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十二巫 14-20

14-20

    第14章 那这算什么


    待事情结束,浮玉驿舍大门再次关上,已是亥时一刻。


    苏聆兮周遭鸦默雀静,一时安静得出离,倒不是没人好奇,是想问的不敢问,敢问的正专心致志在擦她的宝贝刀,任何眼神暗示一概接收不到。


    莫辞急得心痒痒,天知道,从两颗铃铛一起响到现在,他脑子里的大戏都演完好几轮了,想法从“我这趟来得真值啊居然还有这种事”“但氛围好像不对”到“怎么没人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好奇”“我问是不是不合适”“会被发配吗”,再到“这男的长得不错啊”“原来帝师喜欢这款”。


    想到这,他不由得瞥瞥唐参。


    几只萤火虫越过高墙宽门,围绕着溪柳与侍官手里提着的灯盏飞舞,其中一只停在苏聆兮的袖子上,被她轻轻抖开。她回身,道:“都别傻站着了,我们也回去吧。”


    这时候善后组将残局收拾完,拾起阻断绳,举着火把回司。


    凝着那线火光,行至街市岔路口,苏聆兮想起什么,侧首问纪檀:“今夜是不是要回去?”


    纪檀抿了抿唇。是要回去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还该不该回。


    苏聆兮常常觉得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好懂,有些什么都在脸上了,纪檀是最明显的一个。她伸手,道:“给我吧。”


    纪檀下意识问:“什么?”


    “禀贴。”苏聆兮提醒她:“揣了一夜,自己都忘了?”


    一夜发生这么多事,纪檀确实忘得差不多了,苏聆兮一说,她想起自己抄了一夜,来之不易的禀贴——她先前去找苏聆兮,就是为了交它。


    默了默,她从袖子里将东西掏出来。


    本就是两张白纸,来之前还称得上一句平整,现在是揉成一团,棱角全无,饶是纪檀压根不看别人神色,但在苏聆兮的注视下也不太好意思,在递上去之前,认认真真将这两页纸展开,用手指压平了四角。


    顿了顿,纪檀讪讪承认:“只写了一篇。”


    想了想,她补充:“剩下的我这几天补上来。”


    “还写了一篇出来,比我想的好。”苏聆兮接过细看,溪柳贴心地将灯盏提得更近,让橘色的温暖光团映照在纸张上。看了没几眼,她指指末尾那个带着很大情绪显得惊心的“秽”字,道:“字写错了。抄的谁的?”


    纪檀唇线一绷:“任粟的。”


    “他怎么没看着你改改?”苏聆兮好笑地问。


    “任粟恨不得抓着她的手改。”


    莫辞才还瞪大了眼睛,想不明白怎么会发展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看禀贴,这两一位帝师一位副使,一个真给一个还真看,旁边还有位女官帮忙点灯。这是看禀贴的时候吗?帝师还有这心情?


    但听到这,他忍不住为自己今夜的喝酒搭子说话: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确实是打不过。她一篇写完,任粟比熬了三个大夜那次都累,妖没来之前一直在那喝闷酒。”


    最让任粟崩溃的是她前面写错了还会叉掉,后面是字也飞起来了,错字也不管了,就那么直耷耷放着,张牙舞爪,好像要拿着叉子上来跟他干一架。他实在不能忍受共事的同僚是这种水准。


    不,按官阶品级来说,纪檀还是上峰。


    苏聆兮能想象到那画面,没说什么,只用指尖点了点错处:“将错了的拿回去抄几遍,改日和剩下的禀贴一起交上来。”


    纪檀不大乐意,直到现在她也不觉得会写字念书讲死道理能有大用,尤其是这样的关口,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练套刀法,但她定定看了苏聆兮几眼,答得比平时爽快:“好。”


    莫辞看着这一幕,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年岁小,精力旺盛,属于在宗门山头上那种遇见路过的猴子都要薅把尾巴的,这两个月见到什么好奇什么,这不,除了好奇帝师的情感史,他好奇纪檀和苏聆兮的关系也有好一段时间了。


    镇妖司成分复杂,以朝廷官员居多的调派组、善后组对苏聆兮言听计从,尊敬有加,不知道是不是受唐参,秦安这几个的影响,不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要先弯腰作揖鞠一躬,看得人累得慌。


    而行动组里大多是三大宗的人,接了师门的命令前来,按部就班完成镇妖司给的任务。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他们对苏聆兮是任可,也尊敬,但说多惧怕,多诚惶诚恐,说几句话都要胆战心惊,那没有。


    这也意味着除任务之外的事,帝师不会违背他们的意愿,强行要求。


    ——他的字也丑,但帝师就不会让他去练字。


    莫非传闻是假的?


    莫辞这么想。


    近年来,霄山宗和流云宗的老头每隔几日就要在他们面前长吁短叹,打心眼里羡慕隔壁问情宗宗主的好运。


    致使莫辞研究了好一番那位宗主,发现挺惨的。


    年幼双亲皆亡,天赋不显,费老大劲进了问情宗当了个外门弟子日日扫山门,一扫就扫了二十年,人过四十全靠苦练不休才出了成就。好容易当了宗主,稍微顺遂些了,但没享受两年,宗门出问题了,自己也走火入魔了。


    不得已和苏聆兮做了交易。


    具体什么交易不知道,但自那之后,大家骂苏聆兮的时候也少不了带上问情宗,说是女逆党与她的附庸走狗。


    为了这,霄山宗和流云宗险些没单方面将问情宗开除三大宗。


    唯一能和幸运两个字沾边的是,这位宗主收了三位亲传弟子。


    大弟子使的一手好戟,二弟子正是纪檀,刀法出神入化,两人极为出色,问情宗后继有人,而这时候,他随手一捡,又捡了个三徒弟回来。这位小师妹入门不到三年,手中弓箭例无虚发,横扫一片,她不仅在武学上的造诣高,连古语都掌握得极好,一通百通,已经超过师兄师姐,未来大有可期。


    这让一些门下只有根独苗苗的老头羡慕得红了眼睛。


    莫辞的师尊是羡慕得最明显的那个。


    他现在隔三岔五要来问一嘴,生怕他死在哪只大妖的嘴下,说的最多的是“为师不像别人,只有你一个徒弟”,让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听苏聆兮的,她虽然独断,无礼,名声差,但厉害,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能让走火入魔的人回归清明还保持修为的?真是吃亏在了没能未卜先知,早知后面会和解,他当年就学问情宗宗主的去勇于突破,走火入魔大不了去求苏聆兮,万一突破了那可是真突破。


    ……


    身边差不多情况的同龄人都接收到了来自师门的关怀,只有纪檀独来独往,听说是因为师妹的天赋太突出,师尊精力有限,只专注培养她,在这节骨眼上,师兄又闭关了,所以她被发派来镇妖司。


    其实就是被推出来交差了。


    听上去是个牺牲品。


    但好像又不太对。苏聆兮对纪檀,怎么说呢,就跟对溪柳,唐参差不多,这两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关系亦师亦友。


    说不通。


    再看看。


    ……


    苏聆兮看禀贴速度很快,不皱眉,不批评人,偶尔还能一心两用接一两句身边人的话,即便在路边,也不显得匆忙荒唐。


    看过后,她将禀贴折好交回纪檀手中,示意她先拿回去后面一起递上来,又朝她点点下巴,道:“回去吧。”


    纪檀静默一息。


    她不通男女之情,看不出苏聆兮是伤心难过还是毫不在意,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是人都开心不起来。她想陪苏聆兮,又觉得实在别扭又矫情,最后在心中默念下次多杀几只妖物,把妖丹剖出来送给大人,保管比别的方式都实在。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将两张小方块纸囫囵往袖子里一揣,干脆利落地走了。


    走了?


    就走了?


    莫辞再一次感到震惊。


    这期间溪柳与唐参一直没有说话,像两道沉默的影子,待回到镇妖司,苏聆兮歇也没歇,在唐参的请示下立时决定参与一场调派组内部对妖邪场域的分析小会。莫辞见势知道好奇只能咽回肚子里去了,他对枯燥无聊还费脑子的小会没有任何兴趣,当即告辞回房睡觉去了。


    半个时辰后,夜半紧急齐聚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苏聆兮坐在雕花木椅上,在万妖册排名三十九的风狸后用蘸着朱砂的笔涂了一道。撂下笔,她眼神放空,凝于一点,不知想到什么,最终松了肩膀,扶额深深阖眼。


    溪柳见状,想上前为她捏捏肩,被她摆手低声拒绝:“不用,我没事。”


    “有些累,我出去洗把脸醒醒神。”苏聆兮拉开椅子推门出去。


    院里的兽形流水嘴一刻不歇吐出清澈水流,滴滴答答流得欢畅,苏聆兮掬了把清水浇覆在脸上。深夜的水自带凉意,往脸颊上一贴,水珠打湿鬓角,从鼻梁一路往下淌,悬在下巴上再顺着脖颈没入衣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短暂远去了。


    苏聆兮靠在一颗胖石墩上,长长吁了口气。


    在浮玉驿站里吸入的烟气这会好像才从肺腑里钻出来,一路辣腾腾的,呛得喉咙不太舒服,她咳了声,声音也有些哑。


    这时候,她好像才有时间停下来看自己的铃铛。


    手指下意识往腰间一拨,继而一怔,想到今夜那人拨铃铛的姿势,与自己可谓相似。


    她顿了顿,垂眸继续。


    系铃铛的编绳上打了个结,结是苏聆兮自己打的,解下来很快,铃铛很快脱落,窝在了掌心里。她拿起小球上下摇摇,一丝声音也没发出,再定睛细看,发现它淡金色的花纹暗饰上密布着层寒霜,经久不散,叫它光泽全无,看上去像受了重创。


    这是坏了还是没坏?可别真坏了。


    虽然坏与不坏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她戴久了,也戴出了感情。


    凝望着这颗铃铛,苏聆兮无意识转动它。前几年她想过自己既然潜意识日夜要戴着它,肯定有原因,现在知道它跟叶逐叙有关了,那、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就单纯只是定情信物?


    这几年在净月城长住,苏聆兮不是没听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叶逐叙,但既然忘都忘了,早都过去了,她也只是听听,不当真。


    得益于记性好,她现在还能回忆起几句他们的言论,说她十六七岁就将人领回家了,被迷得那叫个神魂颠倒,压根不藏着掖着,恨不得广而告之昭告天下,大长老都没能将他们拆散。行香院的少年们气坏了,背地里给了叶逐叙一个称呼,叫“勾引女魔王的狐狸精”。


    苏聆兮当时边听还能边笑,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说少来,别夸大其词。


    她现在笑不出来了。


    定情信物能十几年如一日贴身佩戴,能看出自己从前有多“神魂颠倒”了。


    而且——


    狐狸精么。


    也不像啊。


    长是长得好看,但那气质,那眼睛,显然更像兰形棘心,枭心鹤貌的鬼魅,就算极力用容貌与笑容做矫饰,恶意仍抑制不住地汩汩冒出来。


    苏聆兮不由摁了摁胀痛的眉心。


    又站了会,她甩甩手上的水珠,用手帕将铃铛一包捏着回了屋里。


    溪柳站在门边,为她掀开小帘,苏聆兮突然停下脚步,想起来什么一样,问她:“张谨之什么时候到?”


    “大约三日后。”


    一团烛光在她脸上曳动,苏聆兮道:“让他尽快。”


    浮玉人到齐了,十二巫该登场了。


    而且她有事想问他。


    “是。”


    溪柳尽职尽责将她的意思传达下去,将柔软带香的手帕递上去,看她将脸上冰凉的水渍擦干。明白她虽然表现得与平常无异,依然理智冷静,看似毫不将今夜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但还是受了影响-


    于此同时,两位修傀术的九境修士连夜在钢铁树的后方单独辟出一处小院,与小楼与树都隔开距离,显得隐秘而孤僻。叶逐叙手放在院门上,预备推门而入,动作倏而间一顿,静静掀眼,朝树上某个方向看去。


    李行露跳下来,直切主题:“聊聊。”


    第15章 说来也巧,


    叶逐叙拨开延伸至眼下的一段树枝,左右有浮玉术士往来,投来惊奇的视线,同时竖起耳朵。


    不明白他们谈事怎么在路上谈。


    这么随意,显然不是多重要的事,那就别怪他们偷听!


    “指挥使。”叶逐叙抬眼,回身,语气算得上温和:“怎么了?”


    浮玉与人间寿数不同,时间格外优待他们。


    十几岁的少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一晃再过十几年,也只是褪去了稚气,多增几分细腻沉稳。除此外,五官容貌,身形状态,乃至天赋领悟都处于最巅峰时段。


    岁月的手笔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丁点残忍的痕迹。


    叶逐叙当然长得不错,近些年风头正好,尤其是在成为拂光塔大首领后,浮玉一些年轻的孩子是怎么说他的。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说他本是美玉,而他如今显赫的荣耀,地位如同羽衣,使他更加明亮耀眼。


    而时间如果再往前推十几年,问问和李行露同期崭露头角的这一批,他们会注意到叶逐叙,无一例外,都因为同一个原因。


    ——这是苏聆兮的小情人。


    李行露人生有三没想到。


    一没想到十二岁正式入书院,关心教导她一年多的大掌教没有收她为徒。


    二没想到苏聆兮十九岁出了浮玉,再也没有回来。天之骄子就这样跌下神坛。


    三没想到跟在苏聆兮屁股后面,存在感不高,也不上进的男子有一日能强行插足早已固定的圈子,占得一席之地,时至今日竟已当真不输他们任何一个。


    谁能不说一句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听闻大首领闭关前又带队开拓了几片水域,恭喜。”李行露说的果然是大家能听的,顿了顿,她紧跟着道:“来之前,你回乌芍城了吗?可见到大掌教了?”


    “指挥使记错了,我家并不在乌芍城。”叶逐叙纠正她的用词,继而语气不变,摇头回复:“大掌教这个月份应当在书院,我没见到她。”


    意识到什么,他问:“怎么了?”


    “我师尊说,大掌教旧伤犯了,这次比往年更严重。”


    李行露哪知道叶逐叙家在哪打哪来,她和叶逐叙除公事外本就无话可说,今夜主动搭话完全是为了这事:“我想问问,拂光塔的灵晶还有没有多的匀出来,如果有,我愿意以十倍价买下。”


    “年中正是各处要用灵晶的时候,不一定有多的,我让人问过后回复指挥使。”叶逐叙道:“若是有,我让他们将东西送至书院。”


    李行露看着他,动动唇:“多谢。”


    “不必谢。”


    叶逐叙朝她颔首,翩翩然离去,袍尾水流般没入新建的篱笆小院。


    =


    亥时五刻,方原拿到了竹筐里最后一支木铭,用手指划开一层层关锁,消息纷至沓来。


    最常互发消息的那个果然跟发了疯似的连发无数条,他有所预料,脸色不变,看也没看就将它拉到最下面,让它自然沉寂。


    江子遇,严恒几人也在给他发消息。


    他点进去看。


    严恒:【我听说驿舍被烧了?我的布娃娃们还好吗?这次点香术来的人多不多,厉不厉害,能把它们召回来吗?】


    陆与:【……兄弟你还好吗?】


    【听说你被迫应敌跟妖邪大战了?怎么好像没打过是真的吗?】


    【指挥使回去后……你还活着吗?】


    【怎么不说话?】


    ……


    江子遇的消息也传了进来,这位的问题实际很多:【指挥使离开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原咬咬牙,笑了,问严恒:【你们三在一起?】


    严恒:【在!不过不在京都。我们在京外运河上的一艘画舫里,你别说,这景,这酒,这美人,啧!】


    方原眼皮跳了跳:【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人在异乡,住在一起,又都围着妖啊邪的转,这让驿舍同一楼层当邻居的几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渐渐打成了一片。


    当然,这多亏了严恒和陆与。


    陆与是他们对门那个修伏杀术的小队队长,李行露的无脑拥护者,平时看着正常,一听别人的八卦就来劲,叭叭叭没完没了,跟严恒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臭味相投了。


    被两个大喇叭夹在中间,方原和江子遇被迫融入,这两天连饭都是一起出去吃的。


    知道方原在想什么,严恒发了一长段过来:【这可怨不了我,下午我敲你门的时候,你自己说天塌下来也别吵你,你哪也不去,啥也不吃,天塌下来都要睡觉的。】


    陆与应该是趴在旁边看,接着发:【我也在睡觉,但听江子遇算了一卦说今夜不宜留在驿站,否则恐有遣返之灾,我听着不对,翻身爬起来就同他们走了。】


    说罢,想想李行露说一不二,说罚真罚的秉性,他面有不忍,问:【所以,你真被遣返了吗?】


    方原不由冷笑。


    他说呢,这栋小楼的二楼一共就住着四位队长,平时一推门恨不得遇上三个,今夜出事,一个都见不着。


    跑得比兔子还快。


    见他不说话,严恒大概知道了什么情况,十分感慨:【事实证明,听扶乩术术士的话很重要。瞧瞧关键时刻能省却多少麻烦!】


    火光一瞬间烧毁小楼,推窗去看却被妖邪巨大的头颅黑影一口吞进场域这件事,或多或少叫人有些膈应,总之方原没有立刻上楼休息,他就站在驿站前厅前的一棵桂花树下,静悄悄的看消息,想事情。


    风狸退走了,但风依旧大,吹得钢铁树和桂花树叶片哗哗抖动,叮当叮当像在奏什么悠闲小曲。


    这地方也不只有方原一个人。


    严格些说,是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不远处一棵石榴树长得好,大部分花都谢了,结了小小的果子,长势喜人,有些还倔强地绽放,散发幽香。石榴树上挂着盏海灯,不知是谁带出来的。


    灯下长石下盘腿坐着三两人,一个捧着竹筒杯,另两个在剥花生,凝神静气的话能听到一些他们的交谈字眼。


    “……哎。妖……不好对付。”


    “今天这……三十九,不敢想再往上的。”


    “……”


    过了会,又是一声长叹传来,伴随哀嚎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想我阿娘了!”


    另一侧有悄悄垫着脚踩树叶的声音传来,方原循声望去,看了好一会,才看出来是个小孩儿,头上绑着……一根蝴蝶结发带?


    她没发现附近有人,双手虔诚地捧着根香在隔空和人对话,声音里尤带稚气,不难听出激动之意:“——我、我见到苏聆兮了小尤。哇,她长得可真好看,比书院的画像好看许多!”


    喔。


    是行香院的人。


    难怪年岁这么小,看上去才十一十二就能出来。


    说到行香院,近十年来是愁云惨淡。


    苏聆兮走了,似乎也吸走了这一支的灵气,她离开后,点香术没有出过很有天赋的苗子,靠着些老人半死不活地撑着。


    别的术法派系突破至大成的寥寥无几,到小成的却比比皆是,唯有点香术,最出色的几位才堪堪九境,卡得要死要活,大掌教为这群人愁白了头发。


    十二巫当年何等优异,个个惊才绝艳,说是各大术法派系中最为顶尖的那个毫不为过,现如今他们的名字也被后起之秀逐渐取代了。反倒是苏聆兮,因为无人超越,也就无人忘却。


    听说她的狂热追随者们至今还捧着她的画像不撒手,比供祖宗都供得殷勤。


    “上次错过了,我好几天都不敢出去,总算是等到了。”她满足地接道:“……放心,你让我阿娘和阿爹也放心。”


    “嗯!虽然我才六境,但真遇上事,你知道我——”


    方原毫无心理负担地偷听,但话在这里被截断了。


    唐泓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喊她:“小筱。”


    名叫肖筱的女孩捏着香的手不自然一转,像说悄悄话被大人捉到一样,转身喊人:“唐泓哥。”


    唐泓长得斯文秀气,路过树下时,跟当了半天木墩子的方原打了个友好的招呼,旋即朝肖筱走去,低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我木铭坏了,出来和小尤说会话。”肖筱跟那边说了声,手掌在香上一拂,道:“我这就回去了。”


    在肖筱离开后没多久,唐泓也回去了,好像方才出来就是为了提醒她早点睡觉。


    方原没丁点被捉包的尴尬,该怎么站还怎么站,他舌根抵着犬齿,感受到一点压痛。


    突然有点想笑。


    难怪打不过。


    不知道苏聆兮是怎么做到的,但镇妖司确实是心齐,被训练出来了,目的明确,跟妖死磕。


    反观他们这边,每个总指挥都有信得过的下属,少则十余人,多则百余人,其中余青山与叶逐叙还带了自己的部众出门。


    这个驿舍里的人多归多,说是大部队,但因为谁也不管,就是一盘散沙。


    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支派不同,不知道配合,无法完全信任彼此,导致真出什么事,就跟今晚似的,推开窗子都是“我天嘞”“我亲娘,这什么鬼东西”,连滚带爬嚎上一段后各跑各的。


    跑完才会去想,要不要回头试着捞一捞别人。


    散沙就散沙,关键是散沙劲还没法往一处使。


    这支大队伍底下没藏着八百个心眼子方原都不信。


    李行露这几个奔着十二巫来的毋庸置疑,叶逐叙目的不明,小队队长个个说自己听门命令,听总指挥吩咐,心中有没有一点私心只有自己知道。


    出门名册严格意义上被筛过,几乎所有明面上跟十二巫关系匪浅的都没能出来。


    可昔年十二巫多厉害?俗话说厉害的人交厉害的朋友,固然大家都有了新生活,新家人,新朋友,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


    关系托关系的,大动作做不了什么,暗地里的小动作……通风报信,塞点宝物什么的,难度不大。


    还有像行香院……


    恨不得绞尽脑汁,想将苏聆兮带回去吧。


    好乱啊。


    不过,好有意思。


    方原将木铭拿在手上转了转,那三人的消息还在发,闹个不停,他准备回房睡觉去了。


    这时候只象征性留了条缝的院门被人推开,他下意识转动眼睛看过去,然后有些错愕地停下脚步。


    是叶逐叙。


    为他推门的是一个小队队长,他走在前面,略有些紧张地为叶逐叙介绍:“跟妖有关的史籍记载一直是镇妖司在负责收集,誊写了再给我们,说是数百年前信息混杂,一些人起了歪心思,引起过大动荡,所以皇帝下令,将一些隐秘的史料都锁进了皇宫中。我们无权翻阅,这事只能由他们来。”


    他一指大门微敞的前堂,又道:“诺,东西都堆放在屋里。这座小楼没人住,单独辟出来做公用,大家有需要的话会自行来翻阅。”


    一般都是接到任务后,赶命似的来临时生啃硬记。


    院内分散的四五拨人陆陆续续从藏身处站了出来,啃花生的将手里花生屑利索地往花丛里一撒,同时顺带着把好友的竹筒杯踹了进去,拢着袖子规规矩矩朝叶逐叙见礼:“大首领。”


    叶逐叙轻轻颔首,脚下没有停留,踩进灯光敞亮的前厅。


    原来在院子里吃吃喝喝三五成群说闲话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过一阵相顾无言后,也慢腾腾挪进去了。


    叶逐叙好像当真是来看史料的。


    屋里架着长桌,几张连在一起成排,桌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简,卷宗,公事,文册尽在其中,看得出来在这方面,镇妖司并未藏私。因为少有人翻阅,一摞摞摆着倒也不显得乱,屋里散发一股纸张陈腐与墨香陈杂的气味。


    叶逐叙伸手翻阅。


    他看这些东西时很安静,连翻书声也没有,他不出声,自然也没人敢出声。


    方原勾了一本薄皮书上来,假模假样地翻,旁边不知是谁,亦做了个大差不差的假动作,眼神不约而同往斜对面瞥。


    很显然,大首领才沐浴过,换了身月白长袍,头上银冠取了下来,以一根竹簪取而代之,长发微散,绸黑的发尾淌着水,还没干透。


    如果对面不是叶逐叙,说不准真有人上去真诚发问,三天赶完十三天的路,身体和本源真的能承受么,不会吐血么,是怎么做到连觉都不用补一个的?


    什么神仙呐!


    大首领果然不是凡人能当的。


    “万妖录呢?”叶逐叙接连看了七八样,没找到自己想找的,微微侧首,如是问带路的小队队长。


    “喔!在这里。”小队队长叫章其,他拉开立柜中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本被黑色布料紧紧包裹的绘本,解释道:“镇妖司那边说万妖录极难绘制,他们只能给我们五本,三位总指挥手里各有一本,剩下一本在二楼隔间里放着,一本在这。”


    “您与余青山总指挥临时赶到,他们应当还会送两本来。”


    “说是为了尽可能展示妖邪细节,他们用了特别的颜料绘制,这颜料遇光失色,所以叫我们避光查看。”边说,章其边揭开了黑布,将绘本递给叶逐叙。


    叶逐叙接过。


    他穿戴并不繁复,毫无奢靡之气,浑身上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包裹双手的手套。


    手套是丝质的,双边绣有暗色图纹,像是缠绕的荆棘藤蔓,将他的十指紧紧收束其中。


    浮玉出色的剑修屈指可数,眼前这位最是出名。


    剑修的手指往往筋骨匀称,长而有形,少有例外,而透过手套看其手形,也能知道他亦在此列,完全无需外物妆点。而戴手套会使握剑动作变得不方便,影响招式的衔接。


    只有少数的,目睹了十四年前那场“除籍”风波的人知晓原因。


    知道这双手套下的手如扯碎的蛛网,如摔碎的瓷盏,确实是不堪直视,只好如此遮挡。


    叶逐叙翻开万妖录的第一页,上面是绘制的妖物,写了排名十三,批注是鹄女,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开启场域为窥看,撷取,需关注。


    熟悉而陌生的字迹。


    他始终平静的瞳心轻轻一颤,指腹静静压住这页薄薄的纸张,久久不动,好似在认真审阅鹄女图像。良久,他才继续往后看,问章其:“他们给的东西,都在这了?”


    “是。”


    “我们的呢?”


    章其怔了下,道:“我们将浮玉藏书阁里能派上用场的书册都誊抄了份,也带过来了,就在那边。”


    他指向窗边小立柜。


    叶逐叙久未说话,直到将长长一条桌上的书简都粗略看过,对现有史料类型有了数,才平静地指出:“只是这些,远远不够。”


    章其熟练地低头,已经准备道歉了。


    叶逐叙却没说别的,他将手中一排竹简原样放回,睫毛低垂作思索状,低声问:“镇妖司的底,去摸过吗?人间的城关,运河,官道,山海江川可有详细排查?三大宗现在是什么状况。”


    章其一下卡了壳,他张张嘴,合上,半晌道:“这、我们在人家地盘上,镇国印对我们的压制太大,人皇还坐镇京中,大家确实不好着手做这些。”


    正因为深知这点,所以连李行露都没做强行要求。


    “我明白。”


    叶逐叙听罢若有似无一颔首,道:“拂光塔尤擅搜查,这件事会由他们接手。”


    唰!


    屋里零零星星站的八九人几乎都在这时候抬起了眼。


    各人心思不一。


    有人暗暗腹诽,觉得不对,拂光塔擅长的是搜查?哪儿来的谣传?分明杀人最厉害。


    有人由衷感叹,五位总指挥,眼看着终于来了个靠谱的!莫非开春前有希望回家了。


    平心而论,叶逐叙这五六年确实很好,各方面都好。


    他谦逊低调,名字在各大排行榜荣耀榜上高高悬起,从不缺席,本人却几乎不出现在任何盛大的场合。他做事极为漂亮,堪称无可挑剔,拂光塔那支队伍就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宛如铁桶一般,拓展清扫水域这要命的危险事,他们从不失手。


    当个出门总指挥,都显得如此可靠。


    晚间才到,回房沐浴后就马不停蹄来了解详情,面对过往的缺漏,不责怪不惩罚,言语温和,情状平静,就这样将谁也不敢揽的任务揽了过去。


    不怪旁人说他是最有君子之风的一个。


    君子。


    “这再好不过了。”章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委婉地提及:“但镇妖司那边大约不会愿意,强行去做怕会引起争执。”


    叶逐叙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面,笑了下,温声回他:“无妨。”


    有了这句保证,章其彻底放心。


    方原将挡着脸的书往下拽,露出一半的眼睛,将叶逐叙看得更清楚。


    也将这个笑容收入眼底。


    叶逐叙现在笑的时候不少,浅淡的,薄雾似的一吹就散的笑意挂在脸上,像极了他手底下人脸上盖的面具。


    却比面具的作用来得大。许多人都会被美丽的外表迷惑,而选择性地忽略一些危险。


    如今这笑是真是假他不确定,但方原记得,十二巫事件后的第七年,他第一次见叶逐叙时,确实被他震慑过。


    方原嘴毒,蹦不出几句好话,脾气差劲,但架不住家世好,挥金如土,玩得开,凭借这一优点,身边来来往往从不缺朋友。他那会只听说过叶逐叙的名字,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未见过真人。


    头一次见,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


    今夜甫一出场就镇杀所有无道子分身的雪白巨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惊灭。它是浮玉屈指可数的灵器,诞生在极为混乱的海域,那里灵气斑驳,乱流遍布,常人难以涉足。


    惊灭的上一任主人死去三百年有余,它回到了诞生之地,没有再择主。


    三百年里,数不尽的少年奇才想要收服它,也有不少人拨开乱流深入过海底,无不铩羽而归,更有甚者丢掉性命。


    说是灵器,它更像煞器。


    它的凶名渐渐胜过它的威名。


    突然有一日,叶逐叙就进去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他一直独来独往,孤零零住在苏聆兮家里,苏聆兮离开后,那院子隔着墙都让人觉得冷清。


    是那片海域突然变天,倏而间暴雨倾盆,雷霆大作,卷起的浪潮一层接一层,引发了海底大漩涡,动静之大,让周边一些城池都察觉到了不对。


    方原恰在周边,被心急如焚的好友拉着飞奔过去了。去了后发现人不少,且越来越多,原因无他,这天雷滚滚的好几日了,异象越来越可怕,整片水域都有坍塌的风险,执行队都来过了,进去的人却一直没出来。


    好友紧张得手心冒汗,无意识将汗往他袖子上抹,被他嫌弃地挣开,好友在问:“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还不出来?”


    “不知道。”方原看了眼如同泼墨的天空,客观阐述事实:“再不出来就凶多吉少了。”


    拖这么久只能说明惊灭并不满意叶逐叙。灵器择主最忌强求,叶逐叙还不退出就是在强求,再这样下去,只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道理谁都清楚。


    里边的当事人应当最清楚。


    好友抓着木铭在原地转圈圈,转着转着,反应过来了,从八宝匣里往外取不同的瓷瓶,里面装的都是伤药。这样万一他中途想通了被丢出来,说不准还能救一救。


    那日到最后,连六掌教都现身了。


    苏聆兮将叶逐叙领回乌芍城时,后者什么也没有,后来她送他到书院,过了试炼,拜进了四掌教的门头。四掌教这些年不管事,只爱喝酒睡觉,门下弟子走的都是野路子,只要不出人命没生心魔,随他们怎么来。


    拜师拜到这样的,还不如不拜。


    果真,老头喝得圆鼻头红通通,手里提着张只剩一点芯子在晃的命灯,说不准是醒了还是没醒,看上去比围观者还茫然无助。


    好友顶着瓢泼大雨冲上去,摇晃六掌教的手臂,试图将他摇醒:“快给他传消息啊!命符呢拿命符。”


    “哎哟轻点轻点我这一把老骨架……命符在这,你别摇了!命符也用不了,他单方面切断了。”白眉白须的老者看向海面漩涡,叹息:“好鲁莽的孩子。”


    好友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方原拍了拍他的肩头以作安慰。


    少年总有着一把心气,实力差一些时,缘分差一些时,不甘放弃,觉得奋力一搏可以出现转机。可差一步就是差一步,在实际意义上,它跟只走出一步没有区别,都只意味着失败。而这次失败需要付出的,会是他的性命。


    只是谁也没想到,叶逐叙活着出来了。


    他取出了惊灭。


    雨下了四五天,那天傍晚突然停了,海面平息,迟到了几日的晚霞施施然亮相,一颗红彤彤的落日沉入水面,将海浪染得鲜红一片。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第16章 “取不出,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在浮玉,屡日是少男少女定情的节日,也有许多夫妻会甜蜜地庆祝这天。


    花灯往天上飘,数不尽的灯船往海里流,睡着的大鱼被吵醒,往海面喷出一道道的水柱,或羞怯或大胆的絮语声中时不时掺进远处悠长的鲸鸣。


    只是花灯与鲸鸣都远离这里。


    许多人都来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纯看热闹的,一些城中搜集各种小道消息编纂成册卖出的,还有些耳熟能详的大人物,不知看了多久,在最后一刻现身了。


    大掌教不知何时站到了六掌教身边,紧锁着眉,她低声问:“你就是这么教弟子的?”


    “我倒是乐意教,他倒是能听我的啊!……当年那丫头死活将人塞给我,就是给我找事,我可真要冤死了,到现在他连声师尊都没叫过!”四掌教胡子说话时一翘一翘,愁眉苦脸。


    他在书院任教多年,早些年不懈怠的时候也是桃李无数,关门弟子好几个,可真正继承衣钵的还没影,不像大掌教早早定下了苏聆兮——


    刚收下叶逐叙的时候是勉勉强强,挑剔有加,那会年轻人心不静,眉梢眼角都沁在名为爱情的甜蜜里,人在讲堂里坐着,书在眼前竖着,心和眼睛却恨不能飞出去。


    他确实谈不上满意。


    这几年骤然遇上事,这人是萎靡了,一些天赋反而展露出来。


    六掌教愈发觉得他是可塑之才。


    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


    真气死人。


    叶逐叙就是在大掌教无声放冷箭,六掌教跳脚争辩的时候出来的。看清他惨烈的模样,周遭人山一静。


    或许惊灭和他确实不合适,所以过程实在不友好,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黑色的衣袍吸干了鲜血,变得湿漉漉沉甸甸,挂在身上堪堪遮蔽伤口,有几道实在遮不住,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与塌陷的白骨,上面还覆盖着森黑的剑气。


    他往前走,身后鲜血如小溪般欢快地流,淌了一线。


    众人的目光大多放在了他手中紧握的剑上。


    那是把长剑,剑柄上盘踞着游龙图纹,通体漆黑,剑刃一线流利的寒光足以晃亮人的双眼。


    大掌教站出来,隔空一指,往叶逐叙身上与剑上罩了一道术法,道:“惊灭沉睡太久,煞气太重,此术会封它七日,免得伤及旁人。”


    说完便离开了。


    方原见到少数人悻悻地别开了目光。


    惊灭诱惑力太大,它的持有者又受了重伤,会有人起心思是正常的,大掌教一出手,反而威慑了这些人。


    海面一时什么声音都有。


    常年以挖掘更新蒙尘明珠,后起之秀赚取高昂费用乃至灵晶的消息小贩举着木铭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其他人交头接耳,同时有些想要结交的,或从前在书院上学的看不过去,欲上前送药,都被叶逐叙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好友没管这些,拨开人群抱着一堆药冲了上去,方原只好紧随其后。


    “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你怎么想的,你不要命了!?”好友看着叶逐叙浑身的伤口手忙脚乱,不知从何下手,他拔开瓶塞,将药液倒在他手上,碎碎念的老毛病不分对象地发作:“我前段时间去找你,也找不到人,说什么你都不听,别的事就算了,取惊灭不是儿戏,多少人死在里面你没听说过吗。十几年前连个书院一三级,傀术大成的术士都留在里面了,你想没想过,万一取不出,你怎么办。”


    想出都出不来。


    “取不出,就死在里面。”


    这是叶逐叙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神情极淡,嗓音嘶哑,推开好友手中倾倒的药瓶,接着往前走,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好友一怔,想来在他身上吃软钉子闭门羹吃多了,自我安慰后很快追上去,下意识道:“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乌芍城,老是受伤,苏聆兮之前跟我说、”


    他话音卡住。


    有一滴血落到叶逐叙的睫毛上,它自然下坠,顺着眼角下去,活似溅下的一滴血泪。叶逐叙用惊灭拨开他,乌沉沉的眸心一动,倏然笑了,那笑容极尽嘲弄,满含厌恶,扯着如此怪异割裂的弧度,他轻轻吐字:“滚。”


    简直像一头被拔了逆鳞的龙兽。


    好友失魂落魄又满含不解地回来了,他嘀咕:“不知道又发什么疯……苏聆兮为什么喜欢这样的!真是不懂。”


    方原的眼神没有立即收回来,叶逐叙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神情分明疲惫至极,可他谢绝所有好意,一直往前走,最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伤重的猛兽一定会回令他安心的巢穴疗伤。


    好友嘀咕后开始唉声叹气。


    好友叫余临安,是昔年苏聆兮的好友,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坏事一起做,挨训一起挨,一同上天入海,感情较旁人尤为不同。苏聆兮出事后他萎靡了好一阵,但好友出事,回不来浮玉,他自觉肩负起一些责任。


    他不再大手大脚花钱,每年省吃俭用,到年底向拂光塔申请兑成灵晶,留给苏聆兮的母亲。


    叶逐叙这,他也格外留意。


    起先几年,逢年过节的,余临安在看望过苏聆兮的母亲后,会提着东西进苏聆兮的小院找叶逐叙。有时候两人会在苏母屋前屋后撞见,再一同回去。


    是的。


    头两三年,叶逐叙阴郁,孤僻,时而焦躁,时而喜怒无常,但用余临安的话来说,还算个正常人。


    阳光依旧能撒满苏聆兮的小院,里面那两棵柚子树依旧长得茂密,开花结果,郁郁葱葱,看得出有人在用心打理。


    苏聆兮的母亲并非只有余临安一人照看,维持生命的术阵里万金难换的灵晶从不会少,每年清明余临安都起得早,但去苏聆兮父亲墓前,总会发现祭拜痕迹,祭果齐全而新鲜,香灰才灭。


    千百里外的水域,属于苏聆兮的那只胖头鱼没有受过饿。


    叶逐叙在等苏聆兮回来。


    这两年明显不对了。


    在大家慢慢走出阴霾,尝试着迈进新生活时,叶逐叙开始发疯了。


    他时常几个月几个月不出门,余临安很难逮到他,好不容易逮到也浑身是伤,实在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他常年不见阳光,脸色如鬼般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愈发乌沉压抑,叫人看不透猜不透。


    整座小院开始封闭。


    阳光被高高的荆棘丛遮挡,两棵叫人艳羡的神奇柚子树叶子枯黄,表皮皲裂,果实还未成熟便已坠地,不过几日就在地里腐烂。柚子里再也没有属于点香术神奇的手笔。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小院子里多了凶险繁复的术法,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阻挡在外。


    余临安跟着苏聆兮鬼混许多年,实力没增多少,见识却不少,他依稀辨认出这并非浮玉常用的,好的术法。


    而现在。


    连苏聆兮的名字也不能提了。


    凡此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余临安想不明白。


    十二巫出事,他不是没见过他们悲伤欲绝的家眷,时间一长,他们的画像有些被收起来,藏进抽屉暗格里,有些依旧在墙上挂着,案头铺着。无论掂不惦念,这些人的行为余临安是能理解的,是正常而合理的。


    他唯独不理解叶逐叙。


    方原等一干外人不明情由,只知道自这日之后,叶逐叙声名鹊起,他一改往日闭门不出的作风,带着惊灭穿行在各座城池里,进执行队做难度极高的任务,参与开扩水域,逐渐成为大家交谈的中心人物。


    他频繁进出书院,规规矩矩补了拜师之礼,唤六掌教师尊,跟他学习术法,孜孜不倦,时常日夜不眠地修习,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提升实力。


    源源不断的溢美,称赞,荣耀与权力给了他新生,阴鸷,偏执,沉郁这些不愉悦的东西当真被时间抹平了。


    叶逐叙走出了院门,走到了阳光下,他不再失控,变得温润识礼,周到细致,正事上待人待己要求严苛,从不马虎,私下里不拂人好意,也不同人过度接近。


    惊灭跟着他,都好似弃恶从善,从深渊般不见底的深黑变作纯白之雪。一改百年前暴戾凶悍的形象。


    余临安见他越来越好,怅然若失的同时将人放回肚子里,确实觉得他不再需要自己探望了,也就识趣的不再往前凑,只在偶然遇见时热情地打个招呼。


    至于对面热不热情,那他管不着。


    第二件让方原印象深刻的事,发生在十二巫事件后的第八年,他并未刻意关注叶逐叙,依旧是从余临安嘴里知道的消息。


    彼时叶逐叙已经进入拂光塔任统领之职,这次带人做个海底清扫任务,那片海域生活着不少人的鲸,有一只,唯独那一只死在了叶逐叙手中。


    那是苏聆兮的鱼。


    浮玉的大鱼是由术士的本源捏成的,体型大小往往象征着主人的强弱,苏聆兮臭屁,要捏就捏最大的鱼,这条鱼最开始大得像座山,是海中的霸王,其他海洋动物见到它要绕道走。


    可也因大鱼的特殊,注定它需要主人的维系,苏聆兮离开八年,大鱼从大山变成山包,成为诸多大鱼中最小的那条。


    叶逐叙一剑,它连尾巴也没来得及拍一下,就命丧黄泉。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


    余临安拿袖子捂脸,被刺激疯了。


    他来之前找叶逐叙单方面大吵一架,情绪失控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叶逐叙冷眼看他,收剑远去,始终无动于衷。


    打了通乱拳打到棉花上,再不出来喝闷酒余临安就要憋死了,他现在是满腔的疑惑,满腔的控诉:“凡是十二巫的亲朋故友,这些年,大家要么忘要么记,再么是由记到忘,哪有从惦念到记恨的?时间越长,还越记上了?”


    “是,时间久了人的感情都会淡,看他能走出来我都开心,总比之前那个鬼样子好。但苏聆兮从前对他多好,哪有这样的?不念感情也念旧情吧?苏聆兮都多倒霉了,留下来的东西本就不多,那条鱼、”余临安咬牙,说不下去了。


    方原知道,余临安隔三岔五会去喂那条鱼,恨不能给它准备山珍海味,是相反设法哄着捧着,就想让它活久一点。


    现在被叶逐叙一刀宰了。


    可不恨得要死。


    自那之后,余临安没理过叶逐叙。


    这次方原出门之前,还和余临安一起吃过饭,后者嗷嗷直叫,说自己的出门申请被打回了,但他没放弃,已经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给苏聆兮带东西的带东西,递消息的递消息,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原。


    当时方原并不确定能出门,但他身边有个人一定可以。


    他放下手中盛着仙露的杯子,十分上道地问:“你想带什么消息。”


    他以为余临安是想好了来的,但实际上他又谨慎想了一会,开口前先长长地哎了声,抹了把脸:“不瞒你说,自从知道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想到最后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有机会,你告诉她,浮玉这边不用她担心。伯母是书院的优秀讲师,是浮玉的功臣,大家都很关心她,从年头到年尾维系术阵的灵石没断过。别人我不说,但她的母亲亦是我的母亲,这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有一颗灵石就留一颗,我不会放弃找药师,相信伯母总有清醒的一日。”


    “大掌教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推了不少课程。”


    余临安用筷子搅着仙露,道:“听说是旧伤复发,但大掌教修为深厚,桃李满园,不少学生得知后都回书院探望,李行露也没忘年少的提携知遇之恩,找了许多珍稀之物来。她亦无需担忧。”


    顿了顿,余临安不情不愿提起叶逐叙:“叶逐叙就更好了。什么都好。现在吃得好睡得香,步步高升,升无可升了都,完全不需要担心。”


    真情总使人动容,方原听完,举起杯盏和他碰了下,一饮而尽:“有这机会,我一定带到。”


    ……


    眼前灯火幽幽,投在眼前大首领的五官与衣袖上,显得他越发洁净无尘,方原回想起七八年前那个噙着讽笑的滚字,再对比现在,不由得感叹。


    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大成这样。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恨。


    木铭上又有消息进来,点进去,依旧是严恒的问号,方原想了想,垂眼敲字:【那你问问旁边的扶乩术术士,知不知道苏聆兮来驿站了,好巧不巧的,叶逐叙今夜也到了。】


    严恒:【?????】


    方原慢悠悠又丢下一句:【喔,忘了说,两人见了面,说了话。】


    【啧。一出好戏。】他道:【可惜,我没听到扶乩术术士的忠告,光顾着看热闹了,没欣赏到运河里画舫上的美景。】


    说完,他将木铭拂灭,灭前看到最后一条来自扶乩术术士江子遇本人的消息:【稍等。请问我们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吗?】


    方原一嗤,没理。


    再待下去怕引发关注,大家陆陆续续朝叶逐叙躬身,轻手轻脚离开了。


    只剩小队长章其作陪,正堂里霎时静谧起来,叶逐叙不再说话,他从长桌一端走到另一端,将书卷拿起又放下,不厌其烦重复数百次同样的动作,在三个时辰后选出了七八本有用的书籍,和万妖册一起放在他手边。


    在此期间,他眉梢睫尖的湿气消散,滴水的长发彻底干透。


    章其叹为观止,目光变化明显,在他放下桌上最后一道薄册时,已然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


    叶逐叙抬眸望了望院中天色,疲惫地抵了抵眉心,因为久未开口声音略低:“今夜就先到这,你回房歇息吧。”


    “这些书卷我先拿回去。”


    章其连连道好,但没动,等着目送大首领回了自己再回。


    叶逐叙拿起选出的书卷,跨出前厅门槛,身影很快在院门前芭蕉叶的遮掩下斑驳隐去。


    他的小院离钢铁树和小竹楼都有段距离,特意隔开了人群,夜晚连虫鸣都歇了,更显得死寂一片,唯有星月在天空摇晃。


    他脚步轻,几无声响,及至院前,一位下属垂着头在等候,不知维持这个动作等了多久,双肩肩头已经蓄了露珠。


    下属恭敬唤他:“大首领。”


    叶逐叙一手抱书,一手推门,道:“进来。”


    下属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院门合上,房门打开,屋里昏暗,死寂,冰凉,伸手不见五指,叶逐叙将怀中虚抱的书卷放到靠墙的案面上,起身点蜡烛。


    屋里不点灯盏,他手中拿到也并非寻常烛火,而是红烛,点上火,红烛流出烛泪,微微倾斜,使其溅至地面,微微凝固时将烛身固定,连着点了三盏后他想起木头一半站桩的下属,问:“门来指令了?”


    下属点头:“是。最新命令会在明日由青鸟传信送至您手中。”


    叶逐叙置若罔闻,点了十几盏红烛后收手,慢条斯理揩去手套上的烛泪,将帕子丢到一边,行至案桌前将带回的书册一一摊开。


    如果有正儿八经研究过那些书册的人在这,会发现他今夜选出的书卷,除了一本万妖录,其他的并非多要紧重要的东西,如果非要总结特征,唯有一条——它们都是镇妖司送来的。


    或在卷首,或在页尾,有人以细笔做了批注。


    叶逐叙双掌撑在案首,深深凝视那些字迹,似乎在隔空与谁对视,温煦的笑意消失无踪,眼里一丝温度也无,连身体的起伏也没有。


    “知道怎么做吗?”须臾,他问下属。


    下属的面具紧紧扣在脸上,说话时僵硬的金属唇一动不动,只有声音流出:“明白。”


    叶逐叙收回视线,倚在门边,意兴阑珊地阖上眼,半晌,又看那些字迹,烛光落在他眼皮上,起起伏伏跃动。


    他朝下属微摆了下手,下属躬身,阖上房门退下了。


    待走出院门,下属回头一看,发现屋里的烛光一息全灭,小院又全然浸入极致的黑暗中。


    =


    翌日傍晚,俞青山到了,到的当天并没有现身,听说在京都某座新酒楼里休整,他到后第二日,大家的木铭收到同一则通知,浮玉第一批队伍集合完毕。


    意味着不会再有新人临时加入,队伍固定了。


    短短两天,无数的消息如雪花般传进叶逐叙的小院中。


    五月十七日,又一个晚霞染红天际的傍晚,两位拂光塔下属各抱着厚厚的纸张踏入院中,敲门后,叶逐叙的声音轻轻传出:“进。”


    下属推门而入。


    院外云霞漫天,屋里却依旧幽暗,一丝光线也没照进来,烛光幽微,明灭不定,空气中有纸张上墨水的香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叶逐叙赤着足,散着发,低眸伏案,看起来格外专注。两位下属不敢多看,不敢对视,将手中纸张递交,道:“大首领,这是我们今日探出的消息,请您过目。”


    叶逐叙起身,自他们手中接过东西。


    室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良久,叶逐叙将这些东西铺上案桌,同前一日的一起,一张叠一张,有种诡异的整齐感。


    一些无关紧要被他随手丢到地面上,被火苗吞噬,吐出黑色的灰烬。


    平心而论,傀术师在构建这间院子时不敢敷衍,房间大而宽敞,摆设高雅而简洁,连案桌都往大的来,只是再大也顶不住几十上百张宣纸又堆又叠,而今乍一看竟显得拥挤,只余桌面一小角的位置。


    那儿立着一个八宝匣。


    八宝匣是浮玉前些年的老款式了,叶逐叙是无趣之人,不在乎外物装点,但这匣子一反常态地嵌了红蓝宝石,辅以细碎的灵晶点缀,在阳光下能闪到人的眼睛。


    匣子造价不菲,共有三层,浮玉的术法使它能收放自如,盛装活物。


    一层和二层放了些零碎的东西,叶逐叙径直翻到最下面一层。第三层像个挖出的小水洼,水洼里浮着一条手指长宽的木头小鱼。


    它久未被放出来,乍然闻到新鲜空气,欣喜地探出个头来,探到一半,不期然与叶逐叙乌黑的双瞳撞上。


    它立刻屏住呼吸,豆豆眼发直,放任身体往下沉,想装晕,想假装自己从未浮上来过。


    “想再死一次,是吗?”叶逐叙问它。


    实在没办法,小鱼瑟瑟发抖地飘出水面,尽量蜷缩着身体,尾巴卷着,缩得像只可怜的鹌鹑。


    叶逐叙透过小窗的位置遥望京都以南,镇妖司坐落在那。


    他神色莫测,须臾,从袖中摸出一颗结霜的小球,那是颗铃铛,十几年来只响了前夜那一回,又变回了死物,怎么摇也不动一下。他将这颗小球丢上桌,碰到了八宝匣,发出“叮”的闷响,吓得小鱼又缩了下脑袋。


    小鱼被叶逐叙一剑贯穿时,也以为自己死了,直到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确实死了,但没死全。


    它换了个壳子,本源只剩可怜的一点点,被高超的傀术钉在了木头里,从山包大变得不足巴掌大,多年来只能在八珍匣里活动,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叶逐叙和他忠心耿耿的下属。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都说什么人捏什么样的小鱼,苏聆兮的小鱼极有灵性,主人在的时候它是海中巨无霸,兴风作浪呼朋唤友,晒太阳秀身姿,没吃过一点儿苦。


    苏聆兮出世后它跟着衰弱枯竭,本源无以为继,它就聪明地夹起尾巴做鱼,别的鱼晒太阳它晒月亮,身体变小了固然是坏事,但也更灵活了,它警惕得很,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愣是没给别的鱼欺负自己的机会。


    它会辨认气味,会撒娇,余临安被它哄得每回捧着手来空着手回。


    除了苏聆兮外,它最黏叶逐叙。


    苏聆兮在的时候,两人常常一起来,带着它做尽危险刺激的事,有时在狂风骤雨,海底喷发乱流时与执行队比镇压速度,有时去深海迷宫探险,去取最为难得的香料。


    它与苏聆兮心意相通,循着主人的授意,对叶逐叙是亲近,信赖,毫无防备。


    最开始失去苏聆兮,它难过得不能自己,叶逐叙常在深夜拨开芦苇丛,出现在它栖居的水域,小鱼嗅到他的气息,会悄悄顶开海藻,游到他身边,蹭蹭它的手掌。而叶逐叙要么是一身酒气,要么是一身血腥气,眼底弥漫着血丝,疲惫到连话也不想说,但也会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喂它吃特制的饵料,像从前苏聆兮那样。


    一人一鱼从深夜等到晨曦微露。


    许多次。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叶逐叙来得少了,他似乎不愿意再看到跟苏聆兮有关的一切,可小鱼不懂这些,它依旧遵循身体本能,将他当作第二位主人,当作可靠的父亲。


    那日叶逐叙带着人来,它十分开心,因为很久没见到他了。它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不知死活地拱他,蹭他,甩尾巴,喷水柱,围着他转圈,和从前一样,但没等来抚摸与投喂,等来一柄贯穿身体的长剑。


    死过去又活过来,被迫形影不离跟在叶逐叙身边六七年。


    小鱼现在见到叶逐叙就发怵。


    叶逐叙旁若无人地从八宝匣的第一层取出一张小像,看得出来它被人摩挲过许多次,边缘卷起,微微泛黄,但上面的人像被养护得很好,眉目有神,五官清晰可见。


    苏聆兮十四年前的性格或许有人记得,但她十四年前的模样,几乎没人有印象了。


    而恰恰因为见过太多次,梦过太多次,苏聆兮的脸在叶逐叙的脑海里,依然是十九岁的样子。


    十九岁特立独行,叫人闻风丧胆的女魔王并非书画本子里那种典型的美人。她有些婴儿肥,但懒得刻意管束控制,随身揣着各种零嘴,不挑食不忌口,脸颊圆润而柔软,肤色白里透粉,双唇水润嫣红,然而实际上大家和她相处,并不会看得这么细致。


    她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永远是眼睛。


    她双目明亮璀璨,亮如繁星,涌现着无尽的活力,叫人挪不开视线。


    小像栩栩如生,唯独眼睛,怎么描都缺少几分真人的神韵。


    叶逐叙将小像取至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纸张边,那是他这两日画的画像,画的是三十四岁的苏聆兮。


    只差最后一部分,他看了看,提笔一根线条一根线条细致补上。


    而后拿着属于过去的,陈旧的小像走到红烛前,将它信手一折,弯腰悬于红烛火苗之上,猩红的火舌一瞬间蹿起,吞噬了小像。


    叶逐叙这瞬间短暂地走神了,高涨的火势烧灼到了悬于半空的手指,将手套燎了一遍。


    他的手套材质特殊,水火不侵,明明完好无损,此刻他却垂着眼缓慢地将它们摘了下来。


    见状下属头低得更低,小鱼克制不住抖了抖身体,屋中本就稀薄的空气这一刹好似被全然抽干了。


    叶逐叙手型极好,色如冷玉,直而修长,常年握剑很有力量,但少了手衣遮掩后,大到不可忽视的瑕疵直直撞入眼帘。


    比外人猜测想象的更为可怖。


    裂隙如盘根错节的树根,延伸进肌肤里层与外层,同时占据手心与手背,可能当时伤势太重,也可能是他那是根本无心关注双手,致使恢复时有些长好了,有些长岔了,一眼看去,给人狰狞的错乱感。


    时间一长,连行香院中的点香术术士也没本事逆转。


    叶逐叙其实并不在意,他从前不备手衣,风雨天的抽搐痉挛好像也没多痛苦。


    “你瞧。”


    他只是甩了甩手指,转回桌前,将那张新完成的画像拿起来,静待墨痕干透。


    他伸手隔空轻拂她的眼睛,同呆若木鸡的小鱼说话:“你也没想到她长大后,是这样子吧。”


    小鱼哪敢吭声。


    它动也不敢动。


    第17章 凡是和苏聆


    两位拂光塔的统领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他们以叶逐叙为首,绝对忠于他,不论看到什么都能当做没看到,比被做成木傀儡的小鱼更像傀儡。


    此刻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这两日,拂光塔的队伍早出晚归,以一种不怕惊动任何人,只要求迅速达成目的的专横方式在京都及周边城池调查,行动迅速,手段强硬,明目张胆。


    镇妖司连着发了三道质询符过来,都被轻飘飘压下了。


    那夜叶逐叙提及的,有关城防,关口,地势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回,甚至部分三大宗秘密布下的古语阵法也被他们摸到了。


    这些讯息一分为六,驿站大伙共享一份,五位总指挥各拿一份。


    对浮玉来说,是好事。


    但负责这方面的小队队长章其已经不敢再来问了,说实话,他心惊肉跳。


    感觉照这个形势下去,不出三天,出现在符篆上的恐怕就不是镇妖司善后组的人员了。苏聆兮和皇帝插手这件事的话,性质又不一样了。


    镇国印对五位总指挥的压制有多大他不得而知,但镇死一位九境的小队队长绝对不成问题。


    每日太阳落山,拂光塔的小统领会将整合好的消息先送进叶逐叙的院里。


    然而只有他的下属和苏聆兮的小鱼知道。


    这些东西放在前几页,似乎多重要多紧急,多受大首领的重视,实则从始至终都在下属手中捏着,真正送到叶逐叙手中,被他一张一张慎重钉上桌面的另有它物。


    白纸黑字,写的并非让镇妖司如临大敌的城防内情,而是一个个人名与生平事迹。


    男的,女的,自十四年前开始,凡是跟苏聆兮有过亲密接触,紧密联系的。


    不论是贴身近侍,朝中同僚,与她携手进退过的将领军士,还是受她庇护,被她提携,替她做事的下属,几无幸免,都被不择手段地查了个底朝天。


    并且仍在持续往前追溯,补充细节,二次呈交。叶逐叙会逐个看这些人的画像,看他们的经历,案面上或铺着,或用短钉钉着轻飘飘的白纸,但笔只有一支,砚台里研磨出的并非墨汁,而是捣碎的朱砂。


    尖细的笔头饱蘸鲜红的颜色,落在一个个名字边上,哪怕只是一个轻而小的点,都透着不详的气息。


    确实不详。


    这与阎王点卯有什么区别!


    叶逐叙看向拂光塔一位统领,那是还有事禀告的姿势,他扬眉,缓声问:“怎么了。”


    “前夜您让调查的两人,我们将底摸得差不多了。这是他们的生平,但我们来得匆忙,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誊写完全,只写了小部分。”


    “拿过来。”


    叶逐叙接过两道小卷轴,慢条斯理揭开。


    被他点名的两人里,其中一人叫莫辞。


    五月十五日晚,他全程跟在苏聆兮身边。


    当夜苏聆兮闻讯而来,没带太多人,作为护卫队唯一的男子,他应当深得信赖,深得器重。


    另一人叫唐参,他来时,叶逐叙已然抽身准备回驿站,余光瞥过去,恰恰瞧见来人飘飞凌乱的衣袂,再往上看,是鲜亮年轻,难掩担忧的眉眼。


    气息不稳。


    是个不曾习武,也没修习三大宗古语的普通凡人。


    却能让苏聆兮身边女官颔首,低声而主动地告知情况。


    是官阶大,还是他在苏聆兮身边身份特殊,大家都知道,所以会识趣地解释汇报。


    毕竟苏聆兮好的时候,对枕边人实在是没话说。


    卷轴上工整详尽地写着他们的身份。


    莫辞是镇妖司都统,出自三大宗之一的霄山宗,为宗主首徒,在妖邪破封之前跟苏聆兮没有过接触,两人不熟。


    至于唐参。


    他是朝廷官员,跟苏聆兮有些渊源纠缠。早年他家逢大难,犯了诛九族的罪,死到临头了被苏聆兮捞了一把,带到身边教了几年,后进朝中沉浮,而今深受皇帝器重。


    至少明面上看,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别的关系。


    叶逐叙将调查莫辞的那份丢回案头,换了只手拿唐参的,手指慢慢泄了些劲。


    “都调出去了,还能回来。”


    他掸了下卷轴,道:“剩下的口述。”


    “是。”


    拂光塔这两年在叶逐叙的手里,管的都是足以掀动一座城池的危险要命事,扒人身份这等琐碎事还是头一次做,但因为大首领格外关注,没人敢懈怠,办得尤其漂亮。


    “据我们探查,唐参年二十,祖籍苏南。祖父得了先帝赏识,加官进爵后才举族搬迁至京都,满门获罪是被查出与逆党勾结。”


    “他们一家都是读书人,到了这一辈,他兄长文采斐然,颇受追捧,相较之下,唐参显得平平无奇,并不受重视。只是……”


    叶逐叙听得专注,见他一顿,自如地衔上话题:“只是被帝师瞧上了。公正分明的帝师大人难得破例,冒着帝王的猜忌,救下了无人看好的家族幼子,对么。”


    对的。


    下属沉默。


    小鱼转转眼睛,嗅出不对,悄无声息往水里闷下半个脑袋。


    叶逐叙点点头,不知是理解她的所作所为还是不理解,道:“接着说。”


    “……唐参留在帝师身边两年,跟着学习,期间并未担任任何官职,直到新皇帝登基,手底缺有用之人,他方进了朝堂。”


    “这两年帝师与他并未见面,也没有私人书信往来。每年年尾,除旧迎新之际,他会提前差人送赴任当地特色回京都。将一些茶饼,果干,亲手写的春联送至从前对他多有照拂的人家,帝师府也会收到一份,除此之外,他会投其所好,用积蓄买各种香料一并奉上。”


    “这次妖邪出现,他自行请命进了镇妖司,才又到了帝师手下做事。”


    叶逐叙听得笑了下:“一回来,就给了副使的位置。看来确实是令人满意的学生。”


    下属多少知道些大首领与他昔日情缘的事,不敢接任何话,在他眼神轻飘飘扫来时接着往下说。


    说起来,副使的位置是唐参自己争取来的。


    镇妖司才成立的当口,苏聆兮忙着修建司内,规整分组,同时用了一场合力的诛妖行动,让大家初步摒除成见,关系破冰。


    镇妖司抽调了十支队伍,令他们远赴各州,诛杀当地上报的妖邪。


    微妙的是,这十支队伍里成员并不全是厉害的,更不是同一宗,同一派的弟子。


    里头一半是修习的三宗弟子,一部分是游手好闲的市井之人,最叫人难以理解的是,剩下一部分是手无缚鸡之力,一日日捧着书册,舆图研究,来的路上都能被颠簸得大吐特吐,耽搁几个时辰的读书人。


    读书人在朝中怎么被追捧,被誉为清流没人管,可在诛妖这件事上,他们就是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


    镇妖司将他们收进来,还让他们跟着队伍行动,真是没救了。


    而所有请求增援,请求换人的要求,苏聆兮一概不理。


    那边情况刻不容缓,能加入镇妖司的,能力如何不说,至少进来时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个时候扭头走,当逃兵,今后都没脸活着,只好咬咬牙扭头冲。


    最绝的是,镇妖司真正给他们的,只有一根三大宗画的符篆,还是传音符,没半点攻击力。传的也并非苏聆兮,而是呆头鹅一般在驿馆干着急的同行书呆子。


    有个屁用。


    联系上苏聆兮再不济还能死前大骂几句,泄泄愤,联系书呆子能做什么,让他们将自己的遗书写得更漂亮些么。


    打斗中途是毫无意外,败相尽显。


    对妖邪这个字眼,谁也不陌生,年幼孩童时的互相恐吓,酒楼里高潮迭起的说书,民间话本的最大反派,都离不开这个族群。


    然而听到是一回事,冲上去跟它们生死斗是另一回事。


    忌惮和恐惧会放大劣势。


    他们打的还是头阵,毫无经验可言。


    十支队伍好点的手忙脚乱,坏点的节节败退,稀里糊涂都用了传音符,联系上了看得焦灼不已的文生。


    刚连上时混乱不堪,被追得逃窜又不可能让它们进城杀害无辜,有些性子直胆子大的破口大骂,声音震天响,而平日与诗书为伍的文人讲个风骨,跟人说话向来不大声,讲究体面。


    但那时候体面不顶任何用,不大声点根本没人听见他们说话。


    最后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也跟着吼了起来。


    他们从启蒙开始就在读书,读了一辈子书,突然让他们进镇妖司扛着短刀长剑上战场那不现实,但人总要发挥自己的用处,这些时日,尤其是接到第一次任务之后,他们点灯熬油,在别的地方下了功夫。


    万妖录的排名,已有记载的妖物习性,所在城池的舆图,三大宗的刀枪剑戟怎么配合,队伍中的人要如何站位蓄力,才有可能在混乱的环境中排演出阵法。


    这些东西乍一看不起眼,但在战斗中十分关键。


    值得一提的是,在连吼带叫的沟通中,每支队伍乱糟糟地完成了任务。


    十支队伍,有人重伤,但无一人死亡。


    这是镇妖司第一次出手,出发前没有缜密的部署,没有兴师动众的排兵布阵,没有精锐齐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了胜仗。


    这场胜仗意义重大,既切实解决了问题,鼓舞了士气,也极大的缓和了司内关系。


    回去路上队伍破冰不少,舞刀弄枪的终于会正眼看之前他们认为没用的“累赘”,说一句“看不出来,你嗓音还挺大的嘛”,饱读诗书的人同样承认,刀光剑影还有妖兽嘶鸣发狂的场面自己确实应对不了,对面给了台阶,便从善如流地夸“你们挺厉害的”。


    有些队伍打出了感情,回了京都,当夜就约着出去吃酒。


    这件事在先,后来苏聆兮为他们介绍唐参,只有一句话:这次队伍组成,与妖邪实力评估,正是出自他之手。


    队伍与妖邪之间战力多近,以及想要十队全无死亡取胜有多极限,大家心知肚明,这些足以证明此人眼光毒辣,计算能力精准。


    待苏聆兮的分组命令下来,唐参理所应当进入调派组,这是个最严谨,最需要判断力,压力也最大的部门,可以说捏着执行组的命。


    唐参没有辜负苏聆兮的信任,调派组至今没出过差错,唯一的不好是,调派组与执行组日日哀嚎,觉得熬得实在太狠。


    这唯一一点,还不好意思当面说。


    唐参每日卯时到,戌时离,凡有争议的,他都亲力亲为。论勤奋,没人比得过他。


    这副使之位,他坐得稳当,叫人心服口服。


    也确实是帝师的左膀右臂。


    叶逐叙耐心听完,将字句在心中翻来覆去咀嚼,嚼透,将小鱼从三层夹层里拎出来,并不温柔地甩至边角位置。


    他双臂伸展,撑在案面上,过了会,轻慢地用指尖一一拂过散乱的名册,像死神的镰刀在故作温柔地完成收割。他眼神飘忽幽远,凛厉漂亮的眼尾夸张地扯开,苍白的脸颊回暖,涌出一线血色,他掀眼,平稳吐字:


    “看见了么,这么些年,苏聆兮在人间,当真交了许多,许多新朋友。”


    小鱼呆住,怔怔的圆眼睛急剧收缩。


    叶逐叙衣着常年一成不变,双袖宽松,稍微有些动作幅度,袖子就从手腕往下滑。


    被笼罩隐藏的伤口血迹斑斑,野蛮冲撞人的眼球。


    自腕骨往上,十几道伤口一道叠一道,像被利刃狠狠刺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小鱼想抱头鼠窜,恨自己为什么两眼一闭不能直接晕过去,在这个时候说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没准就要再死一回,可在那双黑鸦鸦瞳仁的逼迫下,它不能不说话。


    它不自控地瑟瑟抖起来,委屈又可怜,支支吾吾:“不、不会的。”


    它强调:“真的。”


    它知道那些伤口并非利刃划开,而是叶逐叙自己用手指面无表情一道道亲自添上的。


    极北水域在浮玉偏远地区,离哪都远,离出门的路最远,而眼前这位神仙从极北水域出关到京都,一路用本源赶路,一刻没歇,到了后理应倒头昏睡,至少休息一晚。


    可他一眼也没阖过。在本源翻涌抗议,头疼欲裂时,眼也不眨地用这种方式使自己集中精神,保持清醒与亢奋。


    再逐字逐句去翻阅,去分析这些在外人眼中无关紧要的东西。


    眼里血丝压不下去,就再用术法遮掩。鲜血涌上喉咙,溢出唇缝,就用帕子满不在乎地擦去,咽下,出门漱口,若无其事地回来,接着继续。


    听见小鱼的回答,叶逐叙嗤了声。


    他伸手去够八宝匣的二层,在接触到边缘闪亮的宝石时似被尖刺深深扎穿,这令他忍耐地停在原地,半晌,他收回手,啧了下。


    作为唯一和叶逐叙朝夕相处的生物,小鱼住在这匣子里,自然无比清楚里面都有些什么。


    二层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颗在前夜惨遭他冰封的铃铛。


    一样是他手写的计划本。


    叶逐叙出了会神,无意为难旁人,挥手叫下属退下。


    屋里的窗子留了一小道缝,能隐约瞧见撤出的两道人影,沉入天边绚烂的晚霞中。


    他扯了张凳子坐下,望着窗外某个方向,乌浓的睫毛长时间维持同一角度,许久才慢吞吞眨一下,似乎完全从前面那种不太正常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了,整个人在夕阳与烛光的浸染中变得温柔,安静,甚至开始自我反省:


    “那夜,好像是有些失控了。”他摸了下脸颊,笑笑:“不会被察觉吧。”


    也不能怪他。


    他已然竭力克制了。


    实在是,苏聆兮陌生的,冰冷又戒备的眼神太让人难过了。


    他友好地询问小鱼:“你觉得呢,她会什么时候来。”


    小鱼吓得想哭。


    被它努力压下,忘却的恐惧,被喃喃自语两句灌得悉数回笼。


    全世界只有它一个知道,只有它一个亲眼见证,从多年前开始,叶逐叙就在想他再次见到苏聆兮的场景。


    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会是什么情深唯美的画面。


    叶逐叙做了无数的准备,他的计划册里写了一条又一条,细微具体到他该说什么,眼神怎样,语气如何。他要让记忆全无的苏聆兮留下什么印象,要如何一步一步接近她,诱骗她,达成自己的夙愿。


    一分一分完善,直到毫无破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小鱼从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过去,又为什么会活过来。


    后来知道,根本没有原因。


    叶逐叙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什么都是假的。


    强大可靠的大首领,宁静淡漠的上位者,克己复礼的君子,最有潜力的新星,全都是伪装,是假象。


    是做给外人看的。


    出屋子与进屋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才是整个拂光塔里戴着最复杂深重面具的人。


    所有人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早就疯了。


    骤然响起的木铭拯救了全身僵硬的小鱼,在木铭亮过三下后,叶逐叙将它勾了过来。


    上面显示是诛妖队总队指挥之一的孟合发来的消息。


    【逐叙,人该到的都齐了,这两天大家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我和姜宝真商量了下,想不然我们五个明日见一面,吃个饭,聊一聊,免得后面出岔子。】


    【逐叙,你能来吗?】


    叶逐叙勾勾唇,好脾气地敲下两个字,这一瞬又成了那个讲理的,负责的,好说话的大首领:【可以。】


    他起身,将木铭抛到一边,转而行至立柜前,从抽屉缝里抽出一封昨日被青鸟叼来的信,准备明日带去。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叶逐叙仍不想睡,他挥袖斩灭满屋烛火,在黑暗中开始新一轮精密的推衍。


    该做的都做了。


    苏聆兮会在什么时候联系他呢。


    明日,还是后日?


    他又该什么时候去见她。


    应当就在这几日吧。


    ……


    想得太深,精神始终紧绷,本源透支,叫嚣着要喘息的痛苦转移到身体上。


    脸颊滚烫,眼眶充血,脑海里像在煮一锅开水,心跳却慢得可怜,身躯似乎被切割成全然不相干的两份,感受却矛盾地冲撞在一起,叶逐叙紧紧压着自己的脉搏,不动声色地忍耐。


    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有些痛苦。


    他漠然地垂下眼睛。


    好在不用忍受太久了。


    第18章 他给人的印


    翌日正午,京都繁盛地段一家颇受欢迎的酒楼二楼包间,叶逐叙最后一个到。


    小竹帘下一方圆桌上菜点已布完,然无人动筷,热气蒙蒙扑在几人眼前,叶逐叙走进去,朝四位颔首,彬彬有礼道:“有些事来晚了,抱歉。”


    “我们也才刚到,快,来坐。”孟合扬扬下巴示意他快落座。


    叶逐叙拉开座椅无声坐下。


    端上来的菜肴摆放讲究,色泽诱人,美酒在盏中散发着醇香。


    李行露才睡醒,没胃口吃东西,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润喉咙,无意耽搁时间,开门见山道:“这段时间我初步排查过,十二巫应当就在净月城与问情宗内。他们身上有天源,我的术法探查不到他们具体位置,但并非全无收获。”


    “我知道了一件事。”


    她将自己的收获平静地分享出来:“张谨之近日将抵达镇妖司,与苏聆兮见面。”


    姜宝真撑着头,捧场地哇了声。


    “你认真些。”孟合低声说:“这事我亦有所耳闻。”


    李行露压根不在乎另外四个什么意思,今日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告知自己的安排,提前通气,免得被其他人搅乱:“张谨之现身后,我会出面与他商议,问出其他人的下落。”


    话说得客气,可在座几位心里门清,“商议”等同于“羁押”,“问”等同于“逼问”。


    “好计划。”


    姜宝真留的短发,看起来也才起来没多久,没有打理,搭在肩头,微微卷曲,她伸手摸了一把,继而道:“问题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诛除妖邪,找到十四年前的旧阵,重新下阵。没有跟十二巫商议这一项。”


    “有什么差别。”李行露投来一眼,凝眉:“旧阵位置只有他们知道。你觉得他们会束手就擒?还是指望他们会配合我们。”


    姜宝真耸耸肩,吸了一大口冰饮,将冰块嚼得跟糖果似的:“我们有扶乩术术士占算,并且带了特意带了寻物的灵器出来,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和十二巫发生冲突。”


    “嗯。”李行露并不否认,但没打算改变主意:“可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们必须尽快做完这件事,越来越好。既然有更直接的方式,何必舍近求远。”


    姜宝真腮帮子一直在动,眼神从另外三位脸上转过,见他们没说话的打算,想了想,又自顾自低头捣鼓自己的饮品。


    同样是出门队伍的总队指挥,真比较起来,亦有强弱之分。


    拿他们五个来说,她和孟合是接了命令来的,余青山与叶逐叙属于横插一脚,突然请命要来,至于李行露,姜宝真怀疑两者兼有。


    属于既被选了,自己又真想来。


    这个时候出门对个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怎么来的,上阵了就没有当逃兵的选择,跟妖邪之间注定有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在浮玉,他们是值得栽培的好苗子,真遇到生死危机,能捞的长辈会抱着保护的心态捞一捞,在人间,他们不会再有这种殊遇。


    但也没什么。


    换个角度想,赢了立大功,一生中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输了……输了,浮玉里的人不还得要出来填上。


    为什么说孟合和自己,与李行露几人不同呢。


    因为十二巫。


    外人可能不清楚十二巫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二巫在浮玉,不,乃至整个人间,地位都尤为特殊。它并不像指挥使,大首领,城主,亦或是现在这个总指挥等,只象征着一种职位,一份殊荣,它有极为严苛的标准,必须走通苍芜十二道,通过重重考核,才能成为这十二人中的一个。


    历任十二巫,莫不是当世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十二巫的头衔不是由位高权重的掌教,阁老,甚至门给。


    它由天赐予。


    仪式过后,十二人体内的本源会被一种玄而又玄的力量包裹,也正因此,十二巫的本源又被称为天源。


    它代表着这十二人是由天选定,他们出类拔萃,内外如一,品行兼优,可代管人世间千万事,既可以否决任何提议,又对所有事有一锤定音的决定权,必要时候可以打破一些规则。


    从古至今,十二巫都代表着浮玉之人一生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与绝无仅有的荣耀。


    而且有实质性的好处。


    天源会保护十二巫。


    门在十四年前将十二巫与苏聆兮除籍,同样是惩罚,苏聆兮会完全忘记从前,彻底失去术法,但十二巫未必;他们会淡忘,但不会到毫无印象那步,他们会衰弱,但不至于山穷水尽;苏聆兮到了凡人的年龄会真死,他们还能苟延残喘。


    门可以将他们除籍,给予惩罚,但无法剥夺他们十二巫的身份。


    这样看来,苏聆兮才是真正的倒霉鬼。


    真不懂她究竟因为什么而选择留下人间。


    那么高的天赋,亮到发光的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当帝师就那么好么。


    姜宝真无意识搅着小勺,想:按理说十二巫百年一换,算上这任十二巫离谱的颠沛流离的十四年,满打满算,他们上任不超过二十年。这意味着只要十二巫死几个,一些人就有机会了。


    她看向李行露。嗯。因为年龄不够而错失上一届十二巫选拔的。


    又扫了眼俞青山。


    还有昔年十二巫的强劲对手,同样强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知因为哪一步差了一点而惜败下来的。


    各方面条件都够了,又有除妖的大功劳,十二巫死几个,就有几个位置为他们空出来。


    不稀奇。


    不管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不可否认的是,十二巫一定出现了极大过错。


    任何时候,败者为胜者让路是必然规律。


    只是如今双方身份对调了而已。


    姜宝真理解,只是头疼。


    十二巫轮不到她,浮玉还有更厉害的排队等着,这次因为布署问题没全部出来而已。她就想杀妖,解决困局,顺顺利利拿到属于自己的功劳,实在不想跟任何与天地诞生之物有任何牵扯。


    门。京都的龙脉,人皇的镇国印。十二巫的天源。


    牵扯上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行。”姜宝真搅勺子的动作终于停下,干脆利落表态,直视李行露,道:“我自愿申请去跟镇妖司合力杀妖。重新下阵的事你们看着来,我不管。”


    李行露没想到她放弃得如此果断,稍感讶异后欣然应:“可以。”


    她转向俞青山:“青山兄,你怎么想。”


    俞青山是个冷淡性子,话极少,今日到这似乎只为了说这一句:“一起。”


    孟合摩挲着下巴,跟着表态,听着有些摇摆:“我都行,做什么都行,门怎么说我怎么做,不过我看诛妖那边人少些,我带些人先负责这边吧。我多带些人走,寻常队伍就不参与十二巫之事了,不合适,倒时候还给你们添乱。”


    正中李行露下怀,她点头,视线转向最后来的那位。


    他们交谈时,叶逐叙并不打断,他噙着笑,从容安静地听。谁说话,他便投去一眼,却不见分毫探究冒犯之意,给人的感觉实在礼貌得体,没一点惊灭主人该有的侵略性。


    他给人的印象,再不是当年“苏聆兮的男人”了。


    待话音全然落下,几人看过来,他方从袖中拿出一封拆过的密信,以指腹轻轻压住,旋即松开,道:“昨日到的,青鸟信。”


    青鸟来信。


    传达着门的意思。


    李行露面色微变,他既然带来了,证明没什么不能看的。她拿起那封信,顺着裁出的痕迹见其挑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统一的样式,无法仿制。


    看了两眼,她眼神凝重,掀眼与叶逐叙深深对视,再慢慢将信纸送回信封,原样推回他手边。


    一时没说话。


    孟合见同一个桌子,两人还打起哑谜来,左右看看,伸手去够那封信,问:“怎么了这是?”


    他拆看开了。


    信很短,两行字。


    只有一个意思。


    追查旧阵踪迹,与十二巫周旋,平衡由此而发生转变的一系列关系,这件事,门交给叶逐叙全权负责。


    “咦。”孟合看完把信递给姜宝真,问:“你们收到这则消息了吗?”


    姜宝真摇头:“收到今天就没必要来了。”门怎么安排就怎么做是了,还用得着自己分配任务?


    孟合思索片刻,找补道:“拂光塔与门关系密切,指令直接下给你也正常。”


    找补主要是为俞青山与李行露找补,照这个意思,这两位自动请缨去管十二巫的旧事,得受叶逐叙的管束。


    李行露平复一息,很快接受了这则指令,直入主题问叶逐叙:“你准备怎样做?”


    “我初来乍到,对人间状况还不够了解。”叶逐叙眼中无惊无喜,脸上荣辱不惊:“暂时没什么想法,看看再说。”


    “我方才的提议,大首领觉得如何。”


    叶逐叙笑了笑,明白她的意思,似乎也愿意卖给两位面子,他将青鸟信收回袖中,摇头温声说:


    “我觉得没问题,指挥使可以一试。”


    得到答复,俞青山同他们说了一声,率先起身离开。


    他和十二巫是同龄人,年长其余四个不少,十二巫现在什么水准不好说,但他却实打实拥有巅峰期十二巫的实力。是辈分大,地位高,实力强。浮玉年轻人见了,都会自觉唤上一声“青山兄”以表尊重。


    李行露找叶逐叙交换了木铭序号,后续真发生什么事方便联系,给叶逐叙一板一眼敲下“大首领”三字标注后,她将木铭滑入袖中,紧随其后离开。


    姜宝真与孟合互相打过招呼后也先后推开了凳椅。


    叶逐叙来得晚,离得也最晚,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压着袖边起身支开了窗,京都的风送来各色食物的香气。


    少顷,孟合去而复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边低头看木铭边对他轻轻吁一口气:“瞧我,来得急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时间这样急,你出关不受影响吧。”


    叶逐叙摇头:“惊灭有些意见,也已被安抚好了。”


    “那就好。”孟合收起木铭,抬眼看他。


    从没见他饮过酒,这回盏中美酒依旧没动,酒液满到要溢出来,像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阳光细细碎碎点缀其中,他优越而艳丽的眉眼静静沉在里面。


    美则美。


    看着有些忧郁憔悴。


    “怎么想不通走这一趟,这可不是件好差事。”孟合摊摊手,话音落下后想了想,扬眉问:“你这是,还有些不甘心?”


    叶逐叙瞳仁中的光影轻轻一晃。


    “谈不上不甘心。”默了默,他这样回答。


    孟合出自浮玉主城某一望族,上头有个堂姐,是家中继承人,他就是个闲散公子。因为家教好,性格好,为人豪爽仗义而有分寸,天生有种亲和感,大家都愿意跟他结交。


    这些年他在书院,拉拢了许多有潜力的学生进家中做事。


    总指挥里,就他能跟其他四位都聊上几句。


    叶逐叙侧首,低眸,京都繁盛的街道定格在两点瞳心中。


    冰冷的寒泉水能冻结伤口,洗去血迹与朱砂留在人身上的味道,遮盖一切引人探究的异样。


    孟合此人如何,家世如何,于叶逐叙而言,无关紧要,并不能让他多给一个眼神。


    但他需要一个在他人眼中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不必聊得多频繁,多深刻,一年只见几回,能坐下来喝喝茶,互相问问对方近况。


    此人会见证叶逐叙从“耽于情爱颓废又无助的困兽”到“尝试走出来并高歌猛进的大首领”的转变过程,窥见这条路上他偶然的迷茫,低落,理解他的释然,明白他心中始终残留的疙瘩。


    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却能使他成为一个“合理”的,“不危险”的人。


    叶逐叙学习能力出众,实践能力出众。


    他很成功。


    他让所有暗中关注他的人相信:


    人都是往前看,往高处走的,见过更宽广辽阔的天空,十六七岁的爱恋就显得渺小了。


    叶逐叙只是千万凡人中的那个,他不能免俗。


    他不再试图联系不该联系,且永远联系不上的人;他抓紧每一个上升的机会,追逐俗世的成功;他没有被往事困囿,在黑暗中流脓生疮,心怀记恨。


    什么也没有。


    叶逐叙漫不经心如是想着,分心至此,还能毫不违和地微怔,朝孟合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容:“但确实,有私人的原因。”


    “我明白。”孟合举起自己的酒盏,轻轻与他面前的碰一下,叹息:“你是重感情的人,上次没有当面——这次好好说开告别吧。”


    叶逐叙收回视线,抬眸看他。


    半晌。


    他莞尔,举起酒盏与他回碰,又如往常那般放回桌面,轻声道:“是啊。是该做个告别。”


    第19章 十几岁的孔


    是夜,镇妖司在太阳落下之际燃起铜灯。


    又一份加急控诉并亟待请示的密信送到了苏聆兮手中。


    她看过后摁下不表,同其他的放到了一起,溪柳去了趟调派组,姜枣在忙碌之余为她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在处理手边别的公务。


    并非不处理这事。


    她在等人。


    时间一晃就到夜半,正堂里各大人公案上的灯盏灭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盏在坚持。某一刻,溪柳大迈步跨过门槛,步履生风推开最里间那道小门,对苏聆兮道:“大人。”


    “张谨之大人到了。”


    苏聆兮撂笔,脊背后仰贴住座椅,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眼中恢复一片清明。她站起来,拿过早准备着放在柜子上的一个长条锦盒,揣进袖子里,道:“走。”


    张谨之没回自己府邸,知道苏聆兮不论多晚都会来找自己,便直接来了镇妖司。只是连日舟车劳顿,车马甫一停下,他便被两位近侍架着进了姜枣安排的值房,合着热水服下药丸,坐在椅子上平复呼吸。


    这不。


    苏聆兮人还没到,就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压抑咳嗽声,到门前时,空气中的药香已经浓郁到无法忽视。溪柳与姜枣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开门,又立刻同步将门拉上,人挡在左右两边,不让一丝风跟着进去。


    她们做这些已经十分纯熟。


    拨开垂放的小竹帘,苏聆兮见到了坐在宽椅上的人。


    男子面色白如纸,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额上蒙着一层冷汗。他没散发冠,甚至在苏聆兮进来前还挣扎着整了整冠顶,但依旧能看出不对——颜色不对,黑亮的发中夹杂着部分灰白,数量不少,这回是遮也遮不全了。


    只是一双眼睛没病气,看人永远宽厚随和,见到苏聆兮,他掩唇低咳一声,扬起笑唤她:“聆兮。”


    “你又干什么了。”


    苏聆兮将他上下狐疑地扫了遍,将手里的锦盒撂到后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皱眉:“不能说话就先别说了,等药劲上来,我不急。大晚上的,我不想让人进宫请太医。”


    “做了些小小的新尝试,受了伤,又牵扯到了旧伤,这才看起来狼狈些。”张谨之好声好气解释:“不至于虚到话都说不了。”


    “我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举着好好瞧瞧。”苏聆兮心道你骗鬼呢,但见他精神不济,无意耽搁时间,想早些说完早些让他躺下歇息:“浮玉不少人想方设法的盯你,我看就算将你提到他们跟前,他们也未必认得出。”


    谁能想到眼前病恹恹的青年是十二巫之一,扶乩术登峰造极的张谨之。


    这些时日满世界找他的那几位,可能也想不到会这么惨吧。


    张谨之无奈地以手抚额。


    这姑娘。


    这嘴。


    十四年前发生的事说来太复杂,难分对错,但事是他们做的,惩罚怎样都认了。


    只是,唯独对苏聆兮心怀愧疚。


    浮玉寿数与人间不同,表现在长,而非其他。


    一般来说,少女及笄,郎君束发,和人间无二,到了这个年岁,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人们会松开手让他们自由展翅。与此同时,浮玉成千上万的职位,令人眼花缭乱的排行榜名次,各种“危”型秘境将全部对他们开放,任他们争取。


    只要足够优秀,就没有年龄限制。


    他们横冲直撞,心无畏惧,浮玉有戏言称,十五六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战士。


    每隔三四年,四五年,就有身居要职的人收到师长,师叔们千里传信。信中说你哪哪哪个师妹师弟到年龄了,准备挑战个副城主城主当当,选来选去选中了你,你多搓搓他们的锐气,但别真打出毛病来了,切记切记。


    唯一有着限制的是十二巫。


    虽然没有明确的对外公开的标准,可每任十二巫上任时没有小于百岁的,他们这一届也都在百岁出头。


    到了这个年岁,冲动与浮躁已然被剜去,开始思索,开始自省,心静下来了,实力与精力却停留在光芒最炽的时段,阅历丰富,眼界开阔,心性豁达。


    如此才能胜任十二巫之职。


    而苏聆兮那年十九,照他们的说法,正是个无知无畏的女战士呢。家中有弟弟妹妹的,都未必是这个年龄。


    只是因为十四年前那次意外。


    是的。时隔多年,再想起那件事,张谨之也依旧只用“意外”二字来形容。


    那年冬日,青鸟衔来门的命令,叫十二巫齐齐出发前往人间。他们当即放下手中诸事,用大神通抄近道进入间。


    彼时人间已是春暖花开,风景处处好,只是正值战乱,老皇帝驾崩有一年了,各路兵马拥地为王,打得昏天暗地,花上都溅上了血。这是人间皇朝更迭的规律,就算是十二巫也不好插手。


    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昼夜兼程,一路向西,抵达大荒。


    十二巫听从门的指令,集齐下阵要用的的珍稀材料,一再检查,确保不出纰漏。


    不可否认,门让十二巫一同来有自己的考量,它给的任何一道步骤,普通人听了只觉得天方夜谭,难以想象,可十二巫都顺利走完了。


    只是到了最后一步,都最后一步了——他们和门意见相左,有了分歧。


    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巫族施法讲究心神合一,越是厉害的术法,越需要专注。


    所以门失败了,他们也失败了。


    但又没完全失败。


    ——因为苏聆兮。


    十二巫里,冒出了个下一个百年后才会上任的小十二巫,用她神鬼莫测的点香术替换了他们中的一个,瞒天过海跟着他们来了人间。


    荒谬!


    同意跟苏聆兮交换的十二巫叫符兰,苏聆兮去找了她,磨了许久,再三保证说不会出任何问题,一旦有不对,她立马通知她,让她赶来。张谨之感到不可思议,脱口而出说不可能,符兰严谨负责,绝不会同意。


    混乱中,苏聆兮低声道:“符兰的父亲前段时间在水域里受伤了,回来时进气多出气少,术医们去看过,说就在这几日了。”


    有人皱眉:“我们怎么不知道?”


    “她谁都没说,怕你们分心。”


    张谨之感觉见了鬼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没说话。


    话说到这,大家都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符兰由父亲带大的,家中没几个亲人,至亲弥留之际,她实在不想抽身离开,何况苏聆兮不算外人。自定了小十二巫的身份,她时常跟他们一起做事。


    死寂后,十二巫中终于有人问:“你来人间为什么要跟符兰交换,走门多不了两日脚程。”


    这事真要糊弄,有不少说辞,比如说她就缺那两日,又或者恰巧解符兰燃眉之急。但当时情况明显不对,巨大的阵法以他们为阵点往外延展,覆盖了群山,看不见尽头,只是越来越虚。再迟钝的人都知道不对,所以她没说话。


    苏聆兮手上也有一道虚线连着大阵。


    太荒谬了。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难怪这些时日他们频繁沟通,“符兰”话却很少,原来不是心情沉重,而是她压根没有天源,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她只是跟着照做——照做总不会有错。


    谁能想到?


    十九岁啊。


    十九岁能在这种环节中不掉链子,十九岁能将本源压进这种强度的阵中,这谁能信?这谁会怀疑?


    苏聆兮脸上难得挂着慌乱无措,她用手指勾着那根虚线,声音低哑:“我、我现在要怎么做。”


    门给了她机会,让她半个时辰内回到浮玉。别的术法做不到,可点香术可以,这显然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话音落下,有人慢慢别过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要说话,最后有人拉住欲说话的那位,她叫梁奚,对苏聆兮道:“回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了。”


    苏聆兮脚尖动了一下,又停下,她道:“可是我绑住了这个阵法,我走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梁奚道:“阵法需要的是十二巫的天源,有你没你,没任何差别。你现在立刻回浮玉。”


    苏聆兮眼睛慢慢转一圈,表情空白,脚下跟生了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她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我走了,你们会怎么样。这里会怎么样。”


    梁奚皱眉。


    他们的状态不好,烂摊子没法撒手不管,连门震怒,被它除籍以及一系列后果都要压着往后消化,想办法稳住事态才是当下最要紧的,实在没空和小朋友解释太多。


    只静了一息,她开口:“你还有三刻。”


    苏聆兮没动。


    她站得像棵在冬日里结冰的枯树。


    十一人在交谈,间隔中,梁奚冷静地扭头对她道:“回去记得告诉我妹妹,让她认真学习,不要懈怠,十二巫的事不准深究。”


    她身边沈云归正在感受山脉的情况,一只手插进泥土中,一只手取出自己的木铭,递过去:“将它交给我阿娘,拜托了。”


    其他人没说什么,各忙各的。


    张谨之有些犹豫,最终没说什么。


    梁奚直勾勾看着苏聆兮,道:“还有两刻。再不走,点香术也来不及了。”


    苏聆兮喉咙哽了哽,她手里拿的木铭好烫,烫得她满手都是水泡,两条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麻木地看着十一人的脸,他们什么也没说,默契而冷静地分工协作。她的眼睛好像被尖刺刺中了,不受控制涌出一层雾气,她弯下腰,弧度像是整个人要折断了似的,有声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


    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梁奚走过去,拉了她一把,道:“跟你没关系。”


    说罢拍拍她的背,力道重而直接,将它拍直,又指向群山那边,门的方向,给她指令:“走!”


    苏聆兮转身就跑。她穿的裤子宽大,在春风中鼓起来,这使她像山林野兽,几步就跳上了山崖,攀上了藤蔓,有一支线香在她灵活的手指间燃了起来,迎着劲风不但不灭,反而愈亮,亮到几里,几十里,几百里外也依旧看得见。


    快点。快点。再快点。


    她飞快地跑,心飞快在跳。她不敢再回头,她要回浮玉,一定要回去。


    ……


    “嚯!”十二巫中有人看着那支香,不知谁说了句:“我还是第一次能这么点的点香术。”


    张谨之看着苏聆兮的方向叹了口气。大成的扶乩术术士能占算天地,几指一掐,表情复杂。


    他和这位女战士怎么还有在人间当同僚的际遇。


    ……


    瞧,好像除了意外,还有些倒霉。那个时间点,很多事恰恰就发生了。


    十二巫深知他们被除籍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苏聆兮只占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来,或是符兰来,或许结果一样。


    说她鲁莽,说她冲动行事不考虑后果,这确实,回到浮玉,她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或许会被剥夺成为十二巫的资格,或许会被罚去开拓水域,干个十年八年的苦活,但绝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见帝师盯着自己的白头发看,张谨之伸手覆上去,了然:“过段时间就黑回来了。”


    是啊。


    十二巫有着天源,自己不想死的话,总能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头发白了养养还能黑回来,消散的记忆努力想想也能想起来,术法确实不厉害了,关键时候却能凑合用用。


    而有人的失去是真正的失去。


    怎能不叫人痛惜。


    “听溪柳说无道子与风狸出现了,你见过了?情况如何?”张谨之问:“你没和它们硬拼吧?”


    “我不是傻子。”


    苏聆兮说:“无道子重伤,可以将它踢出去了。”


    “收获不错,无道子的场域留着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


    张谨之客观地点评,又问:“那么,我们这边付出了些什么。”


    “付出了一个饵。””李行露的青鸟信被它们拿走了,它们很快就会知道门与十二巫的纠葛,最重要的是,它们会知道那个阵法的存在。”


    张谨之咳了声,扬扬眉:“你特意给的?”


    “不让它们拿点东西走,怕它们接受不了那么大的损失,四处发疯。”苏聆兮盯着桌面,眼瞳放空:“而且它们不知道这事,我后续的计划进行不了。只是这样一来,我和你说的事要提前了。”


    张谨之颔首:“你的意思是,它们要出动鹄女了?”


    “是啊。”


    苏聆兮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让她嘴角轻轻牵了下:“被关了这么多年,它们怕死了。现在知道门早早布下了对付它们的手段,不挖根究底了解个明白,睡都睡不着吧。大妖的场域里,有能力无视防御连根挖出记忆的,也就鹄女了。”


    万妖录排名第十二的大妖啊。


    如果能杀了它……苏聆兮手指贴住衣缝。


    张谨之温声请教:“你怎么确定它们不会直接杀过来?千年前留下的记载足以证明,它们可没什么顾忌。”


    “破封好几个月了,一只大妖都没掉队出现,还不能说明它们的顾虑与畏惧吗。”


    苏聆兮闭眼,又睁开,一事接着一事,衔接得快而自然:“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但另一件事,你需要防备点。”


    “我知道。”张谨之摁了摁眉心,苦笑:“听说李行露到了,她是不是比你大三岁?算算年龄,是到了要挑战前辈的年龄。”


    久离故乡,他看浮玉这些人,都是弟弟妹妹。实在难以去做反目成仇的准备。


    苏聆兮怎么会记得李行露的年龄,她淡声提醒:“到没到年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今非昔比,你别真死在她手里了。”


    “好。”张谨之没脾气地应下,又提前报备道:“六月十日我要回净月城一趟。”


    他记性也不太好了,可一直记得自己许多年前第一次与苏聆兮相见。


    是大掌教亲自领着来的,跟他们说这丫头心不静,贪玩捣蛋,急躁马虎,不负责任,态度极其不端正,让十二巫日后有什么合适的事尽管使唤,提前磨砺,叫她改改脾性,免得日后闹出笑话。


    少女原本还规规矩矩,一听她师尊这样说,顿时抬眸。年龄小小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十二人看得都笑起来。


    大掌教德高望重,对学生从来是宽厚温和,以鼓励认可为主,如此挑剔贬低实在少见。他们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看出大掌教满脸无奈不满下,隐秘的笑意与骄傲。


    自然是骄傲的。


    十几岁的孔雀大王,行香院的金苗苗。任谁谁都骄傲。


    张谨之不免又想到十四年前。


    山羚一样奔回浮玉的人,在两日后的深夜找到了他们。


    见到她,十一人都愣住了,脸上表情有一霎空白,那是发现事情脱离控制后会有的下意识表现。


    她袖子被挂破了,裤脚沾上了不少泥,两只眼睛通红,眼皮皱皱巴巴叠出好几层,屈膝坐在篝火边,定定看远方,一言不发,像只身体里外都挂满了雨水的毛绒玩偶,看上去沉甸甸的。


    显而易见,她回去了,又回来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梁奚想斥她胡闹,想说她天真到脑子坏掉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可她此刻蜷缩的样子又说明她其实知道。


    这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仅仅因为一时的自责作祟就回来实在是太愚蠢了,可事已至此,谁能说出苛责的话。


    火堆噼里啪啦烧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也默契的没有管她,他们凑在一起讨论,看草草画的图纸,继续之前的事。


    突然某一刻,苏聆兮凑过来,她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但专注地听,看,记,她完全收拾好了自己,哑声问:“我能做什么。”


    后来她做的,比他们要求的做得好得多,优秀得多。


    一直到现在。


    她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教她该如何做了。


    第20章 聆兮,你们


    “来来回回的干什么,你不嫌烦?”苏聆兮在耳边问。


    “嗯?”张谨之轻嘶一声,回神,顺口回答:“六月中旬,又到了可以给青鸟写信的时间。”


    苏聆兮一时语塞。


    有时候她实在不明白十二巫是怎么想的。


    他们做的一些事,说给现在浮玉那些人听,他们听完都要瞠目结舌。


    其中一件是,张谨之入了人间朝堂。


    说来是因为苏聆兮近些年成熟不少,跟朝中臣子们斗来斗去,骂来骂去骂得疲倦了,懒得管了,学会了心平气和看跳梁小丑一般看他们。


    只是自女帝登基以来,老臣们跟她之间的战斗升级,那些老家伙是能为了一点破事上殿死谏以证决心的,气急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


    一次梁奚与沈云归来找苏聆兮,恰好撞见一老头指着苏聆兮说她眼中无君无父,大逆不道,说她媚主,弄权,祸国误民,挖苦她此生无归处,无父无母无子无师友亲眷,在外流亡乞食苟活而已。


    两人听得拂袖而去。


    回到净月城后,十二巫将张谨之推举出来,说他嘴巴也挺厉害的,会算点东西,明能舌战群儒,暗能憋些阴招,让他进朝为官吧。


    张谨之自己也觉得可以,倒不是说嘴上功夫多厉害,他是觉得怎么也能帮上苏聆兮一些忙。


    苏聆兮确实用上了他。


    新帝继位,对镇国印的使用并不娴熟,她当了半生的公主,却对怎么当皇帝一无所知,什么都得慢慢学,慢慢抓,可苏聆兮并不能将所有精力放在她身上,有了失败的前车之鉴,她对怎么辅佐出一个好皇帝心里没底。


    张谨之有时间,有耐心,实力不必说,教皇帝怎么感受镇国印,使用镇国印完全不成问题,他的许多独到的见解与心得,能在其中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自此,他以百岁之身上朝堂这等史无前例的传奇,在人间朝廷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张谨之所说的青鸟信,又有另一番隐情。


    青鸟来信去信,都通向门。


    门下达指令的次数不受限,全看情况,情势紧急时几月一回,岁月静好时十几年也未必来一次。而十二巫每年有两次可以去信,一次在年中,六月半,一次在年尾,十二月末。


    往常十二巫都将这两次视为工作汇报,没东西也整点东西些,过去半年发生了什么事,浮玉如何,人间如何,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出变动,他们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未来会如此改正。


    被除籍后,十二巫失去了浮玉人的身份,但十二巫的身份还在。


    也就是说,每年两次的去信机会还保留着。


    门估计是对十二巫失望至极,不想再见,他们却一年两封信,年年不迟到地送到门手里。


    打头一两年,他们也会长篇大论,措辞缜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发现说不通后改了,不写报告了,也不写那些无用的东西了,他们只写苏聆兮在这件事中是无妄之灾,固然有错,但这么些年做的早已足够弥补,而且翻遍浮玉哪条律法也没见过一点小事是这么罚的,希望门收回指令,让人回去。


    一些事苏聆兮忘了,他们没忘。


    他们写苏聆兮的父母在书院教师育人大半辈子,对待学生多用心有目共睹。两人在她只有几岁时,在水域坍塌时为了保护学生,一个当场死亡一个昏倒在床再也没醒来,这么多年一直要靠术阵与灵晶续命,苏聆兮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她离开了她母亲怎么办。


    总之就一个意思:苏聆兮就算有罪也得回浮玉罚。


    十二巫换着人写,换着日期通知青鸟来取。每年六月十日到六月二十,十二月二十到十二月三十,青鸟日日都得来。


    门不理归不理,他们念也要把经念透,烦都要烦死它。


    苏聆兮默了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白说,她最终动动唇:“随你。”


    “好。”


    张谨之以为正事谈完,缓了一阵后扬起笑,开始每次见面的必要问询流程,声音含笑:“你拿那三位小官立威没人为难你吧?要我写折子抨击他们么?你这段时日是不是又瘦了,挑食又变严重了?我带了城中婶子做的腌肉和蘑菇酱,待会拿给溪柳,让她督促你吃饭。”


    “梁奚叫我问你最近身体如何,你每回回浮玉配的香有没有香方,是不是缺香材,她为你去收,省得你为了这事来回跑。还有,你的柳叶刃还缺不缺,她上次看过那刃片,自己捣鼓出了几柄,淬上毒效果不错,这次也叫我带来了,待会一并交给溪柳。”


    “你不是爱喝茶么。珊珊给你带了几个茶饼,说是好东西。”


    “……”


    苏聆兮听着他半天不换气的长段关怀,知道这会药效是彻底上来了,有精力聊些别的事了。


    “吃得好,不挑食,没瘦,等会我一一回答。”她如是说着,一边拿过自己带来的长锦盒,将它掀开,面色镇定地夹出张纸条,递给他,道:“你看看,那边驿站给出的出门名单。”


    张谨之嘴角笑意不变,接过,道:“名单不是前阵子就出了吗?怎么还有个新的。”


    他尾音突兀一收。


    苏聆兮又从锦盒里翻出那枚打了层薄霜似的铃铛,在手中转了圈,感受它万年寒冰似的温度,也递给他,舌根抵抵牙齿,道:“你现在精神不错的话,给我讲讲他吧。”


    她掀起眼皮,清晰地吐字:“叶逐叙。”


    “还有这枚铃铛的来历。”


    苏聆兮摊摊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坦白:“他这几日做了些事,真够令我为难的。”


    张谨之笑不太出来了。


    苏聆兮完全丧失记忆后,十二巫便不在她面前提浮玉内的事了。


    没忘时总忍不住想念,十余年如一日的煎熬痛苦,忘了反而好像成了件好事,能得到一时喘息的机会。


    一月前她去大荒,途径净月城,回去问了许多关于李行露,姜宝真等人的事迹,大家在脑海里搜了又搜,是毫无保留,言无不尽。


    这些人和苏聆兮牵扯不深。


    但叶逐叙……


    不夸张地说,看到这个名字第一眼,张谨之左眼皮轻轻一跳。


    真是好棘手。


    他的反应与所有得知叶逐叙临时出门的浮玉人一致,惊讶居多:“他怎么会来?”


    “不知道。”苏聆兮环顾屋内,在帘后扯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大有一副洗耳恭听,要秉烛夜谈的阵势。


    张谨之接过那颗银铃,知道它是苏聆兮贴身之物,看得重要,便取了张手帕在掌中垫着,拿到烛火旁细看。苏聆兮也跟着看过去,眼神飘忽:“前两年我翻过宫中藏书阁与净月城中的书屋,没找到答案。”


    两三年前,正是她彻底失去有关浮玉记忆的那阵。


    苏聆兮自己没留下关于铃铛的只字片语,确定它既不是什么杀手锏,也不是毒物之类,对她无益无害,时间久了,事情多了,她便无心探究了。戴着就戴着吧,就是平时取戴麻烦了点。


    “找不到是正常的。”


    张谨之看完了,将手帕与圆铃铛放到屋里八仙桌上,烛光照在圆球表面的寒霜上,令它熠熠生光,像颗价值连城的月明珠。


    说了这样一句后,却没有下文了。


    张谨之双掌静静撑在桌边小角上,双眉微蹙,像陷入什么两难的困境,在思索最为合适的解决方法。神情严肃得跟那会大阵失败时有得一拼。


    一刻后,张谨之在苏聆兮对面坐下,口吻温和,作为兄长提醒她:“聆兮,在给你答案之前,我想我应该和你说清楚。”


    “这次浮玉出门名单大家都看了,可以确定的是,凡是与我们沾亲带故的都没出来,其中包括符兰。或许不是他们不出来,而是不能出来。”


    “叶逐叙能通过申请,顺利来人间,或许意味着门认为他达到了来人间的某种要求。这种要求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皇宫藏书阁中有对拂光塔的介绍,内容不多,但记载还算客观,没什么偏差,不知你有没有看过。”


    “门原本是拂光塔内一面万世镜,照世间万物,预演世间凶祸,拂光塔会接收它的预言,派队伍赶往处理,千万年如此。后来万世镜变成了门,但我猜测它与拂光塔关系依旧亲密,拂光塔的大首领,一定是它精挑细选,认为最合适的人。”


    张谨之斟酌着言辞,要说得够明白,也要留有余地,他挺难做的。


    小情侣之间的事儿,说得太绝对了总觉得怪怪的,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他低低叹息一声,望着苏聆兮,吐露心声:“我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影响你的判断,在关键时候令你犹疑心软,反而伤害到你自己。”又担心避而不谈,令她毫无顾忌伤害到在乎的人,让曾经那个苏聆兮伤心难过。


    所以他将话说清楚,等待她的决定。


    无论如何。


    只有她自己能做这个决定。


    苏聆兮听着一连串的“或许”猜测”“不一定”,眨了眨眼睛,视线转回那颗铃铛上。


    失去记忆,忘却术法之后,日子一日日过,她并没有非要去刨根问底,往往是某一瞬,身边的某样东西突然被触发了,脑子里才喔一声,知道到了了解这件事的时间了。


    是一种冥冥中与自己从前安排好的一切不期而遇的感觉。


    挺奇妙的。


    所以她平时不纠结,遇上了也不退缩。


    苏聆兮朝他点头,道:“来找你之前,我已经想过这些了。”


    “说吧。”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下,张谨之没妹妹,但养妹妹所要承受操心的一切好像都在这十几年尝尽了。他指了指那颗铃铛,先从它说起:“我仔细看了这颗铃铛,它不是浮玉的灵宝圣器,真要说的话,或许可以称它为一种术法。”


    “术法?”苏聆兮问。


    “是。”


    “如果我人间记忆没有错乱的话,它在我身上挂了十四年。”她陈述事实。


    什么术法能这么长久。


    “它跟一般术法不太一样。”


    张谨之说:“浮玉水域广袤,面积是陆地的五倍,大家会捏各色各样的鱼放在水里养,这鱼是用本源捏成的,能生灵智,能下深海,常伴主人左右能活很久很久。”


    “当然,本源取于自身,再长起来很慢,稍微取多一些便会影响状态,其他术法施展并不会动到本院,毕竟这太过奢侈。”


    听到这儿,苏聆兮明白了。


    张谨之点点头,证实她的猜测,含笑道:“这对铃铛就是很奢侈的东西。”


    “因为没开灵智,不是活物,所以只要不暴力破坏,这道术法能以铃铛的形式存在很久。”他补充道:“直到施术人死亡。”


    苏聆兮沉默了会,问:“它的作用是什么?”


    又是取用本源,又是贴身佩戴,怎么想,这东西都不至于表现得如此平平无奇。


    “牵引,寻人。”


    “你与叶逐叙见面时,它是不是响了?”


    苏聆兮点头。


    “只要两颗铃铛都在身边,无论两人在什么情况下相见,立场是否对立,情况是否紧急,记忆是否缺失,这道术法都会发出铃音。”张谨之道:“年轻人之间的小巧思,很浪漫,不是么。”


    沉稳的帝师坐着没说话。


    张谨之接着说:“铃响只是点缀,它真正的作用还是寻人。这道术法一分为二,有主铃与副铃,双铃之间可以互相感知,但好似主铃的权限大许多,可以随时追踪锁定副铃的位置,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横跨数座主城直接抓人。”


    “并且在这道术法还很强大的时候,没有主铃的准许,副铃几乎没有被摘下的可能。”张谨之沉吟着想了个合适的形容词:“嗯,或许可以理解为强制佩戴。”


    又是一连串的或许。


    或许等同于肯定。


    苏聆兮越听越觉得不对,脸上神情介于惊疑不定与谨慎之间,最后张张唇:“哪只是主铃?”


    张谨之指指窝在手帕里的那颗,道:“这个。”


    屋里有一刹的沉默。


    “何以见得?”


    “很好分辨。”


    张谨之眼中浮起些笑意,嘴角眼看也要上翘,但为了照顾帝师的脸面,及时止住了,他解释:“它是自创的术法。能随心所欲捏出这种效用特殊的术法的,唯有点香术术士。”


    强大的点香术术士。


    毕竟点香术被称做万法之宗,许多人又给它别称,叫它“许愿术”,不是白叫的。


    苏聆兮惊疑不定地想,这叫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和叶逐叙压根不是那种关系,是自己年轻时太混账,对叶逐叙又强制又锁,折辱到了他,这才叫他时隔多年仍要出门寻仇,一见面就扯碎铃铛泄愤?


    又觉得不应该。


    苏聆兮自认挺了解自己,虽然忘了不少事,人总还是同一个人。


    固然,她从前恶劣了些,能干得出这种事来,但应该也是当时玩玩就过了,然而身边一些一直留着的东西告诉她,她对叶逐叙确实是在乎,喜欢。


    她不至于对自讨苦吃的单向喜欢和念念不忘感兴趣。


    隔了会,张谨之善解人意地询问:“叶逐叙的事,还要说说么?”


    苏聆兮勾起铃铛上系的绳结,将它塞回袖子里,回:“我来都来了,说说。”


    “我们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往来,知道的并不多。”


    张谨之娓娓道来。


    苍芜每回开启,都是浮玉的重中之重,意味着要选拔新一任十二巫。


    十二巫预备役们紧张的同时,浮玉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各书院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亢奋了,他们终于到了年龄,可以进去探险,说不准有什么奇遇降临,也可以提前感受感受传说中想成为十二巫必须要闯过的十二道呢。


    张谨之是在那次苍芜秘境中走通十二道,通过各项审核,成为十二巫的。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也是在那次秘境中和同伴抵达了十二道的尽头,一举成名,天下皆知。


    此事一出,十二巫的风头都隐隐被盖了过去——平时书院里说哪院哪院出了个天才,多厉害多厉害,那都是在院内厉害,是大家嘴里的厉害,跟一千多面水镜传向数十万双眼睛里的真真切切的厉害无法相提并论。


    不光看戏的傻眼了,各执行队队长们,城主们,掌教们都有些懵了。


    走十二道没有年龄限制,严格来说,成为十二巫也没有,一般走到了十二道道口,就意味着拥有了争夺十二巫的资格。


    但谁也不敢让她再继续了。


    一是危险,一旦出事是真出事,死亡是真死亡。浮玉承受不起这个损失,行香院更不行。


    二是年龄太小了!!


    十五六岁,就是天赋高得将天顶破了也得先压着沉淀沉淀。


    最后大家一顿商议,给了她“下任十二巫”这史无前例的唬人头衔。


    张谨之后来听殊荣的获得者不以为意吐槽过,说下任还得走,这头衔有了不跟没有一样,还不如不给,弄得各种小榜贩子日日蹲她家,烦死了。


    是,那会儿,才得到头衔,在外人眼中骄傲得尾巴都要上天,对谁都避而不见的天才少女,实则被她师尊交到了才上任的十二巫手中改造。


    哪来什么满面春风洋洋自得。


    她甚至有些闷闷不乐。


    整日抓着木铭翻来覆去看,里面的消息分明看几眼就没兴趣了,有人担心姑娘跟着他们转别被闷坏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


    苏聆兮说当然不是。心不在焉只是因为有个滑不溜秋的同伴从手中溜走了,她会很快调整过来。


    滑不溜秋的同伙是什么形容词。


    没听过,不太理解。


    后来张谨之才知道,她说的是叶逐叙。


    “你毕竟还有学业,不能一直跟着我们,所以只待了两个月,正是春节,书院放假那段时日。”张谨之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也就没有联系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年龄阶层的人。


    “再听到你的消息,是浮玉被‘听说了吗行香院那位领了个少年回家了’的消息席卷,你太出名了,聆兮,行香院的少年们一片惨嚎。”


    张谨之说到这真露出了笑意,有些情景时隔多年想起仍然觉得有趣,“后面你们为了替死在苍芜里的一位朋友报仇,要重翻一桩案子,闹得是天翻地覆,那桩旧案涉及广,性质严重,十二巫中的一位接手了它。我那日正巧在司内,这才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很漂亮的少年。”他给出了客观的高评价。


    那次见得匆忙,他们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案子翻过后,你请我们到你家中吃饭。”张谨之道:“我们五个处理完公务后找到了你家的院子,叶逐叙来开门,请我们进去。那是我第二次见他。”


    “那天是他做的饭菜,很丰盛,他应该提前问过了,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的喜好。大家都喝了点酒,你喝得最多,你说你最开心。”


    张谨之不知道为什么苏聆兮会最开心,或许因为死去的那个朋友当真很重要?


    他只是如实地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不夸大,也不刻意抹去一些温情。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搬把凳子坐在你院里聊天,我们几个难得聚在一起,没说司内的事,聊天聊地地乱说一通。转过头一看,发现你已经醉了,脸颊全红了。”


    她小声说很烫,叶逐叙用手指触了触温度,又凑近些轻轻用自己的脸贴了贴这颗滚热发烫的红苹果,起身进屋为她取了毯子和一杯冰杏饮。


    少年的感情真像春日的花蕾,一开就是漫山遍野,收不住,藏不住。


    “院子里有棵很高的柚子树,不知怎么长的,正是开花的季节,你家的已经挂上了果,长势喜人,果子很多,听说每个都不一样。易阗连着扒了三十个,我们押着他把柚子皮带走了。”


    张谨之道:“那年你十七岁。”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叶逐叙并非主城人士,不在书院上学,大家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双亲,亲朋好友,你从不跟外人说这些。”


    那几年不少人找叶逐叙的茬,尤其是行香院那些男孩们,酸死了,将他从头到尾挑剔了个遍。说他来历不明,说他不思进取,名不见经传,压根配不上苏聆兮!为此苏聆兮不辞辛苦打哭过好几波人。


    任性肆意的少女学会的人生第一课,是保护爱人。她无师自通。


    四面阒静。


    隔着一张桌子,张谨之轻声给了她最终答案:“聆兮,你们互相喜欢。”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大佬们都来攻略我?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双A结婚两年后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