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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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 老师说禅院那边要小心,因为他们——”
虎杖微笑的脸,染上了担忧的神色。
“虎杖君。”
我刚想张口打招呼, 眼前却骤然一暗。
视线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头痛欲裂。
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我想问“怎么回事”的时候——
我的眼前突然炸开了光斑, 周围一下亮起,环绕我的交谈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声音在说。
“……绘真,你在发什么呆呢?老师说下节课要进行数学测验, 可以给我借一根笔吗?”
“什么啊, 你上学连笔都没带啊。”
“哈哈,其实就是想要千代同学的笔吧?”
“……”
什么啊。
我努力, 终于能够撑开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一怔。
男生身着黑色学兰服, 是仙台初中生常用的制服款式,在窗外的树荫无法遮蔽的日光直射下, 额头微微渗出了夏日的汗水。
他期待地看着我:“绘真数学成绩最好了, 我也想考前变得幸运, 就借给我吧?”
我凝视着他, 微微困惑。
等一下, 我在哪里?好像是水族馆,我们说服了日车律师,但不,这里明明是教室……
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忆错乱的感觉?
眼前的男生依旧笑着看我。
至于这个人。
我努力搜刮着大脑。
他是我的前座, 名字叫做——
乙骨……
这个名字, 突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上来。
不对。
[折口大古]。
这才是眼前的人正确的名字。
“怎么了, 在发呆吗?”折口笑着说。
“……抱歉。”我回神说。
我拉开拉链, 从里面抽出了圆珠笔, 递给了他。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 勉强板着脸说:“谢谢。”
然后,他对围着他笑嘻嘻调侃“高兴坏了吧折口,今年又是和千代同学当前后桌”的人挥手,瞪了几眼,说“走开啦”,红着脸转过头去了。
“叮——”
上课铃声响起。
周围的嘈杂声散去,我终于抑制了脑袋的剧痛,拿出抽屉里的书翻阅,看到了今年的课本。
原来我现在在念初二。
而现在是2015年7月。
不过,自己读什么年级竟然还要靠课本才能想起来吗?难道我得了脑震荡失忆了?
我心底一紧,立刻开始回忆自己脑海里的信息。
我记得父母、家庭住址,甚至是前几天的测试成绩……这些信息都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为什么我依旧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仿佛身体缺少了另外一块拼图。
我抬起眼,看向我的前座。
折口大古。
他是年级里出名的男生。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学兰服,后领因为上学来得太急而翻折过去,身上散发出打理过的、我完全不熟悉、也不适应的淡淡香水味。
我认识折口大古,他从初一开始就和我分到了一个班上,和我一直是前后桌关系。
那刚才那个,脑海里冒出来的乙骨是怎么回事?
我心底慌乱不已。
余光里,我瞥见课本露出的班级值日表的一角,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出手抽了出来。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了全班的名字。
我寻找着乙骨的痕迹。
没有、没有,我们班上没有这个人。怎么会?
乙骨、乙骨……
下一刻——
“咚。”
大脑仿佛受到了重击。
我忍不住抱住了头。
只要一想到这两个字,我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动。
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男声突然在大脑里响起。
[太麻烦了,你就放弃去想吧。]
是啊。太麻烦了。声音说的没错。
我的宗旨是得过且过,我不是一直做的很好吗?谁是我的前桌有什么关系呢?
我应该适可而止。
下一堂课是数学,我不能影响我的成绩。
至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和我无关。
只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仿佛身体被挖去了一部分,让我感到浑浑噩噩,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这一天和任何的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教室的空调坏了,让我感觉浑身难受这件事。我的人生,本来就应该如此平静正常。
然而,快放学的时候,折口忽然叫住了我。
“绘真,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什么事。”我问。
“呃、呃,可不可以和我去实验室的走廊呢?”
话音落下,他的脸涨红。
见状,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了起哄的声音。
“折口同学加油!”
“这是准备告白吧?”
“他们还挺般配的,糟糕,我到底该嫉妒谁呢?”
不会吧。
我有点吃惊。什么时候青春物语也能降临在我身上了?我和折口真的有这么熟吗。
我立刻打算回绝。
但,整个班还没离开的人都在看我。
所有人的眼底都闪动着兴奋、好奇和躁动。那一双双眼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隐隐之中,一股压力朝我袭来。
当然我会拒绝折口,但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说的话,就算情商再低的人也不该做吧。
“好吧。”我说。
折口精神为之一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认命地放下了收拾制服包,跟在他身后,朝着实验室的走廊走去。
这是非常适合告白的地点。
除了可以看到围起学校边缘的栅栏以外,一棵不知何时栽种的参天大树,朝着窗内延伸,给整个走廊投去了阴郁的气息。
我们站定。
折口说话了。
“其实,从初一入校开始,我就……”
“砰。”
突然,从走廊的窗户传来了一声巨响。
气氛打断。
我有点被影响。
在我面前的折口,神色一凝。
然后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能连续两年成为你的前桌,我真的很高兴……”
“砰!”
撞击的声音变大了。
这一次甚至带上了肆意欢笑的叫骂。
“怎么不说话?喂,你哑巴了吗?真的假的?不知道叫几声?汪汪汪。”
“哈哈,你学狗叫也挺搞笑的嘛。”
“别开玩笑了,赶快把他拉起来,还是不说话?啧,我让你说话!说话啊!”
“砰!”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
我转过头,看向了窗户外。
在学校教学楼的栅栏位置,一个男生被围起来,甩在了地上,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颤抖着、怯懦而无助,只能看到白皙皮肤上新添的伤痕。
我心底一沉。
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蔓延了上来。
他、是谁?
下一刻。
脑海内的男声再次响起。
[你不该关注他,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无视他,就这么放弃他,也没有损失对吧?迄今为止,你对现状的平静生活很满意吧?]
说实话,这些劝阻都很有道理,
但我却像是被击中,无法控制视线,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男同学。
而他仿佛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这一刻,竟然抬起脸,露出了一双灰色的眼眸和我对视。
视线交织。
强烈的吸引力瞬间捕获了我。
“他是——”
“绘真,别看了。”
折口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他强硬地挡在了我的身前,遮住了我的视线。
“你不想惹麻烦吧?”他喘着气说,“谁让那家伙惹到了人?被打是自己活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注意自己就好,不要引火烧身。”
……是啊。
这应该是我想要的。
大脑很乱,耳边只能听到窗外的闷哼,蝉鸣和热气混合,我不由自主地说:“他、叫什么?”
“乙骨忧太。”
折口大古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条让人觉得恶心、肮脏的狗而已。”
“绘真不知道吧?毕竟你完全不关注周围。”
“他在走廊上撞到了人,也只会怯生生地连连道歉。明明是这么软弱的家伙,结果被打了却一声不吭,什么意思?摆出一幅无辜模样,露出眼睛看人的时候又让人觉得瘆人。这种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最好。”
……
乙骨忧太。
那天,我浑浑噩噩地被折口大古拉走了。
这个名字,却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注意到他呢?明明,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都不在我的班上……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初中生活异常平静。
这很幸福吧?
但是,我始终觉得不该是这样。
应该有什么麻烦在我的周围,让我不得不像一只被驱赶的金鱼,无知地朝着危险的方向趋近。
我难道是变成受虐狂了吗?
夏天让人心情烦躁,闷热更是无处宣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看着坐在我的前座的折口大古。
手里不断地按动着自动铅笔,直到它吐出的笔芯过长,然后“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千代绘真,这次数学测试的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老师将试卷放在了我的桌上。
“你的脸色很糟糕,是不舒服吗?”老师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去保健室看看?”
“绘真不舒服吗?”
前座的折口立刻转过身,“老师,我想陪绘真去。”
“也好。”老师说。
班上立刻投来了揶揄的目光。
我那天明明拒绝了,但折口却以男友的身份自居,跟在我的身边。
我虽然不想得罪人,但也会觉得烦的啊。
“不要。”我说,“我自己去。”
折口动作一僵。
“可是……”
我没有留情面,直接推开椅子起身。在他来得及反驳之前,就径直走出了教室。
我的头的确一直很疼。
这几天怎么也睡不好,总有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或许保健室有用。
然而。
在我走向那里的时候,却发现门没有关。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
我尝试着敲了敲,没有人回应,我只好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医不在。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人。
在保健室的临时床上,正躺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看清的那一刻,我不由一惊。
乙骨忧太。
在我的视线里,透过没有关闭的窗户,略显阴沉的树荫在他的脸上、颤抖的睫毛上投下了阴影。
他的脸上带着擦伤,乌青而肿起,大约是感觉到了痛苦,所以身体蜷缩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
蝉鸣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
他看起来完全睡着了。
而我在注视着他。
心跳不知怎么地,忽然有些加速。好像,我就应该这样默默地看着他才正确。
我站在门口,端详着他清秀的五官,挺直的鼻梁,干净而妥帖,显示出他特有的清纯魅力。
……完全不恶心,也不脏啊。
为什么要这么评价他呢?
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想回教室面对其他人的追问。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边。
内心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让我忍不住想靠近这个从未接触过的同龄人。
我的本意只是想坐一会儿,不打算打扰到乙骨同学,但他却很敏感,在我轻轻拉开椅子的时候,就突然睁开了眼,朝我投来了视线。
那双下垂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糟糕。
我这才意识到,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吓人啊?
于是,我立刻开口说:“抱歉,校医不在我就进来了。你是……呃,乙骨同学对吧?”
我尽量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非常不好意思,但请不要把我当成偷窥狂变态。
保健室光线昏暗。
只见他看了我几秒,忽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病床顿时发出了“咯吱”声。
在我的注视下,他背过身去遮住了自己的脸,白衬衫边的耳朵竟然变得通红。
“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声音细弱嗡嗡,“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睡着了。打扰你了,对不起。”
这也太有礼貌了吧,这个。
我才是后面来的啊。
“我现在就走。”
乙骨同学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咬着自己的下唇,“抱、抱歉。让你觉得恶心了吧?”
他起身就要离开。
但下一刻,发出了刺痛的呜咽,跌坐回了床上。
啊。我一怔。
从他的膝盖位置,透出了血的污迹。
他来保健室,一定是因为受了伤。
我想到了不久前,在实验教室走廊撞破的那一幕。那些一看就是不良的家伙,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一声不吭的麻木、可怜的反应。
他们好像在欺负,一只被拔去了舌头的小狗。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折口那句带着警告的话。
“……你不想引火烧身吧?”
我很明白。
我并不是热血上头的青春番女主角,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我当时才会跟着折口离开的。
但是……
现在保健室,现在不过我们两个人。
[千代绘真,赶快离开这里。]
[就这么不管不好吗?]
见我不动,脑海里的男声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然而,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眼睛。
聒噪不停的蝉鸣,在窗户外不断地叫嚣,压过了男声,让我的耳膜充斥着类似于心跳的回响。
“咚。”
“咚。”
啊。我真想大叫出声!
那个脑海里不断阻止我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面临这种情况?我就好像在路边遇到了一只被车碾过的流浪狗尸体。
在我面前,乙骨同学却无法离开,手指在病床边缘攥紧,拼命地想要爬起来,但是却无法办到。
在我无言的注视下,他最终只是在床脚位置蜷缩起来,手臂挡住自己的头,极力地缩小存在感。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句道歉,彻底引发了我的夏日烂好心综合症。
“别再道歉了。”
面对我的阻止,乙骨张了张口,似乎又想要道歉了,但却仓皇地低下头将声音咽了下去。
我再次开口:“乙骨同学,让我帮你清理伤口。”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愕然的声音传来。
“石子卡在皮肤里面,很不舒服吧。”我紧接着说,“所以请让我帮忙吧,不然太奇怪了。”
“……我很奇怪,对不起。”
“都说了别再道歉了。”
“我……”
我想这几乎成了乙骨同学的条件反射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倔强地抿紧了嘴唇。
“算了,我不逼你了。”我说,“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校医把东西放在哪里了。”
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因为我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被贴上“奇怪的同学”的标签,于是埋头翻找着消毒水、棉签和纱布。
乒乒乓乓。
很快,我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一转过身,乙骨同学还蜷缩在地板上,头埋得更低了,完全看不见任何表情。如果不是身体还有起伏,我可能会担心地怀疑他死掉了。
我拿着棉签,谨慎、小心地绕到了他的面前。
我本来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毕竟他只说了道歉,也保持着这样保护自己的姿势。
结果,等我靠近之后,却发现他已经悄悄将校服裤腿挽了起来,露出了受伤的膝盖。而那双藏在手臂缝隙里的眼,迟疑而不安地看着我。
……哎、怎么挺可爱的。
我心跳加速,蹲了下来。
靠近他红肿的膝盖,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因为担心不够精细,反而将细碎的小石子按压进皮肤里,所以我屏住呼吸,动作放得很轻。
保健室阴冷而黯淡,我必须凝神专注地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功告成!我终于处理干净那一块红肿的突起,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拿纱布贴好。
然而。
一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注视着我的眼。
乙骨同学不知何时,已经放弃刚才防备的姿势。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竟然让人感觉到了一阵瘆人的专注。
我这才发现,我们的距离有点太近了。
在这床脚的位置,仿佛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即便是在无人的保健室内,这也是极为隐秘的。
我下意识想退开。
但乙骨同学却突然伸出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啊……!
这过于大胆的动作,同时吓了我们两人一跳。
我往后一缩,手撑在地板上。
而他也立刻松开手,白皙的脸颊烧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开口。
“先别、别走。对不起。谢谢。谢谢……”
我哑然无言,只能盯着他。
手背残留着刚才的触感,让我心跳如擂。
“你叫……千代绘真,是吗?”
他小心翼翼地说,带着一份不确定,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显得非常紧张。
我不由低下头。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发现,他将手迅速藏起了。
可是他的面孔却暴露出来。
这是一张羞怯、软弱却略显阴郁的脸。
“……谢谢。”
他目不转睛,又说了一遍。
在窗户分割的、明暗的夏日光照里,我突然闻到了从他的衬衫领口散发出的、淡淡的肥皂香味。
熟悉的香气。
我的大脑仿佛一瞬间遭受了重击。
我的前座,为什么就不能是乙骨同学呢?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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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我听见了从保健室外传来的脚步声。
我心底猛地一惊。
有人来了。
朦胧的氛围骤然被打破。
我急匆匆地推开他,撑着手站了起来。
狠下心,不去看身前乙骨同学此时的表情。
“不要和其他人说我帮过你。”我说。
“我……”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我迅速绕过病床, 和眼神惊讶的校医擦肩而过。她似乎想要叫住我, 但我已经埋头拼命朝着教室跑去。
[你在自私这方面,不是做的很好吗?]
[再过一段时间什么都结束了。]
……
我开始讨厌这个男声了。
关于保健室的事,我警惕了几天。
然而, 乙骨同学并没有对外说我们的“秘密”。
我的平静生活得以保留。
教室的空调虽然修好了, 但我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更糟糕。前座的折口则与我相反。
“绘真,你想知道那个乙骨的事吗?”
他突然开口。
“什么?”我看向他。
“我注意到了, 你那天觉得不高兴了吧。”
折口说的是实验室走廊告白的事。
那次之后,我就很少和他说话了。他可能觉得那时自己表现得确实有点太冷漠了。
“所以, 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乙骨在十岁就害死过自己的同龄人。”
这个消息太惊人。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看向了折口。
见状, 他洋洋自得地说, “是他以前的同学说的, 那个玩伴就在乙骨的面前被车撞死了!但他甚至没哭, 就这么看着尸体被车拉走!”
乙骨同学才十岁。
应该是被吓住了才对吧。
我就不该指望这个学校有多正常。
“从那之后,他身边就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一定是他在背地里诅咒了大家!”
“绘真你知道吗?上次我们看到的那几个男生,后来全都住院了, 昏迷前还对着半空喊着‘怪物’……”
我心底忽然一紧。
保健室内, 乙骨同学那双眼睛再次浮现。
那时感觉到的心跳加速, 一定是因为恐惧吧。
“他们唯一接近的人只有乙骨。他一定是故技重施, 用那副样子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吧?”
说完, 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但——
“谢谢,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事的话,我就要继续抄笔记了。”
“……”
折口狠狠地盯住了我。
但我已经低下头不去理他,假装笔记有多重要。然而,我其实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提及的乙骨。
[乙骨忧太很危险。]
[还好他不是你的前座,不是吗?]
男声又开始说话了。
[看来要让你避开那些霸凌场合了。]
但这次声音是对的。
虽然大家喜欢夸大其词,加上并非同班,我不能了解乙骨同学平时是什么模样。
但我想,那个“怪物”的恐怖传闻大概是真的。
毕竟每次发生这种事,折口都会尽职尽责地告诉我一次。谁谁又摔下了楼梯、谁的胸口被击穿,谁被吓到失心疯差点转学……
这都是事实,而且有点吓人。
为了自己,我应该尽量避开“万众瞩目”的乙骨。
我下定决心,不要再接近犯罪现场了。
但就像是某种蓝车理论。
我看过一种说法,一个人买了一辆蓝色的车,罕见的颜色本不该有多少人使用。
然而,一旦真正购入蓝车,这个人就会愕然地发现,自己身边竟然到处都可以找到蓝色的车。
乙骨同学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去老师的办公室,经过没有关闭窗户的走廊,偶然会看到他在一楼后清扫垃圾。
多站定一会儿,他抬起头,和窗户口的我对视。
我立刻收回视线。
我在地铁车厢前排队。
乙骨同学在人流汹涌地铁闸后,犹豫不决,似乎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接近这么多人。
我无意间转头,恰好看到了他正从机闸移开视线。
目光相撞。
这次换成他仓皇低头。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快,值日生忘记关窗户,风把老师准备的试卷吹飞了,引来了大家的欢呼。
老师气急败坏地训斥。
立刻勒令,让我们自己把试卷找回来。
我很倒霉。
只有我的试卷飞到了教学楼下。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讨厌试卷被水泡过后,变得发皱的样子。
在折口来得及说“我帮你”之前,我已经急切地跑出了教室,希望至少能及时抢救回来。
结果,我的脚步一顿。
我看到了教学楼后的树荫下,乙骨同学俯下身,碎发散落,捡起了水池里、我脏污的试卷。
“千代绘真。”
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僵硬地站在几步远处的我。
苍白瘦削的身形。
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溅起了泥点。
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我如遭雷击。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我仿佛受到了蛊惑,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接过他手里的试卷。
“那是……”我的。
话还没说出口。
教学楼突然传来了倒嘘的声音。
我骤然回神。
这才发现,没有关上的窗户位置,其他学生像是冬季渴氧挤在冰层洞口的鱼一样,挤挤嚷嚷。
“糟糕了糟糕了试卷更脏了!”
“乙骨,你就这么弄脏了千代同学的东西,要干什么?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吧?”
“滚开、快滚开!”
透过这些俯趴在窗户的人的缝隙。
我看到,甚至就连老师,都只是不耐烦地整理着仅剩的试卷,没有任何阻止的行为。
我无法再接近他。
强烈的不安、恐惧在我的内心蔓延。
乙骨移开视线,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没有接近我,只是用干净的外套裹起了这张试卷,挡住了雨水,放在了身边的树荫下。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
见他走掉,毫无反抗的意思,其他同学也觉得无趣,放过了我们这戏剧性的面对面。
众人散去。
我捡起了他的外套。
试卷被打湿了,写着我名字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他的外套,依旧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那家伙的外套呢?”
一回来,折口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丢掉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哦,那就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转回身去。
我撒谎了。
我在返回教室的路上,鬼使神差地,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急匆匆地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柜里。
做贼心虚一般。
黑暗的卧室里,我躺在床上,看着被洗干净挂起来的外套。然后,起身靠近。
每个人的制服都是入学后量身定制,不过青春期抽芽一般长高,如果不及时更换就会显得局促。
对乙骨同学来说,变得有点短的袖口,在我粗略的比划下,却足以挡住我的整个手腕,只露出食指的边缘……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啊。
明明学校并不大。
我却找不到把外套还给他的机会。
[就是这样,不接触就是结束了。]男声说。
这个声音总是改变我的想法。
或许是出于藏起外套的愧疚,我在偶尔目睹那些人欺负乙骨同学的时候,会开始假装弄丢一些东西,给老师指路。又或者是,报警后跑开之类。
关于做这些事,声音都没有阻止我。
它只是反复说:[别正面接触乙骨忧太就行。]
尽管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
我确定,时不时急促落下的夏雨加重了这一点。
因为我不喜欢和别人相处,所以最尽量避免的就是借东西。我常年在身上带着折叠雨伞,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兀起来的暴雨出现。
教学楼前,地毯因为往来的学生变得湿漉漉的。
我撑开伞准备离开。
余光中,却突然注意到了站在另一栋教学楼的身影……是不同班的乙骨同学。
他没有带伞。
往往来来的同学那么多,都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些人撑着伞跳进了楼前的小水池里,肆意蹦跳,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乙骨同学的制服下摆。
“对不起——”
拖长声音,然后戏谑地对视一眼,笑哄哄跑开。
乙骨没有反应。
这些把戏我都收入眼底。
难以想象的怒气在我的内心蔓延。
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无聊。
有这样的功夫,不如多看点书准备升学吧!
但我屏气等待。
等待着,大部分人从教学楼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突然冲出了教学楼,直奔乙骨同学。
我将手里的雨伞塞进了他的手里。
手指碰到了。正如保健室里那样。
乙骨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千代同学……”
但在他来得及说完之前,我就已经后退几步,把制服包顶在自己的头顶,冲进了这场雨幕里。
头也不回。
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讨厌下雨天,但今天我虽然淋雨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
我好像被“跟踪”了。
但并不是那种恶心的跟踪。
因为我知道,在我附近徘徊的是乙骨同学。
到底要找我做什么呢?
我们一点也不熟。
我心生不安、尽量避开。
但我还是有疏漏的地方。
在因为初中部剑道比赛的事,去寻找老师的时候,我走过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走廊。
猝不及防。
我的手被拉住,力道将我带进了教室里。
虽然是午间,但由于教室背光,所以显得极为昏暗,蝉鸣嗡嗡,稀薄的光照亮了对方的脸。
我一呆。
乙骨忧太。
见我没有跑走,他立刻紧张地松开手,把手藏在了身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室内安静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你。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千代同学,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我们有交集的吧?”
……是什么呢?
在我的目光里,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折叠伞。
我买的并不是什么昂贵的雨伞。
只不过是在便利店购入,遗弃也无所谓的程度而已。
但。
在乙骨的手里,雨伞的边缘都被整理干净,扣起之前褶皱全都被捋平,简直是焕然一新。
可以想象,他的房间也一定很整洁。
“不用还给我的。”我说,“我已经买了新的了。”
乙骨的眼眸暗淡下来。
我开口:“我也没有还你的制服。”
“啊!那个、那个没关系的。”他急忙说,“嗯,我本来就已经要换校服了,所以扔掉也没事……”
我脱口而出:“我没有扔掉。”
“……什么?”
“你的制服外套。现在挂在我的房间里。”
我一惊。我怎么全都说了。
我现在开始感觉,自己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这、这样啊。”
乙骨同学突然不说话了。
我们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视线在半空中对视,逐渐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染上了热度,而乙骨同学更是满脸通红。
“那我,可以留着千代同学的伞吗?”
“嗯。”
“那我,我可以继续送你回家吗?”
“什么?”我再次呆住。
“只是去地铁的那一段路,不会有人发现的。”乙骨同学急急忙忙地说,“那里一直有些乱,我、我总是看着千代同学独自一人,不太放心,我已经这样做一段时间了……”
可是,在我看来更危险的是乙骨同学吧……
虽然不太明白。
但既然他这样说了,也不会被人发现的话,那么好像就没太大关系了。
[马上拒绝他!]男声命令。
我无视了它。
“好吧。”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样的不被发现,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呢?
一般情况。
我会先去剑道部练习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疲惫的训练让我无暇顾及周围。
然而这一次,我特地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四周,感觉自己像特务那样观察着身旁的风吹草动。
正是因此。
我终于发现了,身后的确跟着乙骨同学。
他距离我足足有十几米远。
我在前面走。
他慢慢地跟在我后面,连我的影子都没有碰到。
我走过河道,水里边缘的野草里他的倒影摇晃。
走过公园,余光里树荫下他的白衬衫眩目。
我们一前一后。
并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是同行。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我却能感觉到,乙骨同学落在我身后的注视。他一直在看着我,亦步亦趋地隔着距离。
这种感觉真奇怪。
心脏甚至都跟着扑通通作响。
我不由自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位置,疑心蝉鸣声其实是我已经跳出胸腔的心脏。
我们在学校依旧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偶尔,在窗户、走廊和教学楼之间的对视。
但是在放学之后,乙骨同学却会送我回家。
我们没有交谈。
所以我脑子里的男声,也就没有阻止。
初二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这一天。
又是一次和乙骨同学的同行。
我的视线,却落到了摆放着散落自行车的位置。
一股莫名的冲动上涌。
我放下制服包,拿出了笔和草稿纸,写下了我几乎从不给别人的、我的电话号码和line。
[但是不要随便联系我。]
我多此一举地,在下方添加了这句话。
然后,我按捺住颤抖的手,将草稿纸整齐地对折起来,放进了就近的自行车车篓里。
我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进入地铁站,我假装走了进去。
但是,在大概估计了乙骨同学的步伐后,我在拐角停留,只偷偷地看向了他的位置。
他走近了自行车。
看到了纸条。
他的表情带上了疑惑、踌躇,但在纠结片刻后,还是将草稿纸拿了起来,打开。!
我紧张到嗓子发痒。
下一刻,乙骨同学猛地放下了手。
我看到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显眼的红晕。
他害羞了。
明明只是看着,我却也感觉脸颊烧红。
慌忙之中,我背身去,躲在了地铁口的背阴处。
等我缓过神来,再次看去的时候——
那张草稿纸还留在自行车车筐里。
乙骨同学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懊悔,丢脸感在我的心底蔓延。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如何呼吸。
但最后,我还是慢慢地走向了自行车。
虽然乙骨同学并不想要。
但我的联系方式,肯定不能就这么放在这里的。
然而,等我拿起草稿纸的时候,不由思绪停滞。
纸张展开。
我的联系方式和line都被仔仔细细地涂黑了。
而在下方。
[千代同学,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乙骨同学主动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line。
他把自己和主动权都交还给了我。
……
现在我衣柜里、陌生的入侵物除了制服外套,还有这张薄薄的草稿纸了。
当然,我在手机里添加了他的号码。
毕竟这是隐私的东西,没有人会注意到。
至于line……
我阴暗地偷偷查看,看他是否有任何活动。
然而,乙骨同学的账号却是初始头像,并且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在使用的迹象。
为什么呢?
我失望地松开手,手机差点砸到自己的脸。
想到白天的他,那张白皙清秀、带着郁色的脸,以及偶尔因为我的举动而抿唇小小微笑的样子。
我不由心乱如麻。
乙骨同学,真的很神秘啊。
话虽如此,但我们在学校依旧毫无交集。
只是两条平行线。
我的初中生活,一直都很平静。
脑子里的男声开始泼冷水。
[不过你们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吧。]
它冷笑,和教室的空调声混杂在一起,[只要不是前后座,就是课后活动的程度罢了。]
课后活动,又或者是夏令营。
的确,差不多应该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班级组织的烟花大会、水族馆三日选一天的校游、休学旅行,这些容易产生深刻交集的活动,因为我们班级不同,所以完全错开了。
乙骨同学只是送我回家。
再漫长的夏天也会结束。
然后是秋天、冬天,再次迎来了春天。
转眼间。
时间升上了初三。
升学志愿,我选择了东京的高中。
我没有问乙骨同学打算去哪里,我也从来没有给他的手机和line发任何一条信息。他也是。
不过,我还是欲盖弥彰地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信息:[希望东京的高中生活顺利。]
发布后,我反复刷着手机。
我无法遮掩一种幻想,我想要看到的人看到了这条信息……不过,一直到毕业典礼,我都没有收到那个初始头像的点赞。
大家最后一次换上了校服,胸口别着花,在校门口合影,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
有的感性的人,甚至呜呜流着眼泪。
而我的视线反复在校门口徘徊。
我希望乙骨同学能来。
虽然我前几天听说,他因为被牵扯到而请假了。
我真希望当时我丢掉的手表,起了作用。
他还会是遍体鳞伤吗?
“绘真快来,要合照了!”
被人叫住,我只好强撑起笑容,被她们拉到了位置中间,等待着手持相机的人拍照。
“咔嚓。”
尖锐的照片声响起。
我眼前被闪光灯一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捕捉到了,校门口默默站着的乙骨同学的身影。
他看着被其他人围起来的我,脸上带着渴望、不甘和强烈的冲动。他、就这么目不转睛看着我。
好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啊!真的不管了!
“绘真!”
人群传来惊呼。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拨开人群,朝乙骨同学的方向拼命跑去,就像当时在教学楼外送去雨伞那样。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
我呆呆地环顾四周。
有那么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忽然间,我的校服口袋里发出了一声震动。
我被惊醒。
立刻拿出了手机。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我小心翼翼保存,留下了备注着[乙骨同学]的号码。短信写着这样的一句话。
[可以来实验室的走廊吗?]
……啊。
那是我和乙骨同学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原来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窗内正在偷看的我。
我避开了所有人,独自朝着走廊前去。
我想过。
乙骨同学会说什么样的话?他也会去东京吗?我们以后也能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吗?
但等去了东京,或许就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了。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在人前互相说话……
然而。
等我怀着砰砰直跳的心,来到走廊的时候。
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颗来自制服上的纽扣。
乙骨同学已经离开了。
窗外树荫摇晃,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我胸口的热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
因为制服的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所以在毕业季的时候,可以向喜欢的人索要。
可是。
我已经有乙骨同学的整件制服外套了啊。
他留给我一颗扣子,是想表达什么呢?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眼睛发胀、难受。
这种怅然若失、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让我摇摇欲坠。我走上前去,捡起了这枚扣子。
乙骨同学,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
因为这颗纽扣,我没有删除他的号码。
直到高二的夏天。
修学旅行,我无意间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玲奈抢过了我的手机,看到了[乙骨同学]的备注,兴致勃勃地说道:“让我来替你告白吧!”
我无力阻止。
而就在第二天。
我从未想过的乙骨同学,陌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背着剑袋,表情阴郁而平静。
他看着我,内敛地微笑:“千代同学。”
……
[明明都拼命用咒具改变了部分现实,怎么没起作用?!该死、该死!一切都要回到原点了!]
[明明就没有怎么说过话,也没有深刻的交集,怎么还是失败了——]
耳边的声音乱成一团。
强烈的剧痛在我的大脑里作乱。
无数混乱的记忆,在我的眼前交替。
我终于忍不住了,情绪爆发,大叫出声:“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什么改变现实,乙骨同学就应该是我的前座!就算不是,我也会喜欢他!”
我的骤然发怒显然吓到了脑子里的东西。
一瞬间。
身体里迸发出了强烈的力量。
我猛地睁开眼。
在我面前,是数以万计鱼群组成的水族馆景观,也就是仙台所称之为“生命闪耀之海”的帷幕。
而我被乙骨同学抱在怀里。
在我的身边是虎杖、日车律师,还有……伏黑君和五条老师。我不由意外地睁大了眼。
这两人之前并不在。
也就是说……我的确中了什么?咒具?
我抓住乙骨同学的袖口,紧紧地收拢,脑海里闪过保健室的鲜血、雨天和一前一后的车站……所有记忆都模糊,只剩下现在他清晰的触感。
一切都提醒着我,我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欢迎来到现实哦。”
五条老师笑着说,“好险好险,我还以为要遭殃了呢,禅院家竟然准备了篡改现实的咒具,我就说他们既然来了仙台,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伏黑脸黑了。
“别开玩笑了,我早就向你汇报过。我看到千代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禅院准备做什么。”
……?
难怪,我感觉第一次烟火大会见面,伏黑在看到我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原来是因为和禅院内部资料对上号了吗。
但我的大脑还是懵懵的,只能看着他们说话。
伏黑:“结果你身为老师,只是什么都没做,让我们耐心等着。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诶?因为我相信绘真啊,不会出事的。”
五条老师挥挥手,皱鼻,“禅院的人懂什么?以为改得拉开距离,让你们少接触、不说话 、让绘真有男友,忧太就会放弃?这也太可笑了。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原本的世界里面,其实你们就没有真的交谈过,忧太也还是喜欢你哦。”
他寥寥几句,就总结了禅院的目的。
“我……不明白。”我说。
在我身前,乙骨同学紧紧地抱着我。
既然是禅院的阴谋,那应该找更加权威的人吧,和我这样才涉及到咒术界的新人有什么关系呢?
大脑钝痛,我努力去理解。
扭曲现实这样的咒具,一听就觉得很昂贵,用在我的身上,总让人觉得非常奇怪。
做了这些,就是为了尝试改变我和乙骨同学的前后座关系?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吧?
“这么说吧。”
五条老师利落地说,“绘真,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涉谷事件里,总有人说忧太‘及时回国’了,但为什么忧太要比原定的时间早回国呢?”
“……”
我一怔。
乙骨同学的头埋在我的颈窝。
忽然间,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全是担心,也是……害羞和难为情。
“因为他向帅气的五条老师我汇报过,自己想请假几天,因为他有一个很在意、总是去想的女生最近更新了动态。哪怕是只远远看一眼,他也愿意,之后会飞回国外继续任务。”
五条老师一边摇头说着“撒娇真没办法”,一边说:“所以我同意了哦。结果没想到,这次回国却正让他撞上了涉谷事件……也就是说——”
“因为这份喜欢,忧太才会不顾一切、辛苦地想要见到你,结果意外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后五条老师我没封印多久就出来啦,悠仁没有被大反派占据身体,涉谷没有被毁灭,禅院势力也衰败下去,哎,越说越觉得可怕了。”
这一连串话砸向了我。
我不由晕头转向。
水族馆的鱼群默默地游动。
没有蝉鸣,只有静谧的水声在摇晃。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乙骨牵着我的手收紧了。
五条老师漂亮的脸上含笑。
修长的手在下巴上滑过,注视着我们。
“果然,只要你们相遇,忧太就无论如何都会喜欢你啊。我早就说过,爱这种东西最可怕了。”
第43章
=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
这些消息量太大, 对我来说也是某种冲击。
“五条老师,我们可以稍后再来吗。”
从我颈窝传来了闷闷的声响。
乙骨微微侧头,看向了身旁的人。
我忽然间意识到, 我们竟然维持着互拥这个黏糊糊的姿势, 在所有人面前待了这么久。
……那不是恶德情侣了吗。
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太亲密,会让人不适吧?
再加上五条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爱的话……
我的脸忽然有点发烫。
但乙骨同学的语气却非常自然,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垂下来的手, 说道:“请让我们独处,我也很快也会去京都的, 只是……”
“好啦好啦。”
五条老师爽快道,“悠仁、惠也别看了, 要是忧太生气了,老师也救不了你们哦。”
“诶??”
“什么啊, 又开始胡说了。”
“虽然才来就被忧太赶走了很伤心, 但老师也很欣慰, 因为忧太真的长大了啊。”
乙骨同学平静的面容, 终于开始泛红。在我的视线里,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陷入初恋的少女。
“老师……拜托了,请不要再调侃我了。”
五条老师大发慈悲,终于放过了他。但是,接下来却将视线转向了正在看着忧太的我。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他。
他摘下了眼罩。
这一次, 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无限接近蓝天的, 晴空色的眼眸。璀璨无比, 惊艳到骇人, 甚至数以万计鱼群组成的蓝色漩涡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黯然失色。
他朝我投来了专注的视线。
“我很高兴, 绘真你终于会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考虑了。这样, 就算是杰那家伙,也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了吧。”
“我可是一直在履行承诺,有好好关注你哟。”
杰……夏油杰?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一怔。
难道眼前的五条老师,和那个被菜菜子、美美子称之为夏油大人的狐狸眼青年认识吗?
因为[等你愿意接受真实的自己,然后再联系我],这句话明明只有夏油杰对我说过……
五条老师,为什么要替他关注我的后续呢?
但眼前的人却仿佛只是提了一句,就摆了摆手,恢复了之前孩子气的模样,说道:“不过,你们要在这里逛水族馆吗?这里可都是尸体啊,忧太你是不是缺了一根弦,需不需要我给你一点建议——”
“呜哇!”
虎杖、伏黑忽然伸出手,从两边捂住了他的嘴。
“老师麻烦不要打扰别人。”
“点评太不礼貌了。”
“呜呜,可是这样真的很恐怖嘛……”
五条老师假装挣扎着说。
“抱歉前辈!我们现在就回去!”
“是的!”
“我们已经通知了辅助监督,会有人来处理尸体的后续,前辈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他们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赶紧拉着五条老师往外走去,但却反倒加重了我内心的那份紧张感。
因为——
忧太,打算单独和我说什么?
我低垂下眼,余光却瞥见了一道高挺的身影。
从刚才开始,日车律师就在看我。
见我终于注意到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我的手下意识伸进去,碰到了他刚才留给我的名片。
我不由抬起头。
日车朝我点了点头,像一个极为靠谱的大人,然后转过身,拖着步伐慢吞吞地跟上了虎杖他们。
我摩挲着名片,脑内空白。
然而下一刻。
我的外套口袋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只手。
我一惊。
身侧的乙骨同学,竟然直接将手伸了进来。
宽大冰冷的手不仅碰到我的指节,甚至包裹起来,轻轻地揉捏、触碰,直到我放开手里日车的名片。
“现在可以看着我了吗?”
他轻言细语地说,“绘真一直在关注别人……”
我仿佛被蛊惑,下意识侧过脸,对上了他全神贯注地、密不透风一般注视着我的眼睛。
只这一眼就无法移开视线。
在水族馆的幽蓝色倒影里。
他的那双灰色眼眸、似乎从来就没有改变过,铺天盖地地朝着我袭来。
“我做的过分了吗?但我喜欢绘真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上了烦恼。
“……”
乙骨同学,又在撒娇了。
虽然面容已经变得带上了阴郁、冷酷。
但注视着我的眼里,却装着羞怯、期待和强烈的,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的复杂渴望。
我明白了一件事。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在了我的身上。
他说:“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
投来的阴影,轻微的刺激。
我的皮肤不由一阵颤栗,感到口干舌燥。
事到如今,我已经分辨不清楚内心还有没有恐惧了。
但唯一清楚的是,[我喜欢忧太]这件事。
就算他再次让我感觉毛骨悚然,说出的话偶尔吓人一跳,我现在也能够迅速镇定下来,不至于落荒而逃了。
我不由有点感慨。
说真的,五条老师,你也该夸夸我长大了才对。
……
乙骨同学拉着我。
很快,远离了水族馆,将宏大的鱼群抛在身后。
我们来到了公园。
现在是凌晨,依旧见不到人影。
依稀之间,只有淡淡的光透过薄云,在郁郁葱葱的绿色中折射出红色,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尤其是,站在我身旁的乙骨同学。
在那扭曲的现实里,失去他的不安,依旧充斥在我的心底……我喜欢现在的一切。
乙骨将我的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抱歉,五条老师说的没错,那里太阴森了,其实并不适合独处交谈,我考虑得太不周全了。”
我让自己振作起来。
现在的我,很想了解他的想法。
所以我开口问。
“那,忧太刚才为什么想待在水族馆呢?”
作为女友,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遗憾。
“因为……因为我本来是想,很早之前班级一起组织过这里的水族馆观览,那时我只能在检票处折返,因为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我只是想满足这份和你去水族馆独处的愿望。我搞砸了吗?”
“没事的。”我说。
毕竟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去电影院看血浆飞溅、精神变态的恐怖电影啊。
这些我已经习以为常。
初中的乙骨同学,会尽可能地避开人群。
所以要在夏天找到他,最容易的地方就是教学楼后、天台角落以及各种潮湿避光的去处。
我想,他应该是担心会伤害到其他人,所以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忧太性格太好了。”
“不止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太容易嫉妒、生气,也太容易产生阴暗的想法了。”
乙骨同学抿唇一笑,非常温柔,“我很担心,如果看到其他人和你笑着交谈,我会精神崩溃。”
我不由呆住。
可他的手,还在我的口袋里。
冰冷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我的手指,交缠。
乙骨同学凝视着我。
“那个时候,我甚至专门去找到了传单,整日无助地、可笑地幻想着,幻想水族馆光线这么昏暗、又有这些空房间,如果我们有机会避开其他人说话该多好呢?可我不能。不能这么做。”
他一直都在遵守着规则。
从那天我意外被牵扯进霸凌事件起,“我们不认识”、“没有交集”。
他反复对自己呢喃。
尽管,我从来没有要求过这种保护。
树荫在头顶沙沙作响。
“我坐在水族馆外面,夏天阳光刺眼而晒得我身体发烫,每个人都拿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但这些都无所谓。真正让我痛苦的是,我发现当天馆内咖啡馆正在办活动,情侣可以打折。我忍不住想,如果绘真因为这种不麻烦的事,和谁交往了怎么办?”
“……”
“不过,绘真没有,我那天真的很高兴。”
我有些疑惑。
“所以,忧太最后还是进水族馆了吗?”
“我没有。
他面露犹豫,而后,解剖心脏一般坦白道,“这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游览作文。”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我是绘真的前座,所以从后面传作业上讲台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写的路径记录……”
“你没有和任何人去,我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他是否和我一样,提到“前座”的时候,想到了那个差点成真、被改变了的现实。
“虽然是不是前座都没关系。但我还是希望,我能是绘真的前座。”
“真的吗?”我不太确定。
话音落下,他默不作声地靠近了我。
这一幕,的确如五条老师所说,并不浪漫。
我的鼻尖甚至还有血腥味。
但与之一同的,是乙骨同学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其实迄今为止,我都有想过,如果是其他人成为了乙骨同学的后座,或许能比我做得更好。
乙骨终于靠得够近。
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他亲在了我的眼睛正中间。
然后贴着我的睫毛,声音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怀疑?我可以看到绘真日常的课表,作业上的笔迹,未来去东京的志愿,早课只提前十分钟进教室,以及因为懒得带便当而午休时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坏习惯。”
嘴唇下移,亲到了我的眼窝。
“就算偶尔吃东西,也永远是小卖部的同一款炒面面包,因为是同班,所以可以知道剑道部的训练、下课的时间,回家乘坐的地铁……”
我的皮肤发痒。
他的身体再次移动,亲住了我的下眼帘,用嘴唇细细摩挲。
“那时,我就在想。”
“如果我可以成为那个人,成为能够叫绘真起床,确保提前十分钟进教室、给绘真做便当,让她每天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接送绘真上下学,去剑道部看比赛的人就好了……”
我意识到。
他反复在亲的地方,是我的眼睛。
“在这个夏天,我的所有心愿竟然都实现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这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
接下来,乙骨同学对着我的另一边眼睛,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
明明动作很简单,并不过分越界,但一种强烈的感情,却突如其来地从我的内心流淌出来。
我紧紧地闭上眼。
明明乙骨同学以及离我够近了,但我还是伸出手,忍不住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我开始明白,说“爱是诅咒”的人的原因了。
初中开始,乙骨同学就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尽管如他人所说,他诅咒了身边的人。
而这如同夏日蝉鸣的、复杂的温柔、占有欲和嫉妒,使我变成了一个被乙骨同学的爱俘获的人。
我一直以为,喜欢就是单纯想要保护某个人而已。
但我想错了。
爱是一种席卷全身的、更加可怕的东西。
会让人不断地想要更多、更多。
现在只是喜欢忧太已经不够了。
怎么办,这可是“爱”。
我可能永远不会从乙骨同学身上满足了。
他会觉得我给他带来了压力吗?
仿佛看出了我的担忧,乙骨同学蹭着我的发丝,贴着我的头顶,轻声开口了。
“所以,从今以后多多指教。”
“请绘真一直用这双眼睛看着我、注视着我,也请一直一直爱着我、诅咒我吧。”
第44章
=
这是我的秘密。
其实, 我在入学前就见过千代同学。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即便这是我初中入学的第一天,父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只要我在, 四周永远都是静悄悄的。
早餐的桌子旁。
我埋着头, 余光看到妹妹朝我伸出手,父母却忽然动了,从麻木的样子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啪嗒!”
他们打开了妹妹想要碰到我的手。
“别这样!别管他了!”
“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爸爸妈妈不能失去你!”
“他是怪物!会让你不幸!”
妹妹哭了起来。
我感到非常抱歉。
我很想安慰父母, 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
如果我不感到恐惧害怕的话, 十岁时车祸死在我面前而化作怨灵的里香,是不会攻击其他人的。
而且, 我已经为此慌忙地躲开,以至于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了。
但等我爬起来, 张开口想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妹妹被父母防备地包围在中心, 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是我入学初中的第一天。
我忍着因为摔倒而钻心的疼痛, 咬着下唇, 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地板上的椅子。
我没有吃早餐, 尽量没有发出动静地离开客厅。
手臂好像受伤了。
它别扭地歪倒在我的身体一旁, 似乎不属于我。
好在今天上学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拿起制服包,就可以离开家里。
父母并没有在钱的方面短缺我。
所以,我打算去药店买一些伤药, 熬过这一天。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千代同学。
清晨的日光刺目而惹人厌恶。
原本在柜台后闲散看杂志的店员, 却时不时将狐疑的目光投向我, 似乎觉得我是来这里偷东西。
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么要看着我?我的手心变得湿滑而恶心。
我想要从这样的目光里得到喘息的机会。所以, 我躲在了货架后面……这里是橱窗的小小玻璃。
然而, 我的身体却忽地一僵。
因为我发现, 有人已经站在玻璃窗外了。
这是一个和我同龄的女生。
她穿着和我同校的初中制服,长发披散在肩上,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和淡淡放空的眉眼。
我不由一怔。
她好看的脸上却没有表情,让人想到一朵漂浮的云,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但不可否认,这一定是一个受欢迎的女生。
大概、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脑内一片空白,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如何去躲藏、蜷缩起来。
直到她抬起头来。
……
啊。对视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心底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但“对不起”……才溜出我的喉咙,我却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看见我,依旧看着玻璃本身。
……?为什么?
只见她无视了我,伸出手调整着自己制服的领结。然后,将过长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这、原来是一扇单向玻璃。
我即将跳出喉咙的心脏、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她只是在借着玻璃,整理自己的衣着。
胸口一阵发紧。她是和我一样,在今天入学吗?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是和我一个学校的。
我一直看着她。
这个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对视的陌生女生。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应该立刻背过身去,停止这样不礼貌的行为。我是变态吗?难道是偷窥狂?家教去哪里了?
但是这扇泛着幽蓝色光的明净玻璃,隔绝了所有的不安情绪,像是鱼缸那样将我们分隔开来。
我好像一只呆呆的金鱼。
我一定是父母所说的怪物,不是人类吧。
乙骨忧太,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注视着她,直到她离开了玻璃。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接触了。
毕竟,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关注我这种人的人。
我说不清楚,这种失落感是从何而来。
“对不起。”我说。
真希望她能听见我的道歉。
我不该看她。
……
原来她和我是一个班。
不止是一个班。
甚至是我的后座。
这种可怕的概率有多大?我浑身颤抖,紧闭着眼不敢抬头,依稀之间听见了其他人轻蔑的议论。
“千代同学前座竟然是他?”
“开什么玩笑,别说得好像绘真和他很熟一样。”
“……”
这是真的。我们一点也不熟悉。
我不想被其他人这样当众讨论。我不是受虐狂,那些席卷而来的恶意、注视让我感到恶心。
但让我感到奇异的是,我竟然有点高兴。
原来,她叫做千代绘真啊。
但我的猜想没有问题。
虽然是我的后座,但她并没有和我成为朋友。
但让我感觉混乱而惶恐的是,她竟然开始注视我了。作为我的赔罪,我不讨厌她看着我。
……
我是个喜欢独处幻想、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我虽然是个怪物。
但我依旧希望,有人能够温柔地对待我。
这很矛盾吧?但我依旧会产生这样的幻想。希望有人能够珍惜我、能够对我说话、能够看到我。
父母不希望我在家多待。
我尽量满足,去电影院看了《蚯蚓人》。
据说因为拍摄的题材是恶心的生物,上映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来看的人寥寥无几。
电影院寂静无人。
我就是为了避开人群,才选择的这个时间。
剧情讲述的是一个变异、却渴望爱的丑陋怪物,最后却因为一颗人类的心脏被爱杀死。
就是这样老套的故事。
我看完之后,只感到奇怪的空虚,没有感觉。
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我等待着灯光亮起,准备从电影院离开。
但,放下手的时候,我怔在了原地。
因为前排,坐着千代同学。
在这深夜的电影院,竟然只有我们两个人、选择了同一时刻的电影进行观影。
而冷漠的千代同学。
此时,竟然……双眼泛红。
我不由一怔。
她没有注意到我,而是看着巨大的电影幕布,沉浸在了这样的电影剧情里。
她坐了很久,直到字幕结束。
而我也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起身,我才起身。
我的双腿背叛了我的意志。
我知道这样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胃,但我想到现在已经是深夜,我担心她在路上的安全。
在她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将她送到了地铁站。
回到家里。
没有人为我留灯。
桌面上还摆放着父母为妹妹过生而残留的蛋糕。
我在黑暗里,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这张床,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买的。现在已经容纳不下我的位置了。但我还是尽量蜷缩起来。
我的脑海里全都是千代同学。
她为什么会表现得那样难过呢?
是单纯为剧情感到伤心吗?还是、为那个丑陋的怪物,却拥有一颗渴望爱的心而感到悲伤呢?
我不明白。
……
千代同学、千代同学、千代同学。
不知不觉,我的脑海里已经满是关于她的事了。
而来自她最初让我坦然自若的注视,现在却成了导致我精神混乱,无法自抑的根源。
每次察觉到被注视。
我的身体、心脏还有胸口都在收紧。
我开始产生了担忧。
她会不会觉得我看起来很脏?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看出了我的恶心、然后不再看着我了?她会不会很快就感觉厌倦,转而去看其他人了?
我应该怎么,才能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应该让她觉得我很可怜吗?就像是电影里的那个怪物?应该让她觉得我可恶又可恨吗?这样,她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像看了一部、由我主演的怪物恐怖片那样为我哭泣呢?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做恐怖片的男主角。
我的卑劣开始发作。
那些想法钻进了我的皮肤,啃噬我的心脏。
但在这之后。
她撞见了我被其他人殴打的现场。
我看到了她受惊的、无措的眼。
心脏骤然一紧。
我想,我还是不要接近千代同学了。
……
她不再和我说早上好了。
她也不再和其他人说关于我的事。
这是我想要的。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痛苦。
作为她的前座,我只能听着她和别人约好出去、剑道部的活动,又或者是别的没有我参与的一切,看着她对其他人说早上好、回应那些微笑。
千代同学不是我的。
千代同学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
尽管总是独来独往,但她完全有资格选择朋友。
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和她说话。
这种念头几乎要让我的身体都被摧毁。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延续电影院对她安全的担忧。我做了过分的事,我承认这是跟踪吧?
但我没有越界。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愿意让自己沦到那种没有教养的地步。这样足够说服自己了吗?
就这么一直、一直。
我好像一只渴水的金鱼,被无情丢到了地板上。
虽然千代同学没有再和我说话。
但,她还是偷偷地在身后注视我,目光像滴落在我尸体上的水滴,我可以靠此苟延残喘地活着。
我成了千代同学的秘密。
她在帮助被其他人针对的我。
这些我都知道。
我有一个锁起来的铁皮盒子,里面小心翼翼地装了她为此遗失的所有东西。
但我只会保存一个晚上。
然后,我会将它们偷偷放在老师的桌子上,以便还给千代同学……我不想让她因为丢东西伤心。
而让我沮丧的是,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千代同学的手表。
后来,初中修学旅行去了东京。
我听见她说,自己高中会去东京读书。
那么,我呢?
我看着她在明治神宫买了御守。
怀抱着踌躇、自厌的想法,我在她和朋友走开之后,也尝试着买了和她一样的御守。
水蓝色。
……为什么是姻缘呢?
我摩挲着御守。
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如擂,把它藏在了胸口。
避开其他人,我坐在明治神宫的椅子上。
天空蓝得毫无阴影,树荫在阳光下摇晃。明治神宫有人在举办婚礼。其他同学都和游客们,一样站在人群的两边,为结婚的人们让出位置。
白无垢、黑和服。
大家笑得很开心,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我也应该露出笑容。
然而我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我只是看着千代同学。
只有一个念头。
我、我高中也想要去东京,和她一样离开仙台。
在东京的高中没有人认识我。
不像这里的初中,或许我可以开始新的故事。
在那里,我可以顺利长大成为合格的大人吗?我可以摆脱怪物的身份吗?也许,我可以解开我的自私、丑陋,让死亡的里香得到转世的安宁?
再也许,我能够学会控制情绪,不再变得如此怯懦无助,我可以成为会被她喜欢的人,然后我就能够鼓起勇气和千代同学说话、成为朋友……
我又开始幻想了。
但也正是这些想法,支撑了身为怪物的我活下去。我不断地幻想着那个有她的未来。
我们今后还会再见吗?
……
毕业那天。
我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她在未来是否会想起我。
心脏扑通通直跳。
手机一直开着不愿意锁屏,她的电话号码显示在通讯录里,被我放在床头柜上。
千代同学。
请一定不要忘记我。不要将我丢在身后。
即便你有了新的前座,你也永远是我唯一的后座,在我左手边的心脏位置。
为此。
我甚至在马路上,做出了类似于自杀的惊人行为,只是想给千代同学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的大脑一定坏掉了。
我想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和谁在一起,知道她是否在高中有了新的习惯、有了新的注视对象。
东京太大了。
我们成为了高中生,但却不在一个学校。
尽管如此,我依旧时不时能够从她社交账户上更新的动态,看到她最近更新的情况。
我好像一个暗处的影子,带着那种自己也不明白的纠葛情绪,查看她账号上的每一条公开信息。
为什么这些男生都可以坦然地关注她?可以随意地在账号上和她交流?那个匿名点赞的小号是什么?是她熟悉的人吗?那个和她交流电影、互相关注的人,也和她一样去电影院看了恐怖片吗?
我完全不知道千代同学到底在做什么、经历了什么。她的前座现在是谁、占据了她的视线吗?
而我甚至不敢保存她发布的照片。
我的情绪爆发了。
痛苦、厌恶和恶心再次席卷而来。
因为我没有权利、没有名分要求千代同学。
千代同学甚至不是我的朋友。
附身于我的里香,受到了我的负面情绪影响。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让她失控了。
我尝试着说“对不起”,阻止其他人的靠近。
但那几个试图拉扯我衣服、然后录像的学生,还是围着我、嘲笑我,最后统统骨头断裂、被塞进储物柜里。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都忍耐不下来呢?明明只是挨打而已,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阴暗让不幸再次降临在别人的身上呢?
我蜷缩起来。
里香想安慰我,但我办不到,对不起……
我好想去死。
再也没有千代同学的注视,我无法存活。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人。
五条老师出现了。
他对我说“一个人会寂寞吧?”,邀请我加入了高专,说他有办法让里香轮回转世。我想,自己至少要让年幼的里香得到幸福。
我要在高专解开里香的诅咒。
我没有提到任何“千代同学”的字眼。
我想我还是希望,我能够成为她的回忆,而她能够成为我的一个秘密。
我想将自己见到她的那个夏天藏起来。
这一天。
我帮同期们,在自动贩卖机上购买汽水。
然而,长椅上的五条老师却眯着眼,说“学会控制自己后,说不定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了哦”。
我心底一惊。
手里的汽水差点落地。
“忧太想要被谁需要吧?”
他转过脸,看向我,“都在东京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见面的吧?当然,前提是你变得有自尊一点,不要再随便地暴露真实想法哦。”
“……我不明白。”
老师说的是千代同学吗?
不。老师应该不认识她。
我只是想和高专的其他人成为朋友,仅此而已。
“我很喜欢大家,我也会继续努力的。”我说。
“才不是这种同学友爱,而是忧太的青春期啊。”
五条老师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
他的眼神让我心底发慌。
或许是因为,我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千代同学。
所以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潮湿、黏腻,无法向其他人倾诉、让我羞愧而脸颊泛红的梦。
然而我没有更多时间。
因为,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
自称夏油杰的青年出现了,计划了百鬼夜行,伤害了我的朋友们,我抱着要把他撵碎成肉泥的愤怒去杀人……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了那份让我避之不及的力量。原来我真的可以保护其他人。
解咒了。
里香顺利成佛转世了。她今后会获得幸福吧?
五条老师说,忧太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从特级跌落到最底层的四级,再用三个月时间,我从四级重新升回特级。
全咒术界只有四名特级,而我成为了其中之一。
同学们开始调侃着我,说我是“特级大人”。
出任务的时候,咒灵和诅咒师都被我轻易解决,感觉不到有任何棘手的麻烦出现。
不再会有人,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相反,更多的是畏惧、渴望。
我想,以后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已经重拾了缺乏的自信,只需要明白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然而——
我在电影院门口遇见了千代同学。
猝不及防。
以及炎炎夏日,毫无准备的我。
“迟早会遇见的。”
五条老师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东京如此大、但又如此狭小,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目不转睛地看着电梯另外一边上来的她。
然而,再一次。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皮肤白皙而美丽,表情平静而遥远。
如同我第一次见到她。
突然之间,我好像变回了初中那个因为手臂受伤,就无措地藏在药品货架后面的怯懦初中生。
我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
等我反应过来之后,已经跟着她进入了电影院。
她依旧坐在中间位置。
而我还是选择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电影正在播放着灾难片,但我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内混乱。
现在的我,应该可以和她说话了吧?我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我长高了十几厘米,不再是那个蜷缩起来的孩子,我会使用曾经偷看她身后背着的剑袋里的刀了。所有人都说我很有吸引力,或许有产生恋爱的冲动,说我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啊,我应该为此感到一丝心安吗?
但我却不敢、和千代同学交谈。
如果她对我露出陌生的表情、如果她问我“你是谁”、如果她对我无动于衷,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如何在接下来保持镇静呢?
我一定会崩溃的。
就像一个没用的孩子。
原来这些特级的身份、这些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虚名,在遇见喜欢的人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乙骨忧太。
一个不敢袒露内心的高中生而已。
我一直记得,自己是如何诅咒了里香的。
如果小孩子纯洁无瑕、天真无邪的感情,都能变成这样。那么青春期混杂着的欲望、占有欲和阴暗丑恶的共度一生的想法,这种不纯洁的爱、男女之爱,最后会诅咒成什么程度呢?
所以最后,我没有上前。
我只是等到了电影散场,直到她从位置上离开。
这是一个熟悉的黏腻夏天。
我像是初中那样,隔着人流慢慢地送她回了家。
再一次。
我始终跟在她的身后,不需要她为我做出任何。我会用我学到的东西,远远地保护她。
万圣节前夜。
我在手机上看到了她的动态更新。
她和朋友约好了要去涉谷见面。涉谷?
我下定决心,向五条老师申请了回国。
……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大人。
我希望祂在百忙之中,能够听到我卑微的心愿。
在不知道会继续的多少个夏天,我希望千代同学不要忘记我,容许我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一角。
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然而。
那天疲惫的任务结束后,我一如既往回到高专。
手机却忽然震动,提醒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疑惑地投去视线。
这是,我的置顶号码。
一瞬间,我心跳如擂,手指颤抖而紧缩,就连身旁的熊猫同学、以及狗卷同学都察觉出了异样。
“忧太怎么了?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
耳边蝉鸣嗡嗡作响,血液恍若逆流。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短信来自千代同学。
这是恶作剧吗?
然而,就算是恶作剧……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因为我想见到她。
第45章
=
乙骨同学去了京都, 计划是两天时间。
但我并没有和他一起去。
原因很简单——
我的假期结束了,第二天就要返校进行上课。
可恶,马上升上高三的人学业就是这么忙啊。
我忍不住想, 那些拯救世界的高中生到底上的是什么类型的学校。
起码我的学校对请假这件事相当严格, 就算是病假,也必须有医院开具的完整记录才可以通过。
所以。
这是第一次,晚上在公寓的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明明也没有和乙骨同学同居多久, 但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却忽然变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空调开得太大了。
有点冷。
床为什么选的这么宽?
我一个人太空。
我只能抓着被子,把脸拼命地埋进被窝里, 抑制住这种奇怪的感觉。
其实,我和乙骨同学只分开了几个小时而已。
我不会真的变成某种束缚系女友了吧。
但, 我现在和忧太是正式的情侣了吧?
他都当着日车律师,还有五条老师认证了, 那么, 如果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应该很合理吧?
我越想越觉应该这样。
我可以关心乙骨同学, 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终于说服了自己。
我翻身出来, 手伸向了床头柜上。
伴随着我的动作,手机亮起。
屏幕上显示出了时间。
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我不由一惊。
我想事情竟然想了这么久吗……呜,我发出了一声懊悔的哀嚎,那我肯定不能给忧太发短信了。
虽然我已经手快点开了聊天框, 但还是算了吧。
我不想吵醒本来就缺乏睡眠的乙骨同学。而且他那边肯定很忙。
但就在, 我即将放下手机的时候——
[绘真睡醒了吗?我看到聊天框显示了一下正在输入。]
[小狗摇尾.jpg]
[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其他的烦心事?]
我愣了一下。
这个回复速度……该不会, 乙骨同学一直都看着聊天框吧?
[现在很晚了, 为什么会熬夜呢?还是说做噩梦了?]
眼见他的猜测逐渐带上了担忧。
我不得不中断猜测, 及时回复:[没有。]
其实还是有的。
我的升学志愿表是空白的, 但作为优等生,班主任肯定要单独询问我的未来志向。
毕竟已经高二了,是时候为高三的升学做准备了。
我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不过这件事就不用跟乙骨同学说了。
虽然已经思虑良久,但我独自生活了这么久,如何抉择的基本能力还是有的。而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样吗?真的太好了。我在京都这边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哦,结束后,五条老师把所有高层都骂了一遍,并且严厉训斥说如果再乱做事就把他们全都杀了,老师真厉害!^_^]
[绘真请看这个。(视频.mov)]
这是什么。
怎么还有视频的。
我怀着困惑的心情,点开了这条传过来的视频。
视频一瞬间开始播放。
录制人一定是虎杖君。
他一开口就是跃跃欲试的“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伸出的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下一刻,画面转向了日式庭院的正中央。
虽然入镜的人很多,镜头又在摇晃,但我首先看到了身穿白色和服、看起来格外干净的忧太。
气质正式而严谨。
他跪坐在穿着蓝色和服的五条老师身旁。
手边放着没有布袋遮挡的刀,显示出开刃的寒光。
我忍不住伸出手,暂停了视频。
我就这么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啊,白天的所有想念,此时都得到了缓解。
我觉得乙骨同学可能在出神。
落在外人眼里,此时的他大概是面无表情而冷漠异常,让人觉得极为可怖。
但我看到这样的景象,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乙骨同学,真适合和服。
和穿着浴衣的他又不是同一种感觉了。
还好卧室里只有我一人,也没人会读心术。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截屏保存,然后才继续播放视频。
“可以开始了哦!”
虎杖的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摔杯为号的预兆。
五条老师站了起来,视频也跟着他的步伐移动,运用了灵巧的仰拍镜头,让其他跪在甬道两侧的人显得更加佝偻、恐惧了。
我明显能感觉到,这些人都不是自愿的。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威压和气势,在空气里压制着这群地位尊贵的老古董们匍匐在地。
但还有人面露不忿。
“五条悟,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拼命抬头叫嚷。
“不干什么,禅院以后就归我的两个学生管了,听明白了吗?”
五条老师灿烂微笑,食指和中指交叠,比出了一个让其他人发出哽咽声音的动作,“不然我就弄死你们……不,这样太便宜你们了,我就把你们全都弄成下半辈子只能流口水的弱智哦!”
虎杖将手机一转。
露出了我见过的扶额的伏黑君,和一脸“你在干嘛”的真希两人。
“好棒啊五条老师!”
运镜完毕,虎杖兴奋的声音从画外音传来。
“哎悠仁太会夸人了,老师都不好意思了~忧太呢?”
在我的视线里。
乙骨同学突然被点名,发呆那样怔了一下,虽然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快点、忧太~忧太~”
像被突然要求当众表演的学生那样,乙骨同学抿着唇,为难地说:“我吗?我支持老师。老师让我杀谁就杀谁。我有很多国家的通行许可,这里的人就算去了天涯海角都跑不掉哦,我会在当天就抵达。”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了死寂。
我:“……”
乙骨同学有时,真的能说出非常天然又吓人的话。
但我觉得这样学生气的警告,还真的有点可爱呢。
“五条悟,不要仗着你有特级学生,就为所欲为——”
乙骨收敛了笑意,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下一刻,对方突兀地中止了声音,头“咚”地重重磕在了地板上,明显被他的注视吓得不轻。
视频一黑。
虎杖君也就录制到了这里。
[后面他们主动认罪了,提出要回收那些人形咒物,大家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呢。]
“……”我。
到底是谁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要是当了律师,这条视频不就成了犯罪证据了吗。我有点心惊胆战。
乙骨同学,虎杖君还有五条老师统统都要被抓进去。
但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所以,对于乙骨同学主动的分享,我还是持以鼓励的态度。
[嗯。]我回复。
看了这个视频,我的“忧太注视病”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我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认为自己可以重新入睡了。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啊。
下一刻——
手机震动起来。
[那么……]
[那么……绘真呢?]
[绘真有没有,什么视频可以发给我看呢?我、嗯,我在想,我们不是上午在公园分开的吗?绘真返程是独自坐的新干线吧?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呢?和谁交谈过吗?认识了新的朋友吗?回去之后,应该是中午的时间吧,下午是怎么度过的呢?是在家里看电影吗?因为我整个下午都没有收到消息……]
好、好多字!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学习时提取信息的能力,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吧。
但乙骨同学的问题太多了,挤在一起的时候,我到底应该先回复哪个呢?
[新干线上、还有下午都在做假期作业,没]
我在尽量快地打字,但还没等我打完——
[抱歉,我是不是太粘人了?]
[绘真要上学吧?要不要醒来之后再回复呢?就当我没有问这些问题吧,抱歉。]
我现在大概也能读懂一些潜台词了。
这样说,那就是稍后回复肯定不行了啊。
我斟酌了一下。
最后,我觉得打字好麻烦。
乙骨同学到底是怎么做到发这么多消息的呢?真是未解之谜。
可是发去视频,我又没有当场录制的想法。
哎。
那么——
我决定删除聊天框输入到一半的内容,直接出击。
[我也想忧太了。]
[我很喜欢忧太,遇见谁都不会变心的。后天等你回来再见,好吗?]
回复完毕,我点开了手机相册。
我现在非常感谢,玲奈有喜欢拉着我拍照的习惯,甚至在我们还没有熟悉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拉着我拍下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那么,有什么特殊到可以替代视频,缓解乙骨同学的不安呢……
我的视线突然定格。
落在了一张,刚入学时我被玲奈拍下的照片。
照片是……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
真的要发这个吗?真的吗?
这张照片是玲奈用我的手机拍的。
我想起来当时谎称,不小心操作删掉了,结果后来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原因是,我感觉这张照片有点太私人、太羞耻了,虽然玲奈一直在说“可爱”什么的。
都怪班级当时赶潮流,非要做什么猫耳女仆咖啡厅。
我虽然极力抗拒穿女仆装,但还是猝不及防,被玲奈戴上了猫耳拍了照。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了新的消息。
[我会早点回来的。]
[可是我还是很想绘真……]
我手一抖,突然点到了这张照片,发送了出去。
啊啊啊。
我手忙脚乱,立刻想要撤回,但那边却迅速地显示了已读。
怎么办怎么办。
这个也太自恋了吧?万一乙骨同学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看呢?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为了逃避,我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几圈,不敢看手机那边新的消息。
但就算不看,我也听见了“滴滴”的不断回复音。
我蒙住被子,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时间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又或者只是几秒?
手机没有新的提示音了。
强烈的冲动、期待和混杂着被疑惑地说“这是什么”的恐惧感,让我战战兢兢地坐了起来。
乙骨同学到底发了什么?
我、我就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吧?如果是糟糕的信息,我就可以立刻把自己打晕睡着……
我的手伸向了手机。
有点不敢看,所以手捂住了屏幕,只露出一点光的缝隙。
我屏住呼吸,从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读着他发来的新回复。
[喜欢……]
[喜欢……喜欢、好喜欢……]
[喜欢绘真……]
我:?
为什么都是一个单词。难道我的视力出问题了吗。
我疑惑地移开了手。
却发现,并非是我看错了,而是因为乙骨同学消息语无伦次,他、只发了喜欢。仿佛手机对面的人失去了语言能力,满屏看去反复都是“喜欢”这一个词语作为回复。
一定是我的手机坏掉了吧。
紧接着——
[这张照片有没有发给别人?应该是只有我能看的吧?一定不要发给别人,否则我也会生气的哦。]
[不过,这个给绘真戴上猫耳的人是谁?我认识吗?]
[男生还是女生呢?]
我:“……”
我松开了手。
我感到欣慰。
太好了,至少不是我的手机坏了。
[是玲奈。]我打字。
或许是那边见我回复缓慢,于是,下方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我下意识拉下来。
看清的那一刻,不由动作一怔。
这竟然是,一张乙骨同学的自拍照。
明显是刚刚才拍摄。
起居室还是经典的日式,所以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他身穿视频里的白色和服。
因为单手对着手机拍照,袖口滑落露出了锻炼地恰到好处的手肘薄肌,手腕戴着我送的手表,和纸质窗棱投下的树荫线条交织在一起,散发出夏天少年的气息。
清秀的眉眼、冷漠的眼底阴影,和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映衬。
虽然拍照的动作生涩、不太擅长,还有点腼腆。
但黑白灰的色调,极具冲击力地撞入了我的眼底,让我忍不住看得愣了一下又愣一下。
[无论绘真遇见了谁。]
[请先想一下这个正在努力的男友,好不好?]
看到“男友”这简单的字眼,我突然感觉脸有些发烫。乙骨同学如此自然地称呼了自己。
真的交往了啊。
我第一次有了相当真切的实感。
空调仿佛失效了。
我不由抬起手,用手背欲盖弥彰地试图降温。
……
该怎么说。
乙骨同学,好像很懂我觉得他穿和服很好看这件事。
该不会,那个时候在烟火大会的时候就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这个、这个也太犯规了吧?
特级就这么敏锐吗?
[后天见。我真的真的好想绘真。]
在我发呆的时候,他留下了这样的讯息,[今天不用设起床闹钟,虽然我不在,但我还是会准时为绘真提供叫醒的起床服务哦。拜托了,请在梦里也多想想我。]
第46章
=
“所以, 发生了什么?”
我一在桌前坐下,玲奈就靠过来追问。
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手在课桌边缘不安地反复摩挲。
“听说你找日车律师,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都吓坏了。绘真不是回家见父母了吗?难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最后没有事吧?”
“没有。”
我诚恳地说, “谢谢。”
虽然我在当天回去的时候,就分别和小泽、玲奈报了平安,但还是让她担心了。
“讨厌, 现在说话竟然还这么客气……”
玲奈上下打量我, 见我确实没有什么异样,才不满又放心地坐了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
原因很简单,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但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被其他人关注。
玲奈毕竟是很受欢迎的女生。
她一和我说话, 同学们都将视线投注在我的身上。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旧像,让短时间经历了许多事的我感觉非常割裂。
不管如何, 班级里的其他人还是原样。
发生了剧烈改变了的, 其实只有我自己的心境吧。
“千代同学, 请出来一下。”
门口, 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我下意识抬起头。
负责升学指导的班主任站在不远处, 手里正拿着我不久前提交的志愿书。
……这么快。
我只犹豫了一下,就放下制服包,朝着门口走去。
在还没有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就已经对着我开口。
“千代, 你可以向我说明一下, 这是为什么吗?”
她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的志愿的人。
但对于我的异样, 我却不能具体地和她说明。
我只是深呼吸一口气, 认真地说道:“抱歉, 可以让我重新提交一次吗?”
脑海里闪过了乙骨同学的脸。
我已经决定好了。
……
十几分钟后。
我的手里多出一张重新填写好的升学志愿。
我本来想回教室, 但却在走廊外,看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千代。”
这竟然是……日车律师。
这太过猝不及防。
我没想过,他竟然西装革履,就这样站在学校走廊上。
视线微微落在我垂下的手上拿着的升学志愿,脸上带着我读不懂的面具神情。
他是专门来找我的吗?看样子是的。
见我面露犹豫,日车微微颔首,说道:“别担心,我已经阐明了自己的律师身份,向你的老师申请了暂时的会面。接下来,可以找一间安静的教室吗?有些事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我不由想。
有什么事,需要以律师的身份?
话虽然这样,这毕竟是在比较安全的学校。而我本身对他也有想说的话,所以没有拒绝的打算。
所以,我还是带着他去了废弃的实验教室。
这地方在禅院扭曲现实的时候,扮演了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乙骨同学的场所,让我有点恍惚。虽然很快就回过神来,但我还是注意到,一直在观察我的日车律师看出了我的走神。
他靠在课桌上,身着西装的修长腿抵在边缘,指节在课桌表面敲击。
“叩叩。”
“叩。”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紧绷起来。
他一直看着我。
我难道是在法庭上吗?
我斟酌了一下,选择率先开口。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上次的经历告诉我,日车律师并不是坏人。
但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才来找我,我应该先发制人,占据话语权更好。
“我从五条那里得知,你的父母因为这次事件去世,为你留下了大批遗产。”见我提问,日车终于开口,“你还是未成年人吧?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原来是五条老师牵的线。
他竟然,为了我这个编外学生负责到这种地步。
我松了一口气,心底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感激。
“谢谢。”我说,“我本来就打算事后有偿委托您的。”
学业繁忙,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在网上进行筛选,日车律师是我能找到的最优选择。
“劳烦您跑一趟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说。
然而,下一刻——
“但我不止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话音落下,日车律师站直了身体。
“可以把你的升学志愿,交给我看看吗?”
我:?
虽然有点不解。
但这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还是将手里的纸递给了他。
他接过,轻轻地扫了一眼。
然后……
让我吃惊的事发生了。
他突然露出了笑容。
刚才那副,仿佛在开庭一样严肃的表情消失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说。
这是仿佛长辈一般的赞同声音,“虽然五条向我提出了要求,希望我能够向你分享术式的操控方式,但我现在只想接我愿意的工作。所以,这都要看你打算怎么做了。”
……?
我一怔。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升学志愿上。
它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是,在原本空白的地方,如今的我写上了简单的两个并排的词语。
[东京大学]
[法律系]
……是的。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最终做出的选择。
有那么一刻,我的确想过不顾一切地去成为咒术师,因为命运将我推向了这一个被揭露的崭新世界。
但我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看着我的目光。
柔和、温暖而纯粹无暇。
如果我放弃现有的一切。
只是因为“发现有潜力”就去做咒术师,那不就是完全否认以前的自己了吗?
这反而成了完全功利的行为。
忧太对我说过,无论是怎么样的我,他都会喜欢。
那么,我也想学着尊重所有的自己。
所以我还是会正常读完高中,进入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东京大学法律系,顺利取得律师资格。
这样,我的人生就不再是别无选择的单线。
我可以更加贪心。
我不需要紧绷着身体,强忍着去违背内心竞争。
我只要按照原计划,做好自己本身就足够了。
……
这是忧太给我的“爱”,教会我的东西。
“告诉我你的想法。”日车说。
“我会继续学业、练习剑道,并跟着日车老师学习如何运用术式。”
我斟酌着说,“我们的术式,好像和大部分咒术师不一样?主要是靠思维搭建而非出任务。”
我感觉自己有点狡猾。
因为我把日车“律师”,换成了日车先生。
这么做,我的心脏有点紧张。
我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却见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没有纠正我的称呼变动。
“嗯。”
他说,“这两天我去了京都,看了不少五条家的资料。我先告诉你简单的部分吧。”
能当名律师一定有强大的学习能力。
他提及的“看了”,肯定是有体系地深度了解过了。
“上次我展开了领域。”他说。
我依旧记得。
由他身下延伸,展开的庭审惊人而气场强大。
“能否开领域,是衡量一个术师有无资格跻身特级的最佳途径。”
他继续地说,“现代术师之所以难以掌握领域,是因为他们基本上全都是‘必杀领域’。但我们这类术师,却选择放弃必杀效果,构建出独立空间……重点就在这里。”
必杀效果?
听起来像游戏绝招。
日车老师不但第一次见面就开了领域。
向我解释的时候,也是起手就是专业名词。
“一旦开启领域,百分之九十九概率会致使敌人死亡。”
“我们要做的就是牺牲必杀效果,让其他人被迫陷入我们的领域规则里。”
“啊。”
我突然发出了一声顿悟。
忽然间,我后知后觉明白了。
那时水族馆战斗结束得这么快,隐藏的一部分原因。
“所以,那个时候,忧太是因为察觉到了日车老师的领域并非必杀,所以他才突然停止了开领域对撞,你才会说他是个好人……?”
果然外行人只能看热闹。
只有内行人,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么惊险。
差点就死人了啊。
日车:“……”
日车:“有能力秒杀敌人的特级,却放弃了开领域。只有你的忧太才会这样了。”
我忍不住想。
这不还是有粗暴达成任务的因素吗,乙骨同学!
难怪五条老师来时,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也有点不敢看五条老师的眼睛,心虚躲藏的成分呢……
但我还记得自己在“上课”。
所以我咳嗽一声,很快端正了态度,认真地听日车老师继续讲述下去。
……
如果世界是游戏的话。
那么,半个小时过去,我的面板一定会浮现出这样的字眼。
日车宽见:(说了一些讲解如何展开领域的话)
[储备信息+20]
[咒术界羁绊+10]
我:(明白了一些开领域的基础知识)
日车没有向我展示任何实操。
但奇怪的是,我觉得这样的口述还挺适合我的。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囤积所有信息然后思考,而非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演示出来,后者会让我不自在。
这毕竟就是我的半阴角性格。
“学会了领域展开之后,我再继续教你别的。”
日车老师眼也不眨,说出了让咒术界惊骇的话。
对他来说,好像开领域这件事,不过是几天就能学会的东西。
不过……仔细想一下。
他好像确实是这么做到的。
我也可以吗?我有点犹豫。
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这和考东京大学法律系难度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做作业的时候,顺便多思考一下。套公式的事,你的数学成绩很好吧?这就是类似的事。”
我:“……”
好、好吧。
“剑道也不要忘记训练,虽然你这些年表现得确实很优秀,但也不能松懈。”
“我会的。”我挺直了身体。
被老师严格要求的经历,有点新奇。
毕竟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会尽量做好,这样老师就没有特殊关注我的理由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现,让日车误以为是紧张。
他很快缓和了表情,说道:“如果你完成了我布置的功课,毕业后来就可以直接来我的事务所。”
“……!”
这就是说,打官司、律师的事也愿意教我吗?
太好了!
我前所未有地高兴。
要知道想成为有名的律师,有负责的领路人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记得自己看过的[日车宽见]的词条。
他是一个在东京这种地方,都杀出了赫赫有名成就的完美律师。这是相当重的未来许诺。
即便如我,都觉得心脏扑通通直跳。
不过我表面应该还是很成熟稳重的。
现在,我非常感激自己的面部表情缺失这件事。
“我很愿意。”我清了清嗓子说。
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可靠的大人了?
日车看了我一会儿,就在我紧张起来,思考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之前,忽然开口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既然不打算做咒术师,为什么还要学习这些?”
这次不是探究,而是纯粹的问题了。
我:“因为我要保护自己,还有忧太。”
“什么?”
他动作一顿。
很奇怪吗?我困惑。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我解释道,“我很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退休。”
不知道咒灵还好。
知道之后,我就开始担心自己寿命的事了。
这是人类都会有的自保意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日车盯着我说,“你为什么想保护乙骨?他是现存的三位特级之一。”
啊。对。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头垂落了下去,躲开了眼前人的目光。
“因为忧太很可爱,很温柔,也很单纯善良,总是喜欢保护别人、却很少要求别人保护他……”
乙骨同学总是有一双小狗的下垂眼。
我当然知道他很强,很厉害,身份是特级,有时候有点吓人,让人怀疑是不是什么恐怖片男主角。
但,那又怎么样?
我停顿了一下,尽量若无其事地让自己说出“那个词语”:“而且,他是我的男友。”
日车还是看着我。
我越发觉得自己有在炫耀的意图,不由感觉脸颊发红,赶紧拿出手机假装收到了消息。
但还没点开line的内容,我的目光落在了红点上,迟疑地没有动作了。
察觉到我的担忧,身前的日车问:“怎么了?”
“奇怪。”我下意识地说,“今天上午竟然只收到了忧太的十八条未读消息,以往一节课下来,至少都有二十几条……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呢?京都发生了什么吗?”
这让我有点困惑,甚至想主动发消息问乙骨同学在做什么。
“……”
然而,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
我抬起头。
正对上了日车看着我无奈的视线。
他好像又有扶额的样子了。
“分手的时候,要打官司一定联系我。”
他说,“作为你的老师,如果分不掉的话,这个案子我一定免费帮你,知道了吗?”
第47章
=
课程结束。
我回到了和乙骨同学住的公寓门前。
但是。
可以说, 是我已经有敏锐的直觉了吗?
虽然有隐藏,但我依旧感觉到了那股庞大而阴冷的咒力。
乙骨同学在家里。
但是他却在短信里告诉我,自己还在京都。
为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疑惑地拿钥匙打开门。
只见室内一片安静, 空无一人,连灯光都没有开,我不由开口——
“忧太,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要明天吗?”
“啪嗒。”
伴随着我摁下开关, 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露出了乙骨同学僵硬的身体、略显懊悔的脸。
他不安地低声说。
“我明明已经尽量收敛咒力气息了,但绘真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但现在该怎么办……”
……?
我的目光落到了客厅。
只见房间明显被整齐地收拾过了,餐桌上摆放着早已准备好的饭菜, 甚至还有精心准备的花,而乙骨同学也穿着打理过的衣服……等一下, 这些难道是给我的惊喜吗?
我就这么点出来, 是不是有些太不解风情了?
糟糕了。
那、那只能重来了。
我赶紧关上了客厅的灯, 准备退出门。
但乙骨同学却猛地上前一步, 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仿佛担心我落荒而逃一般。
他的声音充满了紧张:“不要走,我还什么都没说,绘真请不要退缩。我、我确实是准备了一些东西,但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很沉重……”
“我没多想。”
我立刻安抚, “是我打算重新配合忧太。”
闻言。
乙骨同学:“真的吗?”
我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乖乖地松开了我。
“不要离开哦。”
他反复叮嘱。
我点点头, 退回到了门口。
然而不受控制。
我的脑海里, 突然闪过了乙骨同学刚才的脸。
他难得地, 在这种状态下流露出几分没有安全感。
到底是什么惊喜呢?
连我都被影响,内心升起了期待。
我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门,装模作样地说:“我回来了——诶,家里怎么没有人呢?”
我的演技还可以吧?
我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下一刻,一只手撑在了我的耳侧,将我压在了门板上,一只修长的腿挤进了我的双腿之间。
低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提前回来了。”
我一惊,浑身颤抖。
乙骨同学的身体完全覆盖了我,将我笼罩在充满压迫感和占有欲的阴影之下。
虽然他看着身形瘦削。
但实际上,他也是一个身量宽阔的男高中生。
他抱住往下滑的我,屈膝俯身。
下一刻,我的耳垂被含在温热的触感中,仿佛电流瞬间流窜过全身。
什么……!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肘。
这种刺激有点超标了。
见我浑身僵硬,一只手挡在两人的身前,乙骨同学若有所觉地抬起了身体,藏在发间的耳廓染上了羞涩的红意,瞬间从游刃有余变得手足无措:“我、这样不对吗?”
他咬住下唇,用那双灰色的眼眸低头看我。
“吓到绘真了吗?”
特级的气势瞬间变成了哀哀的、被拒绝的小狗,“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只是太想绘真了……”
怎么回事?我忽然感觉有点愧疚。
“没有,只是有点惊讶。”我连忙道。
“那,我可以继续吗?”
与乙骨同学纤弱的声音相反。
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牢牢锁定着我。
从他灰色的瞳孔里,我只能看到自己缩小而无法逃脱的身影。
黑暗里。
强烈的战栗,从我们接触的地方,雷击一般在我的全身蔓延开来。
……
这种情况下,不能拒绝也不是我的错吧?
我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屈服地点了头,心底紧张不已。
我想我肯定已经呆住了。
不过。
接下来发生的事,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因为得到许可的乙骨同学,却没有做高更多越界的事。
他只是继续像一只黏人的小狗那样,放松了那股阴冷的气势,在我的脸上到处亲来亲去。
时不时舔舔睫毛、咬咬鼻尖。
这细小的啄吻,让我痒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我终于笑了。
他就定定地看了几秒,继续凑过来,咬住我的嘴唇,不断发出“好喜欢”的模糊声音。
或许是考虑到我被抵在硬邦邦的门板上。
他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枕在我的脑后,让我更像陷入他准备的陷阱里了。
这是惊喜吗?是埋伏吧。
不过,我也确实挺高兴的就是了。
“绘真走神了。”
乙骨冷不丁的声音传来。
“……诶?有吗?”
我立刻端正了态度,也赶紧凑上去亲了一下他。
希望补救有用吧。
“是啊,我看得出来哦。”
乙骨乖乖低下脸,任由我抬起身体亲他,却并没有被我骗到,睫毛无害地扇动,“不过,的确,再这样下去就不可以了,我会一直等到成年那天的。”
啊。成年?
难道他……我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
我的脸瞬间染上了温度。
身体分开,乙骨同学拉起了我的手,将我带到了客厅。
我这才发现,餐桌的布置很像约会。
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总觉得突然正式了起来。
“其实,我上午的时候就回东京了。”他开口。
闻言,我不由放松了一口气。
难怪上午的时候,乙骨同学发给我的短信数量变少了。
我说:“在忙什么?”
“我给绘真准备了惊喜。”
什么?突袭不是惊喜吗?
在我疑惑的注视下,乙骨的手攥紧又松开,从自己的外套里默默地拿出了一个盒子。
从大小来看,这不是戒指。
那么……
在他期待的目光里,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盒子。
打开后。
里面露出了……
两把相同的钥匙?
我抬起头看向乙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乙骨却低下头,嘴角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一直住在别人的公寓很奇怪吧?所以我昨晚考虑过了,今早就在东京大学附近买了房子,准备送给绘真。手续已经拜托人办妥了,以后绘真上学就能方便了。”
我有点感动。
他知道我要去读东京大学啊……
不对。等一下。
什么叫做,他为我在东京大学附近买了房子?
真的假的?那个房价可是高到离谱的程度啊!
我浑身一震,对乙骨同学的有钱程度有了相当清晰的认知。
就算这样,谁会忽然送房子?
但他明显重点没放在钱上,而是——
“绘真愿意让我也住进去吗?”
他再次把自己放在了需要得到允许的位置,为我做出了考虑。明明是他买的……
我:“忧太请一定要住进来。”
得到这句话,乙骨同学才仿佛松了一口气,温柔问着“可以吗?”,见我点头,才从两把钥匙里取出了一把,仔细地收回了自己的制服内衬口袋里。
我全程目睹这一幕,大脑都有点不够用了。
真的买了房子吗?难怪乙骨同学会那么紧张。
就算是他,也感觉到了这对恋人来说,是非比寻常的举动了吧。
“但我毕业还有一年。”
我尝试地说,“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会早的。”
乙骨表情相当自然,“房子需要重新装修,这样刚好一年后就可以住进去。”
“以后,就是绘真和我的家了。”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眼底闪过了强烈的渴望、期待和让我心惊胆颤的温柔。
我的心脏不由一颤。
而这样的渴望,毫无疑问和我、他的未来有关。
明明才交往没多久,竟然就直接跳到“家”了。
可能,有部分人会觉得这种感情很沉重吧……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反感,如果是乙骨同学那也无所谓了。
“那时我也从高专毕业,要从宿舍搬出去了。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这样是不是很好?”
乙骨同学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仿佛强调自己的话一般,手缠上来牵住了我的手,牢牢地没有放开。
我:“……嗯。”这不是撒娇吗?
好吧、好吧。
但是——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完了。”
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那该死的竞争心开始发作了。
“忧太这么会做男友,那我只有在成年那天,偷偷预定明治神宫的婚礼档期,才能赶得上了。”
话音落下。
我顿时觉得糟糕。
结婚和同居又不是一个级别。
不敢看乙骨同学反应。
我悄悄地别过脸,假装若无其事,过了片刻始终没有声音,我才看了过去。
不由一怔。
因为,他竟然一直在看着我。目不转睛。
我以为会有的害羞、慌乱全都不存在。
他只是看着我。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乙骨同学微笑着说,“那么,我们就说好了哦。”
他罕见的灰蓝色眼眸,再次带着让人溺毙的可怖温柔。
我的心脏,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要相互起誓吗?”
“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绘真。”
……
随着时间过去。
我感觉,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一方面是学业。
一方面是日车老师的咒术课堂。
乙骨同学那边早出晚归。
看来禅院家的后续,还是对他的工作强度造成了影响。所以说咒术界没有劳动法吗?
几天前,我和乙骨同学约定好要约会。
细想起来,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像正常的情侣那样去约会。虽然之前有过一次涉谷之行,但那个时候我们是在假交往,所以并不算数。
我问了小泽、还有玲奈,当然主要是小泽,然后精心准备了穿着。
结果,距离约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
[绘真,忧太被绑架啦!好像是某个禅院的术师,他让我告诉你放心、约会不会迟到。]
我:“……”
五条老师,为什么要用这么兴奋的语气说话。
不过,从这段轻松的话来看,乙骨同学肯定是有意让自己被绑架的。
我猜测。
或许是想放松敌人的警惕,套取信息吧。
[五条老师,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我问。
[诶?绘真要去吗。]
[是的。]我郑重回复。
[好强硬,那我就只好服从了!]
[地址。]
[记得戴上口罩和绷带。]
……
五条老师说的绷带,是上次仙台用来隐藏乙骨咒力的咒具。
而就在几天前。
五条老师拜托日车老师,把它带来送给了我。
他的原话是:“绘真也是我的学生,不过,是隐藏起来的杀手锏哦,所以我们要悄悄地发育。”
他尊重了我的选择,也为我提供了方便。
我想有咒力的隐藏,加上五条家的帮助,我想要在咒术界籍籍无名就会变得很容易了。
而且我也愿意当他的杀手锏。
我想,五条老师给我发信息也有这部分原因吧。
我将绷带缠上了手腕。
它只有浅浅的一截,很像剑道服的简易护腕,一点也不显眼。
怀着微妙的心情。
我,很快来到了废弃仓库。
灰尘很大,夏天更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功绑到了特级术师,让这位禅院的人冲昏了头脑,他没有关紧门。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就是这样,禅院也有像我这样不满的人。剩下的咒具,就在……”
“你没想到,自己身为特级会落到我的手里吧?”
这个家伙得意不已,语气里却隐隐带着痴迷。
唉。我忍不住想到了曾经那些试图霸凌乙骨同学的可恶、又可悲的家伙们。
那些人总是像苍蝇一样围着他。
果然,大家都会被清纯无辜的乙骨同学吸引吧?
当然了,我这个为此走到了这里的人,也没资格说就是了。
下一刻。
一直安静的乙骨,突然冷漠出声:“到此为止。”
“什么?”禅院术师一愣。
“我要去约会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高兴、和一丝不合时宜的羞涩、甜蜜,“你可以闭嘴了,高专会换个人来审问你。”
禅院术师:?
下一刻。
我推开门进入。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毫不犹豫,率先发起了剑道中常用的“先之先”。
就像夏油、日车老师教我的那样。
想象自己在剑道场里,对方是我即将击败的又一个对手,我只需要取得2:0的比分。
在剑道场里,无论多么强大。
对手,都必须和我以剑道比赛的规则对决。
而剑道对我来说,不过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领域展开。”
我说。
既然是苍蝇,就给我从乙骨同学面前滚开。
“你、你是谁?!”
最后印在眼帘的,是禅院术师惊恐的眼神。
……
……
我手里的竹刀消失了。
那位术师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陷入了半身不遂的境地。
我拉了拉口罩,然后走向了乖乖坐在原地的乙骨同学,却发现他早就已经给自己松绑了。
手指悄悄地缠绕上来,牵住我的手又松开。
白皙的脸上染上了红色。
“绘真今天穿得特别可爱,我好喜欢。”
我:“……”
咳、好吧。
我们很快出了仓库。
乙骨同学比我高得多,从身后抱住我,轻轻地蹭了我的发顶。
夏天本来很热,最讨厌黏在一起。
可是他身体冰冷,并不让人觉得不愉快,反而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我忍不住抓住他环绕在我腰间、反复摩挲的手臂。
他垂下眼,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耳边。
“多亏绘真,得救了。我真的好高兴。他们不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因为我有我的绘真保护我。”
……这个就不用硬夸了吧。你是特级啊?
但乙骨同学干净的嗓音,听起来却极为诚恳,相当具有引人堕落的迷惑性。
我的心轻飘飘的。
这、一定就是恋爱吧?
我侧过脸,乙骨同学只是微笑。
树荫轻微摇晃。
我心脏扑通通直跳,一想到自己等下要做什么,手心就似乎渗出了紧张的汗水。
终于,我开口了。
“这次约会,我想带忧太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第48章
=
我和乙骨同学回到了仙台。
这完全是临时起意。
原本我们定好的约会地点, 是在涉谷的某个电影院,这很符合情侣的去处吧?
但我突然觉得,那其实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而是这里……
“忧太没有问题吗?”
我问道。明明已经买好了电影票。
我纯粹是突发奇想, 但乙骨同学看到我选择的新干线目的地后,手指只是在那两个字上摩挲。
“我知道了。”
乙骨同学抿唇一笑,低头看我, 让我心跳加速。
他没有提出异议。
可能因为是夏日的周末, 所以新干线上的人还是很多。
我们并肩坐在回仙台的车座上。
因为在车上,视线里都是摇晃的人影。
所以我们没有牵手, 但是放在椅子上的小手指却始终碰在一起,浅浅的温度从接触到位置蔓延上来。
那是一种连带着心脏瘙痒的感觉。
我和乙骨同学已经是恋人了。
但在回仙台的路上, 我却觉得这远比十指紧扣,更加契合车窗外往后倒退的风景。
从东京回到仙台。
无数的回忆跟着涌现上来。
我不由想起了, 自己来东京上学的高一, 就是独自坐在这样的车上。
那时我不太明白, 明明已经考上心仪的高中了, 但为什么望见惹人厌烦的仙台的风景从窗口逐渐远离的时候, 我却感觉自己的胸口空荡荡的,仿佛有一个影子跟随着我的身侧。
现在我知道了。
这都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为这是告别吧。
初中彻底结束了。
仙台也成了我记忆里的阴影。
而我——
[大概不会再见到乙骨同学了。]
但现在……
我不由侧过脸, 看向了光影分割里, 身旁乙骨同学的侧脸。
他长高了, 碎发从容而随意地散落在额前, 我的每时每刻的青春期幻想都在他身上成真了。
而他在我的注视下, 垂下眼, 轻声说:“感觉……好高兴。”
我不由一怔。
因为那是一张,仿佛实现一切心愿的,和我一样想要哭泣的脸。
我忽然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也仓皇地低下了头,却始终无法移开和他相触的小手指。
下了新干线。
换乘地铁,经过匝道。
因为学校距离地铁站并不远,所以以前的我在这里,都是走路通学的。
但或许是出门的时候,我太过临时起意,所以忘记了看天气预报。
等我们离开了地铁站,发现那份夏天的闷热已经得到了回应,乌云聚集起来,世界变得昏暗而狭窄,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忙忙,我明白这是因为要下雨了。
“我先去便利店买雨伞。”乙骨说,“如果被雨淋湿了怎么办……”
“好。”
我看着他走向了附近的便利店。
自动门开启,他的身形隔着氤氲的玻璃显得挺拔而修长。
他购入了一把透明雨伞。
和店员交谈的时候,也完全看不出来以前那样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的模样。
然而这份从容,在乙骨同学转过头,瞥向我身影的时候被打破了。
他拿起伞,几乎是慌乱焦虑地朝着我的方向跑来。
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而是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怎么了?”
感受他颤抖的睫毛,我有点困惑。
也就分开了几分钟吧……但乙骨同学却紧紧地闭着眼,僵硬着身体,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又隔着窗户……总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分离焦虑。
有点太可爱了吧。
“这样啊。”
我捏了捏他的鼻尖,直到他因为呼吸不上来而不得不睁开眼,用烦恼的眼神看着我。
“那,我在梦里会这样吗?”
“……绘真太过分了。”
话虽如此,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了让我目不转睛的、心情愉快的细微弧度。
气氛变得轻松下来。
我们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半路的时候,天气果然下起了雨来。但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就算是下雨也觉得无所谓了。
这样的天气虽然打湿了鞋面,但却冲淡了夏日的烦躁和不安。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我们撑着一把伞,踩着水坑,到了学校的边缘。
因为是假期,所以学校空荡荡的,只有门口写着学校的名字,在雨水里显得格外朦胧。
“稍等,我去和保安交流。”
乙骨同学将伞柄让给了我,再次淋着雨去了前方的小亭子。
又一次。
我看着他走上前去,和对方交谈,不过这一次却比买伞用的时间更久。
看着他背对着我。
我忽然也觉得心焦起来,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心底升起的。
是一种强烈地想要靠近他、确认他是否真实的冲动。
我明白乙骨同学刚才在便利店的那份心情了。
越是靠近初中学校,这份心情就被无限放大。我急切地想要确认他真的在我的身边。
一秒。
两秒。
啊。真的。
有分离焦虑的,其实也是我吧?
如果不是乙骨同学总是连发短信,准时向我报备行踪,我肯定也是要变成那种占有欲强的女友的。
不忍了!
我下定决心朝着他的背影走去。
正是因此,恰好听见了两人交谈的尾音。
“……是,是的,是同学、也是恋人。”
“没错。”
“真的非常感谢。”
“忧太。”我说。
乙骨同学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糟糕,被抓住做坏事了”的表情。
他的手藏在了身后。
我依稀之间,只能瞥见他似乎借走了一支笔。
“你在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急忙说。
……?
感觉有问题。
我正要追问,但乙骨同学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羞赧。
“等下,绘真就知道了。”
在昏暗光线、雨水的加持下,让人感觉心底发痒,总觉得怎么都可以耐心等待他了。
“……好吧。”我妥协了。
伴随着雨水,我们进入了学校。
然后,我们穿过走廊,回到了曾经的教室。
一切全都没有改变,无论是教室的布局,还是那曾经在抽值日搭档的时候,讲台边微微拂过乙骨同学脸庞的窗帘,都在雨水的浸湿下显得充满了回忆。
我看向了黑板。
上面写着值日的名字,已经完全陌生,我们不再属于这里了。
但,那两张前后座的座椅,承载了我的太多记忆。
“忧太可以坐在这里吗?”我说。
我的目光落到了前座。
乙骨同学没有拒绝,他的眼底闪过了怀念、喜欢和全心全意的温柔。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我熟悉的位置。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
然后,从后座的位置,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将头枕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湿润的衣料摩挲着我的脸。
靠在他的身后,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水的声音和乙骨同学的呼吸声。
本来应该感觉无聊吧。
但一股强烈的满足感涌现了上来。
原来。
我初中想要的,不过一直都是这样而已。
我想要靠近他。
因为从那时起,我的满脑子都只有乙骨忧太了。
“要是早点这样做就好了。”我喃喃。
就不会错过这么久了。
因为我的动作,从衣服的口袋里掉出了两张电影票,这是我和乙骨同学原本打算去看的。
我松开手。
正打算捡起电影票,但乙骨修长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
他的手一直拿着电影票,雨水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引人注目的阴影。
“过去,我总是胡思乱想。”他说。
“什么?”
“绘真有没有一种感觉?”
“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坐的位置,刚好在窗户的边缘。”
带着一点困惑,我的视线投向了旁边。
的确。
窗外树荫摇晃,将潮湿的天空、夏天的蝉影投映在窗户里。
而窗户的边缘恰好将我和乙骨同学的座位,前后收入了两扇相连的窗框里。
只是中间生硬的分割,让我们一个处在前框里,一个在后框里。
不过。
我现在往前抱住乙骨同学的时候,我们就在一个窗框里了。
但我还是不知道,他忽然提及这件事做什么。
“……窗框很像电影的边界吧?”
“所以,那时的我在想,虽然你总是在看着我,但我在你眼里,是否只是某部电影的角色而已呢?不过隔着屏障、电影的帷幕,就算情节再印象深刻,你看完之后就会忘记我,因为你有自己的生活。”
毕竟,电影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虽然能带来即时的感触和情感冲击,但人总是要回归现实,主演的名字也很快就会被遗忘。
“逐渐的,我感觉不到满足,心底升起了一种妄想……如果我们是一部电影的男女主角就好了。”
“这样我们之间就不会有阻挡,而我也可以随心地触碰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看到他温柔地、轻轻地展开了刚才掉落在地上的电影票。
这是一部最近上映的电影。
我并没有精心挑选。
因为之前第一次约会看的是恐怖片的缘故,所以我认为,再怎么也有一种惊喜感了。
而现在看去。
从电影名字完全看不出来剧情,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电影呢。
恐怖片?爱情片?青春片?
虽然心底有疑惑,但我至少知道乙骨同学为什么要借笔了。
只见他拿出了笔,俯身在课桌上。
他垂着眼,一只手遮住了单张的电影票,一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写了什么。
“忧太?”我问。
乙骨同学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
他将电影票递给了我。
我接过。
上面的电影名字被划掉了。
现在改成了乙骨同学整洁的、教养良好的清秀笔迹。
[电影:秘密]
[简介:一个认为自己是怪物的孩子(乙骨忧太饰),在初中入学前就遇见了自己的女主角(千代绘真饰),从那时开始,名为“爱”的秘密就在他的心底展开……]
“这是我的起源电影。”
乙骨看着我,低声说,“绘真认为,这有没有可能成为你的人生影片呢?”
“那我想还有一部续集。”
我拿过他的笔,和另外一张电影票。
同样展开。
我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想法。
[电影:秘密2]
[简介:一个无法感受到自己存在的路人(千代绘真饰),从初中起就被自己的前座(乙骨忧太饰)吸引,从那时开始,所有名为“爱”的种子在她的心底蓄积……]
乙骨接过了我写下的电影票。
我看到他在读过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飞快地闪过了情绪。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喉结上下起伏着。
然后,我听见他说:“我、可以保存下来吗?”
“嗯,当然了。”我说。
然后,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了让我感到异常眼熟的御守。
我一怔。
这竟然是,我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在神社买的蓝色御守。
我没想到直到现在,他还一直贴身携带着。
他将这两张电影票折叠起来,放进了御守里,重新仔细地收回了自己的口袋。
“不过,绘真呢?”
乙骨说。
我开口解释。
“忧太送给我的御守,我收在了自己的制服包里。”
我担心会弄丢、遗失,又不好意思随身携带、否则显得感情太沉重。
这份珍惜的感情,我想我对所有东西都没有过。
但现在——
我说:“今天之后,我也会随身携带的。”
我已经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的这份超乎寻常的感情。
我靠在了乙骨同学的肩膀上。
初中教室的窗外,依旧在下着小雨,但这样的分割线再也无法阻拦我和他。
雨幕隔绝了一切噪音,让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电影一般都是三部曲。”他突然开口。
“是的。”
“所以,第三部叫什么?”
“秘密3?”我说。
“绘真太敷衍了。已经不会有秘密了。”
“那么……”
乙骨同学动了动。
在昏暗的初中教室里,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我。
在新干线上只是指尖相触的手,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变成了十指紧扣。
“还记得最初买下御守的时候吗?”
“神明说过,如果恋人牵手穿过神社,就再也不能分开。而绘真已经和我这么做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绘真也答应了我。我的这份誓言绝对不会收回,已经决定要纠缠绘真一辈子了,所以就算讨厌我也没办法放手。这样一个半小时时长的电影,是不是已经不够用了呢?”
我想这很有道理。
人生不是电影,只停留在夏天。
一定有一个走出夏天的主题,延续到我和乙骨同学生命的四季。
这可能就是“爱”吧。
就算扭曲、来得迟缓、后知后觉,沦为诅咒,甚至因此充满了波折,变成了恐怖片的一环,但我想无论是青春片、爱情片还是灾难片,我都始终爱着乙骨忧太。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承载着过去的教室里,现在的乙骨对我轻声说。
“我也爱绘真。”
……
对我来说。
这将永远是一个被祝福、不会褪色的夏天。
第49章 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
=
“亲一个, 亲一个!”
“这只是游戏而已,别害羞嘛。”
“快点、快点!”
……
在黑暗的教室里,我面临了众多人的起哄。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反思自己。
白天的时候, 几个同学神神秘秘地来到我的面前。
说“晚上班级有个活动, 因为初中快要毕业了,绘真一定要来”。
我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点头,看着我的反应, 我不想毕业最后一段时间过得不安宁, 也就同意了。
时间到了。
本来我是不想来的,也暗暗地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几乎全班都来了,也才放心地进来。
结果。
谁知道青春期的大家这么压抑, 提出了要玩什么“转瓶子”游戏。
所谓的转瓶子,就是大家站在教室的各个位置, 由一个人旋转玻璃瓶。
玻璃瓶有瓶口、瓶尾。
瓶口指向谁, 谁就要听瓶尾指向的人提出的一个“请求”。
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没那么倒霉的。
我也特地违背自己的本性, 站在了人多的地方。
这样瓶口指向什么方向的时候, 我至少还可以辩驳一下吧?我也是有点狡猾的。
然而。
大家看到瓶尾, 指向的人是[折口大古]的时候,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看到大家这幅刻意暧昧的模样,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完蛋了。这个折古冲我来的。
果然,大家都开始假惺惺地说:“是绘真, 瓶口指向的人是绘真!”
折古也面露高兴:“哎……是吗?竟然是千代同学?那, 那我可以提出过分的要求吗?”
“当然可以了!”有人替我回答。
“都是游戏, 也不至于玩不起吧?”
“不行。”我立刻坚持说, “不行!”
可是我微弱的抗议, 被几十个人压了下去, 大家都像是撞见了什么兴奋的事一样。
“千代同学害羞了吗?”
“太少见了……”
折古脸涨红了,竟然顺着杆子爬:“那,那我可以要求你亲我一下吗?”
好了。
我决定了。
现在就走。
我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走去,但有人起身再次拦住了我。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被这群不感兴趣的人困在这个教室……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前座,乙骨忧太。
那个怯懦、清秀而白皙的男同学。
面对那些围着他,总是试图欺负他、吸引他注意力的人群时,他是否也是这样心烦意乱?
不过,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毕竟我从未正常和他说过话,他总是安静地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从遮住脸的手臂缝隙里看我。
因为被全年级排挤。
所以今天晚上班级的“活动”,他也没有被邀请参加。
“别走。”
在我出神的时候,身后的折口说,“这些同学都看出来了,难道你对我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他仿佛受辱了一般,绕在我身前盯着我。
“……”
烦死了。哪来的男子自尊心?
但问题在于,接下来我要怎么不变成众矢之的,并且拒绝?我正在烦恼这件事。
“你很好,只是——”
我斟酌了一下,终于打算开口。
“既然我很好,那就亲我吧。”
折口咄咄逼人,不接受我的委婉。
我一怔。
接下来,我该怎么回答?
众人僵持之际。
“砰!”
一声巨大的响动,从黑暗走廊的深处猛地传来。
仿佛有谁在不管不顾地泄愤。
在说“够了!”。
原本盯着我的其他人被吓得跳了起来,发出了“啊”的一叠声尖叫声。
“怎么回事?”
房间内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追问。
我也吓了一跳。
紧接着在门口,我看到走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竟然黑掉了。
只在不远处,有手电筒晃动的迹象。
是鬼吗?还是有人来了?
我们毕竟是偷偷绕过学校保安,在深夜回到教室的,要是被发现肯定要被处分。
众人屏住呼吸。
“你们在干什么?!”
这的确是保安的声音。
见状,所有学生也顾不得起哄我和折口这件事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忙着脱身。
而我不想被挤压,乘机往旁边一躲,靠在了门的后面。
我是想等其他人跑掉了,自己再出来的。但忽然间,我的手腕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
我下意识想挣脱。
但对方却没有放手,只是在我耳边“嘘”了一声。
听到这道声音,我浑身一震,呆呆地忘记了去反抗,被对方从门后拉出来,带到了走廊上。
因为有保安在,所以对方拉着我往楼梯上跑去,急匆匆地,到了废弃的拐弯,绕开了堆积在地上的课桌杂物,去了封条后面的另外一边。
见我站在原地不动,他轻声、恳求地说:“千代同学……”
啊。
我突然惊醒。
然后,我也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杂物,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因为视线一片黑,我又不熟悉课桌的摆放,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跌入了对方的怀抱里。
鼻尖嗅到了衣领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这熟悉的味道,我在每个夏天的时候都能闻到,被微风从前座送到我的身前,这毫无疑问是——
“乙骨同学。”我说。
对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声线带着颤抖、呼吸急促地问:“那个、抱歉,我刚才碰了你,让你心烦了吧?刚才有没有受伤?你现在站稳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正面抱住他很久了。
我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嘴唇。
因为我抬起头的动作,额头更是被柔软的触觉拂过。
糟糕。
我立刻松开,脸颊红红,和他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何,乙骨同学却发出了含糊的叹息,仿佛是觉得遗憾。
我盯着他。
他却突兀地转过身,清瘦的身形背对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拉开了门,示意我躲进来。
这里是……天台吗?我有点犹豫,我记得学校早就封锁了,这是为了消除安全隐患。但乙骨同学的动作却很熟练,仿佛他已经做过这种事无数次了。深夜和男生独处不太好吧?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他说,“我也、什么都不会做的。”
“……嗯。”我心想,好吧。
走廊上还有保安,我也不想和其他同学撞见,这是目前最佳的选择了。
钻进来后,我的视线骤然开朗。
虽然四周还是一样昏暗,但却能够看到一尘不染的天空。
我忍不住想到,难怪我除了上课以外几乎见不到乙骨同学。
明明我专门用视线去搜寻了。
但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他被人围堵过的教学楼后、以及嘈杂的操场上,都没有他纤细的身影……
现在看来,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门被乙骨同学亲手掩上,现在天台的位置,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也得以看到他的面容。
和我在白天时看到的那样,乙骨同学有一张清秀、缱绻的脸,灰色的眼眸总是空落落地、紧张地看向别处,因为缺乏休息,眼下带着淡淡的郁色,仿佛夜空投下的阴影。
幽蓝色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溺死的水鬼。
这……
还是我第一次和他独处。
在我的注视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后退一步,靠在了门上。
他不敢看我了。
那双牵过我的手,此时欲盖弥彰地藏在了身后。几分钟前被我抱紧的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
“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反复地重复这样无意义的字眼。
“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因为我听见,千代同学晚上要和其他人在这里聚会……所以,我忍不住自己也跟了上来。”
“这个不用道歉的,又没有收门票。”
我想到了走廊上的巨响,忽然,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什么,“那么,你听见了我们在干什么吗?”
“……对不起。”
乙骨同学含糊地承认了,“我有点紧张,所以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没想到。
虽然乙骨同学并非刻意,但他却救了我。
我松了一口气,不由有点困惑了:“你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竟然发出了这么大的声音。
“班主任……的花瓶。就是一周前带来的,鼓励我们要相亲相爱的。”
什么?我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最喜欢说“学校是我们的家”这种,假惺惺地不知道班级的气氛有多险恶。他目睹过,却从来没有管过乙骨同学被其他人欺负。
一周前他甚至带了花,插在花瓶里。
当然,被其他人发现后,把花瓶放在了乙骨同学的课桌上。
这是极其恶毒的行为。
因为只有学校里谁去世了,才会把花放在对方桌子上。是诅咒乙骨同学去死吗?
我看到之后,都气到发抖。
强忍着愤怒坐下,脑海里天人交战是否要出手。
不过十分钟后,回到教室的乙骨同学,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呆呆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花放在了课桌桌脚位置。
我有时候看看乙骨同学,也会看看他桌子下的那瓶花,它就这么在那里整整摆了一周。
让人觉得,乙骨同学容易引人欺凌的外表下,是不是也有某种倔强对抗的心情在呢。
但是——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我突然捕捉到了。
等一下。
在走廊,是怎么无意间碰倒课桌的花瓶的……?这不符合逻辑吧?
我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乙骨同学轻轻的声音:“……千代同学,会冷吗?”
诶。
我看向自己。
虽然昼夜有温差,但晚上温度也还好。
我穿着轻薄的校服,并没有发抖的迹象,为什么会觉得我冷呢?
疑惑的我,不由再次将视线投向了他。
乙骨同学颤抖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往前走了一点,停在了距离我一米的位置,将自己的衣服翻了一个面,让干净的内衬被包裹起来,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要在这里等一会儿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穿我的衣服。好不好?”
他好像某种警觉的流浪狗,担心被人抚摸。
一直等到我点头,他才退开,重新回到了安全距离。
但也正是得益于我一眨不眨的观察,我发现,真正在发抖的其实是乙骨同学。
他的脸红得不自然。
而且,手臂都因为无法握力而松散地垂落。
被我一直看着,他的脸侧过去,瘦弱的身体轻轻地咳嗽一声,压抑住了生理反应。
……感冒了吗?我有点惊讶。
我的确听说过,乙骨同学身体很差,以前经常住院。
不过,我却从来没有看到他吃药。
所以真正感觉到冷的是他才对吧?
但是,他却觉得我应该也会冷,所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了我。
哎。
乙骨同学真的很善良。那些欺负他的人,应该自裁才对吧?
虽然我确实知道,他们在后续都因为各种精神失常进了医院……现在看来是报应也不为过。
当然、还是很恐怖的。
我不得不再次告诫我自己。
乙骨同学不是表面那样好欺负,他会吸引无知的人靠近而最终堕落。看看这些前车之鉴。
“是、我太脏了吗?”
见我迟迟不动,乙骨同学不安地垂下眼,“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
“等一下。”
见他误解了,我只好说,“我没有这么觉得,只是,嗯,乙骨同学,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
懵懵地抬起头的乙骨同学,散发出让人怜爱的纯洁气质。
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我上前一步。
犹豫了一下,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尝试着牵住他的手:“你看……”
“不要靠近我!”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乙骨同学的反应却极大。
他立刻甩开了我的手,拿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猛地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一惊。
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抛开的手,心底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羞耻。
你在做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呃,对不起。”我尴尬地说。
果然,我就不该做出亲密的行为。几分钟前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慢慢地后退,和乙骨同学拉开了距离,磕磕绊绊地说。
“那边也有通道吧?我、嗯,我就从那边下去好了,非常感谢你今晚帮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
下一刻,乙骨同学却猛地抬起头,伸出手,恳求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请不要走,好不容易我们才有机会独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太好听。
我只好被蛊惑了一般,一动不动。
“好吧。”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乙骨同学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低头轻声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很担心传染给千代同学。而且,今晚和你见到之后,心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跳得很快,我很担心这是情绪失控的前兆,让你因此受伤……”
“那些同学,都是因为我感到紧张恐惧,才会被攻击的。”
虽然有部分听不懂。
但乙骨同学不讨厌我,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刚才他在走廊上主动牵住了我的手,而且我也抱了他,现在觉得会不会有点晚了?
我不由心生感叹。
“乙骨同学,你的安全距离果然很弹性啊。会不会有点太任性了?还是在撒娇呢。”
“……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却依旧低着头,极力避开我的视线。
“那个,我们还要在天台上待多久?”我问。
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千代同学,是完全不想和我独处了吗?明明我们都没有单独相处过?现在真的就要走了吗?就不可以多待一会儿吗?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了吧?我不想这样,呜……”
“不是的。”
我急忙说,“天台风很大,你会加重感冒的吧?你有吃药吗?”
“吃药?……我吃过了。”他说。
“真的吗?”我问。
“真的。”
撒谎。
我:“我明天会带药过来,放在你的抽屉里。必须按时吃药。”
乙骨同学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灰色的眼眸,此时眼底升起了强烈的渴望,仿佛点燃的蓝火,烧得我心惊肉跳。
“不过,不能告诉其他人。”我慌乱地说。
“……我知道。”
那簇光亮熄灭了。乙骨同学又重新低下头去。
见状,我不由感到深深地懊悔。
哎。我在干什么啊。明明才刚刚哄好乙骨同学。
这话分明就是我自己多虑了。
在这个学校里,乙骨同学哪有什么交谈的对象呢?
这么直白地袒露真是伤感情,我的情商一定随着这份独处而消失了。
看到他这幅失落的模样,不舒服的感觉在我的心底蔓延开来。
我根本不想做,那个让他露出这种模样的人。
否则我也会在他眼里,沦为那些肆意欺凌他的人渣一流吧?
我得想个办法补救才行。
因为拼命去想。
我的脑海里,突然升起了乙骨同学刚才说的那句话。
“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了”。
是啊。
再过两周,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我会去东京,而乙骨同学呢?
我还不知道他的去处。他会在哪里呢?
不管如何,他一定会去新的学校、新的班级,遇见新的同学……然后,拥有新的后座。
总之我就要和他分开了。
我再也无法看到他在前座的身影。
一想到这件事,我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空荡荡的。
很快却又仿佛紧缩了起来,眼睛涨得发涩发痛。
失落、占有欲和嫉妒……
不、不是的。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今晚他帮助了我,我也该做出回报才对。
如果乙骨同学还是这样,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躲在阴暗处,一定会被其他人盯上吧?虽然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保护,完全有能力处理那些人渣。但是……这样没有朋友真的好吗?
终于。
我说服了自己。我要偷偷做点什么。
我开口了:“乙骨同学,你其实不知道,什么样的距离才算安全吧?”
所以,他才会和所有人都拉开一米以上。
“嗯。”他道。
下垂的狗狗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
我到底有没有脸红、说话舌头有没有打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心脏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变得砰砰直跳:“那么,接下来一周,我们可以在这里的天台见面吗?我来测试,其他人可以对你做到什么程度。”
身前的人,静静地看着我。
这里的天台是不是有点太小了?夜风让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空气是不是突然变得稀薄起来了?否则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现在几乎都无法呼吸了。
片刻后。
他终于开口了。
“千代同学的意思,是什么呢?”
……
我紧紧闭上眼,鼓起勇气,一口气把我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和别人长时间牵手、拥抱……接吻,乙骨同学都没有被人被动地、做过吧?所以,才会那么紧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想测试一下你的安全区,这样你也去了新学校能轻松一些,对不对?”
第50章 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
=
我在走廊上徘徊。
就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我用余光尽力确认其他同学离开。
她们纷纷说“明天见”消失在视线里。
而我却仿佛自己手里的制服包有东西遗漏了,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检查。
快点都走吧。
我要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拉链无意识地,反复在我的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等一下。
好像有点太吵了吧。
我赶紧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心虚地看向四周。
紧接着身体贴在墙壁上, 祈祷没有人注意到我表现出的异常。
哎……
这都是因为,和乙骨同学的“约定”,将我弄成了这幅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今早起床的时候, 我没有被闹钟吵醒, 结果反倒被自己吓醒了。
入睡的时候我是心潮澎湃、充满兴奋的。
因为在我大胆地说出那番逼近的话之后,一向总是避开其他人、极力减少交流的乙骨同学, 竟然一怔,然后耳根通红地低下头, 声音呐呐地说……“好”。
他竟然同意了。
“那,我们、我们明天晚上就, 在这里见?放学、的时候?好不好?”
他咬住下唇。
那双灰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当然, 如果千代同学后悔了, 可以不用来的。”
不会后悔的, 绝对没问题。”
我身体轻飘飘地说。
——很有问题啊!
阳光洒入我的房间, 我被刺目热度照到的一瞬间,我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做了什么!
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只听说过不能深夜激情购物,还没听过深夜侵占欲大爆发的。
我该怎么面对乙骨同学?
……果然,还是得找机会说, 算了吧。
而更让我捉摸不透的事, 在白天发生了。
我进入教室, 偷偷将自己承诺的药塞进了乙骨同学的抽屉里, 弄乱了他打理整齐的课桌。
然后, 我在座位上坐立难安, 目不转睛地等待他。
一分钟。
两分钟。
乙骨同学出现了,他进教室了……!
他如我记忆里那样,始终低垂着眼,带着一点怯意、梦游一般地走到了我的前座。
我不由屏住呼吸。
他低下头,眨了眨眼,注意到自己弄乱的抽屉。
慢半拍,修长的手指拨开了书册,然后,看到了我塞进去的药。
他动作一顿,手指抽搐了一瞬。
整个人都仿佛从水底浮现出来,恍若梦中惊醒。
我紧紧地看着他,发现他的呼吸明显乱了数拍,脸涨红了,然后猛地“啪”扣上了书。
情绪起伏好大。我不由受到了惊吓。
然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之前麻木的表情。
忽然将药塞回了抽屉里,在座位上趴下身体,手臂枕着脸,没有对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我呆在了座位上。
……?这个反应对吗?
难道昨晚的事,是我出幻觉了吗?
他的反常表现,让我原本想找他说拒绝的计划,变得游移不定。
那就只有下午再确认一下了?我想。
然而,而下午的时候,乙骨同学却根本不在座位上。
我怀疑他是不是又哪里受伤了,所以才在保健室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可是,我特地去走廊留意了其他人的议论,没听说过今天有谁再次欺负了他。这是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为了避开我,不想听我说,才专门躲起来吧……
我就这么熬着、熬着到了放学的时候。
“叮铃铃——”
我无言地看着自己,一整天都被乱涂乱画的草稿纸。
已经无法逃避了。
那么,去、还是不去呢?回到了最开始,我在走廊上徘徊。
我伸出头,抱住自己的头。
有手臂遮挡,四面八方袭来的噪音变得模糊起来。
……脑袋变轻松了。
我感到高兴,难怪乙骨同学总是这么做,确实还挺解压的。
不是,等一下。
我愣住了。为什么我的满脑子都想的是他。乙骨同学、乙骨同学。
啊。
好讨厌。
算了,我还是去吧!
这个念头压倒性地袭击了我。
我终于停止了在走廊里,像个神经病一样抱着头的诡异行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些还没走的同学,朝着昨晚记忆里,废弃的走廊走去。在那个被课桌、杂物堵起来的楼梯口,我看到了半掩着的门。心脏开始扑通通直跳。
迈开步伐,从课桌上跳过去。
然后,手碰到了冰冷冷的把手。
在我来得及开启新一轮纠结,譬如“乙骨同学没来怎么办”之前,身体快一步地打开了门。
啊。
几乎是一瞬间,猝不及防,乙骨同学的身影撞入了我的眼底。
他站在围栏低矮的天台边缘。
风吹过来,身形单薄,校服白衬衫被鼓起,露出了隐藏之下的青紫淤伤,支离破碎,仿佛被小孩子残忍撕毁的蜻蜓,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极有可能就这么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怎么办。
绝对不行——!
我脑子一热,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但他已经做出了反应。
手一松,他从边缘下来,朝着我慢慢地靠近。
“千代同学……你来了。”
“嗯。”我还在心惊,“你、嗯,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我尽量委婉。
我根本不想在他面前,提到“自杀”这样的字眼。
那样我不就成了教唆犯了吗?我余生就要后悔这件事了。
然而。
乙骨同学却低下了头。
他的手在身前搅在一起,发出了小狗一样可怜的声音。
“……这里可以看到校门口、我们的教室,还有剑道部的训练室。”
“什么?”我一呆。
“昨天晚上的事,简直就像梦一样……我、我担心千代同学没有过来的打算。当然,这不是我在说,千代同学必须来的意思。只是,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你在做什么。”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啊。
原来是在做特务,而不是要跳楼啊。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的话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情绪,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在担心坦白会我生气。
我不明白。
这不是好事吗?
“下次不要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我尝试着说,“我给你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我走了会给你发消息。”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乙骨同学定住了,随后睁大了眼。
“……?真的可以吗?你、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我一直在……”
“不奇怪。”我急忙说。
要是真有事,我先被抓起来了。
我可是只要上课,就会配合着注视乙骨同学和黑板上的授课,度过一整天的啊。
不过这件事,我肯定不能承认的。
话虽如此。
得到了我的保证,乙骨同学还是面露忧虑,用那种混杂着焦灼、渴望的强烈眼神看着我。
“千代同学……”
无意义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被这样盯着、呢喃名字。
现在换成我耳边嗡嗡作响了,心跳快得好像要得了病。
我急于转移话题。
“那,你还要加我吗?”
“……要。”
就这样,我和乙骨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
事情看起来进展的还算顺利吧?但我却愈发紧张,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我知道,我在放学后避开其他同学,来到天台不只是为了这件事的。我真正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为了履行关于“测试乙骨同学的安全区”这个承诺。
微风从天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乙骨同学就站在我面前,黑发细碎地浮动,遮住了清秀的眉眼。
空气骤然稀薄起来。
他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我是这个活动的发起人,我、我应该主动承担起责任。
于是,我颤抖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面无表情,实则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乙骨同学,我……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他:“嗯……”
好。加油!
我鼓起勇气,弯下腰,将手里的制服包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面前。
在逐渐拉近的距离里,我看到他睫毛颤抖,喉结轻微滚动,脚步有了后退的趋势……但他忍耐住了。
我停在了距离他,不足一个课桌的距离。
这是我们目前为止,在白天面对面的时候最近的记录了。
“这个距离呢?”
“没、问题。”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染上了不太明显的薄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样呢?”
“没关系、我可以。”
我再次往前。
这个距离,我可以看到他纤长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了。
是错觉吗?我在这样的距离,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热度,但是他的呼吸却又是冰冷的。冷热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让我的身体也情不自禁发颤的冲动。
现在,我甚至可以数他的睫毛了。
我这才发现。
他的睫毛纤长、根根分明,掩去了他发烫的视线,也承载着来自我的注视。
我许久都没有动。
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的脸,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换句话说,我的大脑超载了。
然而,片刻后。
“这样……就、结束了吗?”
乙骨同学带着一点点小心、焦灼催促的声音,在我的身前响起,“好像,嗯,可以再近一些?”
他抿紧了唇,泄出了压抑的呻-吟。
“千代同学,可不可以,再,再靠近一些?我觉得,我好像还可以接受……”
我骤然回过神来,脸颊烧得绯红。
可是。
再往前一点,就要亲到了啊。
见我看他,乙骨同学也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遮掩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切都听千代同学的。”
他好像一个任由我摆弄的人偶。
乖乖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闭上了嘴唇。
我心惊肉跳,稍微后退了一点。
但,他却突然睁开了眼,朝我走近了一步,回到了刚才的距离。
“这样继续测试,不行吗?”
哀哀的声音、下垂的狗狗眼,纯洁无瑕地盯着我。
我投降了。
“……也不是不行。”
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悲,我继而掩饰地说。
“这样,其他人对乙骨同学说话,换作正常社交距离也没问题了吧。”
“……嗯。”
我根本就在胡说八道。
谁如果用这种距离和乙骨同学说话,我建议他毫不犹豫就报警。
“那,接下来我想试试乙骨同学的手。”
“好。”他温顺应声。
我侧过身,试图去牵他垂落身侧的手。
乙骨同学手臂修长,手指纤细,手腕看起来像是女孩子一样细瘦。
然而,这只是视觉效果而已。
实际碰到之后,才发现他拥有一双宽大的手。
他完全可以将我的手握在手心,只是平常总是无害地垂落,让人忽略了他是一个异性的事实。
我试着,先用食指碰他的食指,然后立刻收回手,观察他的反应。
他没有逃避。
只是指腹轻微颤动了一下。
好。可以继续。
我再次伸出手指,绕过了他的中指,像穿过干燥挺拔的森林。
和他柔软怯懦,总是避开人群的性格相反。
他的手却指节分明、根根瞩目,我没由来地想到他很适合用“刀”这件事。
不只是感官,包括传来的触觉也是。
乙骨同学的手很冰冷。
如果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一定会被冻得一个哆嗦。
见他毫无反应,我忽然心生大胆,整只手直接握住了他的食指、中指两根手指。
碰到了。
仿佛触电一般。
我的胸口紧缩、意识却又漂浮地过分。
因为,这基本上是一个“牵手”的半成品了。
“乙骨同学,这样会觉得不适吗?”
我问,不敢抬头看他。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下一刻,头顶传来了忐忑的声音。
“是、有一点。”
啊。
我猝不及防。
我下意识地要松开,就听见他轻声、不自在地说:“为什么,不完全牵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