但……
我忘不了自己看到他离开剑道场馆,而我只能站在比赛场上,无力地看着他背影的那个时刻。
说真的。
乙骨同学真的该对我的现状负责。
他怎么能把自己看的如此无关紧要?
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不会变得这么乱七八糟。
宛如夏日暴晒,破坏了我长期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
我听说人如果要换运的话,命运的推背感是完全无法忽视的。那这是不是太过火了呢?
“我讨厌你。”我说。
乙骨同学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不等他反应,我已经抓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再次开口了。
“但你必须听我的告白,因为我还是喜欢忧太。”
第32章
=
乙骨同学默不作声, 任由我牵住他的手。
手心由于刚才被水龙头淋湿了,所以湿滑得过分,给我一种下一刻手就会滑出去的错觉。
但就在我收手的那一瞬, 他却忽然反过来抓住我的手, 紧紧地攥住了。
“绘真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抬起来遮住了脸,
天空炸开了残余的烟花, 让我能够看清他红透的耳根和一点下颌:“我明明做好了准备的, 但现在太高兴了。不,现在不应该是高兴的时候, 因为……”
“我果然还是太自私了。”他喃喃地说。
……
现在想要逃避的人,变成乙骨同学了啊。
不过他既然计划了这么久, 光凭一句话大概是无法改变想法的吧。我默许了他的话。
“我们回去吧。”我说。
毕竟。
烟火大会快结束了。
顺平的事让我胸口空落落的。
一个人面对这种事,应该有什么正常的反应?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从未真的有机会, 在现实生活中认识顺平。
而我现在唯一能够吸取教训, 避免重蹈覆辙的是眼前的乙骨同学。
痛苦的回忆会被埋葬起来, 这或许是大脑优秀的防御机制吧。
我强行压抑下了这份心情。
由于下半浴衣被打湿了。
我走了几步, 感觉有些行动不便。
从楼顶下去之后,还有一段陡坡,早知道就不要穿成大全套了。我有点后悔地想。
乙骨同学主动说:“绘真,我背你吧。”
我没有拒绝。
他松开手, 在我的身前蹲下。
我整理浴衣下摆, 然后才趴在了乙骨同学宽阔的背上。
我低下头, 看向了身下的他。
他的手没有穿过浴衣, 而是垂下眼, 小心翼翼地重新将我的下摆整理了一下, 这样他等下手臂发力的时候,就不会直接碰到我裸-露的肌肤,而是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
然而,我突然有点担心。
如果乙骨同学因为背着我摔倒了怎么办。
“坐好了吗?”他问。
“嗯。”
乙骨同学起身托起我,显得从容不迫、毫不费力。我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搁置在他的肩上。
“绘真好轻啊。”他突然道。
“是吗。”
太好了。
只是一瞬,我的视线就豁然开朗。
这个高度很新奇,好像身体忽然被拔高了一截。
“砰!”
我仰起头看天空。
烟花在头顶绽放。
但我却感受不到它丝毫的热度,只有身下乙骨同学温热的身体。
由于花火大会接近尾声,所以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尔会出现提前离场的人。
见他背着我,逆流的人会投来好奇的视线。
果然会被看啊。我忍不住想。
但是不想松开。
我默默地搂住了乙骨同学的脖子,把脸藏在了他的背上,避开了其他人抛来的目光。
但靠得这么近,我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虽然躲开了路人的目光,但也不得不靠近了乙骨同学。
浴衣其实就是简化版的和服。
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领口的位置都开得比正常的衣服大。这是一种传统认为的,线条之美。
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到他散落的碎发,以及服帖整齐的浴衣后露出的后颈线条。
乙骨同学高挑纤细,虽然我看到过薄肌,但,还是称得上是过分瘦削吗?
从这个角度看,后颈位置的椎骨线条相当清晰。
以往这个地方,都被乙骨同学的校服遮得严严实实,所以现在透着病态的苍白。在我的视线里,被天空的烟花照成了幽蓝色,透露出一种冰冷的阴沉。
糟糕……有点色-气。
不对,这个是可以想的吗。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还在生气才行,但是,为什么我的脾气没多久就哑火了。
我深刻地反思了自己的错误。
乙骨同学有一种特别的、引人入胜的魅力。
而我,虽然变了一些,但我果然还是一个正常的、会被吸引的女高中生啊。
该说无可奈何吗。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这简直是人之常情吧?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比忧太更适合穿和服的人吗?
而乙骨同学的声音,就像是能听见我为自己开罪的胡思乱想一样,恰到好处地响起。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交往,是吗?”
紧张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
“嗯。”我说。
“也就是说,绘真不会和我分手?”
现在带上了焦虑。
“嗯。”我说。
尽量用单音节,抑制我的真实情绪。
虽然我告白了,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但我希望自己不是广告单,大致扫一遍就知道大致内容,然后被扔进垃圾桶里。我希望我的表现像是一本复杂深奥的书,让乙骨同学明白我很值得花费时间。
不过这样真的有效果吗?这是我从身旁的女生那里观察出来的。
我有点犹豫。
乙骨同学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初恋,我也没有和其他男生交往的经验,只能完全靠摸索了。
“绘真,还在生气吗?”
更加小心了。
我能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紧绷了起来。
湿透的布料让我的膝盖,以及和他手臂接触到的地方有些发痒。
哎……
乙骨同学是个敏感的人。我也不能太过分了。
“不生气了。”我坦诚地说,“但是,忧太不能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了。”
“是指……我说的喜欢绘真的话吗……”
“不是。”
“那么,指的是我希望是绘真男友这个身份这件事吗……”
你看。
我说什么、忧太尤其喜欢往糟糕的方向想。
这幅表现,就好像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应该藏起来,千万不能被我发现,否则我随时都可能抛弃他一样……难道,乙骨同学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可他现在明明已经是个完美的男友了啊。究竟,还有什么还隐瞒着我呢?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突然蔓延上了一阵疑虑的情绪。这份直觉、还是错觉?迅速冲刷了我刚才还不错的心情。我想到了我从未见过乙骨同学出任务的真实模样。
一阵不安、阴冷的感觉迅速覆盖了我的心底。
乙骨同学的确有很多秘密。
而我现在知道的是只是冰山一角,至少,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模样。我可能并不了解真的忧太。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算是真的在交往了吗?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一点。
在周围的环境里,告白和交往是分开的这件事。总是让我搞不明白。
我初中的时候,身旁就有这样的案例。
两个人分明已经互相表白了心意。
在我以为算是恋人的时候,却告诉我没有在交往,因为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来。
这是日本的特色吗。我在想这个国家的事。
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再次说明心意,因为乙骨同学已经开始不安了。
他说:“还是说,我想要待在绘真身旁的想法……”
“都不是。”
我连忙解释,将手里装着金鱼的塑料口袋贴在了他的后颈上,冰了一下他,阻止了他的话,“我是说,你说我不用喜欢你这句话。因为我已经喜欢忧太了啊。”
“……哦。”
乙骨同学说。
他这次的回答突然变得简短起来。
如果不是我靠得这么近,能够看到他颤抖的睫毛,我会以为他现在很沉着冷静。
我想起来,在楼顶上他突然俯身亲了我的嘴唇。
这是唯一一次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行动,大概是想要阻止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吧。
“我喜欢忧太。”
我突然对着他后颈突出的骨头说。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身下的步伐忽然乱了一些。
“我喜欢忧太。”
我凑近,对着他的耳朵说。
这是趁着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也没有办法抬手遮住脸的恐怖袭击。
因为在楼顶上的对话,其实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纯洁的乙骨同学遇见了不依不饶的我,在外人眼里,他现在一定显得很可怜吧,毕竟还要背着我。我现在这不是在欺负忧太了吗?
“我喜欢忧太。”我再次说。
我尝试着扮演的麻烦女友角色升级了。
都说是事不过三。
事实确实,这样的方法生效了。
“……我也、我也喜欢绘真。”
他轻声说。
好。成功了!
我的身体缩了回去。这才是我预想中告白的正常对白。
我已经感到满足了。
“……那么,我们现在是真的开始交往了吗?虽然没有跟踪狂了,我们还可以继续同居吗?我还是可以给绘真发消息、打视频电话,做便当,随时知道绘真的位置,接送绘真上下学吗?我还是可以让绘真周围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说我是绘真的男友,而且保护你吗?”
我一呆。
有点猝不及防。
这、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我刚才还在犹豫“是否交往”的事,被乙骨同学直接问出来了……我真的无法猜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时候很清纯,总觉得说“喜欢”就是极限了。但有时候,他又大胆地让我无法招架。
我应该庆幸,至少他没有再像之前说专业名称那样,漫不经心地提起“做-爱”两个字吗?
那种时候,被牵手就会害羞的乙骨同学,反倒冷静的让我感到害怕。
“这些事,不可以吗?”乙骨同学问。
低落、难过。却强忍着不表露出来。
“我是不是要求的太多,太过分了?对不起,我只是听见绘真说喜欢我,所以就……”
我倒是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罪魁祸首,还是我吧。
我勇敢地承担了责任:“没有,可以。”
让我稍微欣慰的是,乙骨同学终于高兴了起来。
眼见距离会场越来越近,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继续背着我了,否则被乙骨同学的其他朋友看到,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吧。在我的要求下,乙骨同学失望地放下了我。
“浴衣都弄乱了。”他说。
乙骨同学仿佛生来就有的温柔的眼,低头看我的时候睫毛投下阴影,加上眼底淡淡青紫造就的阴郁气质,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影般的危险魅力。
我手里拎着金鱼,不太方便。
所以,乙骨同学仔细地帮我整理了衣服,然后将金鱼接过。
我们一同走向了其他人。
说实话,我并不擅长这种氛围,大家好像都挺青春阳光什么的,显得我这个半阴角有点笨拙。
好在乙骨同学在这里。
第一个注意到我们的是虎杖。
他原本正在看着天空,一个翻身就从垫子上起来,看着我笑着说:“千代你好。”
其余男生也朝我和乙骨同学投来了视线。
呃。
我应该集体问好,还是单独回复打招呼的虎杖?
见我有点不自在,虎杖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指着地面散落的食物包装,表情故作严肃地说道。
“报告乙骨前辈,老师把你花钱买的甜点一个人全都吃完了,什么都没有给我们留!”
“诶~~太过分了,悠仁怎么可以告状啊。”
我听见了白发青年的声音。
虽然还没有看见脸,但从声音来听,一定是极为引人注目的。
“还不如想一下,抢自己学生的甜食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鲑鱼鲑鱼!”
在我的余光里,乙骨同学只是困扰地笑了笑,说道:“老师喜欢就让他吃吧,在人多的地方保持警戒很辛苦吧?至于甜点,我回去之后,会重新给大家买的。”
“我就知道忧太会这么说。”
白发青年得意洋洋地说。
嗯。
我大概明白这位五条老师是什么性格了。
所以,我想,或许……
突然间,五条老师朝我转过头来。
我的心脏一跳。
尽管对方眼部还缠绕着绷带,让人想到“这真的看得见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够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气场非常的……怎么说,强大。
我不禁怀疑,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开玩笑吗?
但从其他人和他自然相处的氛围来看,他一定是那个付出了许多去消解这份距离感的人。
一想到是他帮助了乙骨同学,乙骨同学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不由对他产生了好感。
“你好。”他突然抬起了嘴角。
“嗯、嗯,你好。”我有点结巴。
我的观察一定被发现了……
“早就听过忧太说了很多次,说自己有非常在意的人——”
他说,“现在看来,难怪呢。”
“是、是吗。”我说。
“忧太,终于交往了吗?所以靠谱成年大人的建议还是很有用的对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乙骨同学瞬间红了脸,垂下眼去。
“没有,老师说的那些都太……”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斟酌着开口了。
“五条老师。”
我说,因为大家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没想到,我的话瞬间让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乙骨同学,突然转头看向我。
我硬着头皮,坚持着说下去。
“我,可以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诶?”
“啊。”
“明太子?”
大家都震惊地看着我。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狗卷棘,立刻看向了乙骨同学,仿佛在担心他的反应一样。
……
我之所以要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是有原因的。
我深思熟虑过。
有些事,如果不去想的话,是觉得毫无关系的。
但自从乙骨同学出现,我突然能够将我人生中发生的一些事串起来了。
寄住在我的家里,让我的父母无比讨好的菜菜子。美美子。
以及神佛一般,她的养父“夏油大人”。
或许,那个我从未涉猎、从未细想,不想接近甚至避开的世界,曾经对我敞开过大门。
一股悚然感、诡异地蔓延上心头。
我再次想起了,在落地窗外面无表情看着我的菜菜子。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我唯独明白一件事。
我是认真的。
对乙骨同学。我很认真。
那么。
我希望五条老师,至少能告诉我是否我有这个可能?
我没有和乙骨同学说,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尴尬。
毕竟才刚刚交往,这样就考虑会不会显得感情有点太沉重了?如果乙骨同学报警了怎么办。更可怕的是,如果乙骨同学要和我分手了怎么办?
御守那件事就已经很越界了。
我要是说了,那不好像成了网上吐槽才牵手,就想到要结婚的人了吗?我会被网友骂的吧?
我紧张地看着白发青年。
我敢保证,我查看初中升学考试成绩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我在等待他的反应。拜托了……
“可以,当然没问题了。”
五条老师再次勾唇,表现得很有大人的从容和随意,“这就是缘分吗?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要你的联系方式的。忧太邀请你来参加烟火大会,你竟然同意了,这件事我也很开心哦。”
他的话让我一怔。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他明白了我的真实想法。为什么?
乙骨同学:“什么?”
“呜哇,五条老师,你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太欺负前辈了啊?明明才吃了甜点?!”
“这样很没师德。”
“是恶德老师?!”
“哎,我太有魅力了,这有什么错?你们才应该反思一下吧?”
五条老师懒洋洋地摆摆手,口中说着玩笑,还是和心怀忐忑的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也要交换联系方式!”
恰巧走过来的钉崎,见状抗议出声。
就这样,我看着我的手机里,出现了好几个联系方式。
我以前的列表都是空荡荡的。
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内,我的通讯录打开后手机也有了下滑长条。
我莫名有点感慨。
东京就是不一样。
如果再来一次告白乌龙,我觉得我肯定能在对方找出告白人选之前,抢先一步把手机夺回来了。因为了,现在时间变得有点太充裕和奢侈了。
……
虽然很遗憾,但短暂的烟火大会注定要结束。
我真的希望明年的时候,还能和乙骨同学一起参加。
“不回高专吗?”我问,“真希说你很久没有回宿舍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关系已经确定了,那么乙骨同学也要多和朋友相处一下。
而且我今天结束之后,也有需要完成的任务。
小泽和玲奈都嘱咐过我。
一旦烟火大会完毕,务必要向她们汇报事件进展,绝对不能有一点隐瞒。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乙骨同学眉眼间有些郁色,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今晚是交往的第一晚,不分开不可以吗?”
呃。
这样说也有道理。
“那好吧。”我说,“我们一起回家。”
我也不知道乙骨同学怎么办到的。
在和大家告别后,他告诉我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回去的车。
“开车更方便。”
他说,“我不想让绘真觉得麻烦。而且,金鱼再次掉落就不好了。”
“这样啊。”我说。
他真的很体贴。
我们上了车,乙骨同学自然地俯下身替我系好安全带,我闻到他发顶的清香,心脏扑通通直跳。
他将装着金鱼的塑料袋挂在了车上的挂钩上。
他没有注意到。
我的手在浴衣配套的手提袋里摩挲,犹豫不决。
其实……
我今天把初中的手表带来了。
乙骨同学在那天将手表还给了我,但,我却莫名觉得,它应该戴在他的手腕上。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始终找不到机会送出去。
我开口:“忧太。”
“绘真。”
我一愣。
没想到,我们两人竟然同时开了口。
一瞬间,我变得紧张了起来。
甚至比刚才,心跳的速度还要快。乙骨同学想要说什么?
“绘真、先说吧。”乙骨同学说。
为什么?这种时候就不要搞女生优先了好吗?这样让我显得很被动好不好?
但我现在拒绝的话,就显得有点太心虚了。
于是,我屏住呼吸,故作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表。
“这个,送给忧太。”我说,“因为你送给了我金鱼……所以,嗯,我希望你能保留它。”
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
“真的吗?”
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乙骨同学话语里传递出了高兴,而非是困惑和拒绝。
“是真的。”
“谢谢绘真,我很喜欢。”
乙骨同学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表。
仿佛担心我会收回那样,他没有珍惜地收回口袋里,而是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明明是坏掉的手表。
而且修好了,也缺失了部分正常使用的功能。
但机械手表扣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咔嚓”一声。我的心也因此发痒。
真的很适合他。
雀跃的情绪,在一瞬间充斥了我的全身,我慌忙地收回了视线。
我偷偷拿余光看他的侧脸。
瞥了一眼。
然后,又是一眼。
乙骨同学正在注视着手表,垂下眼,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手表在他的手腕上,存在感非常强烈。
其实,在日本送手表有特殊的含义。
虽然我之前并不太在意,但我还是去搜索了一下,这是“希望与你共度一生”的意思。
这样看到它的人,都会知道乙骨同学可能有女朋友了。
我想单纯的乙骨同学本人,肯定是没有了解过这个含义的,就这么落入了狡猾的我的圈套。
唉。
果然,还是应该报警把我抓起来吧。
我正在想着,就听见乙骨同学说:“那么该我了。我之前说过,我有个秘密想要告诉绘真。”
……的确是这样。
我还以为是告白呢?难道不是吗?
我的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乙骨同学突然说:“其实,几年前仙台的夏天,我在马路上,不只是想自-杀这一个念头的。我只是注意到了绘真,突然希望绘真分别后至少能记住我的存在……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第33章
=
“为什么绘真要加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呢?”
深夜。
从身边传来了一句极低的呢喃。
我半睡半醒, 顿时被吓了一跳。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睡着,但是突然听见床边响起声音,还是非常挑战胆量的。
“什么?”我问。
“啊。”
现在换成乙骨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了。
“糟糕。”
他低声说, 有点惊慌, “为什么被听见了?”
我不由:“……”
稍微等一下。
原来这是乙骨同学下意识说出口的心声,而非是他想要对我说的问题吗。
我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凌晨四点。
我们虽然大致确认了关系, 但从烟火大会回来之后, 相处的方式似乎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洗完澡后,我将乙骨同学暂时请到了客厅。
自己和小泽、玲奈依次通话, 汇报了在烟火大会上发生的事(当然不涉及到咒术相关)。
紧接着,我再邀请他回来睡觉。
因为家里没有多余可供睡觉的房间, 所以只能这样了。
全程,乙骨同学都表现得很得体。
好像在担心车上坦白的秘密, 对我来说是个负担, 仁慈而慷慨地给了我消化的时间。
但我, 该怎么说, 我现在好像已经感官失灵, 对他的“那种”话有些脱敏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忧太啊。
我不由感慨。
不过,该安排睡觉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乙骨同学似乎发现了我不自然的神情,在我来得及开口之前, 就主动说道“我还是睡在床边”。
这虽然让我内心的不安减轻了, 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又蔓延上了心底。
我们不是真情侣了吗?为什么一起睡都不可以呢?
哎。我真是难伺候啊。
今晚, 我本来以为没有什么事了。
结果现在凌晨四点, 乙骨同学突然发出了惊醒我的疑惑问题。
我尝试着问。
“忧太是梦见了什么吗?难道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乙骨:“……嗯, 只是刚睡醒突然想到的。”
这样啊。
我稍微有点安心。
我挪到床边,翻过身去偷看乙骨同学的脸。
却发现此时的他双眼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所以说黑眼圈就是这么来的吧,乙骨同学。
我忍不住想。总不可能一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不小心说出口吧?
“所以为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乙骨同学说。
他的话停顿了一下,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显得有点太急切了,缓和了语气。
“当然我不是在强迫绘真说的意思,只是我稍微有点在意。因为五条老师非常完美,虽然性格有点孩子气,但这样也只是增加了他的魅力。我知道有非常多的女生都喜欢五条老师,和我不一样,老师走到街上都有星探和陌生人搭讪,所以绘真会问老师联系方式很正常,只是……为什么呢?”
说还是不说?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开口:“因为五条老师总是照顾忧太吧?所以我才加了,为了方便感谢他。”
“还有,我也可以问问忧太的行踪之类的。”
还是暂时不要说吧。
“原来是这样。”
乙骨同学似乎被我说服了,听起来还有点愉快,“我说过这是互相的,我很高兴绘真想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
刚滚回床中央,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
“总之老师的事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虎杖君、伏黑君,还有最关键的是,棘的联系方式都是笑着加的呢?我记得当时在初中的时候,绘真添加我的电话号码的时候,可是没有笑的哦?”
“……”我。
是、是吗。那个时候的我,大概只是太紧张了吧?
但我不能说出实情。
因为有点难为情。这不是就让乙骨同学知道了,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吗?
所以,我用被子捂住脸,决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忧太,我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狗卷同学吧?为什么在我面前,现在才开始正常称呼棘?”
乙骨:“……”
乙骨:“因为……因为……”
“可是我的朋友都知道你啊。”我说,“为什么呢忧太?你觉得我不适合被介绍吗?”
这句话算是半真半假了。
“不是这样的!”
乙骨立刻反驳,但紧接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只是,不想让绘真知道狗卷同学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棘很可爱。”
“是吗?”知道了。
“而绘真以前和别人说过,觉得我很可爱。”
“?!”
我一惊,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了。
然而,乙骨同学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口气说道:“刚升学的时候,绘真每天早上都会和我打招呼,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哦,就连讨厌的上学都有了动力。但我却不明白为什么,绘真会注意到我,所以一直都很困惑……直到那天,我回去找被扔掉的书,听见了绘真和朋友的对话。”
什、什么?!
乙骨同学竟然知道吗?
我开始恐慌起来,大脑迅速浮现上了这段记忆。
我已经记不清到底是被谁问起的了,那个人大致说了类似于:“绘真怎么在和乙骨打招呼?你不知道,他一整天都阴沉沉地坐在座位上,被打也一声不吭,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道歉好恶心的!”
自私。阴沉、恶心,一声不吭,想太多。
这是其他人对乙骨同学的评价。
那你们就不要整天围着他转啊?我是这样想的。
而我当时说的是——
“什么?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他很可爱,像小兔子和小狗,你不觉得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看到乙骨同学被霸凌,我只是单纯这么觉得,所以平淡地说出口了而已。
在我看来,乙骨同学身上一直有一种魔性的魅力。
少年般的清纯、修长的手指和睫毛,垂下眼后面部的阴影,无一不吸引着我的注意力。
不过那个人好像很惊讶我的评价。
所以随波逐流的我,立刻遮掩地说:“不过,别的我都不知道,他只是我的前座而已。”
“啪嗒。”
我听见了扫帚被碰倒的响动。
我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乙骨同学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板。
我至今仍然能回忆起这份尴尬,就像是背后说坏话被正主当场抓住。
男生一般不喜欢被称之为“可爱”吧。
我曾经看过别人玩游戏,立绘里的角色被说可爱后,反应都是“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吧?”
那可是很有名的乙游。
我想这至少能保证一部分真实。
但乙骨同学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看也没看我,绕过了呆站着的我,从抽屉里拿起书走了。
所以我个人认为,当时的他应该没有听见我的话。
但是……现在……
乙骨同学说完这段话,突然就停住了,显然是在等我的回应。
这是什么?翻旧账审判吗?
不是说一般要交往三年,才会到这种环节吗?
“是啊、是啊。忧太很可爱。”
我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才勉强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的确说过。但是,这和狗卷同学有什么关系?”
狗卷同学真是无辜啊。
明明是好朋友,结果在乙骨同学口中,却得不到棘的称呼了。
“……因为绘真是觉得我可爱,才喜欢我的吧?”
乙骨的声音传来,非常、非常地平静,听不出真实情绪,“和绘真重新开始说话后,我已经在这方面很努力了,不过,还是比不上狗卷同学。因为我本质上根本不是这种人呢。”
“如果绘真发现我……”
他的声音一停。
我一怔。
身体骤然一冷。一股阴冷的感觉涌上了心底。
然而,我正要开口说话。
床边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乙骨同学已经背过身去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等一下。”
我急忙地也翻过身,想要重新挪动到床边和乙骨同学说话。
结果“砰”地一声。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我整个人失控了,摔到了床底下去。
正好落到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
我慌忙撑起手臂,看向被我压在身下,睁大眼睛、一脸意外的乙骨。
我还没来得及尴尬,就看见他立刻伸出手,抚摸我的关节和脖颈位置,极其担忧地说道:“有没有摔到?痛不痛?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紧张。让我检查一下,好不好?”
那双手冰冷而存在感十足。
虽然有空调,但在闷热的夜晚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要再碰我了。”我下意识说。
我没有受伤。
他屏住呼吸,面无表情,仿佛观察一般和我对视了几秒,忽然别过脸去。
白皙的脸颊在瞬间变得通红。
身体也立刻绷了起来,紧紧地闭着眼睛,睫毛颤抖不停。
“对不起。”他说。
但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脖颈位置,只是一动不动了,任由我的下一步动作。
“绘真想说什么?我会听的。”
他乖乖躺在我的身下。
糟了。
这个样子,好像是我在夜袭、侵-犯他。
“呃,也没有什么事。”我说,大脑变得空空,“既然我们是情侣关系了,可不可以请忧太到床上来睡呢?一直在床边的地板上,有点太生分了。”
“绘真不介意吗?不会后悔吗?”
乙骨同学轻声说。
“当然不会了。”
床的位置足够大,而且还有两个枕头,又不是要紧贴着……
“我都听绘真的。”乙骨同学说。
下一刻。
视线转换。
我手臂一松,原本撑在他两边的姿势,突然变成了被他抱在怀里。
迷茫。
乙骨同学没有像以前那样,礼貌地再三询问。
不过呼吸之间,他就以抱住我身体的动作,我视线模糊,身体一晃,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他熟练的动作,就像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下一刻。
他的身体跟着压了上来,动作流畅而自然,如同一团无害温水的热源,贴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等、等一下。”我说。
乙骨同学没有等待,而是在我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头,依赖地搁在了我的脖颈位置。
稀碎的前额发,仿佛蒲公英、又或者是花瓣那样,散发出好闻味道的同时,软软地瘙痒着我的后颈。
夏天的睡衣本来就很薄。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自己仿佛正被他毫无保留地拥抱着。
怎么能这样啊。
“绘真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因为他靠得近,呼吸都落在了我的后颈位置,让我不由一阵战栗。
“……”我。
现在等我说已经晚了吧。
“没什么。”我说。任由他抱着。
话虽如此,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点振奋的。
起码,这应该算是,我和容易害羞的乙骨同学关系进展的一大步了吧?
正在这时。
我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我想要腾出手去拿,但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拿起了我的手机。
“这么晚了,谁还会给绘真发消息?拜托了,我可以看看吗?”
这倒是没问题。
仿佛应对查岗,我把手机密码告诉了乙骨同学。
然后,我听见了清脆的解锁的声音。
“是正确的呢。”他说,“谢谢绘真。”
太有礼貌了。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用道谢了吧。
我问:“是谁?”
乙骨同学却沉默了几秒。
我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
“是绘真的爸爸。”乙骨同学说,“他问你,下周放假的时候,可不可以回仙台的家。”
他侧过手机。
我得以顺利看到了屏幕。
最新的一条消息,果然不是乙骨同学润色后的措辞,而是一如既往、异常严厉。
爸爸说:[非常重要,必须回来。]
第34章
=
再一次回到仙台, 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而现在站在在我身旁的乙骨同学,则是最大的变数。
“绘真,我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 “我想给爸爸妈妈介绍你。”
可以说我是已经养成了习惯吧。
就算家里是放任主义, 根本不会听,但我还是会将重要的事告诉他们。
仅从我的个人认知来说,第一次交到的男友, 介绍给家长是有必要的。
[我会带一个重要的人回来。]我这样回复。
爸爸:[随便。]
没问是谁。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接下来就是问乙骨同学了。
他最近总是很忙。
特别在这几天, 我发现了,半夜的时候, 乙骨同学都会轻轻地从床上离开出任务。
而任务结束后,重新回到床上, 又带着来自外面的冰冷夜风。
在上床抱住、惊醒我后,总是会将头放在我的颈窝, 撒娇一般低声呢喃地说“对不起”。
然后抱歉地亲一下我的脖子。
这样的安慰服务……让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了。
而且, 乙骨同学难得的睡过了头。
清晨闹钟响起, 我一转过头, 就看到他的睡颜。
发现我在看他之后, 他将自己整个人的脸都埋在枕头上,羞愧涨红着脸说道“很难看吧……”
不难看。
反倒更清纯了。
不过,这让我有点怀疑,咒术师到底是什么二十四无休的压榨工作啊?
眼下, 我抬起眼, 略带忐忑地问出口。
“没问题。”
意料外的是, 乙骨同学一口答应, 高兴地说, “我这几天就是为了腾出时间, 还在想绘真会不会问我呢?如果不问我的话,我也会尽力争取仙台的任务,这几天和绘真待在一起的。”
“……”我。
好吧。
据我观察,乙骨同学终于又变回了以前那种主动的模样。该怎么说,我还是有点欣慰的。
我们路过了仙台的公园。
因为正值假期,所以有不少小孩子在沙堆旁边玩耍,秋千发出“吱呀”的响动。
一只蝴蝶停在了扶手上。
我的视线短暂被摇晃的秋千和蝴蝶吸引。
一下。
两下。
孩子跳下秋千,打闹着追逐蝴蝶跑走了。
“吱呀。”
“吱呀。”
秋千晃荡。
跟随着我忽然加速的心跳。
周围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逐渐蔓延上了心底。
这里,太空了。
似乎已经没人住了。
指尖相碰,乙骨同学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
指尖纠缠了一刻。
他动作轻轻地、略带紧张,呼吸急促,等我做出了回应,然后才满足地缓缓放开。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
我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乙骨同学脸上毫无阴翳,嘴角挂着平淡安抚的微笑,仿佛不谙世事一般,不在意这股蔓延上来的危险气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很期待见到绘真的父母哦。”
……
我本以为父母会在门口等我。
但让我意外的是,我没能见到他们,而是由两个不认识的女人等在家门口。
“稍等,千代先生很快就会过来。”
穿着和服的女人柔顺地低下了头,露出了脖颈。
为什么这么正式?我在家里反倒变成了客人。
乙骨同学倒是没感觉到奇怪,视线在日式庭院里扫过,开口说道:“绘真家之前不住这里吧?”
“……”忧太怎么知道的?
算了。
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解释。
我家本来住在正常的小区,但由于这几个月来频繁有外人出入,父母又购入了郊区的老旧宅子。
我只是知道这里,但从来没有来过。
但我没想到,整座宅子看起来恍若京都旧制。
拔地而起的古朴日式庭院,幽深的庭院,再加上迷宫一般的设计,非常突兀且不合时宜。
简直就像是……
专门翻修过了一样。
爸爸妈妈最近公司有赚到这么多钱吗?还是说,他们成功在小泽看到的竞选里拉到了投资?
我很迷茫。
如果他们自己穿和服也就算了,顶多当作想装老钱,但眼前、带路小步走着的和服女佣……
“劳烦您,在这里等待。”
她们跪在地上,拉开了和纸门,露出了茶室。
“……”我。
越来越奇怪了。
等人一走,我立刻看向乙骨同学,困扰地说:“我家以前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比如,绘真的爸爸妈妈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乙骨同学变得紧张起来,一口气说道,“我现在穿的衣服得体吗?我知道他们是经常上报纸的人,会不会对礼仪方面有什么要求呢?”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眼下这个规格我也吓了一跳。
“糟糕了,我是不是应该穿和服来呢……”
我闻言看向了眼前的人。
今天的乙骨同学,没有穿他那身非常显眼的白色中袖制服,而是换上了最常见的基础穿搭。
乙骨同学并不适合繁复的装束。
太多的东西多余,越是简单的裁剪,反而越是能够凸显出他特别的气质,让他显得干净而清爽。
相当适合夏天,对我来说很养眼。
唯一能够认出他的特征,只有他背着的新刀袋而已。我想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人意识到他是谁,只会以为他是普通高中生什么的。
“不会的。”我说,“大概也只是一两句话的工夫。而且忧太你现在就很好。”
虽然情况有变,但按照我对父母的了解,他们并不关心我的近况,这场见面很快就会结束了。
虽然……
这一次可能稍微有些不同。
我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非常奇怪。
几乎有点坐立不安。
乙骨同学又问了几句,我勉强集中精力回复。
“这是绘真的爸爸妈妈吗?”
新的问题,突然将我从这种状态中惊醒。
“什么?”
我看过去。
却见乙骨同学看向挂在墙壁上的三张照片。
只一眼,我就定在了原地。
三张照片几乎完全一致,主角都是我的父母。
他们只是换了服饰。
分别是正常的衣着。
笔挺的西服。
最后是标准的和服。
父母动作毫无变化,站在这座日式庭院面前,背景里庭院树荫茂密,灌木丛中停着蝴蝶。
他们的脸上挂着我熟悉的、上扬的假笑。
由于光线的变化,他们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我。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了心头。
我记得这样的笑容。
当他们讨好“夏油大人”、以及“商业伙伴”的时候,才会用上的谄媚笑容。
胃部收缩,一阵恶心。
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将自己的照片放大冲洗出来,沾沾自喜地挂在会客室?
这些,都被温柔的乙骨同学看到了。
“忧太,我,稍等一下。对不起。”
我只是需要呼吸。
没有等回答,我就已经起身,推开了门。
我不打算走远,不会丢下乙骨同学。
我只是打算单纯在门口透气,等我恢复了呼吸,平缓了表情就立刻返回房间。
然而。
在我刚推开门的时候,却骤然感觉到,刚才在外面的阴冷的气息鱼贯而入。
这里,太安静了。
我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甚至没有聒噪的蝉鸣声。
除了刚才那两个女人,一路走过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存在。
人、都去哪里了?
这么多房间、这么整洁的环境,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少的人在这里……
我眯起眼睛,看向四周的环境。
猝不及防。
我和日式庭院低矮的支柱后的一双眼,对上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柱子后面盯着我。
见彼此的目光对视,他也不闪躲,而是一直站在原地,朝我投来直勾勾的视线。
我后退一步。
这一下仿佛开启了某种开关。
风吹草动。
我瞬间注意到了整个院落里的景象。
在和纸做的窗后面,一闪而过的是女人的头发,她正扶着窗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树荫下,晃动的是人影吗?
我能注意到的,是背对着我的人影。
他仿佛碍于状态不能完全回头,动作定住,眼球也在眼白的框里移动,朝着我的位置滚动过来。
好像误入了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用眼球看。
而我成了唯一的视线焦点。
就这样,仿佛看稀罕之物一样盯着我。
这是什么?恐怖片吗?
明明是日光高悬的正午,但我的手臂上却猛地起了鸡皮疙瘩,仿佛被空调的冷气对着正吹。
他们不是怪物,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点。
但有的时候人比怪物更加可怕。
一刻也没有犹豫。
我迅速退回门内,“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忧太、忧太,不对劲。”
我扑向了乙骨同学,立刻抓住了他身侧的手,用我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道,“我父母可能已经完全沦为邪-教了,这里大概也是什么总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现在我们快走吧!”
我现在很后悔。
以往十几年,他们总是把我当成空气,对我不管不问,所以我错误判断了他们现在的状态。
由于我父母的关系,我也见识过一些因为信奉自己的信仰而变得疯魔的人。
突然联想到我父母最近的精神状态,我不得不做一些最切实的考虑。
至于为什么要离开——
开玩笑。
我不是血浆片里那种明明察觉出了异常,还非要不信邪地往上冲的主角。
但乙骨同学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相当冰冷,却滑入我的手心,镇定自若,仿佛缓解我压力一般地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乙骨说。
和进入宅子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阴冷而平缓。
仿佛他已经感觉到了会发生什么,只是垂下了眼,露出了一点眼底的阴影。
下一刻——
“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一惊,转过头,朝外看去。
“刺啦——”
和纸门被重新拉开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景象骤然闯入了眼底。
这是和悬挂的照片完全一致的背景,而站在门口的,是我身穿照片上同款和服的双亲。
他们终于姗姗来迟。
我心底一冷。
见我看来,两张脸上挤出了热切的笑,朝着门内走来,妈妈说道:“久等了吧?家里早就有客人来了,还说是你的同学。看到你交了朋友,爸爸妈妈心里也很高兴哦。”
……这个说着慈爱话的人到底是谁啊。
他们说的同学,指的到底又是谁?
妈妈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因为用力太大,仿佛怕我挣脱,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听我说……”
“您好。”
乙骨同学突然出声。
这是礼貌的声音。
他的存在似乎终于吸引了爸爸的注意。
爸爸仿佛这才注意到,我的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我主动开口:“这是忧太,是我的……”
但爸爸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无视了我的话。
“让你早点回来,为什么迟到了?你不知道有人在等你吗?这可是重要的客人!”
我都能猜到他的想法,在他眼里。乙骨同学,大概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高中生而已。
“忧太是我的男友。”我说。
因为他没听我说完,所以我也不打算听他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而爸爸果然无视了我的话。
“我早就想给你介绍这位客人了。”
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畅想的笑容,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知道那个家多有权有势吗?有他为我说好话,我就能提前获得蜕变的资格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不是傻子。
我明白我的父母再一次做出了选择,就像是以前的菜菜子、美美子。
刚才在庭院看到的那群怪异的人,加上他提到的“钱、权”。
我甚至不敢去看乙骨同学的表情。
本来他那么期待,结果却撞破了我家里的混乱。
长期以来压抑的情绪,在骤然间爆发。
“够了!”我说。
我猛地用力,甩开了妈妈拉住我的手腕的力道。
“我不会参与你们的事,不要再这样了!”我说,“我不喜欢,我不想要,我做不到!”
爸爸睁大眼,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我理解他。
毕竟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人,很少对事情发表意见,因为我讨厌冲突和麻烦,所以就顺从了。
这也是他们一直身体力行教会我的。
然而。
我抓住乙骨同学的手腕,立刻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但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余光里,父母突然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们转动了眼珠。
就像庭院里站着的人一样,眼白翻滚,然后看向了我。
“不乖。”
“为什么不乖呢?”
“就不能像个好孩子那样,实现父母的梦想吗?”
一股强烈的心悸涌上了心底。
我呆在原地,张口:“你们……”
“绘真,小心!”
乙骨同学忽然呵斥出声,瞬间拔出了手里的刀,朝着门的方向划去,“滚开!”
咒力喷涌而出。
整个庭院刹那间晃动起来。
视线一晃。
庭院的灌木丛突然涌动起来,暗淡的树荫下光斑癫痫般闪烁,竟然瞬间飞出了大量的蝴蝶。正如我在路上看到的那样,它们原本像是枯叶一样停留在原地,此时全都被激活了。
我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这仿佛超现实的画面,让我头晕目眩,失去了目标方向。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刚才还牵着乙骨同学的手,捂住了被光线刺痛的双眼。
下一刻,他猛地上前了一步。
“绘真!”
然而——
他朝我伸出的手,却突然落空了。
天旋地转。
我的视线陷入了黑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乙骨变得惊慌,然后骤然阴郁下来、宛如风暴降临的面无表情。
……
……
“你安排的真的没有出问题吧?”
“说了不会有事!你把我好不容易搞来的东西当什么了。”
“哎呀,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我最信任你了嘛,只是绘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来?”
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仿佛是两个人,正围在我的身边争执。鼻间充斥着潮湿而腐败的气味。
我眯起眼,勉强去看。
其中一人垂着手,开机的手机屏幕反着光,在朦胧的视线里刺目无比。
……是谁?
我感觉浑身酸痛不已。
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勉强才能成功。
还没有等我来得及找回使用身体的感觉,两人已经停止了争执的声音。
黑影转头,盯着我。
然后,其中一人扑向了我的方向。
“绘真,你醒了!”
……好重。
我虚弱地想,吐出了一口气。
“太没良心了吧,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说出来了吗?
“你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那人不情不愿地说,从我的身上退下来,“重新见到我,就不知道说句感激的话吗?”
她的语气太熟悉,带着高傲的语调……我瞬间清醒。
[菜菜子]、[美美子]。
视线豁然开朗。
黑影的样子浮现在我的面前。正是我所熟悉、无法忘记的双胞胎姐妹。
虽然是双胞胎,但其实她们很容易分辨清楚。因为菜菜子是黄发小麦肤色,套着青蛙手机壳的手机,始终没有离开过右手,而美美子则留着黑长直的头发,肤色偏白,手里始终抱着一个丑陋的玩偶。
两人并肩站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瞩目。
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我一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们。
她们的表情……
虽然不是之前在橱窗外看到的,那样的冷漠。
但却混杂着担忧、关切、紧张和排斥的复杂情绪。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恨意……
脑袋很乱。
我尝试着坐起来,但——
“唔。”
菜菜子不客气地将我按了下去。
“躺好,休息!”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那个地方搞出来。”
美美子抱着玩偶,瘪嘴,“有这种效果的咒具可是很贵的,你要是落在那个宅子里,绝对会完蛋的。虽然过程可能很疼,但我们救了你一命,就不要乱动了。”
心底猛地一惊。
不假思索,我的疑惑脱口而出。
“蝴蝶?你们,人形咒物……?”
“那不是我们搞出来的,而是现在那些自称盘星教的家伙!”
说到“盘星教”的时候,菜菜子咬牙切齿,眼底迸发出了强烈到惊人的恨意。
“在夏油大人、和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家伙死去后,他们突然钻出来,赶走了我们,接替了夏油大人的盘星教,口中说要带领那些教徒走向新的辉煌。”
“结果,那只是一群鸠占鹊巢的混蛋!完全违背了夏油大人的意志!”
闻言,美美子也拧紧了手里的玩偶,怨恨地说:“我知道是禅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了那么多咒物,给教里那些没有咒力的猴子们说,可以把他们也变成咒术师,他们这些实验品竟然都信了!”
我僵硬了身体。
我想起了不久前自己遇到的,从人类变成怪物的跟踪狂。
就算是最普通的高中生,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如果人形的咒物不是个例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教会里找到愿意尝试的人类,比如我的父母……
所以,我离开的宅子里,那些盯着我看的家伙都是潜在的人选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
见我不说话,菜菜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看到,她悄悄地和妹妹美美子对视了一眼,再次开口,已经改变了激烈的语气。
“绘真吓到了吧?没事的,我们已经把你从那里带出来了。”
“我……为什么我会被叫回来?”
我的大脑还是晕沉沉的,只能顺着她的话去说。
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那些人,我的父母,似乎是有意叫我回来的。
“因为普通人改造的威力都这么大,如果是有庞大咒力的咒术师呢?我想一定是你的父母,和禅院那边汇报了你的特质吧,所以我才一直跟踪你……很惊讶吗?你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
我一时间无言。
怎么也没想到,她在窗外的出现,竟然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强烈的情绪冲击了我的大脑。
“……谢谢。”我说。
见我一直盯着她,菜菜子不自然地背过身去,不愿意和我对视。
拿着手机的手在身侧摇摇晃晃。
手指头,勾着手机挂坠。我认得出来,这是她紧张、难为情的小动作。
“对不起。”我说,“我那时……”
“别感谢我,别再说了,我讨厌你!你、你曾经是我除了美美子以外唯一的朋友,结果却……我只是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计划,不想咒术师受残害罢了,和你曾经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无关。”
“是啊,你最可恶了。”美美子说,“我们也不需要你当朋友。”
但她们慌乱瞥向我的动作,却暴露了真实的心情。
“既然你醒了,我们就赶紧离开仙台吧,我已经用假身份买好车票了。”
菜菜子语气僵硬地说,“你看到那些蝴蝶了吧?它们可是食腐动物,你知道仙台有多少教徒被转化了吗?反正后面有其他咒术师解决,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离开。
咒术师。
……
突然间,抓空的手,最后看到的乙骨同学阴郁眼神,如同一道闪电贯穿了我的大脑。
我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那时,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但却和我的手错开了。
“忧太。”我急促地说,彻底清醒了,“不行,忧太还在那里——”
瘦削、单纯的乙骨同学。
独自孤零零、在那个被围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怪物的幽深院落。
话音落下。
美美子、菜菜子对视一眼,嘴角滑过了冷笑。
我的心底闪过了不详的预感。
美美子开口:“他?乙骨?你完全不用担心乙骨,他要是死在那里最好了。”
“请不要这么说。”
我无力地说。我不知道她们的反感从何而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又做了什么吗?”
菜菜子盯着我,手机按键被她按得啪嗒作响,“他是怪物!恶心、恶心,该死的特级!”
刚才讲述盘星教事件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够激烈了。
然而现在,她情绪激动的级别,却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刚才。
“我问你,你知道他身边的那个苍白怪物是什么吗?绘真其实看到过吧?他有告诉过你那是什么吗?为什么会出现,又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吗?你知道他面对其他人、咒灵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有让你看见自己是怎么使用咒力的、怎么冷酷残忍地拔刀的吗?”
我呼吸一窒。
她并没有止住声音,反而靠近了我,步步紧逼。
“你知道我跟踪你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的喜欢、他给出的‘爱’是多么病态、多么扭曲吗?你真的了解这个‘乙骨忧太’吗?他只是装成你喜欢的样子,像有毒的菟丝草一样缠绕着绘真,想让你永远不要离开他罢了!”
“比起担心他。”
她停顿了一下,“我认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绘真。今天可是你唯一能跑掉的机会。”
第35章
=
美美子还想说什么。
突然间, 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不是从这狭窄的房间内传来,而是正在窗外的缝隙处,紧贴着墙壁的位置, 仿佛有谁正在往房间里面挤进, 试着偷听我们的对话……
我立刻拉住了菜菜子的手。
她一惊。
美美子:“嘘。”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室内骤然陷入了死寂。
而正是因此,这道若有若无的喘气声,变得醒目起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有人, 正在门外。
菜菜子立刻挡在了我身前,美美子则警惕地捏住了手里的玩偶, 朝着门的方向缓步靠近。
下一刻。
“绘真,你在吗?”一道声音传来。
我顿时怔在原地。
这个声音……
竟然是休学已久的近藤。
他怎么会在门外?
双胞胎姐妹迅速看向我。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 突然想起了父母之前说过的话,“有个同学在等我”……难道就是近藤?
近藤的本家就是禅院。
从种种迹象来看, 禅院不像是好说话的地方。那么, 近藤极大可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惩罚”。
他不再是原本的他了。
我朝她们摇了摇头, 比口型。
[怪物。]
空气紧绷, 双胞胎姐妹神色骤然一变。我看到菜菜子无声骂了一句, 然后举起了手机。
“咔嚓。”
随着她拍照的瞬间,门“砰”地一声,竟然从外面猛地打开了。
暴雨顺着门夹杂着狂风涌入。
房间密闭性太好,我这才意识到外面竟然在下雨。夏季的雨又大又急, 瞬间让室内染上了潮气, 菜菜子的头发和双手立刻被打湿了。
失去重心, 手机一滑, 竟然摔在了地上。
这道声音并不响, 但却吸引了门外黑影的注意力。他朝菜菜子的方向扑去, 我借着我们刚才牵住的手,猛地一把拉开了她,才躲开了这一道袭击。
力道泄去,菜菜子闷哼一声,滚落到了我的身上,朝着刚才的方向看去。
“那是,什么啊……”
她捂住嘴压低声音,脸色大变。
越过她的肩膀,我也终于看清门内黑影的模样。
这的确是近藤。
但是……但是,他那张悚然的脸上,明明应该是眼珠的位置,如今却只剩下了两个黑深的血污大洞。
他的眼珠不见了。
“绘真,你在哪里?”
它的手往前伸,仿佛一个无助而彷徨的盲人。
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腐败味道,更像是来索命的冤魂。
我意识到,它看不见。
而在我的视线里,美美子吸气,后退一步,紧紧贴在墙壁上,避开了它四处乱晃的手。
四角的房间。
我们简直就像在和它玩寻声辨位的游戏一样。
“你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它的口中呼唤着我的名字。
但我一直在注意美美子手里的玩偶。
她正在小心翼翼地从玩偶里抽出麻绳,死死盯着眼前的近藤,口中念着什么,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意。
乙骨同学总是随身带着刀。
我想,如果她们也有咒力的话,总是不离身的玩偶、手机很可能也是担任着和刀相同的角色。
下一刻。
美美子将麻绳套在了玩偶脖子上,猛地收紧。
“刺拉——”
房间半空中骤然出现了一根相同的麻绳。
它套在了近藤的脖子上,一转眼,他竟然双脚腾空,和美美子手里的玩偶一样被吊了起来。
“嘎吱。”
房间内传来脖颈骨头被扭断的清脆响声。
美美子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玩偶,朝着我和菜菜子的方向走来。
“这样就……”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说完,近藤竟然摸索着伸出手,用力扯断了缠绕他的麻绳。
事态猝不及防。
近藤一把抓住美美子的手腕,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被碰到的肌肤部分立刻蔓延上了黑紫色。
“不能用咒力,它身上好像有毒!这是什么东西?!不是咒灵也不是人类……”
“美美子!”
菜菜子冲过去,一把抓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对着近藤疯狂地拍起照来。
“去死、去死、去死!”
“咔嚓、咔嚓、咔嚓!”
然而,在她的拍摄下,本应该被影响的近藤却毫发无伤。
菜菜子不可置信地攥紧手机。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术式对它毫无影响?”
面对她的崩溃,近藤只是咧嘴一笑。
它神态镇定自若,双手再次往前摸索,寻找着我的方向。
“绘真,这是你的朋友吗?原来你还有朋友啊?我还以为你没有交朋友的能力呢,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现在想来我其实还挺后悔的,当时把那个东西给你的跟踪狂用了,没想到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有这种机会也不中用。换作是我……”
它停顿了一下。
又笑了。
“你看,我说错了,现在已经换作是我了。你看,我现在可是要找到你了哦。”
我浑身都疼。
耳边嗡嗡作响,充斥着暴雨重击和尖叫声。
“你在刻意和我玩捉迷藏吗?”近藤道。
美美子拼命地在它的手里挣扎。
而菜菜子的手机被它厌烦地抬手打翻在地,猛地摔向了墙壁,发出了机身解体的呻-吟。
近藤现在是什么等级?
之前那个跟踪狂被乙骨同学提及过,特级?接近特级……?咒术界对等级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但我无比确定一件事。
无论如何。
不人不鬼的近藤,一定得到了超乎寻常的蜕变,而我必须做出什么,否则一定会死的。
暴风雨将门窗吹得嘎吱作响,在我的视线里摇晃。
呼气、吸气。
我的视线在房间内飞快地扫过。
菜菜子、美美子暂时还没有事……冷静、冷静下来,转动眼睛,寻找有用的东西,但这里太陌生了,为什么只是一片空荡,除了——
我的目光骤然定格。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包裹。
或许是因为她们做好了带我逃走的计划,从拉开一半的边缘,我可以看到里面放着我的衣物。
她们一定进入了我的房间,收拾了我的东西。
“扑通。”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菜菜子是我的朋友。
她知道,我唯一在做的事就是练习剑道。
这是我无聊的生活里,还能称得上兴趣的东西。
所以有一半的可能,她会将我放在走廊位置,原本为了防备跟踪狂而准备的木刀带上。
那么,行李袋里……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我知道绘真你一直是个残忍的人,总是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将所有对你感兴趣的人推开,实在是太过分了。”
近藤听出了我呼吸的变化,笑了起来,“你很紧张吗?这可是我们难得的独处,尤其是没有那个乙骨。哦,对了,你知道吗?他可是被困在了数百个改造人的宅子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被折磨?哈哈,那副死状一定非常可怜……”
“闭嘴。”我开口说。
听见我终于发出声音,近藤兴奋地鼻翼微微张开,嘴唇煽动着:“你——”
他找到了我的位置。
下一刻。
它一把丢开了美美子,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了起来。他的脸凑近了,尽管我屏住呼吸,但依旧能闻到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腐烂味道。
恶心感蔓延上来。
我转过脸,毫不遮掩,“呸”了一口。
它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
“你这是什么反应?!你难道觉得我——”
“是,你很难看。”我盯着它,一字一顿道,“自以为不一样,但在我眼里,现在其实就是一团行走的烂肉。你连忧太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砰!”
头部猛地受到了重击。
近藤甩开了我,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我的鼻腔里立刻蔓延上了血腥味,脸颊火辣辣的痛。
我飞出去,摔倒在了地上。
从刚才的位置,到了距离行李袋不足半米。
嗯。
差不多成功了。
如果光靠我自己过去,一定会被近藤发现的,所以也只能这么办了。
菜菜子尖叫:“绘真!”
“该死!该死!我本来不想伤害你的,这都是你逼我的,我说过我喜欢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像那些女生一样,非要惹我生气呢?!”
近藤不受控制、恼羞成怒了。
我想也是。
他平时总是很精致,打着耳钉,享受着女生们的追捧,他一定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在他依旧冒出大量废话的时候,我忽略了晕乎乎的脑袋,冷静地伸出手,在行李袋里摸索着。
拜托了拜托了。
我在心底默念,希望能找到我的木刀。
但入手触碰,全都是我的衣物,加上食物、水,以及厚厚的课本……
菜菜子,你为什么会记得带上我的课本。
我看起来就那么喜欢学习吗。
“游戏!”
菜菜子突然大叫。
这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两个字。
但是,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了木刀的位置。
以前的我,因为渴望加入那个家,而答应了和她们成为朋友。但我很少和别人社交,所以即便挤出来了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和僵硬。
对此,双胞胎中作为姐姐的菜菜子非常不满意。
她提出了一个游戏。
要求我们三个人从此之后开始按规则玩耍,以便增加趣味性。
“就是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翻找宝藏啦。”
“找到什么,就是找到的人的了。但如果没找到,就可以一直不用藏东西。”
双胞胎姐妹总是穿着最时髦的衣服、精心打扮着自己,而我的父母只会给我刚好能维持体面的生活费,所以我考虑了很久,才买好东西藏起来。
游戏开始。
然而奇怪的是,每次都只有我找到她们的东西。
她们总是将它藏在制服包的夹层里。
反而,我高价买的东西,她们一次都没有找到。
我忐忑地提出要不结束游戏好了,总是我在拿东西不太好,但菜菜子却玩着手机,不看我,嘟嘴说“不要不要”、“破坏规则真讨厌,很可耻的”。
当时的我无力反驳,只好作罢。
我因此收到了父母以外的人给我的生活用品。
菜菜子之所以大喊“游戏”,大概是看出了我在找木刀,以近藤无法察觉的方式提示了我位置。
我的手猛地伸到了底部。
果然,我找到了最深处暗藏的拉链。
“刺拉——”
木刀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近藤真的能像我之前,在剑道赛场上打败的对手那样被击败吗?
“你在干什么?”
近藤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表情阴冷下来,顺着刚才拉链发出的声音,朝我的方向逼近。
我握紧了木刀。
它的脖子上却突然出现了一条麻绳。
下一刻,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被猛地吊到了天花板上。
美美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拉出麻绳,死死地勒住了玩偶的脖子。
“该死!”
过于猝不及防,近藤的双腿扑腾,手扯向了麻绳,“你这个臭婊-子,我要杀了你!”
雨声骤然变大了。
近藤的身影在黑暗里被闪电照亮,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几乎要膨胀笼罩了整个房间。
“绘真,绘真!我坚持不了多久!”
美美子的手臂一片可怕的青紫,却不管不顾地嘶吼道,“夏油大人专门去看过你的比赛,你还记得吗?绘真!他教过你什么?!他当时对你说过什么?!绘真,想起来!”
夏油大人。
夏油杰。
那个曾经说过我很有天赋的,狐狸眼的青年。
回忆起他的眼神,我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木刀。
咚咚。
耳边嗡鸣,手掌心痛到发痒。雨水充沛,不知不觉让手心变得湿滑起来。
但他的声音却因为疼痛而变得清晰起来。
[想象你是在一场剑道比赛上。展开X的标识,正方形的赛场,你眼前的对手没有任何护具。]
[将内心压抑的东西注入手里的刀,然后攻击对手的头部、手和躯干两侧,得到两分。]
[只需两分,任何对手都会下场。很简单的规则,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应该明白。
这是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的低语。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只剩下视线里的目标,唯一的对手。
近藤猛地拉断了麻绳。
美美子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哀嚎,跌倒在地上。
“就这样吗?”近藤踢了她一脚,嘲笑出声。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身影。
它,他,只是一个会被我淘汰的对手而已。剑道比赛上,它甚至不是第一个输给我的人。
我喜欢“先之先处决”。
在双胞胎姐妹恐慌的注视下,近藤不屑一顾的目光里,我冷静地举起了刀,像往常那样挥了出去。
击打它的手腕。
紧接着,是毫无遮挡的面部。
这是最简单的动作,我曾经做过成百上千次。
安静。
安静。
然后是,暴雨涌进房间、充斥了我耳边的声音。
近藤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他就像是曾经霸凌过乙骨同学,却被我用格挡应对的人一样,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结局也是一样的。
2:0
[淘汰]。
下一刻。
“砰——!”
它的身体骤然爆开。
人形碎裂成无数块,就像是劣质的血袋突然破损,溅起的血水喷洒了整面墙壁,然后又滴滴答答落下,融入了地板潮湿的雨水里,顺着地板流走了。
近藤死了。
室内一旁死寂。
只有雨水的声音敲击着窗户。
……
危机解除。
双胞胎姐妹脱力地滑倒在地。
而我始终握着木刀,盯着地上那滩令人作呕的肉泥,手里湿滑的不只是雨水、还有黏腻的血。
我……做了什么?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刀。
不知过了多久。
菜菜子终于站了起来。
她过去搀扶起了美美子,两人勉强跌跌撞撞。
菜菜子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因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绘真,该走了!既然这个家伙找来了,说明位置已经暴露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刚好车还有半个小时就——”
“要去哪里?”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惊。
猛地抬起了头。
双胞胎姐妹更是浑身一僵。
电光石火间,门口已经无声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
乙骨同学。
他垂下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室内。
“滴答。”
“滴答。”
暴雨浇湿了他的身体,血水滴落,衬衫下锁骨若隐若现,瘦削而苍白。
但他此时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我见过的可怜小狗,而是某种极端危险的陌生存在。
阴冷的气息、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都被抽走,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人的存在感能够如此强烈,甚至可以填满整个空间。
窗外雷雨交加。
闪电照亮了黑暗,露出了他清秀的眉眼。
他盯着双胞胎姐妹,平淡地问:“很早之前夏油杰就被杀死了,附身他的人也死在了我的手上。但你们现在还在为盘星教效力吗?要带走绘真干什么?可以麻烦向我解释一下吗?”
第36章
=
菜菜子性格强势, 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当然是想带走就带走了!”
然而,被他的视线一扫。
菜菜子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她的视线在乙骨身上滑过, 不可置信:“那里可是有上百个改造人, 你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乙骨语气依旧平淡:“很意外吗?在涉谷地铁,五条老师杀得比我多太多,我好歹是老师的学生。”
“……”菜菜子无言。
“好了, 寒暄的话到此为止。”他没有眨眼。
大大的眼睛, 只是空洞无神。
这是简单的宣告。
在我身旁,双胞胎姐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身体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乙骨提起了刀。
气氛剑拔弩张,强大的咒力阴冷无比, 眼见就要爆发冲突。
下一刻,我终于回过神来, 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冲去。
乙骨持刀的动作一顿, 呼吸一窒, 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失落, 但眼底却滑过了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对不起, ”他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让绘真和诅咒师走的,就算你……”
我这才意识到。
原来他一直强行避免自己去看我,现在口中也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然而下一刻——
我却抱住了他的腰。
手下的身体发出了愕然的声音。
余光里, 乙骨同学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 手一抖, 握着刀的手竟然垂落下来。
压到他的伤口了吗?
“忧太。”
我赶紧放开了他, 说道, “你有没有受伤?”
“……”
“你的身上有很多血, 怎么来的。自己的吗?还是那些改造人的?”
我尝试着像是他前几晚检查跌下床的我一样,不断地摸索着他领口、下颌的血迹,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这些是你的血吗?请回答我忧太,我很担心。”
可惜我的手上本身就有血,所以只是在添乱,让他为了见我父母而换上的白色上衣变得肮脏起来。
而被我抱了的乙骨同学,此时则全程保持了安静,任由我对他的摆弄。
余光里,只有喉结在轻微地上下滚动。
见状,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
但在我松开手的瞬间,他却突然抬起手,“啪嗒”一声,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有点紧了。”我说。
力气太大,我的手指仿佛都要被压碎。
“抱歉。”
他迅速松开我的手,语气冷冰冰地说,“所以你要走吗?”
我一怔,盯着他。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重新调整语气,垂下眼,温柔地说了一遍:“对不起绘真,我的意思是……”
话音落下,他的手再次宛如水草一般再次缠绕了上来,轻轻柔柔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另外一只手,则替我遮雨地挡在我的额前,让我有机会抬起眼说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受伤没有……”
“没有。”乙骨飞快地说,“我没有。绘真呢?我看到好多血,她们伤害你了吗?”
“不是的。”
我心脏一紧,终于有机会解释了。
“她们只是为了帮我,担心我被困在那里会出事,所以才转移了我。”
“……这样啊。”
乙骨停顿了一下,说道,“所以你不是想要走掉吗?不是想要离开我?不是打算和我分手?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意识到我不合适当男友?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打算收回我的男友身份?不是早就想要甩开我?不是觉得我当男友的要求很过分,觉得我控制欲太旺盛,觉得我不适合喜欢谁?”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没有啊。”我困惑地说,“我早就知道忧太……嗯,和一般人不一样。”
说真的,这是我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大家都觉得我很无辜,就连现在本人都这样。
都觉得我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意识不到乙骨同学的危险性,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难道乙骨同学,真的觉得自己初中对那些霸凌犯的战绩隐藏的很好吗?我可是他的私人偷窥狂(我差不多已经接受现实了)、初中三年都被抽中当他后座的天选之子,我怎么可能没发现他的异常啊。
讨好型人格、小狗一样的眼睛,时不时露出的阴冷气息,吸引着其他人注意力的魔性魅力。
这些日子,心惊胆战的我已经体验的够多了,差不多该有点长进的做到脱敏了。
非常抱歉,也很愧疚。
但纠结乙骨同学的危险性,要不要当下一个受害者,是否应该沦陷,对我来说已经是上一个话题了。
但乙骨同学却呆住了。
他声音颤抖:“绘真……”
“没关系。”
我安抚兼鼓励地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朝着双胞胎姐妹走去。
她们也盯着我。
仿佛我是什么怪物。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走。”我郑重地说,“我真的很感激,感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关于很昂贵的咒具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们。”
地狱一点,我父母大概已经咎由自取地去世了,我应该很快就可以资助菜菜子、美美子。
“拜托了,可以再加一次联系方式吗?”我说。
“谁关注的是咒具啊!”
菜菜子情绪突然失控,手腕摇晃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音,“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这个笨蛋,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是……”
我的目光,被声源处吸引。
因为之前房间昏暗,所以我没有机会看清,在她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旧款的手链。
这是……我在“游戏”里藏起来的礼物。
大概是在我离开仙台之后,她终于把我准备的礼物找出来戴上了吧。
她原来一直都知道,我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见我视线落在上面,她猛地止住了声音,缩回了动作捂住手腕。
“我知道。”
我说,“但是,我不想再退缩了。我很后悔自己以前的做法,无论做什么总是想到最糟糕的后果,所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伤害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这是真的。请接收我的道歉。”
菜菜子一愣。
但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其实,我很少和别人眼神对视。
就算和人说话,我也尽量装作手里有事,需要一边忙着才能交流。
我个人认为,眼睛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像面部还有肌肉组织可以操控,我维持的人设很容易会被和我交谈的人识破。所以长期以来,我都使劲全身解数,不让自己付出情绪。
但现在,我只是希望我的真心想法能够传递出去。
“……绘真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片刻后,菜菜子避开了我的目光,嘟嘟囔囔地说,“太奇怪了,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啊。”我理解道。
她的火气消失了,放开了遮住手链的手。
“但我还是讨厌乙骨这个家伙。”她说,“虽然是两人对决,但他让夏油大人死了。不过,后面他又杀掉了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混蛋,夺回了他的身体,我想……这让我感觉很复杂。”
“嗯。”我说。
虽然不明白,但恩怨与否,并非我这个旁观者可以评价的。
“如果你分手了,可以联系这个账户。”
菜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乙骨,警惕地说,“他不适合你,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他分手。”
……
至少我的朋友里,终于有了反对派。
就像大脑里有天使、恶魔交替耳语,提醒着我乙骨同学的危险性。
她给了我联系方式。
我看到,是个空荡荡的基础头像。
“不要跟过来。”菜菜子警告道。
我想这应该是对乙骨说的。
她们是诅咒师。
如她们所说,这起事件很快就会吸引咒术师来,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
菜菜子走向了美美子,回过头看我,然后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看我。我感到困惑,突然,她下定决心冲过来,在我惊讶的吸气声中抱住了我。
“再见。”她颤声说。
我心脏一抽,明白她的潜台词。我们并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雨下得很大。
她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
现在只剩下我和乙骨同学了。
我看着他。
虽然他还是那样,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彻底在我们之间展露无疑。
乙骨低垂着眼。
这一次,不像在学校的天台上。那时的他周身干净、尚且有干净的白色制服中袖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可以将滴落雨水的刀藏在自己的身侧,选择背过身不去看我。
现在他浑身是血,没有一处干净。
就连雨水,都无法冲刷干净刀上散发出的腥臭味。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同学”。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尝试再用那种我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为了我而发出的温柔语气说话。
真是一部可怖的雨夜杀人狂的画面。
雨水让世界都变得寂静失真。
“你好,我叫千代绘真,你就是我的前座吗?”我开口了。
我想这句话一定很奇怪。
因为眼前的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那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啊。我竟然惹哭了身为特级的乙骨同学。看来,他是个爱撒娇的人这点是真的。
在我的注视下,他磕绊了一下,才说出了口。
“……你好,是的。我、叫做乙骨忧太。”
终于补上了初中缺少的自我介绍环节。
我从来没有和他有机会,像这样正式地、正常地介绍过彼此,因为周围总是有太多人在看着我们。
总是顾忌着所有人的注视。
以及那些人探究的目光。我没有一天做过真正的自己。
我想乙骨同学是不是也是这样呢?菜菜子说得对,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早上好。”我说。
虽然现在并不是早上。
“……早上好。”
这里也没有可供乙骨同学受惊、而膝盖撞上的课桌。
他看着我。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没有特别的……所有颜色都很好看。”
“喜欢吃什么?”再次发问。
“盐渍卷心菜,蘸芝麻油……”
“讨厌吃什么?”
“所有肥肉,大份量的食物,我都很讨厌。”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慢慢地变红了,仿佛变回了初中时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羞怯的男同学,而非伪装,急促地反过来问:“绘真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你看过我的社交账号,上面都是真的。”
乙骨同学轻声:“可是,我想听绘真说。”
“蓝色、白色。没有喜欢吃的、也没有讨厌吃的。”我在生活这方面一直很随意,如果不是乙骨同学的优质做饭服务,我可以一直吃一样东西吃一辈子,“空闲时间会做的事是什么?”
“刷绘真的社交账号。”
“……这个不算。”有点过火了。
“那就,出任务,为老师和同学们分担压力。”
“有没有更私人一点的?”
“我想不到……我很无聊吧?”
“没关系。”我选择坦白了,说出了实情,“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我们可以一起尝试。逛街、游戏,电玩,或者是餐厅打卡、看电影,最后总能找到的吧。”
就像错过的那些初中时光。
我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乙骨垂落在身侧的手。
尽管混杂着雨水和血,入手黏腻而恶心,我也没有因此放开手。
在我的触碰下,比我高太多的乙骨同学反倒瑟缩了一下,手里的刀掉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终于顺从自己本心,反手攥紧了我的手。
他抬起交握的手,将我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位置。
紧紧地闭上眼,睫毛颤抖,发出了一声小狗般的可怜呜咽。
“绘真,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说的其实没错,我的喜欢、我的爱非常扭曲,我曾经因为‘爱’诅咒了对我重要的人,我一直、一直都不敢表达完全的喜欢,因为我担心我的情绪会再次失控。如果我的咒力失控,伤害了你怎么办?重蹈覆辙诅咒了你怎么办?如果你要离开我,我没有自信再继续维持现在的温柔体面——”
“我在撒谎,我一直都在撒谎。我真的好想完全喜欢绘真,我不是顺平,我根本不想让你因为类似于他的原因离开我,听见你说喜欢我,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我根本做不到正常人那样放手……”
这一次没有温柔和压制的情绪。
而是紧紧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那样,死死地不松开。
乙骨同学,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和想法。
其他初中同学对他的评价。
——自私、自我、恶心。
但我看到的是,只是远超常人的坚韧、占有欲和对“爱”的不安。
“那就展露给我看。”
我看着他说,“忧太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看。请不要再压抑了,我想让你完全地喜欢我。”
第37章
=
“嘟嘟、嘟嘟……”
电话那头, 传来的只是一阵嘈杂的忙音。
乙骨同学正在拨打公用电话。
我们靠得很近,呼吸交缠,依偎在一起。
现在正值午夜, 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和月光在淋湿的地面上反光, 带来一阵令人胆颤的阴森感。
“啪嗒。”
乙骨重新将电话挂了回去,转头看向身旁的我。
“五条老师没有接电话。”他解释。
“嗯,我也发了短信, 但是他没有回复。”
我们都有各自的分工。
“这是老师本家那边的私人线路, 只有特别紧急的情况才能拨打,但没有人来转接, 我想老师应该也遇到了麻烦。”
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乙骨同学说要汇报给老师, 因为这是禅院家在装神弄鬼的有力证据。
“老师会遇见什么麻烦?”我有点担心,“他也会被改造人缠上吗?会受伤吗?”
乙骨摇摇头, 眼底闪过了郁色:“是那些高层。他们总是针对老师。”
我懂了。
政治斗争之类的吧。哪里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那放置的尸体怎么办?”
万一被人看到, 就会报警吧。
乙骨有点邀功地看着我:“没关系, 我把它们全都塞到最里面的房间了。”
“……”我。
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总觉得乙骨同学这个行为, 比它们本身的形象更加恐怖。
“五条老师没有回复, 可能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想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随时等待老师的指示。在得到老师的确切消息之前, 我们最好暂时留在仙台。”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或许, 现在只是极为短暂的喘息时刻。
不由自主, 我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还有boss战吗?
感觉自己好像一个, 才学会1+1=2就要上场解微积分的实习生。
突然。
我身侧的手被碰了碰, 我回过神来, 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眸。
“绘真很冷吧,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说任务了。”
身前的乙骨看着我,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们暂时先找个地方避雨,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好吗?”
的确。
乙骨同学现在也浑身血污。
一旦天亮起来,有其他人活动,看到他这幅模样一定会引发社媒恐慌。
“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
他低声说,“我们换完衣服就走。这是紧急情况,如果给绘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很抱歉。”
什么地方呢?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我问:“会不会带来麻烦?”
“不会。我行动轨迹残留下的咒力,反而会让其他人避开。他们不会想找死的。”
其实特级就像横冲直撞的大货车吧。
只要存在并出现,就会让人不敢靠近,生怕被卷进轮胎里。
乙骨同学虽然总是贬低自己,但在咒方面却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这点还挺可爱的。
我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我却注意到了乙骨同学眼神闪过的奇怪情绪。
……
乙骨同学说不远,的确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让人心情振奋的是,在路上,暴雨终于停歇了下来,至少我们不必担心换上新衣服就被淋湿了。
这是一栋独居的住宅。
从外表来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最常见的日式独栋。
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但距离它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乙骨突然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门的位置,在我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又再次迈开了脚步,快步走到了我的身边。
“忧太,这到底是哪里?”
“我……父母和妹妹的家。”
“什么?”我一惊。
为什么之前不说?现在就要见家长了吗?以这副模样,真的假的?
我立刻慌乱起来,对着地面一滩反光的水坑,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脸上原本被近藤打出来的淤青,早就被乙骨同学用咒力温柔地治好了,现在脸上毫发无损。但是脖子上的血、还有弄脏的额头,都显得我现在很不体面。
但我才抬起手打算碰脸,乙骨就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会擦伤的,我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脸,借着隐约的光,用袖口唯一干净的布料,轻轻地擦拭着残留的污渍。
“快要完成了。”他忽然说,“但是……”
我下意识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然后,凑了过来,朝我投下了阴影。
我只能再次闭上了眼。
他亲了我的眼睛一下。左边、右边,然后是鼻尖,仔细且专注地舔去了最后一点水珠。
……好突然。
“现在变干净了哦。”他松开了我,态度自然,“那么,我的服务可以打几分呢?”
这也、太犯规了吧。
我心跳加速,匆忙地避开了他的眼睛,却看到了小水坑里自己隐约泛红的脸。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乙骨同学微微俯下身来,想要看我此时是什么表情。
“十分。你呢?”我急忙说。
“我……不用。”乙骨说,“那么,我现在就去敲门。对不起。”
他又道歉了。
是因为和我一样紧张吗?
独栋的门铃声,在夜里显得稍微有点响。
我的手在身侧收紧、又放开,脑子里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自然地打招呼。
过了几分钟。
突然,我听见了门口走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了扶着门的女人。
我现在知道乙骨长得像谁了。
这么清秀的面容,百分之八十都和眼前的女人相似。
原来乙骨同学长得像妈妈啊。
我正在想着,就看到眼前女人的脸色骤然变了,近乎惨白,不自在地盯着乙骨:“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任务。”乙骨开口。
“忧太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再接近这里。你怎么了?不记得了吗?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联系就好了。”
我一怔。“忧太”。
虽然是柔和的声音,但轻声说的全都是带着逼问的话。
“我只是来换一身衣服。”乙骨轻声说,“我马上就会走,不会待在这里。”
“你妹妹已经睡了,她昨天和朋友逛街玩了很久。”
“我不会吵醒她的。”
“你保证吗?”
“我保证。我不会和她说话。”
“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不能让她出事。”
“我明白。”
真是伤人的话。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却依旧轻声细语,平淡的情绪没有分毫的改变。
女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动摇了。
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乙骨现在浑身是血,她张了张口,我以为她会问一句,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让开了门,让我们可以进去,垂下眼,一眼也没有看我们。
“还好你爸爸不在,否则我不会让你进来的。”
“我理解。”乙骨说。
乙骨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进入了门内。
他以前的房间在二楼,顺着楼梯走上去,就是属于他的小小卧室了。
“我去给你们拿衣服。”女人说。
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了走廊上。我目送着她远去,然后才将视线转回了卧室里。
然而,乙骨同学的卧室却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他租下来,我的房间对面,家具都只维持了最低限度,很像是他这个年龄会做的事。
但在这里,堆满了各种过时的小孩子的玩具。
总之我过去见过的电视上流行的玩具,都在这里能够找到。这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
床可能只有一米五大小。
完全不适合现在乙骨的身体。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年幼的他、还是小孩子的妹妹,以及父母的合照。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了起来。
相框的照片里。
乙骨的脸圆圆的,肉肉小小的手戳着妹妹的脸,挂着灿烂阳光的笑容。
下面用稚嫩的笔触,尽量整齐地写着[我的十岁生日快乐!-忧太]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股强烈的违和感是什么。
这里的时间被冻结了。
这不是乙骨同学的卧室。
更准确来说,是属于小孩子乙骨的房间,一间永远也塞不下现在的他、不属于他的地方。
而最残忍的莫过于这件房间如此整洁、干净,明显经常被家里的人打扫。
可尽管如此,也没有换上适合现在乙骨的东西。一切只是,保留着过去的样子。
“忧太”。
一个对家人来说,已经死在了小时候,完全不被期待长大的孩子。
[我和父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这个异类。]
最初见到乙骨同学,他对我说的话,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暗淡的眼,空洞的渴望和对爱的强烈需求。
对他们而言,现在的乙骨同学大概是寄生在过去那个孩子上的某种恶性肿瘤,不能做到切除、不能忽视,却也不想再见,只能以这样的空房间和现在的他对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已经找来了衣服,放在了床边,立刻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乙骨的声音响起。
“绘真,我真的很抱歉。”
他如此敏感,肯定感觉到了我的不舒服。
他只是背对着我,换着衣服。
“请不要再道歉了。”我说,“忧太愿意相信我,让我了解你,我很高兴。”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努力。
因为我说,想要看到全部的他。所以他也在尝试。
我认为,这些事或许连他的同学们都不知道。他想要的肯定不是怜悯。
一片寂静。
我换好衣服,然后和他离开了卧室、房间,最后走出了那扇门。
全程,女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我们离开,没有任何交流的话,仿佛我们只是幽灵。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路灯下。
乙骨同学走在我的旁边,我突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
他停住了脚步。
“我可以亲忧太一下吗?”我说。
“……好。”
他俯下身,闭上眼。
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地抚摸他的脸,亲到他的眼睛了。他总是擅长让人感到方便。
我仔细端详他的脸。
白皙的脸,传递出古朴的少年气息。
淡色的嘴唇,纤长的睫毛,因为缺乏睡眠而显露出淡淡青紫的眼下,散发出带着阴影的魅力。
这不是小孩子的忧太,而是已经顺利长大了乙骨同学。
无法抑制。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和喜欢。
就像他进门之前对我做的一样。
我亲了过去,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最后是鼻尖的位置。
统统都亲一遍、两遍、三遍。
逐渐的,我尝到了咸咸的、温热的眼泪。
“绘真……”
哎。
怎么又哭了呢。我有点笨拙地补救,慌忙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在我看来,乙骨十岁那年,一定发生了改变他人生的事。
或许是觉醒了咒力、被称之为怪物,又或者是如他所说,因为“爱”诅咒了重要的人。我也不打算专门去了解,除非乙骨同学主动告诉我,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其实都不重要。
最重要只有一件事。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长大后的忧太。”我说。
第38章
=
我和乙骨同学, 在廉价的情侣酒店。
但这并不是三级片的开头。
纯粹是因为只有按时收费、条件简陋的红灯区才可以不用提供任何证明,让未成年人顺利入住。
离开家之后,我们肯定是不可能在大街上晃悠的, 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不太好。
但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被前台小姐看的时候, 感觉心脏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尤其是乙骨同学正牵着我的手,我们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在外人眼里像准备初尝禁果的小情侣。
被她多看了一眼, 我感觉自己站着的地板都在颤抖, 脸不由红红的。
我果然已经堕落了。
前台:“一张床?”
“是两张。”我急忙开口。
“一张就好了。”
乙骨在我身旁说。
我立刻看过去。
他眨眼,声音带着疑惑:“我们不是恋人吗?为什么要分开呢?”
他靠过来, 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像是某种大型犬一样环抱着我的腰。
让人觉得他只是和前几个晚上在家里一样, 觉得睡在一起就好。“不行吗?”
“呃、行吧、行吧。”
可恶。我什么时候能够做到免疫?我有点绝望。
余光中,前台小姐似乎在笑。
我赶紧低声说:“一张床, 一张床就好了。谢谢。”
乙骨同学只是靠在我身后, 平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不知怎么地却让我感觉更慌乱了。
唉。
纯洁无辜的他根本不像我这么紧张, 他肯定不觉得情侣酒店很特殊。
乙骨用手机付款, 我接过了房间的卡。
一扭头,就看到他看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状若发呆。
红灯区的贩卖机卖的是什么,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脑子很乱。
太危险了。
我赶紧扑过去, 拉着他的袖子朝着房卡上写的房间走去。
好在, 比我体格好的乙骨同学任由我的牵引, 一拉就走了。
下过雨后, 空气湿热不堪。
由于这是情趣酒店, 所以灯光打得非常有氛围感,让我感到不安。
四周投射的红蓝灯光交织,突出的红色几乎将走廊都照得染上腥味,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很色-情了。
我刷开了房间。
看了一眼,我立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我突然想起来,我父母还有一间公寓,虽然我没有钥匙,但是我们可以砸门进去。”
“可是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下一刻,乙骨的手从我的头顶越过,直接推开了门。
我来不及阻止。
他轻轻抱住我,然后将我推到了门内,安抚地亲了一下我的鼻尖,另一只手已经关上门。
……?
这么流畅的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
“没关系的,我知道绘真没有见过这些。”他捂住我的眼睛,轻声说,“你可能连想都没想过,世界上还会有这种地方吧?你可以闭上眼,我会把这些奇怪的东西都藏起来哦。”
“……”我。
谁没见过?我?别小看女高中生的知识量啊。
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要是说出来肯定会吓他一大跳。
不过为什么乙骨同学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顾不得反驳,心底警铃大作,连忙追问。
“忧太,你难道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没有!”
他立刻解释,终于有点惊慌,绝对不愿意我误会,“只是我有一段时间在国外,有时候无意间容易在任务里撞到这些场景。在国外,咒灵也容易在有情-欲的地方出现,见得太多,仅此而已……”
难怪说起做-爱都不脸红。
可恶的外国人带坏了纯洁的乙骨同学。
“绘真就闭上眼睛,让我收拾一下吧。”
他声音颤抖地说,离得极近,热气吹拂在我的睫毛上。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我下意识地想睁眼。
但乙骨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再次抬起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偷看,这样我也会害羞的。”
他亲了我一下。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地想。也是,要是两个人都害羞就完蛋了。
紧接着,乙骨同学的手离开了我的脸。
我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拉开了抽屉,应该是将那些过火的东西都丢了进去。
大概几分钟后。
“好了。”他说。
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凑了过来,忽然又亲了我一下。
有点痒。我不由闪躲了一下。
真的好喜欢亲别人啊,乙骨同学。简直就像小口喝水的小狗一样。
我一边想着,一边睁开眼。
眼前的乙骨没有再亲我,只是抿着唇,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只是亲了几下而已,但他看上去非常高兴。
“我做得好吗?”他拉着我的手。
在他的努力下,房间变得正常了许多。
只是残留的床上的镜子之类的东西,没有办法移开,被转过去背对了床。
我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如果排除迷离的灯光,这里简直就像是正常的房间了。
不过,我们不止是来这里休息的。
因为淋湿了雨,虽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依旧残留着雨水,我们需要快点洗澡。
但我没想到简单的计划还有第二关。
这个浴室的玻璃……为什么是透明的啊。
我很震惊,盯着乙骨同学,而进入浴室的他只是略微困惑了一秒,指腹轻轻地碰到了镜子,说了一句“透明?”,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直接开始解开扣子。
我慌忙转过身,不敢再看。
我们才刚交往没几天啊。
还好我很有道德,否则乙骨同学肯定会被吃干抹净的。
吸气、呼气。
直到洗澡的声音停止。
一股潮湿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乙骨悄无声息地抵在我的背上,我没有听见脚步声,简直就像是突然袭击了一样。
即便身形瘦削,但男高中生的体重,轻易地就将我压在了床上,从背后抱住了我。
感受到他的焦虑,我疑惑:“怎么了。”
他乖乖地退开了一点,口中说:“我想绘真了。”
“……”可是洗澡才十几分钟啊。
虽然我明白,是我说不用压抑。
乙骨同学现在已经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但也太有分离恐惧了吧。
“那,绘真等下可以帮我吹头发吗?”他说。
“好吧。”我说。
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但我洗澡的时候,你也要背过身。”
“我不会做绘真不愿意的事。”乙骨说。
其他男高中生说这种话,我肯定持以怀疑的态度。
但因为眼前的人是乙骨同学,我百分百信任他的人品。
这么看,情趣酒店也没什么嘛。
我心底轻松,也走进了浴室。
等我洗完澡出来,他果然背对着我,头发因为夏天已经半干了。
我找了一会儿吹风机,没有收获,最后只能将视线投向了床头柜的那些抽屉。
然而,我一拉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映入眼帘。
“……”呃。
轻松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不由分寸大乱。
急忙拿出吹风机,又慌忙关上抽屉,结果却带出了正方形的包装。
“怎么了?”乙骨问。
他俯下身,捡起来。
我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在他看清之前就抢了过来,塞到了枕头底下,佯装镇定。
“什么都没有。”
但我才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垂落的长发,被转过身来的乙骨轻轻地攥在了手心。
下一刻。
他竟然将发丝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大约感受到潮湿,他移开了脸,转而抬起发丝,在指腹间细细摩挲。
“绘真的头发在滴水,还是我先给你吹头发吧。”他轻声说,“可以吗?我一直很想试试。”
修长的手指间,勾住这一缕发丝末梢。
不过几秒,又像是示弱一般松开了,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然而,眼睁睁见发丝往下滑动,我下意识地往前,缩短了我们的距离。
我的本意是,不想让发丝从他的手指上彻底滑落。
但就这样,轻易地将毫无反抗意思的乙骨同学压在了我的身下。
这、不是反客为主吗。
我心底一惊。
然而,腰间忽然搭上来的手,阻止了我任何离开的想法。
如此近的距离,我们不得不对视。
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能感觉到绘真在看我。”
乙骨腼腆地、微笑着说,“我喜欢你看着我,初中时候从我的身后、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但从来不会让我‘注意到’。这就像是一个我的秘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呢?为什么会帮助我呢?明明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做的,可以和其他人那样对待我。”
“说实话,我认为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毕竟,学校需要这么一个角色存在。就连老师,在窗户里面看到了我和他们,也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可是,绘真却死死咬住下唇,流血了……”
秘密之一。
他吐露出来了。
原来,从很早开始,他就一直放任了我的视线侵-犯。
而此时头顶的红光,就像是流淌下来的血。
“看到有人为我流血,我却觉得很高兴,我真是过分。”
“我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不明白自己的异常,只是觉得晕头转向、非常渴望这种注视,既抗拒却又喜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疯掉了。因为,我讨厌流血的吧?”
一瞬间。
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的发丝间、散落着头顶可怖的红光,让身下乙骨的灰色眼眸泛起骇人的温柔蓝意。
我竟然有一种错觉。
我是在大海里危险地深潜,否则这怎么解释我此时的溺水感。
“我的眼睛没办法和绘真对视,因为我的大脑也很混乱。那时的我,真的不明白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感到非常的苦恼,我也没有机会。但我的身体全都在回应,就像是这样。”
……回应,回应吗?什么意思?
仿佛在解答我的困惑。
下一刻,乙骨同学突然发力。
我的视线颠倒,忽然变成了他在我的上面。
“然后,讨厌的黏腻夏天到来了,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他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什么梦?”
我不由问。
他低下头来看我,微微一笑。
“这个秘密,我暂时不能告诉绘真哦。总之梦结束了。我大概很困惑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一只手放上来,轻轻地捂住了我的嘴唇,示意我听他说完。
“醒来之后,我开始查看你的社交账号,努力去了解你的喜好,观察和你说话最多的人,讨厌其他人对你说太多话、讨厌那些围着你的人、讨厌他们可以随意开口邀请你出去玩,我却办不到……”
他仿佛沉浸在回忆里,脸上变得面无表情,眼眸残留着阴郁的蓝色。
“我只能一遍遍刷着他们和你的合照,却连点赞都没有办法去做,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和你扯上关系。毕竟,我被殴打的时候,绘真想救我被那群人注意到了吧?”
“恶心、恶心、恶心。为什么那些人要缠着我,非要让我注意到他们?为什么要对我拳打脚踢,说我脸上适合留下伤口?所有人都好恶心,吃饭也好恶心,呼吸也好恶心。尤其是我,我对自己的厌恶感达到了顶峰,因为绘真甚至不再对我说‘早上好’了。我想过去死,觉得好累,就这么结束这种恶心的反胃感也好……直到,我发现绘真会为我偷偷报警、找老师。”
这份坦白来得太让人心惊。
乙骨同学在我面前,总是温柔得体,充满了可供欺凌的无谓感。
这是他第一次吐露出对那段初中经历的厌恶。
负面情绪。
强烈的反感。
我的心跳加速,身体飘忽发热。
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如同刚才的发丝,被毫无缝隙地紧锁在他捂住我下半张脸的指缝间。
终于。
他松开了手,凝视着我:“我说了一部分,绘真也会觉得我恶心吗?”
我张了张口,正打算说话——
“叮叮。”
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振动。
我们都下意识将视线投了过去。
[五条老师]
是老师的视频通话。
这给了我逃避的机会。
我想乙骨同学也意识到了。
此时的氛围已经被打破,他有点郁郁地将手伸向了手机。
但我却踌躇着,不过一秒,最终心一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还好吧……其实,听你说了感觉还有些心安呢。总之就是一句话,你以前也喜欢我对吧?我有点高兴。”
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绘真?”
“嗯。”我说。
忧太一迟疑,就会叫我的名字。我给予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犹豫:“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我回复。
毕竟。
谁也别说谁了……
我沉重地发现,自己好像其实才是那个注视的变态发起者。
至于乙骨同学的长句子,我已经快要习惯了,只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想起以前的事而伤心。
“不过我有点想知道,忧太的梦到底是什么呢?”我问。
听到这句话。
刚才还压在我身上的乙骨忽然手足无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粉色。
“以后再告诉绘真。”他低声说。
在我来得及追问之前,他已经拿起了手机,表面镇定自若,迅速接通了五条老师的电话。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那边白发青年的脸。
然而他才看了一眼,就心眼一坏,露出了佯装震惊的表情。
“诶,我的电话是不是打得不是时候?这样是不是太不把老师当外人了?这样不可以哦!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老师可没有教过这个,怎么办,我的教师资格就要被吊销了——”
我和忧太同时满脸通红,羞愧万分。
怎么办,变成糟糕的高中生情侣了!
第39章
=
我们赶紧分开。
好在五条老师调侃过了, 也就没有再追着不放,避免了我捂住脸滑倒在床底下的结局。
“好了好了,我有一个任务需要交给你们处理。”
我和乙骨同学立刻在床边正襟危坐, 眼巴巴地看着视频对面的老师。
下一刻。
五条老师语气轻松地说:“有一个对付禅院的重要人证。他是唯一一个被使用了禅院的改造咒物, 却能依旧保持人类形态、并顺利觉醒了术式的人。”
他的手指在眼罩的边缘,勾了勾,挠人一般晃荡。
迄今为止, 我没有见过五条老师摘掉眼罩的模样, 让人好奇他藏起来的眼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却能感觉到。
那双藏在布条后面的眼睛, 此时再一次若有若无地凝视着、观察着我。
这让我感到不安。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乙骨同学身上,而是我。
“你们知道日车宽见吗?这是个有名的公益律师。”
“他人现在就在仙台, 五条老师需要你们去将他带到五条家来。能为老师办到吗?”
日车……律师?
我心底有点意外。
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到底在哪里?
而我的社交圈非常窄,也不怎么收看广告和咨询, 所以这一定是某个被身边的人提及过的人。
我冥思苦想。
“我会在两小时内做到。”
乙骨在我的身旁, 担忧地说道, “但, 绘真可不可以先回东京呢?她可以在高专……”
他的话还没说完。
五条老师已经温和地打断:“忧太。”
他举起食指, 晃了晃,以意想不到的权威气势,阻止了乙骨同学接下来的话。
“我说的是‘你们’哦。”
“……”
“不是说老师不相信忧太啦,只是, 这可不是单纯靠打架就可以解决的, 否则其他人会觉得我们特级是超级大反派的哦!我本来打算派悠仁去的, 他更擅长交朋友, 可是他要陪老师我去京都忙别的事。”
“我们是要让日车律师自愿、自愿为这件事作证!绘真, 你可以为老师办到吗?”
名字被提及。
我不由回过神来, 睁大了眼睛。
“呃。”我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的偷代课学生。我也算编外学生吗?
五条老师捧着脸,期待地看向我。
明明体型巨大,却像一团缩起来看起来异常温驯的猫,让人觉得他很漂亮。
然而,藏在布条下的眼神却极为专注。
像在捕捉猎物一般看着我,让我觉得他在心底计划着什么,绝不能轻易对待。
他开口了。
“绘真现在已经明白什么是术式了吧?都是咒术新人的话,大概更有共同话题。”
我心底的猜测被验证了。
那时我杀死近藤的时候,果然用的是术式吗?
我下意识偷看了乙骨同学一眼。却见他也看着我,手指颤动,眼底充满了焦虑。
我一怔。
乙骨同学并不觉得,我参与进来是一件好事。
他似乎在期待我拒绝。
然而,我却收回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五条老师:“好的。我会努力的。”
“耶,太好了!”
五条老师欢呼一声,“那我就在京都等你们了。回来的时候,我会挨个给你们奖励亲亲的。”
乙骨有点烦恼:“老师,请不要亲绘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顿时心生警惕,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叩叩。”
下一刻,门被敲响了。
动作相当有礼貌,并且克制。
门外是谁?
五条老师倒吸一口冷气:“哇。好坏啊,客房服务还要上门推销吗?”
“……”
下一刻,门把手忍无可忍被扭动,露出了走廊上来人带着鸭舌帽的身形。
热浪连带着钻了进来。
恰好听见了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嘴角一抽。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一边说着,不爽地摘掉了帽子,头发被闷湿,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秀眉眼。
我盯着他看。
他注意到我在房间里,再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意识到,这是烟花大会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
“伏黑君。”
乙骨主动开口,站了起来,突兀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视。
“乙骨前辈。”
伏黑先是尊敬地说,然后迅速生气地瞪向了视频,但那头的五条老师已然闪身黑屏。
乙骨同学一脸困惑,心情淡淡的。
“……”
伏黑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怒气,“我按照老师的要求,把这些东西带来了,请前辈务必小心使用。”
他迅速闪身进房,然后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床上。
虽然是超市的便利袋,但其实不过是伪装。
口袋打开,里面放着口罩、和他同类型的鸭舌帽,以及一个看不出什么作用的绷带……
显然,伏黑君是严阵以待,有备而来。
我不由觉得意外。这些东西看上去特别像刻板印象里,跟踪狂才会使用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乙骨前辈的咒力相当引人注目,所以必须隐藏起来才行。而且他的长相在咒术界也人人熟知,任何圈内人都知道他是谁,所以五条老师才会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伏黑拿起了绷带,“缠在手臂,就可以隔绝庞大的咒力气息。加上口罩鸭舌帽,应该有点作用。”
他说得很认真,介绍了物品的作用。
但我和乙骨同学只是看着他。
“……?”
伏黑犹豫了一下,“老师难道没有说过,因为禅院的干涉,乙骨前辈现在成了被通缉的诅咒师吗?”
……!
完全没有说过啊。
“我就知道。大概是对乙骨前辈的实力很信任吧。”
伏黑扶额,“由于前任禅院家主的遗嘱,我现在是代理家主,所以和禅院家一起来到仙台回收尸体。虽然那些是半人半咒灵,但他们给出的回应是,乙骨前辈发狂,杀死了数百名普通人。”
这是颠倒是非。
“我将消息告知了老师,老师带着虎杖前往京都,结果他们却联合上层抢先一步发布了通缉,允许所有咒术师和官方人员追捕前辈。这就是现在事情的进展,总之我很担心前辈。”
我立刻看向乙骨。
但他神情只是如常,丝毫没有被这件事影响。
说句奇怪的话,他现在的表现,甚至还没有我牵他手的时候情绪波动大。
“这样呢,谢谢伏黑君。”
他说,“我就说为什么周围有苍蝇。不过还好,他们也只是远远地看,并没有打扰我和绘真。我想五条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说的。”
对他来说,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影响,重点只有[带回日车宽见]。
至于遮掩身份,也并不是和自身安危有关,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找到日车律师。
“……”我。
再说一遍,特级就是大货车。
“送完东西,我要回禅院那边了。”
伏黑重新戴上了鸭舌帽。他看上去好像和我想的一样,带着一点无奈和释然,“我不能离开太久。”
无懈可击的特级吗……
强烈的距离感,仿佛在这一瞬间划分开来。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改变。
“注意安全。”他道。
“我明白,谢谢前辈的关心。”
就像他来的那样,伏黑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被这些话影响。
但乙骨却坐回了床上。
看了一眼床上的塑料袋,垂下了眼。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子扒拉过来,拿出了口罩和帽子,在他的身上比划。
“……绘真?”
乙骨同学抬起眼,看向我,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不是要做伪装吗。”我说,“还记得五条老师说的吗?我们要去找日车律师。”
说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信息,在仙台找一个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我暂时不想,手里拆开医用口罩的包装。
“保持这个动作。”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我不由屏住呼吸,先是摸摸乙骨同学的左耳朵,手指滑过耳垂,捏了捏,才将口罩的固定线挂上去。
然后是右耳朵。
然而才碰到,我就看到了发丝间泛红的耳廓。
不过短短几秒钟,在我的触碰下,甚至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也受到了影响。
我不由一怔。
乙骨同学的耳廓,竟然这么敏感。
他在我的前座的时候,只要我在接过传下来的试卷,轻声说“谢谢”。不过简单的两个字,他就会突然动作幅度巨大地缩回去,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剩下的一整节课都埋着头不吭声。
之前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讨厌我什么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么看,就算乙骨同学是特级,到底哪里无懈可击了。不过被碰一下,就腼腆无措成这个样子。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
“……可是绘真笑了呢。为什么?”
“没有笑。”我赶紧说。
真的假的,我这么快就暴露了吗。
我连忙端正了自己的表情肌,让自己显得很严肃。
乙骨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仰起头前往一凑,竟然就来亲我。
我心底慌乱,抓起了床旁边的鸭舌帽,在他靠近我之前就急急忙忙压在了他的头顶。
这下直接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但头发被我压得东倒西歪,人没有亲到,反而倒在我的身上,发出了闷闷的可怜声音:“呜……”
总之,就是特别可爱。
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危险的话,感觉到他的特殊,我还这样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已经坏掉了。
哎。
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特级、就算极其危险。
眼前的乙骨同学,也是我的特级男友。
——[危险]。
电光石火间,这个词语突然从我的脑海里闪过。
[如果绘真遇到了危险,需要法律援助,我可以拜托日车律师帮忙!他和我妈妈认识,可是超级有名的大律师……而且他可是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绘真本来也想读东大法律系的吧?]
日车。
日车律师。
正是玲奈曾经多次向我提起的那个人。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我脱口而出,攥紧了乙骨的手,“忧太,我知道哪里能找日车律师了。”
谁知道,朋友极少的我竟然有一天也能说出类似于“我有人脉”这样的话。
“什么?”
“玲奈一直想介绍我们认识。”我有点高兴地说,“说如果和你分手,或者遇到了危险,可以联系他。”
“……?”乙骨立刻坐直了身体。
“稍等,我打个电话。”
我立刻给玲奈闪去了电话。
没响多久,她很快接通。
虽然在逛街,那边的声音嘈杂,但听明白我的话后,她还是很快说:“马上,我联系我妈妈。”
玲奈行事效率一直很高。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妈妈说,日车律师为了一桩被诬陷的杀人案出差了,最后一次报备行程是在仙台海洋深林水族馆附近,还说有人跟踪他。但他电话关机了,现在谁都联系不上!有新闻说,那里好像因为踩踏事件封锁起来了……]
踩踏事件。
要是以前我肯定当真了。
但如今我只能认为那里也有改造人出现。
不过,有了大概的地址就好办多了。
我急切地想和乙骨同学分享信息,正在这时——
“……是这样的长相啊。”
突然传来了一道喃喃的声音。
我转头,看到他正低头看着手机。
而屏幕上则显示着[日车宽见]的词条。
因为他是正式律师,并且负责过诸多法律案件,所以网上不但有他的词条,而且在律师事务所的官网上,也挂上了他身着西装的证件照。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成熟可靠的大人。
“是相当正式的律师呢,比我们年龄大了一轮。”乙骨说。
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确实很帅气。”我赞同。
照片里日车律师西装履历,眼神坚定。
感觉这就是影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标准正义律师,会在庭审当场说“我有异议”之类的。
毕竟,我不久前的目标也是这个。
要是我成为东京大学毕业的律师,不知道会不会给人一种“我一定会胜诉”的坚定感?
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是看收入够多,能早点退休,才决定要当律师的。我是那种黑心律师。
这样想着,我不由又多看了日车律师的照片几眼。
然而下一秒。
乙骨同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宽大的指节,竟然完全遮住了手机屏幕。
“太危险了,绘真不要看了好不好。我们直接去找他吧,万一,他现在变成了坏人怎么办?”
第40章
=
森林海洋水族馆, 是仙台有名的景点。
曾经在初中的时候,学校统一组织过游览。
我至今记得,自己看完之后还回去痛苦地写了游览纪录, 身心都因此受到了损伤。
得益于交通方便, 几乎没怎么费力,我和乙骨同学也已经抵达了附近。
这里果然已经被警戒线拦起。
但诡异的是,越是靠近其坐落的高砂中央公园, 越看不见有任何人影。
考虑到现在是接近于晨曦的分界时间, 没有太多人或许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耳边的死寂。
这里竟然连“嗡嗡”的蝉鸣都没有, 极其诡异。
只剩下公园郁郁葱葱的树荫。
在雨水洗过的天空下,呈现出墨色的阴影, 笼罩着水族馆干净的白色外墙。
“绘真。”
乙骨轻声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有口罩的遮蔽反而让眼睛更亮,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我转过身看他。
他压住鸭舌帽, 睫毛隐去了不安, 似乎很担心我的反驳。
“我会反转术式, 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可以马上恢复如初。但如果和绘真分开距离,我却不一定能够及时治好绘真。”
“所以,请答应我不要因为顾及我而分神。”
我:“我明白。”
这方面的事我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因为乙骨同学说实话我就生气。
其实至今我还在想, 五条老师为什么会用那样笃定的眼神, 好像我确实能做什么一样看着我呢?
“而且, 我相信忧太。”
我回过神来, 口头鼓励道。
闻言, 乙骨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明明应该如临大敌, 但他却露出了高兴的表情,自顾自地甜蜜说道:“嗯。绘真相信我就好了。”
“……”我。
算了,这也算战前动员吧。
越是靠近水族馆,我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出的刺鼻气息。
……血。
这种独特的铁锈味,只要闻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那双眼睛淡淡地无神看着前方,但身体却已经抚上了身侧的刀。
进入水族馆,检票口空无一人。
头顶悬挂着一串串海鞘,让人视野变得低矮和狭窄。
这里没有任何人影。
就算官方报道的踩踏事件可能是谎言,但人数绝对不可能作假。
那么,成百上千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心底一紧。
只有我和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然而,穿过死寂的迎宾大厅。
猝不及防,我的视线直接撞上了一整面至少十米高、宽度同样震撼的玻璃墙壁。
数万只鱼类在其中穿梭游动。
虽然悠然自得,却显得极为诡异。
一楼延伸到二楼无保留的巨幅空间,直接将无情的幽蓝色的壁光投向了入场的地板。
而在这巨型水槽里,却不只是蓝色,宛如红灯区的红色血丝,在水里蔓延。
我仔细去看,却只能看到一层层黑色的阴影,覆盖在水槽的上方。
“你们知道吗,这地方叫做生命闪耀之海。”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据说是,看到这样的鱼群就会获得心灵上的救赎,让躁动的怨愤得到安宁。”
我转过头去。
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靠着玻璃墙壁,浑身被水浸湿,领带被拉扯地散乱开来。
巨幕投下的阴影,让他像是周身浸泡在浴缸里。
他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捋起自己汗湿的头发,正转过头看我们:“结果,全是骗游客的生意啊。”
——[日车宽见]。
“日车律师。”我说。
“我想过会是谁,比如给我那个奇怪人形食物的家伙,没想到竟然是两个青少年。”
日车律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仿佛懒得再透露消息,他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无聊地在地板上滑过,留下了一道湿湿的痕迹。
“现在变成这样了吗?让你们的家长来找我吧。”
我有点语塞。
说真的,五条老师是不是应该找虎杖君来啊?面对完全不配合的人,这可怎么聊?
“叩叩。”
突然,从我的身旁传来了声响。
“稍等,绘真。”乙骨说。
我下意识看过去。
他竟不知何时已经走向了“生命闪耀之海”。
那双手在厚重的特制玻璃上敲击、抚摸了一刻,低声说道“抱歉”。
然后,他退后几步,抽出了腰间的刀。
只见下一刻。
他毫不犹豫地斩向前方。
几乎是瞬间,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强大咒力扑向了这面高宽十几米的玻璃厚墙。
原本还在悠闲成群转动的千万鱼群,瞬间仓皇失措,被强势阴冷的袭击而掀翻飞向了水槽的墙壁。
乙骨同学展现出了精准的咒力控制。
这远比击破玻璃,放出成千吨的蓄水更有冲击力。
在头顶的光下,他收起刀,缺乏表情和温度。
“日车律师,我想你至少应该听我们想说什么。”
“这是什么?威胁吗?”
日车笑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听见了“啪嗒”的重击声。
不像是刚才被乙骨同学驱赶的鱼群,而是……水槽里有别的东西。
我不由看去。
然后,心底一阵寒意。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巨型水槽里会有红色的血丝了。
水槽的设置原本没有天花板,只是为了让自然光将水族馆照出梦幻的色彩。
但现在上面却蒙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都是因为,消失的尸体正漂浮在水槽里。
而罪魁祸首……
除了仅一人存活的日车律师以外不做他想。
难怪乙骨同学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大概最痛恨的就是恃强凌弱的人。
而在面对面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日车律师的脸。
和之前在网上搜到的词条完全不同。
他眼底的坚定、自信、正义完全消失了,这只是一个疲惫的、身穿西装的冷漠男人而已。
我心生警惕。
那么直接话聊,大概不能成功了……现在剑拔弩张,是要动手了吗?
他的眼珠先是瞥向乙骨,然后转向了我。
“啊。”
看到我的脸,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音,“我认识你,你是千代绘真?”
“什么?”
猝不及防。我的名字突然被他说了出来。
难道玲奈已经提前和他说过我了吗?我极为意外。
然而——
日车眯起了眼。
“我接过吉野顺平的法律咨询。”
“……”
我心底猛地一颤。
“在他死后,我调查申请了他的网络记录。所以我认识你。”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仙台,接这个该死的案子吗?我本来应该在东京的。”
我一顿。
“你是为了一桩被诬告的杀人案?”
玲奈在短信里是这样说的。
闻言,日车仰起头。
沐浴在水族馆的血光里,他竟然冷笑出声,肩膀抖动,面容覆盖了一层阴翳。
“不,这是借口。”
“因为顺平的案子对我来说并没有结束。曾经霸凌过他的那个富二代伊藤翔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为了避开风头转入了仙台的高中。”
“而在这里,他毫无羞耻和悔改,继续挑选了一个男同学进行霸凌。”
“这个孩子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找到了曾经经手过顺平案件的我。我的助理说过,这案件注定无法胜诉……太多的共同少年犯,没有证据有肢体接触,老师、学生,所有人都旁观以至于无证人,这简直就是群体犯罪。我却无法接受,才找了个借口来这里承接案件罢了。”
事实证明。
我想日车律师一定败诉了。
否则,他不会以这个模样出现在水族馆。
他的话让我忍不住一直、一直想着初中的乙骨同学。
我已经极力不去想了。
但我还是,突然回忆起了那个怯懦的自己。
日车像是完全自暴自弃,并不在乎我们是否在听。
“那些家伙,居然敢笑嘻嘻地说,‘辛苦日车律师白跑一趟’了。”
“法不责众。这样的律法到底是怎么践行的啊?我不过是想散散心,结果馆内却突然出现人形怪物。”
日车的视线滑向了水槽,“踩踏事件就这么发生了,所有人都拼命地挤压着其余人的身体,只为了能够逃出去。活下来的,到底是幸运还是杀人凶手?”
无法锁定犯人,无法进行审判。
目睹了大量的死亡突然发生,信仰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我想。
至少这些人并非日车律师杀的,他可能还保留着一份初心。
然而,就在下一刻。
日车律师突然开口:“领域展开。”
周围的空间变暗了。
乙骨骤然冷下脸。
他毫不犹豫,以极快地速度冲向了日车。
而后者已经转动眼睛,牢牢地锁定了他。
但奇怪的是,我看到乙骨同学的口中明明也说了“领域展开”这个字眼的开头,却突然中止,脸上露出了异样的表情:“这个领域……”
日车律师是冲着乙骨来的。
这个黑色的区域本该隔绝我和他们,然而,我却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听证人。
[乙骨忧太]
伴随着话音落下,在日车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恍若“正义女神”的式神影子。
四周,变得骇人地通红一片。
这是[审判]的领域。
日车律师,竟然强行用术式,构建出了一个模拟法庭。
我发现自己站在台下。
而乙骨同学,却作为罪人,站在了我所看过的审判桌上,直直地面对着作为法官的日车律师。
两盏橙色的灯光“噔”地亮起。
分别投下,同时照在了日车和乙骨的头顶。
“在公堂之上,任何暴力行为都无法使用。”
我心底一紧。
也就是说攻击被阻止了。
乙骨同学,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审判?
“那么开始吧。”
日车手持法槌,表情冷淡。
而他身后惨白的“正义女神”紧闭着被缝起的双眼,声音诡谲地开口了。
“乙骨忧太,自2018年3月16日开始,于东京,涉嫌对初中同学千代绘真实施跟踪罪行为。”
“你有三个选择,缄默、自白、否认。”
日车神情冷漠道:“请你立刻开始陈述。”
……啊?
跟踪?跟踪谁?这么久之前?东京?我?
什么意思。
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在辩证台下的呆滞听证人。
不是吧?这个、这个,乙骨同学的跟踪对象,竟然是我?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有做什么,不能说我有罪。”
面对日车的咄咄逼人,乙骨却抿唇,心情郁郁地说,“我只是很担心。东京负面情绪诞生的咒灵太多了,所以我会远远地跟在身后解决。”
“我从来没有想过打扰她的正常生活。没有距离百米内,没有接触、交谈,更没有做出恶心的行为。因为我知道她不记得我。”
“只是,后来因为恶作剧告白,加上面临的跟踪狂成了改造人,我才会……”
他停止了自白。
日车拿出了证据。
这是一份合同。
显示乙骨同学租下了我公寓对面的房间。
“你说的,完全不成立。”
再加上一些打印的截图。
“你将她的社媒全部点赞、浏览,发送大量的信息,甚至比当时的跟踪狂更多,这就是骚扰行为。”
“……”
乙骨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交往”的时候,他说。
“对不起,我太粘人了。因为发现自己好像有机会交往,就忍不住了。都是我擅自的错,我承认。”
“?”我。
现在是说这种的时候吗。马上就要被判有罪了啊。
对面的日车律师,似乎都扶额嘀咕了一句“什么犯罪自白”、“不要找我来为你当律师”,才说道:“你至少辩驳一下吧。被跟踪的人还在这里。你们是恋人吗?”
“是啊。”
乙骨同学竟然笑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有了恋人。这么明显吗?”
话音落下。
日车律师身后的惨白式神张开嘴。
[有罪]
[没收]
模拟法庭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们回到了幽蓝的水族馆。
刚才还被惊吓的鱼群,在此时就像记忆只有七秒,再次悠然地环绕着尸体和我们游动。
“这次就没收你的术式。”日车语气冰冷。
我心底一紧。
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乙骨的想法,在我的心底迅速蒸腾而起
我说:“等一下。”
日车偏过头看向我。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他刚才是怎么挥动法槌,然后又展开法庭的样子。
日车是律师。
也就是说,他凭空缔造出来一个“熟悉、擅长”的场景,然后将人拉进去以自己的规则进行处决。
话说回来……
我当时解决近藤的时候,想象的也是“剑道场”,然后以2:0的形式击败了它吧?
我屏住呼吸。
剑道场、剑道场……
我可不可以,也模仿日车律师的做法,构建出一个剑道场呢?
我的手心开始发烫。
掌心传来了剑道竹刀摩擦的钝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水族馆的空气暗淡了,地上隐隐浮现出了“X”的标识和白色的边界线。
乙骨同学看着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见我挡在乙骨身前。
日车律师突然收起了法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动手了。明明可以对我展开领域的,但是却临时收手了?果然就是我听说的那个乙骨忧太吧。”
我很意外。
手不由松开,那些错觉一般的景象也消失了。
日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带着浓浓疲倦,视线在我和乙骨身上交替看去。
“乙骨忧太,高一东京在读时,曾将试图霸凌的几人塞进储物柜里,造成几人终身重大残疾。”
“我本来想提供法律援助,但你却因此消失了。”
我不由看向了乙骨同学。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乙骨同学是如何与五条老师、现在的同学认识的。
而我现在得到了答案。
在仙台。
那些诡异的案件,可能被乙骨家里压了下去。
但东京就不一样了,一定是相关的人员找到了乙骨,说服其转学到了高专。
乙骨:“你怎么会知道?”
“在负责顺平案件的时候,我看过许多卷宗。”
日车律师淡淡地说。
“那是我。”闻言,乙骨直接承认了,“虽然没能认识你,但很感谢你曾经试图帮助过我。”
“……原来真的是好人啊。”
日车律师的心情,现在大概是难以言喻。
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长辈。
而我?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五条老师会选择我和乙骨同学来说服日车。
明明我们都不善言辞啊。
因为我们某种意义上,正好是日车宽见精神崩塌事件的“当事人”。
以及。
这只是我的私人猜测。
五条老师是不是看穿了我和日车律师术式的相似性,所以在教我如何观摩掌握啊……
日车摘掉领带,丢到一边,
好像无可奈何的情绪更多。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现在说吧,我可以听了。”
……
我精神一振。终于!
我简单地将事情告知了日车律师。
然而。
他却没有立刻答应:“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我可是才决定了,要做黑心律师,按时薪收咨询费。”
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可是……”
好吧。
这种时候还是我上场吧。
“其实,我原本也要成为律师的。”
我主动开口,日车朝我投来视线。
但我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虽然没有帮忙的义务,但是,我知道那种旁观者的感受。自责、懊悔……总是念念不忘,满脑子都想着一个人。我清楚这不全是正义感,而是因为我喜欢忧太,所以我也有自私的念头。”
我曾经就是乙骨的旁观者。
“所以,日车律师,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自己不想后悔,你能不能出于自私的想法帮忙呢?”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心情忐忑,尽力诚恳地和他对视。
本以为他依旧会拒绝。
但他看了我许久。
“……这个我倒是能接受。”
他竟然松口了。
太好了!
我不由在心底欢呼。
不是吧,我现在的人际关系水平也太厉害了。
话虽这样。
但我清楚,我的内心有一丝迷茫。因为眼前的男人,完全就是我的某种想法具象化。
或许——
“日车律师,你以后还要当律师吗?还是要放弃既有的一切,成为咒术师呢?”
日车:“我不清楚。”
“那,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告诉我吗?”
见我隐隐期待地看着他,原本一脸冷漠的日车,此时却忽然失笑:“你是打算把我当成前辈吗?提前说好,我可不是一个好榜样。虽然我确实有一刻感觉到,你可以是我的学生。”
无论是关于未来分歧的选择,还是术式的使用方式。
“但现在的我没有带实习生的资格。”
我一怔。
有点无精打采。
见状,日车律师停止了身上的尖锐,凝视着我。
我有点恍惚,好像有一刻,他变回了证件照上那个对弱者充满了庇护欲的正义律师。
一声叹气传来。
下一刻,日车律师竟然低下头,翻找着湿透的西服里,从里面找出一张事务所的名片递给了我。
“算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
十分钟后。
乙骨收起了手机。
他已经顺利联系了五条老师,并且完成汇报。
但我意识到,他对日车有话要说。
只见他微微歪头,开口:“关于你说的‘法不责众’。我无法给你解答,因为我是那个幸运的人。但我知道,我的一个学弟或许能够给你答案。”
“他被所有人默认会承担一切,然后悲惨地死去,他才是被‘众’残忍对待、却得不到‘法’帮助的那个人。我认为,你可以和他在去五条家的路上聊聊。”
“是谁?”日车问。
下一刻。
他的问题被突兀地打断。
“早上好,乙骨前辈!千代小姐!”
虎杖那标志性的爽朗声音,从亮着晨曦光的入口传来,“五条老师派我来看看情况如何了,还说我肯定会掐点到,真的假的……呜哇,等一下,水槽里的这些尸体是什么?!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