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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明日要早起


    苏聆兮沉默得更久,眸光几度闪烁,最后归于平静,她拉开椅子站起来,道:“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好,吃饭没问题,腌肉和蘑菇酱既然带来了,我不跟你客气。代我跟梁奚姐说一声,我那儿还有些香料,不急着用,不必为此费心。柳叶刃,肉,蘑菇酱和茶饼你叫随从拿给我,我现在带回去。”


    接受了这么多消息,她居然还真记得先前张谨之的话。


    待接过张谨之递来的暗盒,苏聆兮揣在怀中,朝他摆摆手:“走了。你好生歇息。”


    “有时间去看看皇帝。”


    张谨之问:“皇帝怎么了。”


    “暂时没事。但我怕她在关键时刻被好哥哥带歪。”


    张谨之闻言若有所思,应下了。


    五月夜风和畅,时辰不早了,苏聆兮没再去南院,回了自己的值房。


    溪柳见她在想事情,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将十几封密信,装柳叶刃的暗匣以及腰牌等物放到了桌上,带上门出去了。


    圆月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道浅淡的光弧。苏聆兮闭眼躺了会,毫无睡意,于是披上外裳翻身下床,到值房外的小围栏内生了丛火,吊了个炉子烧水,坐了没一会,在她隔壁住着的溪柳走了过来,迟疑道:“大人……”


    “被吵醒了?”苏聆兮看看她翘得不自然的头发,道:“我以为没发出什么声音。”


    “不是。密信到了,罗盘上有通知,我起来看了眼。”


    “还睡得着么?要不要来坐会?”苏聆兮拨弄着堆在石块上的木材,信口问。


    溪柳挠了挠头,这几日她实在睡不好,密信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所为同一件事,大人却迟迟没有处理,谁都猜不透她怎么想的。


    她走过去。


    值房不比府邸,镇妖司也没有草木,火是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生起来的,围着火架几张椅子就是最多了。苏聆兮起身回房,从一堆东西里翻出田珊给的茶饼,拿小锤敲了两角下来,投进四个空茶盏里。


    走出去,炉子里的水已经开了,发出骨碌碌气泡涌起又破裂的声音,溪柳将两人的椅子扯远了些。


    五月的夜晚算不上多热,但绝对不是烤火的好时候,烟气往面前燎,很容易出汗。


    见苏聆兮将四个茶盏放在椅边,溪柳不由得问:“怎么备这么多?”


    她坐下来,握着小壶柄忘盏中冲入滚水,垂眼看盏中枯叶舒展翻滚,重焕生机:“待会泡开,茶香就溢出来了,说不准等会有人来找我讨茶呢。”


    她递给溪柳:“等凉了试试看,能习惯的话喝了对身体好。”


    溪柳双手接过。


    苏聆兮笑笑,给自己也冲了杯,放在椅子边上。


    两人聊了没两句,隔了七八间屋的一间值房门被推开,再过一会儿,有人从自己屋的窗户里翻下来。


    两人前后脚到的,先到的那个衣冠整洁,停在小路边上,朝苏聆兮弯腰做礼,道:“大人安好。来向大人讨杯茶喝。”


    “唐副使,你可真是文绉绉的,我听着都捉急。”


    慢他的几步的人就没这般讲究了,他才从床上爬起来,衣衫松松垮垮,打着哈欠,散漫极了,他拨开唐副使的肩,动了动鼻子:“我一闻有柴禾味,就知道准是这儿。”


    苏聆兮看着这两位,扭头对溪柳道:“我才说什么来着。”


    “进来吧。”


    苏聆兮又添了两杯茶水。


    她动作娴熟,还颇有几分潇洒,唐参在她面前特别守规矩,见茶盏递来,忙起身,要说不敢劳烦大人又要说有劳大人,正纠结时,被看不过去的莫辞摁着坐下去了。


    莫辞不拘束,但接着茶盏,不免也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眼珠子转悠着,明目张胆观察苏聆兮。


    帝师身上有着不一般的气场,真要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相处时又感受得特别明显。


    他喝了第一口茶,下一刻所有思绪都跑空了,双颊的肉细微颤动,勉强将那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咽下去,舌头和喉咙麻了个遍:“这是什么东西?!”


    “朋友寄来的新茶。”苏聆兮问他:“什么味道?”


    莫辞取下腰间系着的小葫芦,灌了口酒,勉强把那种恶心的味道压过去,又拍拍牙关,木着声音道:“发酸的胆汁。”


    像前几天剁掉妖邪头颅时从里面流出的脓液,恶心,头皮发麻。


    还粘舌头。


    莫辞不信邪地看那盏茶,却见里面茶汤清亮,香气四溢,怎么看都是上好的品相。转了转眼睛,见其余三个神色各异,含笑不语,但都不见端杯,将后面更夸张的感受咽了下去,半晌后,装模作样一啧舌,一通乱说:“别说,后劲还不错,很香。”


    他撺掇唐参:“你试试?”


    唐参捧着茶盏,手指在瓷盏底部摩挲半圈,抬眸静静看他,威胁的意思已然很是明显。莫辞毫不怀疑,他要再起哄两句,明日就得被发配,未来十天别想回京。但就算是被发配,他今天也得让别人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味!!


    他们说话时,苏聆兮已经娴熟地扣上茶盖,留一道缝,将里面的茶水倒出,反复过水冲几次,留下杯清淡的。处理完自己这盏,她顺手朝溪柳示意,后者死活不干,摆了三次手坚持要自己来,护着那盏跟护宝贝似的。


    苏聆兮失笑,让她自己来。


    “田珊经手的茶都是好茶,只是她喜欢往里面添不少自己的想法,味道会有些奇怪。”


    多冲几遍水,茶本身的味道就出来了——


    莫辞扭头冲唐参说:“听见了没,帝师都说了,快喝。”


    三大宗培养出的精锐,个顶个的幼稚。


    唐参面无表情地一垂眸,就着瓷盏抿了一口,在莫辞期待的眼神里,他面不改色,姿态优雅。毕竟是正经大家养出的公子,茶不是正经的茶,他品茶的姿势却无可挑剔。


    也不是全无端倪。


    苏聆兮见他一口下去嘴唇微抿,两口下去额心发汗,难得看他这样,她忍俊不禁,提醒:“用水多冲几遍,不喜欢就别喝了,不然等会回去睡不着觉。”


    不会。


    一杯难喝的茶不足以令人睡不着觉。


    她因为浮玉那位总指挥迟迟不做处理的态度才叫人寝食难安。


    他们说话的声音引出了隔壁另一间值房的主人,纪檀面色不虞地推开门,莫辞热情地将椅子往后一翘,隔开唐参朝她招手:“纪檀,来喝茶啊!”


    纪檀压根不理他。


    苏聆兮也朝她看去,邀请:“要不要过来坐坐。你师尊来了不少信,说你不接符篆,叫我念给你听。”


    闻言,纪檀一言不发收回了探出的头,关上了房门,好似自己从未来过。


    “诶!诶!”莫辞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将凳子挪回来,想向苏聆兮打探消息:“她怎么一听师尊扭头就走了。难道真和外边说的那样,问情宗宗主为了保大徒弟和三徒弟,把她推出来就不管了?”


    苏聆兮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疑惑:“什么叫不管了?”


    “不是交给您了吗?”


    “交给我就是不管了?”苏聆兮抿了口茶,润润唇,慢悠悠问:“到我这都成发配边关了?”


    可不是?


    反正谁也不想来。


    苦茶是没什么可喝的了,但今夜气氛不错。莫辞蠢蠢欲动,感觉是个很适合问点什么的时机。


    苏聆兮尤为叫人喜欢的一点是她并不是一道时时绷紧的弓弦,很多时候,她是松弛的,所以她身边人也会跟着放松,能在紧张的时局里跟着她的节奏得到几口喘息机会。


    这会不问什么时候问!


    谁知道帝师下次心血来潮想喝茶是什么时候。


    “帝师,司里三位副使,十五位都统熟不熟的都混熟了,咱们上头那位正使还没露面呢。”


    每每想到这位,莫辞是抓心挠肝,好奇死了。副使和都统定人的时候都有足以服众的理由,要么谋略出色,要么武力非凡,大家都接受。


    唯独最重要的正使,是帝师直接通知定人的。


    那么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此人的厉害天下皆知,名字就是标识,无需拿出来跟司里任何人较高低。


    莫辞暂时想不出几个,还都是老怪物。


    总不能是几宗宗主?不能是他师尊吧?


    不能啊。


    年轻人在前面拼杀,老的更没有闲着的道理。据莫辞所知,三宗宗主及宗门长老同样在按帝师的要求忙活,如果到后面大妖邪毁城,依山傍水占地颇广的三宗需要作为临时庇护所发挥作用。老头忙得都没时间探他死活了,还能来当个故弄玄虚的正使?


    要么就是帝师收到了命令。


    能命令帝师的……


    ——掌握了镇国印和龙脉的皇帝要亲自上阵?


    说实话,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莫辞自己都摸着下巴忍不住笑了。


    笑完更好奇。


    到底谁啊!!


    “总有露面的时候。”连着几遍的换水,冲掉了茶中古怪的味道,苦涩仍在,且依旧浓郁,苏聆兮低眸又抿一口,给了个不大不小的暗示:“跟你认识。她现在有些事,还来不了,几日后大妖出现,或许会来。”


    莫辞:“???”


    她轻描淡写,唐参和溪柳却都坐直了看她,莫辞不知该先琢磨这个跟自己认识的正使,还是先琢磨会在几日后出现的大妖。


    火势烧到最旺后渐渐弱下来,两团橘红在苏聆兮双眼中摇曳,她想到了张谨之说的那些话,不免有些走神。


    回忆自己的过往与听别人说自己的过往,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亲身经历故事的人与翻看故事的人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溪柳腕上系着的符篆亮了亮,她双指一摸,摸出上面显示的姓名,有些犹疑,没有第一时间扯下询问。


    “不看看?”苏聆兮瞥了眼,问。


    “不是紧急传信,回去再看也行。”


    默了默,苏聆兮问:“他们又有动作了?”


    “嗯。”溪柳点头。


    “到哪一步了?”


    “初期布署被摸了个六七成,不少大人都遭到了调查,尤以司内任职的为主,现在他们依旧没收手,想往镇妖司,净月城与三大宗内渗进。”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的三大宗弟子莫辞抬眸,问:“谁?谁查我们?浮玉那边?”


    “他们疯了啊?真当自己是霸王?这可是京都!”


    对三大宗弟子而言,比对宗更能挑起怒火的,是浮玉术士。


    被压了不知多少年,人间古语,各派器物就是没有术法厉害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成为每个三大宗弟子心中的痛处。


    溪柳禀报完,以为大人还想再压一压,于是不再询问。


    苏聆兮看向她,倏然开口道:“既然这么好奇我们的布署,不若请来亲口问我,我为他们一一解惑。”


    “恰好今夜收到了这些好茶,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溪柳精神一震,见苏聆兮放下杯盏,被焐热的双手虚虚交扣,长颈侧向唐参:“后面不要再给副使安排任务了,让纪檀去。”


    唐参微微一怔,颔首:“是。”


    让纪檀去。


    纪檀可不擅长请人喝茶。


    喝完茶,扑灭火堆,大家回屋睡觉。


    溪柳,唐参和莫辞往自己值房走。


    唐副使效率惊人,昼夜不分的已经在落实苏聆兮的命令,莫辞得知使绊子的正是苏聆兮的旧情人,一面摇头晃脑无法想象帝师动凡心是什么情景,一面摸摸下巴想,既然自己认识,那可以把正使是皇帝的离谱选项排除了。


    溪柳就住在边上,抬脚十几步就进门了,她散开头发,闷头往榻上一埋。


    晚上终于没有催魂的符篆亮闪闪发光烫人,她很快来了睡意,迷迷糊糊间想,今夜喝茶,大人本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让他们安心吧。


    明日。


    明日要早起,从卖花担上挑一束最新鲜的石榴花。


    第22章 ——背叛大


    这两日落在纪檀手中的拂光塔成员零零总总八九个,副使委实不太会请人做客,甫一见面就卸了他们的四肢关节,跟拖死囚犯一样拖进了镇妖司的大狱中。


    那边极快察觉到了,叫停了行动,纪檀也收手了。


    杀鸡儆猴么。毕竟不是真要和拂光塔打一架。


    苏聆兮抽出时间下地牢见了他们。


    纪檀坐在牢房前的长凳上,刀立在刑具边上,坐姿格外豪迈不羁,就着张小方桌笔走龙蛇,嘴里嚼着半根青草茎。苏聆兮到的时候,她正好写完最后一道连笔,抽给来人:“大人,给。”


    是补完的禀贴,苏聆兮一看,字迹神鬼不认。


    她接过纸张交给身后近侍,看向里面的囚房。


    值守人员会意,上前押了三位小头头出来。


    三人着装统一,腰覆软甲,脸戴獠牙面具,镇妖司没对他们用刑,但他们裸露在外的四肢关节通红发紫,高高肿起,苏聆兮对纪檀这次行动做出点评:“不友好。”


    嘴里的茎叶没有味道了,纪檀将它咽下喉咙,喔了声,开始站桩。


    苏聆兮俯视被押跪在跟前的三位男子,对他们用了祝由术。


    被关了两日,不吃不喝,在牢里不知生死,又想到出去了,到大首领跟前述职,比死还不如,是以双目灰败,意识恍惚。祝由术一用,便跟提线木偶般双眼直愣愣看前方,双肩不自觉摇晃。


    苏聆兮走近,问右边那个:“拂光塔听谁的?”


    那人戴着面具,透过两线空隙能看到他双唇颤颤,将要张口时却又紧紧闭上,眼中闪过挣扎。


    见状,苏聆兮回眸,跟着她一同下来的中年男子便加大了手中敲击小鼓的力道。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顺利很多。


    “……听。”他开始说话,声音嘶哑:“听门的。”


    苏聆兮没给空歇机会,紧接着问:“你们听谁的?”


    “大首领。”


    他面具小幅度一抖,苏聆兮猜测是他颧骨一瞬间用力咬死导致的。


    苏聆兮若有所思,转向中间那个,声音轻柔,好像真是请人叙旧,引诱着追问:“为什么都听大首领的?”


    是因为官衔大么?


    不像。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两个问题难度大,苏聆兮没有立刻听到回答,只听到了很大的喘息声,是本能与理智在撕扯,她不急,思考的同时等待答案。一会儿后,艰难的声音从齿缝中溢出:“大首领救了我、我们。”


    “他救了你们?”苏聆兮真感到有些诧异了。


    倒是和大首领在外纯白无暇的形象对上了。


    她又问:“不听他的会怎样?”


    这次回答毫不迟疑,像刻在脑子深处那样根深蒂固,且极为笃定:“会死。”


    苏聆兮不由扬扬眉,她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半蹲下来,直视这人露在面具外一双灰棕色的眼睛。


    跟着叶逐叙出门的精锐四百余人,难道全跟叶逐叙有这样的羁绊?这样一支完全忠于叶逐叙的队伍,门竟将他们全部接纳了?苏聆兮想问的事不少,下一句问的却是:“救你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


    “命好些……活到庚午年……”


    庚午年。


    年关一过,明年就是。


    今明两年,注定是多事之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门应当知道妖物会破封,不然十四年前不会做筹备,所以叶逐叙也知道,正因如此,他才会组建这样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拥有高度配合的精锐队伍?命好的意思,是这次妖祸能彻底结束,他们也就自由了?


    说得通。


    但会这么简单吗。


    苏聆兮不置可否。


    苏聆兮没打算再问更复杂的问题了,几个奉命行事的小啰啰,不会知道更多了。


    她衣襟垂落到地上,绯红的花纹像半只挤满血丝的眼球,威严摄人,她视线挪到最右边那个身上,不疾不徐问:“浮玉内都说大首领是白雪君子,温和可亲,你觉得呢,叶逐叙待你们如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嘀嗒!”是豆大的汗液从面具内部滴下地面的声音,“叶逐叙”三个字像是道催命符,提也不能提,三人剧烈挣扎起来,气喘如牛,牙齿咬得嘎巴嘎巴响。


    施展祝由术的男子亦是满头大汗,提高了声音道:“大人!”


    “好了。”苏聆兮从善如流地卸了挣动最激烈的两人的下巴,怕他们咬舌自尽,她望回中间那个,盯着面具上凸起的獠牙与圆形状图腾,问:“最后一个问题,揭了面具会如何?”


    “死。”


    苏聆兮皱皱眉,维持这样的姿势好半晌,眼神在三张面具上对比游离,似乎在考虑揭下其中一张一探究竟,最终作罢。她站起来,示意手摇小鼓的人收手。


    三人失力,跪倒在地。


    苏聆兮问话时,近侍已然听从吩咐,目不斜视地取来杯盏,热水,沏茶,整齐摆放在木方桌上。


    “远来是客,请。”


    说罢,她在腾腾热气中转身离开。


    经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声夹杂着回声响在耳畔,纪檀猝不及防问苏聆兮:“刚刚是什么?”


    “祝由术。”


    “几百年前是种医术,被太医署收录过。用有节奏的声音,乐器影响病患,给他们心理暗示,可以有效缓解疼痛。后来我改了改,发现用在防线脆弱,身体虚弱的人身上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纪檀琢磨了会。


    身体虚弱。


    她反应过来,皱眉:“你故意让我去的,你还说我不客气。”


    “你师尊日日念叨八百回,叫我教好你,这次机会难得,一定改改身上的陋习。”苏聆兮点了点自己眉心:“你一听就跑,我被念多了也头疼呐。”


    纪檀一噎,犹豫了会:“不理他,他瞎操心。”


    “那你跟他说?”苏聆兮脚下不停,似笑非笑:“别老躲着,外边人觉得你师尊只要你师妹,不管你了。”


    “喔。”这回纪檀一点没犹豫:“他们有病。”


    “实在那么烦,留在我这也不是不行。”苏聆兮语调上扬,似乎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少不了你吃穿,还给你当官,也没人烦你。”


    “不行。”纪檀又回到了较劲模式,一板一眼地告诉她:“大人,我就跟你这段时间。”


    见她一脸“你不要提这件事我怕到时候和你吵架”“我情愿被烦死也不要在这里写字写死,背文章背死”,脸颊两边雀斑生动地跟着上下跳,跳了半天又憋不出别的话来,苏聆兮忍俊不禁。


    年轻人。


    真有意思。


    ==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十九。


    苏聆兮越发忙碌,分身乏术。


    鹄女排名十三,妖邪不可能像舍弃无道子一样舍弃它,必定有大妖出现保驾护航。就算已经有了安排,苏聆兮还是不敢松懈,她推演了不少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和调派组几位核心都统开了好几次会。


    地牢里的人一直关着,但安排了吃喝。


    浮玉驿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是在斟酌,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傍晚,金乌西坠,雅雀投林。


    两座新的办事屋舍建好了,最后符阵相接,古语扣合的环节,苏聆兮去了现场督看。


    建镇妖司时她便说过,其余可以从简,地底一定要牢。这个地底,指的就是建筑群下一个又一个衔接完整的阵法,以后妖邪攻击镇妖司,它们会是最核心的一道屏障。


    看完回到值房,满面灰尘,苏聆兮解下衣衫,腰牌与冷冰冰的小铃铛,进湢室洗漱。擦干头发出来,溪柳在外传话:“大人,秦安都统与唐副使来见。”


    “叫他们到南院等。”


    秦安与唐参近期共同负责的事,是审问那三个装神弄鬼给妖敬香的官员。


    因为要与前些年恒王遇刺的事合并调查,所以慢了些。


    现在是查出什么来了?


    苏聆兮穿戴整齐,束起长发后去了南院。


    秦安与唐参站着等候,到了后,她开门见山道:“坐下说。审查结果如何?”


    “不好说。”秦安摇摇头,眉头皱成两条竖直线,神色发苦:“我与唐副使用了各种刑讯手段,软硬兼施,他们知道记忆已经被窥看过后倒也配合,困难在他们知道的少,就算和盘托出,对我们的作用也不大。”


    苏聆兮:“知道了什么?”


    有发现,两人才会来见她。


    秦安精神一振:“我们知道了他们控制妖邪的一些粗浅方法。唐副使已经誊抄好了,请您过目。”


    他将手中竹简递过来。


    苏聆兮看了两遍,掀眼问两人:“说说看,你们怎么想的。”


    秦安与唐参面面相觑,后者朝前一步,凝声说出自己的看法:“唐参斗胆,想请教大人,此次事件要不要往恒王一党身上查。”


    秦安瞪圆了眼,怕唐参连轴转转得脑子不清醒了,忙拉了他一把,嘴巴急颤颤地开合:“唐副使你说什么呢。我们现在要查的正是恒王遇刺案!这,怎能与恒王有关!”


    别人不知道,在朝为官的多少都清楚。


    恒王早年身中剧毒,那次遇刺又重伤了身体,这才导致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直至三年前,已经无法承受皇帝的担子,这才、这才退居养病的嘛。


    虽然这是帝师给天下人的说辞,但恒王遇刺事不假啊,差点没熬过去,百官都跪在宫里了,最后是帝师进浮玉求药才挺过了那一关。


    众人皆知啊。


    苏聆兮看着唐参,眼皮垂下覆盖住了眼神,声音不变:“你觉得跟他有关?”


    唐参:“手法很像。”


    皇帝下位的内情没几个人知道,苏聆兮身边的人皆一知半解,看来唐参是真得皇帝信任,天子近臣并非说说而已。


    苏聆兮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她想着竹简上的步骤,再想想那些年跟恒王的争执,往他跟前摔的东西,从桌子一头踱步到另一头,倏然止步,静立良久,嗤笑道:“排除他。他不至于如此愚蠢。”


    秦安一听,再不敢说话。


    唐参默然片刻,道:“是。”


    屋里一时无声。


    某一刻,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廊下逼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女官姜枣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地牢出事了。”


    苏聆兮面色微变,大步流星出了南院。


    出门后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没出来,厚厚的云层里飘下了雨丝,斜线似的绵绵密密铺覆在人身上,石子路上湿漉漉的像撒了层油,姜枣抱了把伞在手里追上了苏聆兮的脚步,怕等会雨下大。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苏聆兮边走边问。


    “才来的消息,说从拂光塔抓来的那十个,全被救走了。我让人保持原样没动,等您去看。”


    苏聆兮抿紧了唇。


    地牢里灯盏齐燃,火把晃动,行动组不少人都来了,为防止有人再进,前后门,各个暗门都派了人把守,人群为苏聆兮让开一条路,她才靠近,便闻到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进去一看,三道人影横在地上。


    苏聆兮一静,而后冷静问:“不是说十人全被救走了?”


    “是。最开始汇报的人说全救走了,这是有人折返回来——将他们杀了。”姜枣惊疑不定,声音变小。


    将他们杀了,丢在这,给谁看?


    苏聆兮不再说话,这三人死得很奇怪,都用袖子遮着脸,似乎羞于见人。她弯腰,半蹲下身,伸手挑开离得最近一人的袖子,一张完整的男性的脸庞暴露在眼前。


    他的面具被人揭了下来,又被人轻轻塞进了袖边的衣物里,苏聆兮一揭开袖子,面具便像个小头颅似的滚了下来,滚到她的脚边,发出“咚”的闷响。


    苏聆兮面色不变,动作未停,如法炮制将剩下两人的袖子都放了下来。


    又是两张面具,两声闷响。


    三张脸都朝向她,像在与她对视。


    她端详他们的五官,挑开他们紧闭的眼睑,观察他们眼珠的颜色,确认了这三人就是被施展了祝由术,回答了她几个问题的人。


    苏聆兮曾经问他们面具能不能揭,考虑过揭下一个面具,窥看里面的秘密,现在有人好心地落实了。


    确实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谁,不必再查了。


    ——背叛大首领,会死。


    ——揭开面具,会死。


    君子。


    好一个冰清玉润的君子。


    苏聆兮拿着面具,神情的变化全然被笼罩在火把的投照中,显得明灭不定,难以捉摸。


    她料想到事情不会这么结束,叶逐叙不至于突然发疯似挑衅一通,被抓了几个手下就老实了,她也并不想真将浮玉之人斩首立威,挑起矛盾,这极为愚蠢。


    所以她留有余地。


    她只是想找个契机,等待与这位大首领和谈。


    浮玉五位总指挥,她都看得懂,就连李行露,她也能找出合适之法与她交谈,因为知道他们的目的。


    苏聆兮摸不准叶逐叙如此针对她,不惜折损部下,是为什么?只为出一口陈年恶气?


    她实在无法理解。


    小方桌还是原样,上面三盏冷茶无人收拾,苏聆兮踱步过去,发现其中一杯有人动过了。


    她倒茶习惯一个量,加之茶盏不大,一点变化也能看清楚。


    苏聆兮端起茶盏,发现上面有个浅淡的唇印,印上的唇形薄而优越,呈漂亮的淡粉色,她用食指轻轻一擦,发现是鲜血。


    ……


    苏聆兮说到做到,说请人喝茶,就真带了茶,沏好放在这里。


    有人却真不辞辛苦,杀人放人,百忙之中,不忘端起来品尝一口。


    苏聆兮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甚至怀疑张谨之在耍她,这和他说的那个,会是同一人?


    沉思时,缠绕在腰牌边上的符篆亮了起来,闪着橙红色的炙热光芒,能与她直接联系的不多,往往意味着事态紧急,亟待处理,不可搁置。苏聆兮垂眼看下去,伸手捞上来,符篆像细蛇一样缠绕上她的手指,手腕。


    还有一种可能。


    浮玉五位总指挥找她。


    在她的注视下,符篆上的细线扭出三个血红的字符,象征着来人的身份。


    ——叶逐叙。


    苏聆兮眸色彻底沉下来,她面无表情捏着这条符篆往外走,像捏着一条扭动的毒蛇的七寸。


    “哗啦!”


    地牢外,天穹中扯过一道紫色闪电,短暂照亮了半个京都,下一刻,暴雨如注,滂沱而下。


    第23章 “但不要动


    人间符篆跟浮玉木铭不同,它是一种消耗品,一直用来传递军情,所以即便有输送文字的功能,也没人用过。


    情况紧急时,谁有闲心去写东西。


    因此这也是苏聆兮第一次见文字出现在贵得滴血的红黄符篆上。


    雨疯狂砸在地面上,水珠溅得飞起来,姜枣在前面撑着伞,一位近侍提着灯,四周像撒了一盆又一盆银白珍珠下来,噼里啪啦地碰撞起来。


    苏聆兮低头看,三指宽的符篆上字迹明明灭灭,还未完全显示,红黄光芒交织。


    苏聆兮平静地问:“他进地牢,为什么没人发现?”


    “两位副使不在,三位都统正在交班,在另一座地牢里。我们现在开启的阵法感测的是妖邪,对浮玉……并不会示警拦截。”


    正常情况下,没有哪个浮玉的人会来镇妖司放肆,总指挥也会忌惮,担心有镇国大印的章子下在此处。怕不怕的不说,平白沾上这东西,没必要啊。


    镇妖司也没什么值得他们来的。北院分给他们,每日能看见一个人都算是稀奇了。


    谁会想到要防他们?


    怪只怪这位总指挥不按常理出牌。


    前几日那架势,恨不得下令将皇宫也搜上一遍。


    苏聆兮没有先回南院,她推开伞面,进了个凉亭躲雨,有些雨点飘在了符篆上,洇出小团小团湿渍,被她一一擦去。


    她眼也没眨,耐心等待文字完全显示。


    对面此时联系,不会有什么好话。


    轻慢的挑衅,玩味的捉弄,点评“镇妖司防守不过如此”“茶还不错”亦或“帝师有什么想知道的,来问我,何必去问几个不成器的下属”,她脑子里甚至能勾勒出叶逐叙恶劣嘲弄的语气。


    他可能并没有走远,就在距镇妖司不远的哪座古刹顶上,挑座最高的楼,找个好角度,他能悠闲自在地倚墙,俯瞰闹哄哄的地牢正门,欣赏自己的杰作。


    字迹成形。


    苏聆兮眼神微凝,一怔。


    叶逐叙:


    帝师,许久不见。


    苏聆兮看出,这是符篆那边手写的字迹,难怪出现时一顿一顿,时快时慢。


    叶逐叙的字并不工整紧凑,也可能是临时用手指空描的缘故,透着种懒洋洋的散漫感:


    初到人间,人地两生,我与部下行事不善,多有冒犯,今夜自作惩戒,望帝师原谅。


    出人意料,他竟写了这样一番话,甭管心中怎样想,表面的意思看起来是要休战,议和。


    上一行字如灰烬般熄灭,下一行字出现:


    二十一日酉时三刻,如意酒楼,能否约帝师一叙。


    叶逐叙:我有事相求帝师。


    ……


    “?????”


    苏聆兮瞳仁微缩,始料未及。


    她在凉亭里站了许久,想了许久,无意识摩挲着符篆边缘,直到雨停,她将熄灭的符篆搭上手腕,回到南院——


    十九日起,拂光塔当真收敛了动作,不再试探镇妖司的底线,浮玉驿舍和他们回到进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一时算是风平浪静。


    鹄女没有出现。


    五月二十日,又是一个雨日。


    孟合起床时是大中午了,他长叹一声,人间真不适合浮玉人待的,来这么多天,作息没调整回来不说,昼夜颠倒反而更彻底了。叼了块从家里带来的饼干,勉强垫一下肚子,他下了小竹楼。


    他和姜宝真来人间最早,没住在李行露那边的驿舍里。


    但现在要去那边。


    姜宝真打着哈欠从另一座小楼出来,她也才起来,眼皮有点肿,一撮短发翘起来,跟他碰头,问:“你跟大家说了?都挪去驿舍那边?”


    “得挪。”孟合抓着木铭看消息,手指飞快拨动,一心二用地回她:“对付妖邪这事既然是我两在管,自然会成为那些东西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住在这很容易被捉单攻破。”


    “虽然我们五个分工不同,不指望那几个现在能分出多少精力帮忙,但偶尔守家,坐镇驿舍没问题。”


    “大家通气,支援也方便。”


    姜宝真听了哼哼笑:“两个最弱的总指挥,管最难的事。”


    孟合:“……”


    姜宝真一点不想和十二巫的事沾边,她直觉不太好。她自己向来得过且过,上面给什么样的命令,就做什么样的事,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她也不好奇。


    ——好奇也不想探究。


    孟合摸摸鼻子,只好说:“来都来了,忍忍,忍忍。”


    姜宝真抓抓脸。


    都这样了,还能怎样,忍不忍的都只能忍。


    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几支队伍收到了通知,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些东西少的,拎着个布挎包,抱着个八珍匣就出来了。


    孟合与姜宝真等了一会,干脆丢给他们具体地址,让他们自己过去。


    两人先行一步。


    孟合和姜宝真住进来,驿站又要扩建,傀术师们摩拳擦掌——他们早就想对钢铁树进行大改造了。清晨动工,傍晚就差不多收工了,钢铁树又粗壮了一圈,像刷了层新漆,树干与树叶都泛着亮闪闪的淡金色,每根树枝上都垂下一根藤蔓,身体矫健的人不用术法也能借助它们从上晃到下。


    除此之外,七八座小楼拔地而起,与先前的并在一起,围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圆形筒子楼。


    这样一来,驿舍内部俨然是座运行有序的小城池了。


    孟合与姜宝真当晚住了进去。


    他们跟别人不同,别人是白天醒晚上睡,他们恰恰相反,是晚上醒着白天不见人影,趁着大家都在,孟合在木铭上给各位小队队长发了消息,说是正堂一楼集合。


    “前段时间喊你死活喊不出来,被门喊出来了?”孟合靠在正堂的大门门框上玩木铭,见到个认识的,诧异地一扯嘴角。


    他认识的人多,记性又好,朋友再多都不会弄混,被他点到的小队队长长叹一声,心道你可别说了。


    糟心。


    “进去吧,今晚没什么事,和大家随意唠唠。咱这边早点结束,也好早回家不是?没谁想在人间过年吧?”


    看出有人想问,孟合摆摆手,先自己说了。


    没一会儿,江子遇晃下来,被孟合拍了下肩,后者看着他幽魂似的神情和眼睛底下像被人给了两拳的淤青:“你怎么回事,也睡不着?回头我推荐个东西给你,你用用,感觉有点效。”


    “扶乩术术士本就脆弱,你可别还没上战场,就把自己熬出毛病来了。”


    江子遇张张嘴,闭上了。


    也不完全是睡不着导致的,是左右邻舍太能八卦了。谁知道这几日他们几人在房间里分析“大首领与帝师的爱恨纠葛”“十四年前的恩怨有谁知道”足以编纂三本书出来。


    他深受其害,被带偏到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所以为什么叶逐叙这些年没有再找是因为苏聆兮吗,但……”想一通,一看,天都快亮了。


    特么的!


    找不找关我什么事?!!


    他心力憔悴。


    孟合松开了手,向后精准一勾,勾住了在江子遇后面晃来的那个,他勒紧方原的脖颈,压低声音道:“好小子可叫我逮到你了。来的时候你姐姐还叫我喊上你,给你发木铭是怎么也不回,我看你现在玩得挺起劲的。”


    方原没注意到他,被这一勒,吓了一跳,手里木铭没抓稳,露出上面一大串的“你真是好胆子,你好样的!!!!”


    他不动声色挣脱了孟合,孟合也看见了这条消息,怔了下,挤眉弄眼问:“你家那位?你做什么了?”


    方原抿了抿唇:“吵架了。”


    “吵多严重,给人气成这样?半年前我阿姐还听你姐姐说方家已经准备办婚事了,你悠着点。”


    方原表情迷蒙了刻,须臾点点头,道:“我知道。”


    孟合一推他后背,将他推进敞亮的屋里。


    姜宝真原本只是远远地看,看到这觉得不对,走过来不经意地问:“你都认识?”


    “平时多出门走走,认识的人就多了,我和你不一样,我还得给家里物色好苗子。”孟合开玩笑:“你出了书院是不是一直在海里泡着,没担任职位?要不要进孟家?以你的修为实力,你要进来,孟家上下保管都捧着你,我姐会把你引为知己。”


    姜宝真说:“我还是喜欢在海里泡着。”


    “等你不想在海里泡着了,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孟合笑着点点这些进去的小队队长,道:“前边那个和我家有合作。江子遇和我在秘境里遇见过,这小子扶乩术不错。方家跟我家是世交,有生意往来,但他年龄小,家人多是让我照拂照拂。”


    “要不是来这一看,我都不知道这回有这么多熟面孔。”


    姜宝真心内震惊且不解,退回自己的角落。


    人很快到齐,孟合与姜宝真走进去。


    都是自己人,孟合双手撑在小几上,示意大家先把木铭收起来,他开门见山:“我与姜宝真今夜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先前出门的时候大家都分了自己的小队,但后面对付大妖,恐怕不能带着小队上。我们现在一共有五十位小队队长,算上俞青山与叶逐叙两位总指挥的部众,有队长六十五位。”


    “每位小队队长都是实力达到九境的强大术士,若是五五为一队,配合得当,是极强大的战力与助力。所以我需要大家写下自己的修习偏向,配合偏向,擅长的方面与并不擅长的方面,我好规整队伍,扬长避短,相辅相成。”


    大家都没意见。


    诛妖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多一分准备,他们也多一份保障。


    “来,还有哪位没有我联系铭纹的,来添上。以后我与姜宝真总指挥负责诛妖事宜更多些。”孟合举起了自己的木铭。


    一半人走了上来。


    有些人上前,交换的时候一怔,发现已经有过了,看着孟合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发现全无印象,尴尬地在同伴的遮掩下退了回去。


    全部加完,孟合捏着木铭,心满意足。


    话都让他说了,姜宝真乐得轻松,根据写上来的条子一一分配队伍。初步分配完,孟合问:“要不给那三位送一份过去?”


    “我没意见。”她把两张纸条递给他,道:“李行露住我那边,我顺路塞一份进窗户里,剩下两位你送。”


    孟合爽快地接了这个任务。


    送给俞青山很顺利,他今日恰好在驿舍,改日也要搬过来。


    孟合走到叶逐叙的小院。


    这边偏僻,白日阳光照不进来,晚上灯火也远离,唯有小屋里一点灯苗在燃烧,昭示着屋里有人,四下格外安静。


    他在院外扬声喊了好几声,无人应答,又用木铭联系,也没人理会,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屋里发出了“砰”的一声,好似有东西翻倒。


    孟合一惊,惊疑不定地转身,推开院门行至屋前。


    什么情况。


    他敲门:“逐叙?叶逐叙,你在屋里?你没事吧?”


    不会是才闭关就操劳,这几日都没怎么睡,给自己熬得反噬了吧。


    隔了很久,久到孟合犹豫要不要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孟合抬眼,在看清叶逐叙脸庞的时候,一瞬间表情凝固,血液往头脑上涌。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清醒,赶忙扶住身形踉跄的人,同时“啪”的把房门关了。


    家教良好,虽然什么人都结交但从不说粗话的孟合没忍住连着说了好几声“我艹”,语无伦次道:“你这、你这……你入妄了?”


    “这才是你来人间的真正理由?!”


    孟合脑子都大了,反应过来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特么还不如反噬呢!


    =


    五月二十日,下午,四位总指挥齐聚一堂。


    挂了两个硕大黑眼圈的人成了孟合,从叶逐叙那儿回去后,他眼睛没阖一下。


    好友身上发生这样的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睁眼都是开门时叶逐叙额上那抹红到发黑发紫的额纹。


    他对这方面了解实在不多,在木铭上逮着问了好些人,知道一般到了这颜色,已经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了。


    再一想想那间屋子里,叶逐叙的傀儡缩在椅子上,用滑稽的鱼鳍抱着木剑发抖,似要流泪一般,还朝摇摇头让他快离开。


    孟合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剑傀听主人的命令,是最忠实的奴仆,叶逐叙的潜意识里在害怕伤害到别人。


    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宁愿短时间出关,消耗本源三四天横跨百万里地来。又为什么来了后这么急切地接近镇妖司。


    这么急,这么快。


    原来是已经熬不下去了。


    孟合那么多好友,遇到的事千奇百怪,被父母揍出家门要接济的;被执行队抓住要人去保的;还有撬人墙角被人挂进追杀榜要帮忙找关系撤的。


    唯独没见过入妄的。


    一般人也不会入妄。


    年纪轻轻,哪儿来的无法破除的执念。


    导致孟合坐下后屁股上跟扎了钉子似的,坐立难安,时不时挠挠下巴,摸摸脸,心神不宁,忍不住去看叶逐叙。他今日是最早到的,坐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拿着书卷深读,五官深邃迷人,肌肤苍白透净,什么痕迹都被压下去了,掩盖得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孟合压根不会相信。


    自上次五人分工后,孟合与姜宝真有了行动,俞青山与李行露也很快制定了计划。两人不需要问孟合与姜宝真,所以这次只是为了象征性问问叶逐叙,毕竟在明面上,他是十二巫事件调查的主要负责人。


    但他一向好说话,不至于刻意拂两位总指挥的面子。


    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以俞青山来都没来。


    至于孟合和姜宝真,是无意路过。孟合一见到叶逐叙,脑子就转不动了,他扶着发痛的头进来旁听。


    李行露落座后递来一本两页册,册上每一字都似丈量似的工整,还画了行动路线图,她垂着眼,与其说是通气,不如说在抱着查漏补缺的心态自我回顾。


    “二十三日,张谨之会从宫中出来。我们会将他逼至京郊西线三十里外,这儿是荒山,山中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刹,他无处可走,会出来和我们见面的。”


    平心而论,捉一位昔日扶乩术大成的术士实在不是个好选项,他们会提前算出许多东西,将其规避,可也正因有这样的倚仗,才会是他先露面。


    而且。扶乩术术士身体不好,术法并非攻击类,只要能抓住,几乎不会出意外。


    李行露掀眼,没什么波动地接着说:“届时俞青山会去布控,而我会用‘张谨之被抓’的消息,引苏聆兮出来。”


    倏的,剩下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李行露面不改色,五月的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她低头掸开一朵多瓣石榴花,属于大成伏杀术术士的气机与威压令空气都凝结成冰,危险得像一柄抵在咽喉口的尖刀。


    姜宝真原本在咔嚓咔嚓嚼饼干,现在配合地停下了。孟合觉得脖子疼,再看叶逐叙,脑子又疼。


    李行露要威慑的并不是他们。


    或许她本来不需要威慑,但未免万一,她不希望在这件事上节外生枝。


    她看向对面,两颗眼珠浅而冷:“苏聆兮现在还剩几分实力,我必须知道,浮玉不可能被镇妖司牵着鼻子走。”


    这也是她一开始选择忍让的初衷。


    有没有本事,很快就会见分晓。


    叶逐叙放下书卷,接过小册,在危险至极的气息中从容坦然,今日的手衣是黑色,银白边,显得他手指愈发修长笔直。


    他将那本小册静静按下了。


    “如何对付张谨之,我没意见。”他亦平静:“但不要动苏聆兮。”


    死寂。


    突然的死寂充斥了整间屋子,姜宝真想走了,好奇是好奇,但总觉得听下去,听多了,会成为她躺一辈子海的理想道路上的阻碍。


    李行露也没有想到。


    不是没想到他会有不同的意见,但没想到如此直接不婉转。他就这么吐出了这个名字,意思明确,引人遐想,好似他与苏聆兮还是从前那种关系。


    李行露眼中凉意不加遮掩,她一字一句道:“大首领,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的身份不是能为苏聆兮说话的身份,我想,你也没忘记十四年前的事。”


    “有劳指挥使提醒。”叶逐叙垂眸,屈指,将袖面上几欲凝成实形的杀机拂开:“不敢忘记。”


    李行露:“给我个理由。”


    “我有自己的考量。”他将小册翻转,正推回李行露跟前,温声告知:“指挥使,这条不通过。不要擅自行动。”


    李行露看着他,嗤笑了一声。


    叶逐叙侧首看窗外天色,闷闷的似乎又要下雨,低咳一声,他起身,朝李行露颔首示意:“有什么不满,指挥使可以青鸟传信给门,亦可找时间,你我再行商议。”


    “我还有约。今日失陪。”


    说罢,他翩然离去。


    瞥着那抹淡色身影,李行露手指燃起火焰,将那本小册子烧成灰烬,她甩下木铭,身形变得虚渺,这是伏杀术术士动真格的前兆。孟合见状急忙上前阻止,道:“你要做什么。”


    “开换位战。”李行露直接干脆地道。


    换位战,是浮玉官阶相似,差别不大的情况下,在规则允许内进行的一种战斗。顾名思义,谁赢谁做主。


    孟合忍不住开口:“行了,李行露。没用的。”


    “什么意思?”


    =


    叶逐叙选了如意酒楼,据查到的消息称,苏聆兮与身边女官不止一次在这家酒楼用饭,想来味道不错,合她胃口。


    他早到了一个时辰。


    走进三楼清幽的雅间,他静坐在檀木椅上,这会并不是饭点,楼里飘的并非饭菜香,而是糕点的甜香,有人在一楼搭的台子上唱戏,红白脸,尖细嗓咿咿呀呀在唱的是什么“狠心弃我而去”。


    叶逐叙听得双眼弯弯。


    外面是人流如织的宽道,层层叠叠的乌云没能驱散这份喧闹,妖邪的到来令夜市萧条寂寥,却没影响白日,桥边有孩童在笑在闹,追逐嬉戏。


    真吵。


    这就是苏聆兮现在喜欢的场景?


    她从前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待久了觉得耳朵里嗡嗡嗡在响,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捂着耳朵抱怨一句“好吵”。


    叶逐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傀儡。


    小鱼缩着头缩着尾巴,装死不动,他见状也没恐吓,好似心情不错,轻声道:“要再见到她了,开心么?”


    小鱼开心,又更担心。


    保护主人远离危险的本能,驱使它内心期盼苏聆兮不要来。


    不要来。不要来。


    一个时辰而已,实在好等。


    在苏聆兮到来的前一刻,叶逐叙将蠢笨的胖头鱼收进了袖子里。


    几道脚步声引着一道,停在了三楼雅间的门口。


    还没见面,叶逐叙已然辨认出来人的身份。引路的是楼里的伙计,她走在中间,左右两侧跟着人,是溪柳与姜枣这两位女官么。


    叶逐叙站起身,轻挽起袖子,低眸沏茶。


    门开了。


    正是酉时三刻。一分不早,一分不迟。


    比从前守时多了。


    叶逐叙缓缓转身,面向她,眼中含笑,声音温和,静待已久:“帝师。”


    第24章 修为,名誉


    苏聆兮客气回了句“大首领”,在方桌另一侧落座。


    不知来之前去了哪儿,她戴了幕篱,落座后取下来,将垂下的缎条理好,放在手边。


    他姿态闲散,她也像来赴一场老友间的私人之约,没有精心准备,刻意装扮,下值后径直过来,穿着官服,挂着腰饰鱼符,素面朝天。


    她接过叶逐叙递来的温茶,小口杯在手指上转一圈,饮下一口,润润唇,放下。


    苏聆兮并不回避这次见面。


    对方作为浮玉总指挥之一,若是想见,有的是机会见面,比起持续纠葛不清,不如来说个清楚。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叶逐叙先闹这么一通,后又言辞恳切的,是要求她些什么。


    妖邪破封之前,‘叶逐叙’三字只会出现在净月城中那伙人嘴里,少有的闲暇时间,某个星月在天的夜晚,她不是没想过,‘叶逐叙’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两人怎么认识的。


    没什么别的想法,连遗憾也不再有,只是回顾半生,一瞬间闪过的好奇。好奇自己年少时喜欢哪种类型的少年,是不是也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炽烈感情。


    过去的感情怎样都美好,就像藏在地窖里的酒,放得越久,越觉醇香。


    只是如今这局面——苏聆兮不禁沉默。


    过去了。


    好像又没完全过去。


    美好也不再是美好。


    “晚饭时辰到了,帝师用膳了么?”叶逐叙将如意楼手刻的竹签菜筒递过来,道:“我点了些你爱吃的,瞧瞧,还有什么想吃的,叫他们添上。”


    苏聆兮动作一顿。


    摇晃竹筒,拿出三根标了红头记号的,垂眸一看,确实是她觉得还不错的。她不是第一次来如意楼,从前跟溪柳姜枣来,这几道不止一次点过。


    小到不能小的细节。不提的话,她自己都忘了。


    苏聆兮将竹签拿出来,在掌中排开,四五十道菜品,她排了三次,从中挑出五根,招来守在门外的溪柳,吩咐:“加上这些。还有,将门关上。”


    溪柳退下。


    “新加了如意楼的成名菜,许多人赞不绝口,大首领可以尝一尝,或许也会喜欢。”


    叶逐叙只是笑笑。


    如意楼接待达官贵族很有一套,没多久,菜就一道道上齐了。


    苏聆兮与叶逐叙各自执筷,没有再说话,连咀嚼都好像没有声音。苏聆兮挑食,饿的时候尚且如此,何况现在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各样菜夹了几口后就停了筷子,但她没有即刻进入正题,而是等叶逐叙吃完。


    抬眸发现他吃得更少,碗底干净得像是没沾油盐,倒是喝了半盏茶。


    见她落筷,他收回视线,问:“吃完了?”


    “嗯。”


    这样少,难怪瘦成这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谁也没躲,没避,原本就虚假的和平表象被绞碎,菜肴的热气,香气,窗外的吆喝叫闹声都如薄雾一般飘远了,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的是彼此的双眼。


    一双始终冷静坚韧,不为所动。


    一双剥下了零星的笑意,如浩瀚汹涌的深海,沉不见底。


    僵持了一会,或许很短,叶逐叙率先收回目光。他记得自己是求人相助的一方,静了静,收拾好情绪开口:“前几日的事,浮玉与我无意惹帝师不快。”


    无意么。


    三具尸首与揭下的面具若是能说话,该跳起来大声喊冤。


    事情已然发生,苏聆兮不想争辩,她坦然收下这句歉意,拿湿帕子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倾:“相比于这个,我更好奇大首领那日说寻我帮忙,是什么忙。我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大首领。”


    叶逐叙鸦羽似的睫毛垂下,将两点黑晶般的眼仁完全遮住,半晌,牵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来,声音跟着轻了一度:“帝师听说过入妄么。”


    苏聆兮眸光微变。


    见她没说话,叶逐叙也不在意,他伸出左臂,挽起凉滑柔顺的袖袍,露出手腕与一截小臂。


    他看着瘦,但常年握剑,该有的力量一点不少,又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肌肤白如新雪,青筋明显,苏聆兮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腕骨,肘弯与肤色上。


    她看到了一个黑红的纹理,深深埋在血肉里。


    它像段扎根白骨,汲取皮肉长出的荆棘。


    荆棘上的密刺死死绞着眼前的人,以他为生存的根基,多年来根系发达,早已与他密不可分。


    任何一个人来看,都能嗅出浓烈的,不详的意味。


    “在浮玉,入妄意味着执念难消,我查了查,在人间,它叫走火入魔。”


    叶逐叙解释:“十四年前,我遭受重创,精神……也不太好。这段执念什么时候扎根进身体的,几年内竟无察觉,等发现时,已然盘根错节,难以消除。”


    他压着袖子,指尖轻触那块艳得似在泣血的图案,寸寸往上,在臂弯处停下:“好时是这样,发作起来,不止这里,腰腹,后背,额心都会出现相似的图案,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神似乎饱含苦涩,说他就是被困网中心徒劳挣扎的可怜食物。


    叶逐叙放下宽大的袖袍,理好手衣边角,放下时袖子里似乎有东西轻轻鼓动一下。


    他毫不在意。


    苏聆兮确实没想到。


    是件这样的事。


    她凝眉,双眸闪烁:“大首领的意思是,引你入妄的执念是我?”


    叶逐叙深深看她,须臾,声音轻到令人一瞬间觉得危险:“我原以为,现在出门,帝师多少还会保留些记忆。”


    他摇摇头:“没想到……可能是来得晚了些。”


    没想到,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啊。


    同床共枕几年,他比谁都了解苏聆兮的本事。她若真不想忘,哪怕觉得有一点儿割舍不下,愿意为此坚持坚持……也不至于全然忘记。


    不过。


    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苏聆兮想问会怎样,又觉得什么也不用问。


    总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叶逐叙重又坐回来,接着道:“当年,帝师选择留在人间。我确实用了好一段时日,才走出来。”


    “咚!”他左袖里竭力鼓出一道圆痕,伴随轻响,像木头轻轻敲击到了木头上。


    小鱼被蒙住视线,不见天日,明明已经没了心,这会却觉得心砰砰直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它是傀儡,要绝对忠于主人,可它现在的主人却又保留了它一线神思,让它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聆兮。


    ……苏聆兮。


    不要信,不要信。


    隔着衣物,叶逐叙的手指轻轻压住它,像一道天罚的烙印,带来死亡的警告与气息悬在它头顶,随时会降下。


    好似被吵得乱了思绪,消减了入戏的热情与专注。


    小鱼全身似乎炸开了木刺。


    在他手指下维持张着鱼鳍的滑稽姿势,不敢再动一下。


    叶逐叙眉尖笼上一点阴云,接着说:“我天资愚钝,于学习上多有懈怠,不肯上心,从前并不出色。这些年潜心修习,灌注心血,才有今时今日的修为,名誉与地位。执妄继续发展下去,我将失去仅有的一切。”


    小鱼又哆哆嗦嗦颤起来。


    一个字都别信。


    别帮。


    修为,名誉,地位。


    这疯子,一丝一毫也不在意。


    他从不干预入妄的发展,看它一步步蚕食自己,发展到这一步,少不了他自己推波助澜。


    他甚至能控制自己入妄,昨夜还即兴演了一场给孟合看。


    他也不怕玩脱了给自己玩死!


    太可怕了。


    每当小鱼以为叶逐叙已然足够可怕,就会发现,他还能更可怕。


    叶逐叙站起来,抵开手边半扇窗子,好似要喘一口气,缓了些:“来人间后,得知帝师好善乐施,有成人之心,我才敢前来提这不情之请。”


    “问情宗宗主走火入魔,帝师与他素不相识,却赠他香一支,使他迷途知返,挽救他的性命。唐副使少年蒙遭大难,帝师与他非亲非故,却能保他出刑场,悉心栽培,送他直入青云。”


    雅间内寂然无声。


    叶逐叙侧目,衔上苏聆兮的注视,弯唇:“帝师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叶逐叙最后一字落地,苏聆兮将自己那边半扇窗也推开了。


    似是第一次相见,她认真打量叶逐叙。


    好看。


    当真是好看。


    从那封符篆传信的措辞,到今日见面,平心而论,这位大首领放低了姿态,敞开了心扉,坦诚了致命的弱点。


    他语气温柔,吐字讲究,眼神诚挚。


    他清和平允,穆如春风。


    可——


    “大首领,我今年三十四,而非十六七。”苏聆兮仍是坐着,说:“已经很久没人会这样跟我谈要求了。”


    自下达命令与镇妖司作对时起,到三张獠牙面具,到今日,到这些“真情实意”的剖析,叶逐叙何曾真正表示过歉意,何曾友好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揶揄与威胁,甚至是轻慢的讥嘲。


    无不表达着一个意思。


    ——原来你在人间,在做这些。


    ——瞧,不出五日,我对你了若指掌。


    如此看来,李行露算什么,叶逐叙只怕才是对她恶意最深的那个。


    “明白了。”


    叶逐叙沉默良久,轻声说:“帝师不打算帮我。”


    苏聆兮站了起来。


    “我帮不了你。”窗外送来各种香气,远处炊烟袅袅,鸟雀投林,她道:“我已无法再赠出一支香了。大首领,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有牵扯,免得麻烦缠身。”


    她准备走了。


    叶逐叙低眉看她,眼神静静变幻闪烁,没再开口。


    两人擦身而过。苏聆兮闻到了一点香,清晨尤带露珠的花木香,鲜灵中还有柑橘的气味,不知从哪来的,她脚步一停。


    叶逐叙演技了得。


    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要示软就示软,要可怜便可怜。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但苏聆兮明白,那段血红的纹理只怕是真的。


    她垂眼,看到随自己动作晃动的腰牌,皱眉道:“世间生灵,爱恨都有尽头。以大首领的本事,要祛除执妄想来不是难事。”


    “拂光塔的面具我已仔细看过,今日奉还,这顿我请。”


    门被推开,有一点风溜进来,还有道谨慎的脚步声。


    溪柳听了苏聆兮的吩咐,将三张清洗过的拂光塔面具物归原主,轻手轻脚放在叶逐叙手边的桌沿上。她已足够小心,风却将叶逐叙袖子上的气味送来一丝。


    她低着头,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香味。


    溪柳合上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是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既帮她处理政务,也看管她日常起居。


    苏聆兮有味最爱的香。烦恼时可以将香点得恍若置身仙境。


    溪柳往返净月城数次,都为了寻这香的原材料。


    数天前,大人回到帝师府,也是为了取它。


    香燃时的味道。


    和拂光塔大首领身上的,可谓一模一样。


    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咕噜一声,小鱼剑傀被袖子甩出来,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翻了四五圈,抱着桌腿站稳。


    屋里只剩叶逐叙一人,精致的菜肴与糕点不再散发热气,窗外的唱闹声如默剧般与此地屏隔。苏聆兮与女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如意楼门口,她们避开了人群,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深巷,消失不见。


    自她来,到离开,算上用饭,不到三刻。


    来去匆匆。


    她毫无留恋,叶逐叙却还没完全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他看自己的双手,不带情绪地轻喃:“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


    何况是我。


    越说,叶逐叙声音越轻,到后面二字,已然无声。


    可从来,他算什么东西。


    “罢了。你来。”


    叶逐叙朝剑傀招招手,让它跳上桌子。


    剑傀心肝俱颤地照做,颤颤巍巍地看他。


    “你主人铁石心肠,我这招失效了。”


    叶逐叙看上去挺正常,话听着像由衷的夸赞,垂眼时优雅又矜贵,他慢慢直起身:“可惜。我原本想慢慢来的。”


    “不是想接近她么。”小鱼终于知道叶逐叙叫它上桌是为什么了,他指着苏聆兮消失的那条小道,给出指令:“去吧,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25章 “你是不是


    浮玉驿舍内,孟合为了队伍内的和平,不得已摁着肿胀疼痛的太阳穴说起昨夜之事,竭力劝和:“你要开换位战,门未必允许,这是其一。你不能只考虑十二巫的事,全然撒手不管诛妖了,事还没开头,两位总指挥先打起来了,我们还能有士气么?大家都看着呢。这是其二。”


    “其三是,你开了换位战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头突突直跳:“入妄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走到今日不容易,苏聆兮现在是他救命的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药有用没用尚不好说,你让他试试又如何呢?”


    可以说,叶逐叙入妄的消息从孟合嘴里出来,解了在座几位心中共同的疑惑。


    至少现在没有谁认为叶逐叙出关,出门,是对苏聆兮旧情难忘了。


    入妄绝对不好过,堪比酷烈漫长的刑罚,受这么多年折磨,叶逐叙不想亲自了结苏聆兮就算好的了。


    孟合苦口婆心继续道:“若无用,他自然不再插手。”


    “如果有用,退一步说,你与青山兄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浮玉除了生死仇敌,氛围一向好,遇上这样的事,大家是能让则让。今日你让让他人,改日他人也让让你,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长辈们更是会为有潜力的孩子保驾护航。


    尤其大敌当前。


    这样一份战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


    “况且苏聆兮身份特殊,她浸淫朝堂,与皇帝关系匪浅,我们最好不要对她出手。”孟合道:“当然,这是我的观点。”


    能当总指挥的,脑子没一个是糊涂的,话最多的孟合在这等时候,也没有一句废话。


    在听到“入妄”二字时,李行露觉得“原来如此”的同时也皱起了眉头,不知被哪条理由说服了,她暂时停下了换位战。


    但没有妥协。


    她是好学生,出门后马不停蹄全心扑在十二巫之事上,为了达成目的,连个人私怨也往后靠。说的话不多,但不代表她听风是雨左右摇摆。


    待孟合说完,李行露平视远方,像在思考,又很快抬起脸:“我会给他时间,但他如果足够聪明成熟,就知道速战速决。”


    “另外,我不认可你们的观点。”


    木铭在李行露手中转了圈,比起其他术派,伏杀术术士向来独来独往,这点在李行露身上展现得更为明显。


    但她现在意识到,自己或许该转变想法,停下脚步,跟同伴开诚布公地交流。


    毕竟情况跟在执行队里不一样,许多事不是她一个人做决定。


    她不说,别人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队伍因此出现矛盾。


    会衬得大家都很愚蠢。


    “你们认为我与俞青山主抓旧阵的事是为一己私利,为十二巫的位置,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她坦然道:“你们不知道的是,同叶逐叙和俞青山一样,我是自己申请出来的。不过我当时既没闭关,手边也没不可推卸的要紧事,所以接触这事比他们都早。”


    “我查了不少史料,在来前就确认了方向。组建有效率的队伍,狙杀妖邪固然无比重要,可未必是最有效的。千年前出动的人难道会比现在的规模小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我锁定了旧阵,连星阵。”


    “我想它也许才是最关键的。”


    “门是目前唯一己知,确实锁了妖邪一千年的存在,那座阵法出自它手,对妖邪的压制非我们所能想象。这是我迫切寻找十二巫,想要知道连星阵下落的第二个理由。”


    李行露道:“我也不想与朝廷发生冲突,但如果必须有取舍,那在我这,寻找连星阵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有理有据,原本脑子一抽抽疼的孟合与感觉不妙想找个借口出去怕麻烦上身的姜宝真都停下动作,听进去了。


    李行露看向两人,道:“你们该如何还是如何,大家不能只做连星阵的打算。出门队伍都归你们调遣,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木铭联系我与俞青山。毕竟再怎么忙,我们五个忙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个人目的,小心肠在这件事下,实在不值一提。


    “这番话,劳烦你转告叶逐叙。”李行露朝孟合点头,迟疑一瞬,冷静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门选择他或许有门的理由,但如果他不能说服我,我不会改变想法。”


    “到时,能不能护得住这味药,就看他的本事了。”说完,她收好木铭,从大门离开。


    门内,孟合与姜宝真对视一眼。


    孟合抽了口凉气,长叹一声:“我怎么转告啊!?”


    怎么转告都像宣战吧。


    叶逐叙现在完全恢复清醒了吗,万一刺激大发了,干出什么事,后果谁担呐。


    姜宝真买了盒酥糖,喊了一颗在嘴里,这会用舌头顶到一边,“咔嚓”嚼碎,道:“好学生果然是好学生,抓重点很有一套啊,我居然觉得有些道理。”


    不过任她说出花儿来,明确任务之外的事儿她一样也不会干。


    好学生头脑好,只要想,阴起人来毫不手软。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


    这次事情结束,从拂光塔兑换的灵晶够不够她在海里无忧无虑泡上十年。


    姜宝真咽下糖屑,跟着长叹一声,趴在了桌面上。


    =


    叶逐叙回到驿舍时,大批大批的人正往外涌。


    每到饭点,总会出现这蔚为壮观的一幕,傀术师根据大家的需求,建巨树,建屋舍,建院落,自然不会落下灶房,相反建的大而齐全,锅碗瓢盆多不胜数,可会自己做饭,愿意自己做的寥寥无几。


    尤其来了人间后。


    人间固然有许多不好,规矩多,这儿不行那儿不好,但有一点远胜浮玉,叫人不得不承认。


    ——吃食花样百变,风味独特,任多奇怪多挑剔的唇舌,都能找到适合的一款。


    为此,大家情愿不辞辛苦,将手中的灵石兑换为银钱,揣在手里乐滋滋用完,吃完。


    有些脑子灵活的商贩嗅见了商机,不再到繁华街市上寻找空位,而是径直摆来了浮玉门口,盯上了这嗷嗷待哺的两千多张嘴。反正这儿空旷,四面没房屋,有的是地方。


    而且浮玉人个个身上有积蓄,对人间银钱没概念,出手阔绰大方,从不还价,深受商贩们喜欢,日日换着法变花样做新奇东西。


    香味从早飘到晚,饭点最勾人。


    短短几日,这条街改头换面,竟有了城中一些热闹街市的规模。


    先还各自头疼,唉声叹气的两位总指挥,孟合与姜宝真赫然在人潮中。


    两人只是一起出来,很快分开,姜宝真奔着糖果点心摊子去,几个女队长在排队,见了她招手,意思是还不错,她兴冲冲去了。孟合在木铭上提前约了方原与江子遇,他们很快下来了。


    叶逐叙正是这时候进的驿舍。


    人都在出,只他一个逆着人潮入,没用术法御空,不避不闪,不疾不徐,看上去还有些慢悠悠,散步似的。


    偶尔与他擦身而过的在走了几步后回头跟他打招呼,有急急忙忙不小心撞到他手肘,定睛一看后道歉的,大家唤他大首领,他一一应,实在别有风度,引人侧目。


    驿舍里有位戴着面具的拂光塔下属挤出来,到他身边,翕动嘴唇,低声汇报情况。


    李行露没开启换位战。


    显然,他昨夜不辞辛苦演的那场戏生效了。


    下属说李行露在三楼待的时间不短。说了不少话。出来时情绪稳定,不似动怒,但看孟合的表现,也没有妥协。


    正常。


    叶逐叙心道:这些成名已久的天之骄子,信奉的向来是不行那就来碰一碰。


    他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让李行露为他让路。


    人群中,孟合看见他了,挤过来将他上下看了遍,一叠声问:“你好些了吧?昨夜发作得很厉害?我昨晚找了换了些药,不知道有没有用,等下拿给你。对了,你……”


    他意识到什么,挑眉凝声问:“你是不是见她去了?”


    叶逐叙颔首,承认:“是。”


    孟合看他表情看不出什么,问:“怎么说,顺利吗?”


    “不太顺利。”想想苏聆兮避如蛇蝎的态度,叶逐叙神情不变,如实答。


    人太多了孟合不好再多说,入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犹豫片刻,拍拍他的肩,说:“我等会去找你。”


    “好。”


    叶逐叙接着朝自己的方向走,穿过人流,绕开钢铁树与小楼,回到僻静的小院。


    孟合与方原,江子遇碰头,将这条美食街从头逛到了尾,到摊尾时,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受了惊,两只耳朵压低,哈气,蹭着几人的裤脚一扭身躲进小巷深处,蓬松的尾巴摇了两圈后飞快消失。


    =


    京都圣武街,寸土寸金,恒王府坐落在这里,占了大半条街。


    今夜王府大门紧闭,开了两道角门,几顶灰顶小轿停在侧门,两三位医官与宫中来的御医被王府左、右长史领着快步穿过东偏堂与跨院,至嘉乐堂。


    仆从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


    来的医官与御医长年为恒王看诊,是王府的常客,今夜被急匆匆请来,稍一思忖便意识到什么,其中一人问:“连日下雨,早晚寒凉,王爷可是感染了风寒?”


    常人感染风寒,吃些药,卧床几日便好了,算不得什么,可对恒王来说,任何一场病都异常凶险。


    左长史神色凝重,摇头:“是有些,但请诸位一起来,是因王爷体内的余毒发作了。”


    医官们当下面色大变,顾不得再问,抱着药箱,带着药童步履匆匆进了正殿寝房。


    五月末的天,屋内门窗紧闭,小帘垂下,床前已守了位鬓角花白的老者,他双掌托着枕上男子的脖颈,使他不被嘴里喷溅的秽物呛到。见医官们到了,道:“老穆,你们快来,为王爷备药,我来施针。”


    话音落下,为首的御医已挑开药箱,道:“好!”


    几人都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分工明确,默契非常,一时屏息凝神,屋内只有碗盏磕碰和絮絮交谈的轻声。


    守在床前的老者在床沿前半跪,从被衾中摸出一只手。


    躺在床上无意识昏睡,呛咳的人曾是大雍尊贵的皇子,成为过九五至尊,如今是王爷。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养尊处优,富贵无极,只是这只手并不如身份那般娇贵。


    食指与中指有常年习武,握刀剑留下的薄茧,除此外,手腕上有个铜钱大的烫伤伤疤,经年不消。手背与小臂留有青青紫紫的瘀斑和数排针孔。


    成年男子的骨骼上包着层薄薄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青筋鼓得如扭动身躯寻找食物的小虫,烫热非常。


    备好药汁,三排十六根手指长的银针扎进血肉里,床上的人停止呛咳呕吐,全身温度急速下降,回到正常偏低的状态。


    医官上前用帕子将他唇边秽物污血擦去,丢进铜盆,右长史伺候他漱口。


    约莫半刻钟左右,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恢复意识。


    直到这个时候,施针的老者与几位医官才松了口气,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老者松了手,问:“王爷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周自恒双眼从几人脸上扫过,脸上透着灰败的病气,唇乌青,声音虚弱沙哑:“好多了。又劳烦你们半夜跑一趟。”


    “王爷言重了。”


    施针的老者叫姜泉山,现在记得他名字的人不多,大家都叫他姜老,要么是“神医”。


    自十四年前,周自恒的身体便是他在诊治照料。


    姜老道:“将王爷扶起来吧,不要躺着。”


    长史拉高软枕,小心地托着周子恒的双肩,让他半靠在床榻上。


    看周自恒恢复不少,姜泉山收好施针的布包,净手,试他额上温度,而后沉沉叹息,语重心长:“王爷身体亏损太过,老朽一再提醒,万不可忧思过度。王爷怎能不当回事。”


    周自恒听清了,露出个疲倦的笑。


    “您不能再用这针了。”姜泉山说到这,又要忍不住叹息,忍住了,摇摇头直言:“老朽与您说过多次,这银针,药汁并不是好东西。它能快速稳固病情,消耗的却是您自身的底子。”


    这话说得其实不对。针是好针,药汁更是万金难求之物,集了皇宫,三大宗乃至浮玉三方之力研制而出,可见其珍贵不凡,可难办的是——


    恒王周自恒,哪儿还有底子可以消耗呢。


    他能活到现在,都多亏了镇国印,龙脉与苏聆兮。


    第26章 ——我有喜


    当皇帝时,周自恒执掌着镇国印与龙脉,这两样人间圣物庇护他的身体,苏聆兮又进浮玉为他求药,大几年的精细调养下来总算能松一口气,谁知发生了刺杀事件。刺杀一事刺激体内余毒爆发,功亏一篑,情况更糟。


    不当皇帝后,当今圣上惦念兄妹之谊,登基后只收回了镇国印,龙脉还在养护恒王的身体,又有这针保命,才惊险万分地撑到现在。


    姜老活了大半辈子,救的人数不胜数,周自恒是他接手过的最棘手的病患。


    身份棘手,病情棘手。


    隐退前,姜老在宫中为官,是御医之首,为先帝看诊时见过周自恒。他是先帝膝下第六子,中宫所出,太子胞弟,兄弟两互为依托,兄友弟恭。


    太子是一国储君,品行端正,仁孝温恭,有这样的兄长,落在六皇子周自恒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他与妹妹周衔月是娇养大的孩子,不那么喜欢策论,礼乐,他热爱打猎,骑射,蹴鞠,常因为太过沉迷而被皇帝皇后抱怨。


    年轻的皇子双眸明亮,意气风发。


    如今。


    姜老摇摇头。他眼睁睁看着周自恒健康的身体被那味毒药蚕食殆尽,像一棵才长成就被风雪压断的树。


    周自恒道:“情势如此,妖邪肆虐,我如何能安心。”


    顿了顿,他看向皱眉的老者,又宽慰:“我的身体,我还是在乎的,王府上下都照顾得很好,姜老放心。”


    “该说的,老朽同王爷说过多次了。”


    病患如此,姜老别无办法,转而看向两位长史,嘱咐:“除了平时该注意的,天气也要格外关注。五六月的天,骤雨一下,晨间夜里温差尤为大,这时候就别让王爷出门了。”


    “施针后,王爷精神会好很多,有亢奋感。两刻钟后扶着王爷起来走走,别躺着。”


    两位长史道好。


    姜老转而面向周自恒:“王爷忧心国事,就在今明两日,身体好时处理吧。几日后感到身体酸乏时,就不要操心了,多多卧床休息。”


    “好。”


    周自恒闭目休息片刻,感觉身体有了力量,对几位医官道:“夜里不好回去,今夜请几位在我府上歇一晚吧,待天亮了再回。”


    几位医官没有推辞。一是周自恒情况不算稳定,万一再出状况,他们在这也方便。二是来的时候情势紧急,没想太多,可这天越来越黑,他们确实是怕。


    周自恒吩咐长史:“将西院的厢房收拾出来。”


    长史去做了。


    几位医官收拾东西,提好药箱,在王府侍从的引领下出了卧房,姜老留了下来。


    长史将周自恒从床上扶起来,下床,趿鞋,站在装了温水的铜盆边净手,用湿帕子擦去额上的冷汗,感受手脚渐渐变得有力,眼前不再眩晕涣散,周子恒定定吸了口气,闭眼,睁眼,如获新生。


    健康的感觉。


    真是好。


    只是。用针能留住的时间,太短暂了。


    屋里只剩自己人,左长史低声对他说:“王爷,蒋,原,王三位大人到了府上,可要一见?”


    姜泉山没闲着,他负着手将珠帘收了,香炉里的香灭了,两面窗一推,夜风涤荡,将屋里沉闷的病气,药气和血腥气一扫而空,做完这些他转回来。


    一看,周自恒穿着中衣,长身玉立,精神,跟方才窝进襦间要被埋没的病殃殃模样判若两人。


    他含着笑,要征询医者的意见。


    姜泉山只好摆摆手,想了想,又不免告诫:“除去忧虑,王爷也切记不要动怒,这次余毒发作,未必没有动怒的原因。”


    “一些事没有防备,骤然听闻,情绪是有些失控。日后不会了。”


    周自恒并不辩解,扭头,对长史说:“去将他们请进来吧。”


    “是。”


    周自恒沉吟着,面朝姜泉山,倏然交叠双掌,郑重朝他一揖,大礼行至一半,被姜泉山眼疾手快挡住:“王爷这是做什么,老头我可担不起。”


    “自恒有一事求姜老。”


    “老朽明白。既然来了,这段时日也没打算走,如今风雨飘摇,你这身体,需要人长期看顾。”姜泉山托他的手用了些力,热度传到周自恒手背,“我年岁已高,家中安顿好了,不成器的徒儿们也都长大了,唯一放下不下的,只有你这病。”


    “其余的,不必多说。”


    姜泉山将人拉起来,抚了抚花白的长须,将包银针的布包往广袖里一卷。他是医者,一生只对医术,救人感兴趣,就算早早站队了,也不想听谋士们多说,在人到之前先开门走了出去。


    给周自恒看病十余年,皇宫是他第二个家,王府是第三个,当下谢绝了引路的仆从,大步出门:“老朽去药圃转转,夜里还住老地方,王爷身体若是不舒服,随时来寻我。”


    姜泉山才走。三位等候多时的臣子就被带了进来。


    三人神色凝肃,规规矩矩行礼:“王爷万安。”


    “臣下冒昧前来,到后才听闻王爷身体抱恙,莽撞行事,请王爷责罚。”


    茶与凳椅已经备好,周自恒抬抬手示意他们坐:“我身体不好不是一日两日了,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也不是冒昧的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周自恒在位十一年,几乎所有世家望族,朝中重臣都效忠他,英明的皇帝与娇滴滴的公主,谁不会选?


    也就是这三年,苏聆兮竭力扶持,拉了群新贵上来,才勉强改变了形势。


    而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担心。


    大象再大,也经不住蚁群日久天长的吞噬——何况苏聆兮不是无能的弱蚁,皇帝同样在成长。


    新旧皇帝的党派之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激烈紧张,也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妖邪出来了。


    双方消停了一阵。


    没有大的碰撞,小的摩擦却一天不少。


    而三人赶着暮色入王府,正是为了禀报这些摩擦与敌人新的动向。周自恒身体不好,不能日日投入大量精力时间,所以除紧急事务外,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朝中近期汇总送到他手中。


    但一般情况下,不会是晚上。


    “王爷,这是近段时日发生的大小事,请您过目。”三人中有一人将手中抓出温度的竹简恭敬递上,等周自恒看完,将竹简合上,才左右一看,定定神,开口吐露困扰之事:“……竹简上所说灵台郎与多年前刺杀一事,谢大人出面同镇妖司交涉了,要求他们将查到的消息如实传递给我们,他们没拒绝,但提出信息交换。”


    如果说在恒王党心中,苏聆兮是眼中钉,五六年前的刺杀就是肉中刺。


    它将一切都搞砸了。


    恒王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身体,蒸蒸日上的朝堂,和谐的君臣关系,都像水镜似的,被骤然掷下的石子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恨得牙痒痒,这么多年从未放弃过追查,奈何那次之后那群人完全收敛蛰伏了,多年没有动作,追查因此少了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那人接着说:“谢大人说他们隐瞒了一些东西,我们也并未将知道的和盘托出,但我们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了江南。”


    提及那件改变人生的事,周自恒并未大发脾气,也没有表现出剧烈的情绪起伏,他曾是君王,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的本领,听完只是道:“接着查,听谢蕴的,他知道怎么做。”


    那人点头,往后一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二个人垂着眼睛上前,流利地衔接上:“另外,浮玉出来了新的指挥使,一人叫俞青山,一人叫叶逐叙。”


    周自恒听到“叶逐叙”三字时,面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他扬起眉,眸光轻轻闪烁,似乎没想到,继而变得耐人寻味。


    比起上面那件,这件反而更让他有兴趣。


    说话的官员意识到了这点,有眼力见地停下话音,等待命令。


    浮玉与苏聆兮,对周自恒而言都特殊。


    周自恒与浮玉有着前情旧恨,对这个地方厌恶至极。


    今夜来的不算周自恒的心腹,但也追随他多年,知道些内情。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太子遇难,天下大乱,迫于形势,先皇部众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保护镇国印,一路掩护周自恒兄妹两离开。


    当时四面八方都是追兵,不知多少人想要两兄妹的命,他们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计。


    周自恒被人下了毒。


    一筹莫展之际,浮玉的人出现了。


    当时那种情形,那种局势下,他们出现真如神兵天降。


    谁都知道,是浮玉对飘零的皇室施以援手了。浮玉一向如此,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出现,沉默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令人安心的可靠。


    这次,他们也要看护皇室遗脉了。


    来的是浮玉执法队的人,他们说接到了命令,想请六皇子与九公主进浮玉主城暂避。这意味着,随行亲卫并不能进去,其实有些冒险,然而周自恒欣然答应了。


    就凭门千年前救了那么多人。


    他是信任浮玉的。


    殊不知那次进浮玉,却是一脚跌进张精心编制的天罗地网。


    一群道貌盎然之辈,嘴上说得客气,什么暂避,什么小住,实则是毫无缘由的囚禁。周自恒兄妹被圈禁在一座海上孤岛上,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长达八个月。期间他们不能随意离开,无法与外界接触,连吃喝都是每日由执法队的人来送,毫无尊严。


    长久的失联后,先皇旧部,皇子亲卫们忧心忡忡,但外人进浮玉需要经过申请,喝灵水,等待等一系列步骤。


    费了不少心血,他们进的还是外城。


    外城想打探到内城的消息,本就困难,这两位还被有意藏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更是难如登天。


    彼时谋士们察觉到不对,想法设法,扔了大量钱财,才寻到蛛丝马迹,最终在极其凑巧的情况下发现了周自恒传递出来的暗号,与他暗中取得了联系。


    通过缜密的部署,抓住了万载难逢的时机,借助镇国印的帮助,周自恒与周衔月才狼狈逃离了浮玉。


    那正是苏聆兮出事的前一阵,浮玉张灯结彩,人们正在准备过屡日。


    出来后,他们才知道,周自恒在那座小院里,已然生生捱过八次毒发——浮玉并不救治他,不用点香术缓解他的痛苦,也不接受人间部众给的解药,等到这时候,毒性深入骨髓,神医姜泉山亦无能为力。


    而那毒原本不至于,不应该摧毁他。


    完全是被浮玉不管不问的囚禁生生拖死的。


    那年周自恒弱冠。


    正是意气飞扬,挽弓逐日的年龄,可他再也无法举起弓箭,一次也没有再蹬上过心爱坐骑的背鞍。


    余毒十年如一日地折磨他,他缠绵病榻,一次情绪激动,一碗稍微凉些的汤,一个骤然降温的雨雪天,都足以让他狼狈地打滚,收走他半条命。


    试问,如何不恨?


    如何不恨!


    至于苏聆兮,周自恒对她的感情复杂。


    他同苏聆兮做了交易,这个很有实力的女孩为他争取到了分外宝贵的时间,助他登上了皇位。


    可她是浮玉人,即便被驱逐了,即便自己还处处有求于她,周自恒对她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提防,或者说是观察。浮玉高层烂成那个样子,又能教出什么品行的人来,他实在不敢恭维,不得不防。


    但苏聆兮为他清除叛军,收复失地,稳固江山。


    周自恒自己都算不清楚有多少个日夜,他与她在宫殿里秉烛夜谈。


    他深深的依赖她。如同现在的皇帝一样。


    也只有周自恒知道,他们同样吵了数不清的架。他几次气得吐血昏倒。


    他们培养出了默契,他们共度多个春秋,见证彼此的成长,脆弱与脱变,说起来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友,是荣辱休戚相关的君臣,行事作风乃至性格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时间越久,只会越契合。


    实际上,近几年,他们矛盾升级,争吵加剧,硝烟无时无刻笼罩着两人。


    那年门突然关闭,进了门学习参观的人出不来,在人间游玩的浮玉人回不去。想想浮玉鬼一般的做派,周自恒已然默认那些人全部死亡,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不仁,我便不义。


    周自恒没打算给生活在人间的一些浮玉人活路,尤其是性情张扬,仗着身怀术法目中无人,不守规矩的那部分。


    苏聆兮向着自己的同胞,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往那些人跟前跑,叫他们熟读律典,一边不假人手地落实,才有了后来的净月城。


    周自恒不止一次问过十二巫的内情,苏聆兮却连只字片语也不透露。


    周自恒并不同意请浮玉出门襄助,更不同意将人并入镇妖司,他压根没法信任这些人。


    这些事,每一件后面都伴随着数不尽的争执,质问,警告。沟通无果,那就幕后博弈。


    其他人骂苏聆兮弄权,骂她染指江山,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有时候周自恒甚至希望她生出这样的野心,有野心意味着圆滑,许以好处会软化,野心可以成为软肋,而苏聆兮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固执得令人生厌。


    所以真要说,周自恒是怎么想苏聆兮的。


    依赖么,信任么,欣赏么,敬佩么,厌恶么?都有过。


    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绕不开的起始点,周自恒深深忌惮她。


    ……


    “嗯?”周自恒回想起了不少事,面上不显,见官员不吭声,出言提醒:“说下去。”


    “我们的人调查发现,苏聆兮与那位叫叶逐叙的总指挥关系不一般。”那人觉得这是个重大的突破口,或许可以挖出什么:“臣下们依旧在找苏聆兮的错处,在朝中弹劾施压,也一直在往镇妖司安插人手。”


    “停了吧。”毫无征兆的,周自恒这样下令:“小打小闹的把戏,咱们的帝师从不放在眼里正眼瞧,久了,我们反而成跳梁小丑了。”


    那人眼睛一跳,想再说句什么,周自恒摇摇头:“我知道你们心中的疑虑。可镇妖司既然建成了,偌大的朝堂,除了她,也没人能接手了。”


    退位的帝王越发宽容随和,有时不按常理出牌,叫人琢磨不透,可没谁敢多置喙。


    九五至尊的威严早就不靠拍桌起身,大喊放肆,动辄拿身家性命威胁来彰显了。


    臣子再作揖,道是,退回原位。


    夸奖敌人似乎有些不好,他们为对付这位老对手,可耗去不少时间,精力与性命。


    周自恒这样想,走到窗前。


    窗外是棵枇杷树,长得亭亭,枝叶青青。


    他听过叶逐叙的名字,知道这个人。


    ——从苏聆兮的嘴里。


    在她把他狼狈赶下皇位之前,市井民间,朝堂官员都有传言称苏聆兮会成为皇后。


    说实话,人都有私心,周自恒不能免俗。


    有段时日,他确实起了心思。


    考虑苏聆兮能为他带来多少助力的同时,他同样真切的欣赏她,钦佩她的才能,惊羡她身上勃然充沛的生命力。他没有心仪之人,也没听她跟人有感情上的纠缠,他们年岁相仿,志投意合,试一试又有何妨。


    有了打算,周自恒并未藏着掖着,表现得算是明显。


    所以苏聆兮很快察觉到了。


    他行动快,她亦不遑多让,一刻也不拖拉,当天入了宫,在商讨完政务后直言不讳,让他处理骤增的流言,以及不要打她的主意。


    周自恒还想争取,在这种事上,虚与委蛇油腔滑调的表真心绝对不会有坦诚以待的效果好。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同苏聆兮说的。


    人间婚嫁考虑得确实多些,自古权贵之家讲究门当户对,天家娶妻更是要斟酌万千,但他皇祖父皇祖母,父皇母后都恩爱不疑,感情甚笃,所以宫内风平浪静,孩子们相处融洽,少有龃龉。若有一日他有了妻子,也会珍之爱之,交付信任尊重,他可以与苏聆兮二人临朝,共享江山。


    若是苏聆兮不嫌弃他不争气的身子,两人可以尝试一段时日。


    他说得诚恳,心也诚恳。


    论身份,论相貌,论能力,周自恒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昔年的六皇子,也是风靡京城的惊艳人物,叫不少小娘子芳心大动。


    苏聆兮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也就这么站在一扇菱形小花窗前,说跟这些都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周自恒追问。


    苏聆兮第一次向外人揭露了自己的感情状况。


    ——我有喜欢的人。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那么,不是人间的,是在浮玉的相好。


    可这有什么意思,一扇门将两人隔了万万里,一纸传信都递不进去,此生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她来人间已是几年又几年,还能算在一起么。


    但周自恒没有再说。


    一是他对苏聆兮的爱慕终究浅薄,尚有理性,知道遭到拒绝后及时掐断才是上上策,别到时夫妻做不成,连君臣关系都翻了。二则是,他能想到的东西苏聆兮未必想不到,由他戳破,她大概要翻脸。


    因此周自恒只是扬扬眉,释然而平和地问上一句:叫什么。从前没听别人讲过。


    苏聆兮觑着窗棂上的一枝海棠花纹,耸耸肩,吐出这个名字。


    叶逐叙。


    周自恒记性好,但不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今天骤然听见这个名字,他还能下意识从脑海深处翻出这么一段事,清晰得跟发生在昨日一样,归咎于苏聆兮当时的神情。


    就算是说男女之情,苏聆兮也无半分扭捏之态,落落大方,只是吐露这名字时,她看那朵花纹的时间过长,表情复杂,脸上是些微介于愣怔与清醒间的茫然,在幽暗昏寐的下雨天,透着些脆弱。


    脆弱。


    在她身上,可真是少见。


    或许叶逐叙就是他一直想抓住的,苏聆兮身上为数不多的弱点,如果能正确利用,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时隔多年,苏聆兮记忆全失,如今的叶逐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好说。


    还是算了,再看看吧。


    周自恒垂眸,平静地想,冒失行动,可能会被苏聆兮反将一军。


    他没下多余的命令。


    官员了然,这是按兵不动,接着探查的意思。


    三位臣子中的最后一位出列,事情重要,即便知道王府安全,绝无人暗中偷听,依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诚惶诚恐地禀告:“王爷……西南渠那边,挖不下去了。妖物出世,各地巡逻力度加大,镇妖司的人日夜倒班探查,再挖下去,我们的行迹容易暴露。”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周自恒收拢十指,掩入袖中,须臾,波澜不惊地颔首:“先停了吧。”


    三人被王府侍从领到厢房歇下。


    外面起风了,一阵阵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呜”的嚎啕声。倏的,几道扑棱声传来,周自恒定睛一看,发现一团雪白的圆形轮廓从外面爬上来,两只耳朵贴着脑袋,眼睛圆溜溜,左右张望。


    他难得手上有些力气,近前将小东西抱起来,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与印象中对比:“重了不少。”


    波斯猫听不懂人话,但亲主人,毛绒绒的脑袋直蹭周自恒的下巴。周自恒将它看了圈,发现白粉的鼻头蹭上了灰,后腿毛发有些凌乱,或许下雨沾了水,一绺绺有些打结。


    “跑到什么地方玩了?”


    周自恒将它身上摸了遍,确认没受伤,折返到小帘后的梨花木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非女子描眉敷粉的器物,而是几柄小小的木梳,看得出不是给人用的,它们玲珑小巧,只有两个指节长短,梳齿深而密。旁边散放着两个小毡球,三罐子封严实的风干小鱼。


    他拿出其中一把梳子,熟稔地按住见势不好开始挣扎的小猫,耐心将打结的毛都梳顺,这才松手。波斯猫立马跳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柄木梳,将他开始清理上面的浮毛了,这才放心地舔毛,用双爪洗脸。


    周自恒笑笑,跟身边人说:“等出太阳了,抓着它洗个澡。”


    如此温馨的一幕,叫长史也跟着弯了眼睛:“知道。上回属下用鱼干骗它称了重,九斤了,在怀里扑腾几下都压手。”


    “一晃眼,五岁了。”周自恒摸摸小猫的脑袋。


    下一刻,他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将云团抱给长史,吩咐:“先下去。”


    长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多问,抱着猫退出房间,出去前道:“属下们在门外伺候。”


    窗户大敞,长风直入,夜空中黑鸦鸦一片,今夜无星无月,沉如浓墨。


    一时并无别的动静。


    周自恒从前习武,耳聪目明,有些风吹草动便能察觉,可卧床十余年,这些本领通通丧失了。此时他却深深凝视着黑夜,笃定开口:“出来吧。”


    他是什么本领都没了。可当过皇帝,得到周衔月的宽容,龙脉还在他身上。


    镇国印与龙脉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是人间圣器,皇帝所有。


    龙脉平时不动不响,不听召唤,可谓毫无动静,也是妖邪出来后,周自恒方才知道,原来它对一些东西分外敏感。


    而姜泉山也无愧神医之称,是杏林圣手。


    周自恒这次受到刺激,余毒爆发,确实不单是天气变化的原因,姜泉山说他动怒,急火攻心,也没错。


    三日前,在满京都大肆戒严时。


    妖邪找上了他。


    第27章 “希望在帝


    夜色中没有安静多久,知道没发现了再藏着没有任何意思,一只双爪抓着树干的云雀施施然飞了出来,停在窗台上。


    云雀体态娇小,呈砂棕色,羽毛上密布黑褐色轴纹,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璀璨夺目,在黑夜中闪着漂亮的光泽。


    它显然不是一只寻常的云雀,没有当即化作人形,它歪着脑袋,将嘴里衔着的一颗果实放下,果实滚到周自恒手边。它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周自恒,观察审视的意思明显,半晌,口吐人语:“我们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个礼物。”


    周自恒朝果子投去一眼,下颚紧收,一动未动。


    云雀才不管它收不收。


    它扇扇翅膀,自顾自说:“你对我们的气息,果然很敏感。”


    许多同类都发现不了它。


    不知这只妖邪是什么来头,它并未自报家门,或许真是鸟类,单听声音似不谙世事的妙龄少女,字字清脆,如珠落玉盘,听着竟有几分天真。


    周自恒瞳仁被针刺到似的微缩,他抿着唇,声线凝重:“那日我的话难道说得不够清楚?你们还来做什么。”


    “王府四面八方都是禁制,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暴露,镇妖司执行组会在一刻钟内赶到,将此地团团包围。瞧上这里,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们瞧上的不是王府,是王爷你。”


    云雀抬头挺胸,当即道:“我们的来意还和上次一样,上回可能和王爷说得不够清楚,特意再来拜访交流。”


    看得出回去下功夫了,周自恒视线扫过那枚干瘪瘪看不出品种作用的果子,心道,这回知道都知道上门带东西了。


    他眯了眯眼,心中凛然。


    性情暴戾,一根筋从头通到尾的妖邪开始学习,并且能为壮大己方阵营几次三番上门拉拢,对人间而言,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千年前它们可不干这些,个个都称天王老子,强大的妖物与妖物之间遇上了恨不得立刻打上一架大的,领土与领土分隔泾渭分明,不容侵犯。


    就这样,它们都凭借自身绝对的战斗实力将人间杀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若是团结起来——


    用计谋,听指挥,拉外援。


    会到何等恐怖的地步,人间又要死多少人,叫人不敢深思。


    云雀大喇喇环顾王府内寝殿,瞥见了盛满水的铜盆,还没撤走的药丸,以及厨房才端上来没多久的参汤,眼中划过暗芒。


    这位王爷的情况跟它们调查的别无二样,它对接下来的话充满了信心,灰色的尾羽优雅地垂放下来。


    “我查到了些东西,听说你与浮玉有旧仇,你年纪轻轻身体枯竭至此都拜他们所赐。”


    “毒发的滋味不好过吧,一碗碗灌下去的药是不是很苦,躺在床上看妹妹取代自己,被人看轻,挣扎着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无力。当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要靠昔年罪魁祸首的施舍给药,才能勉强稳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杀光浮玉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妖邪说话跟淬了毒似的,它们破封时间短,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人与人之间假惺惺的开场白——也压根没必要学。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拉拢的,王爷。”


    云雀唤着王爷,话中却没什么尊敬的意思,它用尖利的喙直接撕开周自恒的伤口,因此产生的尖锐痛感与恨意正是它要的效果。


    注意到周自恒某一刻完全沉下来的眼神,云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森然,嘴巴微微张开。


    “我懂你,王爷,妖柜每一只妖都能与你感同身受。对浮玉的恨意会使我们称为最坚固的盟友。”


    云雀的声音带上了蛊惑的魔力,它盯着周自恒,关注这位沉稳的帝王态度有没有松动,是否开了一道可以趁虚而入的裂缝。


    一个小小的鸟脑袋,被绒毛覆盖,说话时却越来越像人:“对盟友,我们不会吝啬的。王爷不该住在这里,这里不方便,你应该住回皇宫,我们可以帮你。你的妹妹,她不顾亲情,抢走了你的东西,你想要她死吗?我们也可以做到。”


    “如何?”


    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到,周自恒脸上当真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是亘久的死寂。


    这些年,知道他与浮玉之间嫌隙的人不少。


    为了他的身体,有人宽慰他,劝他放下,也有人为他愤愤,提醒他不要时刻警惕,不要忘记。


    但所有人提起这桩旧事,无不是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如此鲁莽,刻意触碰甚至肆无忌惮放大的说法,从未有过。


    陡然之间,确实激起了周自恒心底许多阴郁的,见不得人的强烈情绪,但他能做这么多年皇帝,绝不仅仅只靠苏聆兮当日那一推。


    他很快平复。


    妖邪的来意,早在它们第一次进王府,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思考清楚。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破封而出的妖邪,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选择,能争取,自然要想方设法争取。


    因为他痛恨浮玉,痛恨门,无论如何与它势不两立,光是这点,就能筛掉世上九成九的人。


    因为他与掌管镇妖司的苏聆兮是死对头,他和他的人在想方设法为苏聆兮添堵。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方立场一致,自然可以齐心协力,劲往一处使。


    他虽是凡人,战斗上不了场,身份却能带来莫大的助益。


    他现在是王爷,龙脉在他身上,如果能再回到皇帝的宝座上,镇国印也会是他的。


    两大圣物和整个人间如果能成为妖邪的友军,它们打上浮玉报仇雪恨的几率无疑要大许多。


    上哪再去找这么称心如意,绝不会中途反水的好棋子?


    但周自恒不能成为只为眼前利益而失去头脑的蠢货。


    他不能只考虑眼前。


    先不说攻伐浮玉的成功性有几分,


    就算成功了,照妖邪千年前的秉性,浮玉完蛋后,下一个完蛋的就是他和人间万万生灵。


    它们现在克制是因为铆足了劲要对付最大的敌人,不是关了一千年就突然改性从良了。


    承诺,承诺是什么?承诺完全可以随着它们一口叼走他的头颅而结束。


    “这番话确实比三日前高明,听着真令人心动。”


    周自恒理了理中衣袖口,踱步到床边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垂目慢条斯理道:“与妖勾结可是大罪名,前阵子,有几位官员就因为这个进了镇妖司,不知生死,想来你们有所耳闻。”


    “一旦我有所行动,就会成为你们手中的把柄,这把柄别说是王爷,就算是皇帝,拿出来摊在明面上也是必死无疑,死后也不得安宁,得担千古罪名,遗臭万年。”


    说到这,他堪堪抬了下眼,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灭浮玉,杀皇帝,结盟,倒是都说得好听,可镇妖司通缉你们多久了,你们连面都没露。”


    “我这个人,生性谨慎,找人共谋更是再三小心,生怕重蹈覆辙。”


    云雀说话不客气,周自恒也没多客气,他身上有龙脉,虽没试过具体效果,但看得出妖邪挺顾忌,不然不会几次上门游说,而该摁着他的脑袋威胁,要他就范,


    “你们一没展示诚意,二没展现实力,恕我难以相信你们,无法与你们达成共识。”


    就算施了针,来了精神,连着处理两波事情,周自恒依旧感觉到了力不从心的疲惫,说到这,他握拳置于唇边,连着咳了几声,咳得双唇血色褪下只剩小半。


    他抬睫看向那只雀鸟,下逐客令:“请回吧。王府闭门谢客,不要再来了。”


    云雀并未立刻离开,它歪着脑袋看了周自恒片刻,拍打着翅膀自窗台上飞至半空,两只眼睛红得更深邃。它思量着“诚意”二字,心中衡量着什么,最终说:


    “不急着谢客,听我说几句。”


    “五天前,我们夜袭浮玉驿站,截下了一封浮玉总指挥上交给门的信,拆解后,知道了几件很有趣的事。浮玉这次出门,一部分是为对付我们,一部分是为找个阵法,叫连星阵,它在十四年前被十二巫下到了人间,据说也是为了对付我们,但它失败了。现在他们打算找到这个阵法,重新下。”


    鸟嘴尖长,张合都是一样的弧度,说到这时,却好似人的两瓣嘴唇似的,要轻蔑地扬起来:“我们会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并先一步找到它。”


    “我们的实力,王爷,你很快就会看见。”


    云雀用翅尖将带来的那颗红果子扇进了屋里,啪嗒滚到小方桌上:“至于诚意,你还有什么顾虑,我们可以坐下一一谈。你不会找到比我们更诚心的盟友了。”


    一只小雀在天际盘旋几圈,如箭矢般冲向远方,消失不见。


    周自恒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感觉到污秽的气息确实远离,才撑着桌子皱眉,一刻钟后,将在外等候的心腹长史召进来。


    长史谨慎地带上门,轻手轻脚行至他身侧,等待命令:“王爷?”


    周自恒仍在沉思。


    长史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试图揣摩自家主子的心思:“王爷,是那些东西又来了?它们还是不死心?”


    何止是不死心。


    听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嗯。”周自恒用手帕捻起干巴巴肖似蛇果的果子,那颗来自妖邪的见面礼。觉得像极了云雀的眼睛,多看几眼就觉得不适,他将其拨开,面色淡然地丢到一边:“处理了。桌子和窗台多擦几遍。”


    他解下外衣,拉开袖子,将双手沁入凉水中,用皂角打出绵密的泡沫,清洗足足三遍后用帨巾擦干净,方才作罢,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手上干爽了,他才道:“它们确实提出了优渥的条件,平心而论,我难以拒绝。”


    长史跟周自恒最久,这个时候,他只是侍立左右,没有适时地接话,狗腿子一般赶着问“王爷,我们该怎么做”。


    周自恒是皇帝,骨子里有着皇帝的骄傲,他动过雷霆的手段,一令之下血流百里。


    但有些事,他绝不会做。


    周自恒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脑子与眼睛完全清明了,吩咐下去:“告诉我们的人,不准与妖邪有任何牵扯,违令者提头来见。”


    他将视线从黑沉沉的天空中收回,走向床榻:“与它们共谋,是与虎谋皮,人间只剩死路一条。”


    待床幔层层放下,烛火吹灭,黑暗中周自恒坐在床沿摇头,想到什么,低声叹息:“希望在帝师眼中,我还没有愚蠢浅薄到这般田地。”


    第28章 它是苏聆兮


    飞出王府的云雀在夜空中翱翔,冲进云层,翅翼伸展间,将整座京都尽收眼底。不多时,它停在京郊一座小山半山腰的老树上,抓着一根斜展出去的枝桠落脚,抖擞羽毛,从细密绒毛中甩出几颗露水。


    一只红毛狐狸追了它半路,追来此地,在树下干燥松软的松针叶里半卧,转出半面脸。双眼狭长上挑,生而含笑,鼻头翘,下巴尖,口吐人语,是道阴柔男子声线:“玄雀,我们当真要拉拢他?”


    云雀埋首梳理羽毛。


    “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我看他没几日好活了。”


    红毛狐狸说着,将嘴一掀,一截猩红的舌尖探出来,尖齿如尖刺,在口腔里排列整齐:“不如让我吃了他。这王爷养尊处优,选个不破坏肉质的吃法,滋味想来不错——”


    越说,它越起了馋心。


    然而话音落下,它被隔空扇来的一巴掌撂倒,连皮带毛翻在松针里,头顶落叶浇在头上,嘴巴和牙齿剧痛无比。


    红毛狐狸跳起来,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顶顶松动的牙根,阴恻恻开腔:“玄雀,你什么意思。”


    “吃个屁,你敢坏我的事,我先把你嚼碎了。”


    云雀体型较狐狸来说小得可怜,这都不能算它们的真身,它睨下去一眼,语气陡然沉下来:“还没被门关够是吗?要打开妖柜再爬进去感受感受才清醒?”


    “呸!”红毛狐狸顶出了一颗断掉的牙齿,恶狠狠吐出来,表情有片刻的狰狞,而后生生忍下了。


    玄雀这么一说,它确实是清醒了不少。


    被那扇破门一关就是千年,在妖柜里不见天日,好不容易破封,照它们的秉性,必然要来一场血洗。什么都不必多说,放开了大吃一顿才是第一要紧事。


    可不能。


    小妖们脑子丁点大,不想事,大妖们在柜子里想的就多了,它们甚至破天荒的进行了自我反省。


    它们就是从前吃太饱了,吃得忘乎所以,压根不将人间与浮玉放在眼里,轻敌了。


    大妖们还遵循着身体本能,个个圈地为王,大家都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妖,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越是强大的妖越是无法忍受同类在身边打转。所以它们先前太分散了,仗着实力高强,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用鼻孔看人,完全没有团结,支援的意识,这才被一网打尽。


    这回出来,大妖们汲取了教训,号令万妖齐聚,耳提面命叫它们收敛,忍着,别找事,都听指挥,从长计议。大妖们智慧不逊于人,也有以阴险狡诈出名的,道理想得通,反省都认可,也投了赞成票。


    但投票是一回事。


    饿又是另一回事。


    同样的一千年,于妖邪而言却有长短之分。


    有些体型巨大的妖,比如隔壁柜子里住的蟒牛,头一歪眼睛一闭,睡得人事不知,呼噜声响天彻地,中途饿醒三次,见没吃的,砸吧砸吧嘴烦躁的换了个姿势又睡下了。


    这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被失败,耻辱,饥饿与不透气的牢笼逼得神经失常的妖邪。它们睡不着,一千年就是这么睁着眼睛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全靠杀穿人族,剿灭浮玉的幻想找乐子,靠回忆杀人吃人的乐趣望梅止渴。


    出来时饿得眼冒绿光,却在排名前几的几只大妖冷森森的目光下愣生生压了下去。


    不夸张的说,它看到不止一只妖邪盯着繁盛的京都,来往的行人直流口水。


    妈的!


    饿死了。


    看着那双血滴似的鸟眼,红毛狐狸不得不忍气吞声,自出世时起,它就没怎么受过委屈。


    它在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七,名叫讹兽,从前在叱咤人间,呼风唤雨时也是一呼百应,底下妖物千万万,离‘大王’可能还差些,领声‘小王’名副其实。


    不料现在跟在玄雀这只杀神,煞神屁股后面做事,吃尽了做小弟的苦。


    狗屎!


    它心里又破口大骂,大妖和大妖之间就该分开,最好永世不见。


    骂来骂去,最该骂的还是那扇多管闲事的门。


    讹兽眼睛转了半圈,半晌,能屈能伸地“嗬”“嗬”抽着气笑两声,将剩下的断掉的牙齿吐出来,开口:“别生气,我就是说说。这小子油盐不进,你竟然还亲自去了趟,好声好气,可不像你的作风。”


    “就这一次,我懒得多说。”


    都是妖,云雀不知道讹兽脑子里怎么想的,还能不知道它嘴巴怎么想的么。


    它垂下翅膀,少女的声线甜美,语气却老成冷漠:“甩甩脑子里的水,你就知道,举世之内能威胁到我们的只有大荒里那张破门。”


    “它关不住我们证明它比从前虚弱,这是我们反攻最好的时机,这时候,如果我们还跟从前一样撒欢跑,攻池掠地,吃饱喝饱,等破阵法启动,等门恢复,你们这些蠢货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现在忍了,把门扳倒,血洗浮玉,还有谁能威胁我们?”


    “先苦后甜,还是先饱后死,很难选择?”


    讹兽摇摇头,心内嘀咕,面色乖顺:“不难。”


    云雀的排名实在太高了,它必须听话,不然活不到可以放开肚子饱餐一顿的那天。


    云雀换了根树枝站着,老神在在地睨它一眼,张嘴:“你跟过来做什么?”


    讹兽一扶额:“喔,我过来传消息。前十的大妖,有六只到妖巢了,瘟和桂鬼没来,它们给笑面佛传了消息,说在找妖源,让你们别管,找到了自然会来。”


    妖物现在暂住的地方,是一只大妖的真身肚腹,用妖邪的大神通加固,阴气冲天,适合妖邪居住,还能隔绝气息。被称作妖巢。


    至于讹兽说的妖物,都是真真正正不掺任何水分的狂暴战士,万妖录上排名前几。


    “暂时用不到它们。”


    如果能从鸟的脸上看出表情,云雀现在该在皱眉,它从一朵绿芽上跳到另一朵上,人似的背手踱步:“给它们回话,胆敢惹事暴露,坏我的事,老娘活剐了它们。”


    鸟嘴里露出一线缝隙,鲜红鲜红,像索命的细钩:“尤其是瘟。”


    讹兽不住点头,用妖力恢复自己肿成馒头的脸颊。


    云雀又问:“鹄女呢?”


    “也在妖巢。还在做准备。”


    “开个场域,要做什么准备?”


    “喔。它担心开完场域后的虚弱期会被别的妖吃掉,据说它和九婴娘是死对头。所以这段时间在准备防身的‘杀手锏’,不准备好,说什么也不开场域。”


    “……”


    云雀小小的胸脯起伏几下,眼中凶光乍现:“它还要多久?”


    “少说十来二十天。”


    “给它六天。告诉它,没谁敢吃它,但它要是再磨蹭,我会手把手教它怎么开场域。”


    看同伴的笑话让讹兽恢复了笑容:“没问题!”


    =


    自那日与叶逐叙见面,最终不欢而散后,苏聆兮总算回归从前的生活节奏,过了两天正常日子。


    叶逐叙放弃纠缠再好不过了。


    她确实无法再给出一支香了,时过境迁,不论怎样,她都帮不了他,与其从她这下手,不如找找别的方法。使他放弃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苏聆兮懒得深想。


    拂光塔的队伍撤去了监视,不再和镇妖司作对,叶逐叙没有出现,苏聆兮手上的紧急联系符篆也变得安安静静。


    但只有两天。


    第三天就出了事。


    这日一早,溪柳回帝师府为苏聆兮拿淬取出的毒液,用于涂抹柳叶刃,去的时候好好的,在回来的巷子里突然昏迷了。但她反应迅速,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拽下了符篆,给出了信号。


    镇妖司很快派人来看,发现人还好好地躺在地上,四周少有足迹,没有探出妖邪的气息。


    医官进司内为溪柳看诊,把脉许久,在后脑位置摸出了个鼓包,根据从医多年的经验,给出了相对谨慎靠谱的说法。说是后脑磕到尖锐硬物所导致的昏迷,人没有大碍,休息两日,喝几碗药,将淤血散开就好了。


    与此同时,另一位女官姜枣带人去看了现场,还真在溪柳昏迷的附近发现了块小石子,底部平坦,上头凸起,与伤状吻合。


    而且那条巷子离镇妖司不远,从溪柳昏迷到他们赶过去就一炷香左右,这时间,就算是用歪门邪道,想撬开一个普通人的嘴都够呛,更遑论苏聆兮身边训练有素的女官。


    溪柳醒来后并没有缺失记忆,也没有多出任何突兀的,受人驱使的画面。


    一切都摆明了告诉众人。


    这就是场突发事件。


    医官来时,苏聆兮就在边上旁听,等他走了,才找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床上揉额头的溪柳自己都有些恍惚茫然,她抿紧唇,不敢置信自己会犯这样的错,神情懊恼自责,从袖子里掏出小小的长口玉瓶,低声道:“大人,我办事不力。”


    苏聆兮接过瓷瓶,在掌心掂量,另一只手温和地摁下溪柳欲要下地的动作:“人都有疲惫的时候,这没什么,别动,医师说了,你该休息一段时间。”


    离开溪柳的值房,苏聆兮顺着镇妖司的石子路走了会,在南院与北院相连的长廊道静立。


    诚然,人不是神,事务缠身,精神紧绷的情况下,会生病疲惫打盹迟钝是身体的本能,难以摒弃。这并不意味着溪柳不是个好帮手。


    再往前走三四十米就是北院,写着“北院”二字的牌匾高挂,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里面人影寥寥,显得格外清冷空旷,乌鸦喜欢在此地歇脚,成群结队地来,驱赶数次后仍有不少,它们一溜儿挂在二楼的飞檐下,瞪圆眼睛打量每个经过的人。


    看着僻静的北院院门,苏聆兮只是在想。


    排除了妖邪,又证实了不是恒王一党添乱,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当夜起了场浓雾,雾气笼罩天地,敛取了照明灯火的光亮,眼前一切俱是灰扑扑,湿漉漉。


    戌时三刻,叶逐叙走出了院落,离开了浮玉的驿站。


    他独身一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走,没用术法,步履轻盈,穿雾而行,偶然回眸定睛时,真似垂眉含笑的谪仙人。


    他身后跟着个抱剑的小偶,不伦不类,走得辛苦,尾巴时不时贴着肚腹甩一下,无端消减破坏了几分仙气。


    这两日小鱼得了不得不守的命令,小心翼翼跟在苏聆兮身边,只在每天夜里,她熟睡之后溜出来向叶逐叙汇报详情。当叛徒令小鱼痛苦不已,今日更是因为叶逐叙心血来潮的一句“打晕她”,它轻轻撂倒了女官溪柳,用浮玉的傀术操控了她。


    叶逐叙问她,府上有什么人。


    岂料这女官心智过人,嘴硬得很,被操纵了也只吐出个“没”字来,令叶逐叙收了笑意,兴味全无。


    小鱼嘴唇却在打颤,木头与木头上下碰撞,竟也能发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它五内焦灼,心神俱颤,无法想象要是被发现,苏聆兮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它。


    它是苏聆兮的小鱼。失去主人的喜欢已然是重创,再被她厌恶,还不如在当年直接干脆死在叶逐叙的剑下。


    想到这,小鱼又要哽咽,但木偶木傀没有流眼泪的功能,也挤不出泣音,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情,它说话时一直用鱼鳍抹眼睛,吐字一顿一顿:“……我不能再去了。今天,她已经有点发现了。”


    第29章 “我只怕他


    练过三大宗功法的人五感敏锐——在这一块,他们比浮玉强。


    小鱼能远远跟踪苏聆兮不是它身手多高强,而是它离近了,与苏聆兮之间微妙的感应通了,总能险而又险避开她的注视。另一重原因是谁也没对一块木头设防。


    但再跟下去,暴露就在明天。


    不。


    说不准已经发现被发现了,只是还没捉到它。


    雾气随着走动,沾覆在叶逐叙的衣摆,襟领与袖口,形成水珠,沉甸甸缀挂,可小鱼的绝望却挂不上去。


    叶逐叙对它的担忧与幽怨无动于衷,他腿长,步子快,对自己要去的地方路线烂熟于心,不在任何岔路口犹疑,一个时辰后走到了目的地。


    小鱼以为他今夜出门,走这么久,耐心好得令人发指,去的会是镇妖司,或是帝师府。


    可走着走着,发现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等叶逐叙停下脚步,它看着矗立在浓雾中,恢弘瑰丽,宛若仙宫云境的恒王府,揉了揉眼睛。


    不明白为什么会来这儿。


    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有别的隐情,当今皇帝对被自己取而代之的亲兄长十分好。王府建得堪比皇宫,府门口两尊石兽脚下踩着普通百姓看不见的禁制,古语与法阵,层层包围,将王府罩了个密不透风。


    常人能瞧见的地方不用多说,王府亲兵只多不少,日夜轮班守护着宅邸的金贵主人。


    夜深了,府内一些地方依然亮着灯,光芒炽亮,穿透了浓雾,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同藏在半开蚌壳里吐露皎洁光辉的夜明珠。


    来都来了,叶逐叙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只是没急着动手。他离开正门,在王府外各个有意思的角落驻足,上锁的垂花拱门,几扇角门。


    葱葱郁郁开出外墙的有天竺葵,紫藤与矮牵牛,留影石壁将他专注参观的动作拉长。


    铜门与梁木衔接处,巨大威武的龙首怒视着比鬼魅游魂更显诡异的年轻男子。


    剑傀祈祷叶逐叙默默离开。


    上天好似终于听到了它的心声,大发慈悲了一回,叶逐叙没有进王府,他转身走了。


    剑傀一口气还没彻底放下去,眼睛就又睁大了——


    这条街被王府占了大半,剩下一半住的是朝中大员,皇亲国戚。这不,斜对门就是另一座宅邸的大门,挂着白底金漆的牌匾,手书“韦府”,旁有小字写着“九卿宅”,气派不如王府,可也有别样的朴素典雅。门前落着大铜锁,宅内静悄悄,人都陷入了梦乡。


    叶逐叙手掌抵上大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衣摆拂过漆红门槛,他径直走进去。


    剑傀瞠目结舌,奈何身体不听脑子使唤,脑子还在啊啊啊尖叫,四肢已经僵硬地迈出了脚步。


    京官手里都捏着两枚镇妖司下发的平安符,有的将两张贴身携带,更多的会将一张贴在府门前,护佑全家老小,另一张自己拿着。


    这座宅邸的主人就为家人留了一张,严实地贴在厚重铜门的背面,看得出主家十分重视,将符贴得不偏不倚,其上字迹鲜亮。


    此刻平安符好似察觉到什么,边缘有了些别样的变化,像夏夜里静静呼吸的萤火虫。一截冷硬的指尖摁住了它,薄而轻的一张纸极速卷曲,须臾间从墙上脱落,被一人一傀当中碾过。


    剑傀不知道韦大人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倒霉鬼,怎么惹到了叶逐叙。


    然而叶逐叙对这座府宅兴致平平,不如对王府兴致的一半大,或许是已经看过一遍了——他对这儿地形了若指掌,当家主人爱绿植,一路行来,小径曲折通幽,灌木茂密,绿竹成林。


    他避开了所有当值仆从,如入无人之境。


    要么来过,要么看过舆图。


    他在丁香藤与芍药丛前止步,掀眼看矗立在后方的九层小塔。


    雾不仅没散,反而更浓了,人的双眼能看见的东西实在不多,九层小塔只有底下三层是清晰的,再往上看,只能觑见隐约的轮廓,越往上越小,越往上越尖。


    第九层亮着灯,像一颗被宝塔托起来的星星。


    应该就是这。


    剑傀看见叶逐叙很有怜惜心地绕过花丛,顺着一人小路走到塔前。


    塔门只有半人高,挂着两根交缠的锁链,上面垂着两把小锁,叶逐叙没费什么力,将门锁拔开,弯腰往里走。


    剑傀估摸着他今夜没有杀人的意思,砰砰乱跳的心平稳了些,跟在后面小心翼翼追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塔高,但占地不大,里头没什么摆设,只有一道旋转向上的楼梯,从一楼通往九楼,楼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香烛和纸灰味,被潮润的空气裹着往跟前一糊,很是黏腻陈腐,并不好闻。


    靴面踩上一层的阶梯,叶逐叙回答剑傀:“韦大人是京中有名的男子,大家对他印象好,评价高,你可知为什么。”


    剑傀摇摇头。


    它对人间一窍不通。


    “他有位夫人,早亡,听闻两人连枝相依,举案齐眉,夫人死后,他独居三年,悒悒不乐,早生华发。”


    “一日完成一桩差事,皇帝欲封赏他,可他跪在殿前,拒绝了金银财帛,只求了一个恩典。”


    叶逐叙跟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不过六七日,已对人间官场制度与京中趣闻如数家珍。


    剑傀不太想问了。


    它现在一听感情相关的事,就下意识觉得不好。


    说话间,一人一傀到了三楼,叶逐叙脚步略停。


    从浮玉驿舍到王府,又穿过大半个韦府,爬上四楼,他呼吸一点儿没乱,依旧是轻轻的,连回音也没有,此刻绕过一张新结的蛛网,接着说:“他说,陛下,臣已过半百,功名利禄求过,得过,如今看淡,臣什么也不求,只有一事放心不下。亡妻故去十余年,臣实在想念,想求陛下恩典,准臣在府内修缮一座佛塔,日日焚香诵经,助她早登极乐,求我二人来生再遇。”


    “正是这塔。”叶逐叙屈指,点点脚下。


    后来妖邪破封,所有与鬼神相关的东西都可能招来祸事,这位韦大人为了阖府安危,才主动封了这塔,不再日日都来。


    剑傀抿紧了唇。


    故事它听懂了,韦大人真情深与假情深不得而知,可现在它不明白的是,叶逐叙来这要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看不得别人鹣鲽情深,非要毁了这塔心中才畅快。


    片刻后,阶梯铺到了尽头,九层塔尖的全貌映入眼帘。


    圆形石供桌稳稳架着,恐有段时日不来,贡品会腐坏生臭,招惹蚊虫,仆从将果子都撤了,香烛钱纸更是处理得干净。地上只剩个干草蒲团,蒲团中间凹下去两块膝盖印,正对着一尊半人高的,被蒙上了红绸的佛像。


    叶逐叙拿那红绸漫不经心擦擦手指,他今夜没戴手套,手指上的裂痕触目惊心,皮与肉仿佛完全分离。


    “去把门推开。”他看着塔尖口开的一道门,对剑傀说。


    剑傀谨慎地开了门。


    霎时间,风的呼号声从耳畔擦过,漫天浓雾流动起来,低眸俯瞰,京都成了烟波浩渺的宽阔江洋。


    浮玉的衣料柔软至极,跟京都讲究的挺括不同,并不会被风吹出猎猎声响,反而如水一般顺着身躯往下淌,叶逐叙不甚在意地提了提衣襟,卷起袖子。


    他抬抬下巴,示意剑傀看对面。


    “故事不真,塔真。它是京都为数不多的高楼,高二十七丈,站在这里,能看见许多别处看不见的好景色。”


    剑傀顺势看去,圆木珠做的眼珠里跃动着火光,发现对面是王府,亮着火光的是王府寝宫。


    白茫茫,雾蒙蒙,天地混沌,夹杂一点不甚清晰的光亮,单调寡淡,跟景色二字实在沾不上干系。


    比浮玉差远了。


    但叶逐叙说好景色就是好景色,剑傀察觉出他今夜心情或许不错,破天荒跟它说这么多话,叫它受宠若惊。


    它决定再卖卖惨,嚎哭几句,旧事重提:“但是我真的不能跟她了,我帮拂光塔做事,跟他们一起捉妖,成么。”


    它话音才落,还没来得及悄悄去瞥叶逐叙的脸色,就先一步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


    它往脚底下看,立马怔住。


    叶逐叙不知何时半蹲下来,单手搭在膝头,衣角垂至地面,月白松纹长靴下踩着张短绒毯。磅礴肃杀的剑意便如万箭瞬发,从这张绒毯上向四面铺展出去。


    剑意化作实形是霜白色,凝聚到极致时,比蛛网丝还要纤细。


    它们完美地溶入了今夜夜色中,成为了浓雾中一场不为人知的牛毛小雨,这场雨从塔尖开始下,下过韦府的房檐与花丛,下过万籁俱寂的街道,最终下到了王府里。


    剑傀话音戛然而止,表情空白。


    它前半生从未接触过这些动辄危险得要命的术法,这方面的知识匮乏,能认出剑雨是因为剑傀本身是为填补剑招缺口而存在的东西,叶逐叙从没用到过它,可它与傀主的招式之间会有烦人的感应。


    所以它被动知道了这场雨的来历。


    叶逐叙出剑讲究速战速决,招式都是攻击性极强的单招。


    可这是个群杀性杀招。


    叶逐叙花了不少时间在上面,成型后,依旧做了十余次改良,为了它,他挤出时间遍访浮玉剑道名家,谦逊请教,精益求精,最终雕磨出这座施展起来润物无声的剑笼。


    他花了心思,但一次没用过,剑笼跟剑傀一样,都成了他捏在手里吃灰的摆设。


    剑笼是叶逐叙的得意之作,蛰伏时不动不响,收放自如,隐于自然,启动时会对剑主指定的地域或群体展开攻击,以绞杀的方式将一切摧毁。


    一旦开启,不到人死笼崩,不会收场。


    剑傀没多少脑子,它都知道,这东西要是用来对付妖邪,在关键时刻能打下多漂亮的战役,叶逐叙天才剑修之名该更上一层楼了,往后不管他要往什么位置上走,都是实至名归。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


    “你、”剑傀如被天上焦雷劈中,壮起怂胆扑上去阻拦,叶逐叙扫了它一眼,它就被镇在原地难以动弹,喃喃:“你要杀人间的王爷?!他有龙脉,你会被反噬死的。”


    “怕什么。”叶逐叙声音甚至显得温柔,他在外面就是这样,杀心越重,越是优雅从容:“我只怕他死不了。”


    所以将剑笼放出去后,叶逐叙并未就此收手,惊灭剑听从他的命令现出原身,横浮在半空中,嗡嗡低吟。


    他垂眸,惊灭的剑鞘朴实,没有镶嵌宝石,只略作简单雕饰,雕了只闭眼的巨兽。


    他手指搭上巨兽的浮雕,摩挲上面的纹路,从它体内慢慢抽出一根拧动的剑线。同构成剑笼的白色剑线不同,抽出的这根是黑红色,粗一些,并没有沾覆剑客的圣洁高雅,反而有些诡异不详。


    他轻而易举摁住剑线,叫它乖乖就范,再将线的一端搭上自己的手腕。


    在他的授意下,剑线从他手背上诸多破裂分离之处钻了进去,皮肉之下因此隆起一团,填了抹色泽。他并未多看,只是将剩下的线松松打结,缠了一圈,从塔顶信手抛出去。


    长风呼啸。


    抛出的剑线迅速勾连了方才给出去的剑笼。


    叶逐叙又从剑鞘的巨兽上抽出四根同样的剑线,如法炮制地将线头与自己相连,线尾送下佛塔。


    未曾痊愈的手钻进异物,滋味并不好,叶逐叙甩了甩手,站定,居高临下俾睨对面的庞然大物,良久,道:“有人很担心这位王爷,王府内的禁制不比镇妖司少。我原本担心剑笼不能轻易镇下去,如今看来,它们反而帮了我一把。”


    东西多了,气息就混杂了。


    剑笼只要藏好了,并不容易被发现。


    剑傀又想尖叫了。


    剑笼的威力足以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王府禁制再多,也无法抵挡有着十二巫实力的总指挥的杀招,唯一的变数只可能是龙脉。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叶逐叙用剑线将自己与剑笼做了更紧密的连接。


    这也就意味着,真到那个时候,叶逐叙会一力承担来自龙脉的镇杀或反噬,而剑笼会遵循他的意志,毫无阻碍地对他指定的那个人处以极刑。


    “你杀了人间的王爷,他是皇帝的哥哥,人间和浮玉会翻脸……浮玉也不会保你的!”


    有什么所谓。


    叶逐叙含笑站着,欣赏京都寂寥的夜色,王府内的灯光缩得像根尖针,扎进他瞳孔深处。


    料理大妖毕竟需要人,他现在也仍需做足表面功夫,对大开杀戒没什么兴趣。


    苏聆兮身边的人确实是多,被她送走的,留下的,让她欣赏,得她青睐,被她信任的。


    但没关系,他会一个不落地,一一甄别。


    有的能活,有的不能。


    叶逐叙抬指,隔空点点那个位置,眼角略略上扬,眼中笑意却久久挂不上去,两点乌黑眼仁令人生寒。从到人间起,这个人,他一次也没叫人查过,但多年前起,他就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


    剑笼为他量身定制。


    他一定会死。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


    薄雾弥漫的夜空像一面被人哈了气的镜子,形容得更贴切些,像控魂师们从别人脑海里榨取出的记忆珠。


    这令叶逐叙想到了一些事。


    苏聆兮作为人皇使者,曾经三次回到浮玉。


    她第一次回来,在离开的第二年。


    叶逐叙头两年状态十分不好,心情积郁,伤情反复,断断续续的高烧拉着他在破碎的梦境与癔症中沉溺,浑浑噩噩,不辨昼夜。


    第二年盛夏,几场暴雨之后,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柚树久违的开了满树的白花,枝头一层,掉到地上的又铺了一层,香气四溢,招来了许多蜜蜂,黏在院里不肯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余临安兴冲冲地跑进来,拍门,进屋,带来了苏聆兮要回来的消息。


    两人商议,要想方设法见她一面。


    叶逐叙吃了药,退了烧,逼着自己好了起来,伤情恢复情况令一直为他看诊的老医师瞠目结舌,连道奇怪,但因为太急于求成了,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双手就是从那时候起再也无法恢复的。


    想见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无数道视线盯着他们,执行队会严防死守,绝不容许意外发生,他们没有外力可以借助。


    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


    叶逐叙打开了珍宝匣,拿出不少自己积攒的奇珍异宝,低价变卖。


    那是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聘礼。


    他改头换面,走出了院门,用这些去疏通人脉,探听消息,很不顺利,处处碰壁。


    在浮玉,知道苏聆兮的如过江之鲫,知道叶逐叙的却寥寥无几,光有钱,不足以让人行冒险之事。


    但也幸好,叶逐叙只是无名小卒,大家并不像防十二巫的亲友一般防着他。


    叶逐叙得到了一个可以看见苏聆兮的机会。


    可他也仅仅是见了她一面而已。


    隔着执行队的防守线,隔着长长的廊桥。


    叶逐叙混进城主府中,扮做府上一位散客,缩矮了身形,变换了声音,捏坏了面容,早早就出了门守在他们必经之地,从霜寒露重等到日正当中,终于见到了苏聆兮。


    太阳悬挂,云霞流动,天空湛蓝通透。执法队的队员骑着仙鹤在天际翱翔,来回巡查,负责将意外掐灭。


    苏聆兮走在人铸的墙中,叶逐叙远远见到她蹙眉的瞬间,以及她的侧脸。


    分开两年,少女变了模样,瘦了,五官长开了,头发长了很多,从前试穿十二巫的服饰还像个小大人,现在穿着更古板严肃的人间官服,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了。


    只该看这一眼的。已然来之不易了。


    身上的木铭贴着衣物在动,余临安在警告他别乱来。


    前两日十二巫的亲友直接闯到人间官员下榻的驿站里去了,没见到苏聆兮不说,现在人还在执法队手里没出来,不知要干多久的苦役,天上的仙鹤的眼睛可不是摆设。


    可叶逐叙站了半晌,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她与自己离得更近,他单手一撑,陡然翻跃棘手的路边木桩,分开人流,将风声与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都甩在身后。


    他太擅长奔跑了,昔日苏聆兮都抓不住他。


    许多人来拦他,而他无暇理会,他离苏聆兮越来越近,近到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苏聆兮是外里白,内陷黑,爱说话,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服气还要笑吟吟问你是不是不服气的蔫坏烦人鬼。


    耳边的声音却再温和沉静不过。


    察觉到人群的骚动,苏聆兮循声偏头看过来,这一眼,让她认出了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跟苏聆兮对接的是浮玉一位德高望重的城主与几位长老,其中两人拦下了叶逐叙,当时的对撞来得突然,跟着她一同来的人间官员吓得够呛,连连惊叫。为了站到她跟前,叶逐叙不避不闪,同时受到来自长老与执法队的擒拿攻击。


    他喉间一甜,冲击却比想象中小得多,几乎卸了九成。


    他掀开了脸上的假皮,丢到一边,身体站直了,直勾勾望着苏聆兮。


    其实说什么都不是时候,执法队的人蜂拥而上,随行人员隔开了他们,混乱中他出了手。


    他被不知从哪儿溜出来的六掌教一手刀打在了后颈上,带了回去。


    醒来时,苏聆兮已经离开浮玉。


    余临安来看望叶逐叙。


    他现在照顾伤患得心应手,等人都走了,他悄悄告诉叶逐叙。


    虽然他当时不听劝,贴着执法队的脸挑衅,但他事后一算,一看,这场架打得不亏,叫得最凶的执法队成员没讨到好,这会都在家里躺着呢。只是冲动后还是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等叶逐叙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要去书院面壁思过,还要去清理污染水域。


    余临安又说,他用灵药买通了下榻驿舍的人间官员,据他们所说,苏聆兮这次来是为了人皇。


    她在人间当了大官,皇帝身体不好,为了人间江山社稷,她来为他求药。


    皇帝叫周自恒,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对她是客气,信任,委以重任。


    至于委屈……苏聆兮没受委屈,倒是不少人被她打压得很是委屈。


    说到这,余临安在房间里来回走,也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后悔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跟你一起进去了,说不准还能吼上几句话。执行队的小队长歪屁股,他跟李行露关系好,一看苏聆兮就跟斗鸡似的激动得要命,不然那种情况,是能说上话的。”


    醒来后,叶逐叙反而冷静了。


    当时他是出手了,但在场可能并不只有他一人出手了。混乱中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深知,最不肯打吃亏架的另有其人。


    自那之后,叶逐叙再次闭门,屡屡闭关,很少出院子。


    他状态糟糕,吓坏了前来探望的余临安,以为他是闷在屋子里,阴郁得要想不开了,绞尽脑汁地安慰,见缝插针逮着他说话。


    只有叶逐叙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在见到她之前,他满腹的话要质问。


    不是说好回来过屡日么,为什么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有打算吗?接受了要抛下,遗忘包括他在内的一切吗?


    那他算什么。当初她追着他满主城跑,跟逮逃犯一样逮他出来又算什么?


    他恨不得咬牙切齿地问:苏聆兮,你玩我呢是吗?


    可真正站在苏聆兮跟前,他才知道,他要的其实是一个眼神。


    他一遍遍回忆那个眼神。


    苏聆兮的记忆还很清晰,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她的眼睛褪去了不沉稳的顽皮气,却仍然大而明亮,看到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可很快就又转回来了,同样在认真看他。


    看他的脸,又不自觉追寻他的双手,露出一点罕见的无措与担忧。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多么、多么让人生气的事。


    可爱意涌现时,情人的眼睛里嵌的是两口泉眼,明润清澈,透亮柔软。能让惶惶难安的心定下来,能让所有糟糕至极的猜想平息。


    因为这一眼,叶逐叙定下心来,修习,提升实力。


    他本就不差,悟性高,聪明,不然也不能在苍芜里成为苏聆兮的同伴,只是比起自小在书院修习的天才们,基础弱些。


    跟苏聆兮在一起后,又没多大心思学习。


    少年经不起诱惑,好奇心都在行香院的魔王身上,跟着她飞天遁地的横插一脚,惹是生非。


    彼时,人生可能遭遇的灭顶打击和无解困境,都是远在天边的事。


    门前柚子树结了几次果,时间一晃一晃,又是几个春秋不相见。


    时间慢得叫人觉得痛苦,太多不确定的东西让五脏六腑跟着焦灼,拧结,叶逐叙已经小有名声,端正的态度和超凡的悟性令六掌教欣喜不已,只有他自己觉得不满意。


    不够,还不够。


    纵使进步速度骇人听闻,可跟浮玉真正万众瞩目的新星们相比,差距始终存在。


    他被难以喘息的紧迫感推着往前走,不敢松懈。


    自小流亡,与正邪两派打交道的经历让叶逐叙很会抓重点,事情既然发生,无力转圜,追究原因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上次见面后,一个冷静而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形。


    苏聆兮回不来。那他就出去。


    去人间,去她身边。


    为此豁出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一等,便是五年。


    在离开的第七年,苏聆兮再次回到浮玉。


    她这次来得十分突然,几乎在递交皇帝玉贴的后两三日就到了,那时候,十二巫的事已经被浮玉新的趣事覆盖,他们的亲朋好友不少都走了出来,有了别的慰藉,又因为门与浮玉大人物们讳莫若深的态度,鲜有人再去触这个霉头。


    所以苏聆兮来的事,连提也很少有人提。


    纵使六掌教连师尊都没听着一句,但那日他还是没喝酒没睡觉,耷拉着眼皮给叶逐叙念了一日干巴巴的讲义。


    讲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让叶逐叙出门,虽然年轻人忘性大,不一定还对失败的感情念念不忘,但万一呢?


    他可不想再去执法队捞人。


    叶逐叙再和执法队打起来,也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他们能把一座主城都掀了。


    叶逐叙很快察觉到不对,这几年他暗中接了许多悬赏榜的任务,赚了不少灵晶,但花出去的更多。他搭了许多暗线,只要他想,浮玉的风吹草动他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所以很快,苏聆兮进浮玉的消息就以详细文字的方式送进了他的木铭里。


    但那一次,他没有亲自见到苏聆兮。


    因为这次,苏聆兮被安排住进了拂光塔。


    那是门的老家,跟那扇矗立在天之南的巨门本体一样,什么人能进来,什么人不能,只由它说了算。


    凡是被摆进这里谈的事,都意味着棘手,紧急。


    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叶逐叙不再孤立无援,那么多钱不是白花的,线不是白撒的,他人进不去,却安排了人进去。年岁的增长与日复一日的等待让他学会了不动声色,按捺所有翻涌的情绪,耐心地,有条不紊地施行自己的计划。


    再忍耐一段时间。


    很快就结束了。


    叶逐叙这样告诉自己。


    当天晚上,他找来了控魂术术士对那人施展了术法,拿到了那部分的记忆珠。


    透过记忆珠,苏聆兮的模样呈现在眼前。


    她在和拂光塔内的长老沟通,在一旁随行的人不许挨得太近,所以听见的声音嘈杂,辨认不清,叶逐叙紧盯着她的唇,逐个拆解字音。上次来,她和城主们说话是客气的,人不在浮玉了,但对浮玉的大人们还是从前的样子,这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的用词锐利多了,屡次说起“必须”“我们需要这么做”等字句,直接而强硬,没给倚老卖老的家伙一点面子,呛得其中两个几次哑然失声。


    不肯让自己吃亏是苏聆兮的一贯性格。


    可叶逐叙心知。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除名的可怕之处显露出来,她对浮玉的感情会越来越淡,她会认同自己在人间的身份,心甘情愿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真的没法再等了。


    他接着看下去。


    被他买通的随行人员机灵得很,很沉得住气,前头一直规规矩矩,多一步都不肯往前,看着比谁都避讳。等到苏聆兮从拂光塔出来,他才找了个机会上前,擦身而过时低声道,有人托我给您递封信。


    说是信,实则是卷起的纸条,便携小巧,阅后会化作灰烬。


    苏聆兮一怔,打开了纸条,上面字不多,只有两行,写得通俗易懂,很好理解。第一次写下自己计划时,费了十张纸还有多,无数次完善后才有了这两行字,是他疯狂到不管不顾的决心。


    金蝉脱壳,死遁,他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她愿意,怎样都可以。


    带他出门吧。


    苏聆兮久久没有说话,她眼神甚至是平静,不为所动的,两口泉眼结了冰,微风的吹拂与烈火的燎烧都不能让它们泛起涟漪。


    此情此景,让递话的随行人也摸不着头脑了,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您没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没有。”苏聆兮说完立刻转身,不知是真事务繁忙还是对此事避之不及,总之十分绝情:“离开这。”


    记忆珠到这儿停下了。


    叶逐叙安排跟她接头的人没有带回只言片语,他递出去的密信杳无回音。


    苏聆兮只会在浮玉待三日,因此翌日一早,叶逐叙收拾干净,推开了院门,门外站着来找他的余临安,他并不知道苏聆兮来的事,只是被叶逐叙的脸色吓了一大跳,道:“你脸怎么了,眼睛又怎么了?”


    脸色难看得要命,眼里全是血丝。


    从前叶逐叙再不耐烦,也会敷衍几句,可那日他一言不发绕开他,锁了院子,离开了。


    余临安站在原地,搓搓手臂,暗暗嘀咕,下意识觉得发怵,到底没追上去。


    叶逐叙进不了拂光塔,朝廷来的人也进不去,他们只能待在浮玉安排的驿站里。他知道六掌教不放心,在身后跟着,但他只想问问苏聆兮在人间的近况,老头不靠谱但心软,只要他不闹出事来,会默许的。


    他守在浮玉的驿站外,用了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最终撬开了两位官员的嘴。


    相比浮玉的钱,浮玉的药更能吸引他们。可能跟皇帝的病有关,就算不能用,也可以交给他们的神医碾碎了研究,只要有一分能帮助到皇帝,就是莫大的惊喜。事关朝廷的机密自然不会说,但如果是外面人尽皆知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他们说了不少苏聆兮在人间的作为,能跟她进来的,自然只说好,不说坏。


    结束时搀扶着回驿站,喝得醉醺醺。


    叶逐叙隐在暗处跟着他们,控魂术趁虚而入,引导他们往他想知道的方向聊。


    一人半睁眼,睁一会眯一会,说浮玉的酒比人间烈,味道不同,身上暖烘烘的,末了大着舌头问同僚:“你说,他今夜是想套什么消息?”


    “甭管套什么,总之我们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另一人酒量好,相对清醒,道:“门一关,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谁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对方眼里都是新鲜事。我们不也想找找,我们没出去的人被安排在哪了吗。”


    “哎!”说起这个,那人叹息:“我看悬。陛下遇刺,危在旦夕,我们时间有限,你又不是没瞧见,大人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一帮孽畜,遭天杀的。”另一人扼腕,脸一沉,皱纹立马多了好几根,啐骂道:“陛下的身体这些年眼看着养好了,这下——”


    他摇摇头:“陛下承天命,得天佑,必然能逢凶化吉。”


    “得知陛下病重,北边那儿几个部落又不安分了,朝中一大把事等着大人回去处置……诶,你听说没,上月冯大人和谢大人说陛下好事将近。”


    醉得厉害的那人被控傀术一影响,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便脱口而出了,拐弯拐得比什么都快。


    “听倒是听说了,不过真是我们想的那意思?我这儿这么听说是说陛下身体有了很大好转——”当然,恢复得再好,现在都毁了。


    “不。我有个兄长是谢蕴的小舅郎,他同我说正是那意思。”


    说到这,那人顿了顿,咽了口翻涌上来的酒气:“其实老早之前坊间就传遍了,苏大人助陛下登位,陛下几年如一日亲近信赖苏大人,两位又都不近旁人,想来正因有不一般的情愫在。”


    “……”


    叶逐叙藏身黑暗中,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听他们往残忍的方向说下去。


    “……昨日与今日,你上街了没?”安静了没一会,一人拍拍另一位的肩头,问。


    “没有,哪来那时间。浮玉的人一波波来,这要填消息,那要摁手印,跟蹲了牢狱一般,我应付都来不及,如何上街。”上街再生出什么事来,谁为他做主。


    “七年里,苏大人来了两次,这你总知道吧?”当先那人醉得更厉害了,脑子里想到什么关于苏聆兮的都往外吐:“从前门没关,我还没当官时,是家里的纨绔郎君,爱新鲜,跟着我阿兄来过浮玉参观过。所以两次我都选上了,陪苏大人一同来,也好看着我们的人,别犯忌讳。”


    “你可知道,上回我来时,出了件什么事。”


    那人配合地问:“什么事?”


    “苏大人与她从前在浮玉的相好撞上了。执法队都惊动了,真是吓人,执法队骑的那鸟,嘴长得,险些叼走我的鼻子。”


    “?????”


    醉得不厉害的那人忍不住摸了摸后颈,反应了会,声音大了点:“当真?还有这事?陛下知道吗?”


    “自然知道。回去后得写折子,怎会不知。还有,你莫不是忘了,陛下从前在浮玉待过,说不准知道得比我更早。”


    “那这?”


    多年前的纨绔郎瞥了眼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官员,摇摇头,道:“你就是还年轻,不曾娶妻,才看不懂。苏大人不是寻常人,陛下真心喜爱她,怎会在意这些,我看,等这次陛下醒来,宫中说不准真有喜事,我们也该改口唤苏大人为皇后了。”


    ……


    或许当真是牵挂得不行,苏聆兮第二日就离开了,一时一刻也没有多停留。


    她甚至没等天亮,是在晨曦泛开前走的。


    叶逐叙赶过去只瞧见了她半面衣袖,红色的玄纹里掺了金线,黯淡的环境里还闪着光,刺目至极,似杀人的利器。


    六掌教出现了,他跟每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一样,以为这是少年人生必上的一课,负手道:“我们的一生,会被许多东西推着走,走着走着,心境就变了,从前重要的不再重要,从前厌恶的也能很好容纳,人呢,远比自己估量的能包容忍耐多了。”


    “你还年轻。等也等了,争也争了,过了今日,就别计较从前了,闷头往前走吧。脚下那么多条路,难道找不到一条属于你的?”


    这对靠苏聆兮促成的师徒平时说的话屈指可数,但那天,一惯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六掌教难得清醒,对叶逐叙说了不少。


    叶逐叙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清晨,太阳自东方一跃而起,光芒刺破云霞,天边湛蓝的海面涨潮,大小鲸鱼们往半空腾跃追逐,喷水换气。


    崭新的一天到了。


    而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天。


    后来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叶逐叙多次去往外城,那里居住着人间子民,提及皇帝周自恒,不少人大吃一惊。


    在他们印象中,周自恒并非皇帝,他是老人皇的第六子,早早就出宫别住了。谁都知道,六皇子喜爱刺激,什么好玩玩什么,马球,蹴鞠,骑射,样样都拔头筹。


    玉堂金马,银鞍绣障,风流如画。


    有人架不住钱财的诱惑,循着记忆,努力画出了周自恒的画像。


    叶逐叙将画像带了回去。


    确实是俊朗。


    凝睇着画像中男子含笑的五官,叶逐叙不由得再次回想。


    撑着他度过这五年的那个眼神,他们分开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苏聆兮看他时,眼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了解她,可以说他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所以知道那是担忧,自责和不知所措。


    但或许是他看错了,想错了。


    她最开始的躲闪怎么不能是心虚,看他手时怎么不能是愧疚。


    她究竟因为什么留在人间,他险些死在她面前,她也不过门。


    一直以来,她在帮助谁。


    苏聆兮心里的疯劲比谁都多,只要她愿意,就有勇气做任何事,不计较得失,不看人脸色,不被天地推着走。


    她不愿意,才是谁也不能勉强。


    这次的事,就是她不愿意。


    她不想见他,为什么,因为怕他发现身边早不只有他一个了吗。


    哈!


    天大的笑话。


    薄雾不冷不淡地堆在塔顶的门面与小锁上,时间长了,变作水雾。叶逐叙想得有些出神,眼睛长时间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回神时有颗才凝成的水珠挂上了乌浓的睫毛,要坠不坠,被他轻轻眨掉了。


    他瞥了眼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打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剑傀,带上了塔顶的小门,转身下楼。


    “回驿舍。”


    一人一傀踩着来时的路返回浮玉驿舍。


    踏进驿舍门槛时,已是子夜,但来人间后,驿舍里多的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方原,江子遇,严恒几人勾肩搭背的正要出去,乍然见到他,届时一愣,随后放下手,收了嘻嘻哈哈,规矩地唤人:“大首领。”


    叶逐叙朝他们颔首。


    “大首领现在才回来?”严恒问。


    “是。尝尝人间的食物,看了会澄河夜景。”


    “巧了,我们正要出去找东西吃,大首领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酒楼餐馆,大家也去试试。”


    没想到聊起来了,叶逐叙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城南崇仁坊里吃食多,如意楼与柴家膳房味道不错。”


    “不过,这个时辰,京都能找到东西吃的地方,恐怕只有驿舍食堂与镇妖司食堂。”他好心地提醒。


    严恒摊了摊手,无奈道:“看来还是只能去周边县里碰碰运气。”


    叶逐叙没说什么,只略提了句让他们留意木铭与符篆上调派组的消息,不要耽搁正事,便离开了。


    严恒看着他的背影,由衷赞叹大首领身上神清骨秀的气质,高洁与随和完美糅合,简直令人着迷。


    “早该想到的,能在十几岁就被苏聆兮看上并带回家的,能是什么空有美貌没有潜力的人?”


    方原啧了声:“你少说两句会死?”


    江子遇也不太认同,能把卜算,扶乩学明白学深的人,都有一个绕不开的特点,或者说是天赋——他们直觉强。


    他从前和大首领没有交集,但就这次出门,几个照面打下来,他并不否认大首领比想象中负责,尽职,优秀,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直觉不好,不舒服。


    等人走远了,方原将木铭收起来,朝后方瞥了眼,问江子遇:“你为总指挥占过没?”


    江子遇摸摸鼻子:“你别乱说。”


    扶乩术术士有个冒犯人的臭毛病,他们喜欢看人起卦,遇上修为比自己高的能占出什么,是看感觉看运气,但遇上修为比自己低的,被翻出来的极可能是不能见人的糗事。


    所以在书院学习时,这一脉的人老被打。


    后面大家一起共事,默认的规矩就是,扶乩术术士管好自己的手。


    不该算的别算。


    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方原猜,没有哪个扶乩术术士会不提前起卦。


    至少算算,真到关键时候,五个总指挥,跟着谁死的概率比较小吧。


    方原轻飘飘地道:“别装,装得一点不像。我那天看到你算我了。”


    江子遇笑脸一僵。


    “还不说,小心我用控魂术搜你记忆。”


    方原这么说,实际上控魂术看记忆的要求更高,施法者对被施法者得处于完全压制的状态才行。他和江子遇都是小队队长,水平差不多。


    江子遇妥协:“闲来无事,随意算了算,应当不准。”


    “让我两也随意听听,算出什么来了。”


    听到这,江子遇是真郁闷,一时之间连肚子饿都忘了。


    他确实给五位总指挥都丢了卦象,且不止一次,但出来的结果只有奇怪二字可以形容。


    俞青山与李行露为了十二巫而来,此事毫无疑意,卜骨上也确实展露出了浓重的执念与渴望,问题是,同欲望一同出来的还有绛紫色,在扶乩术里,绛紫指向的并不是身份和地位,而是人。


    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孟合是灰白,相对纯净,但是近期会遭遇危险。


    姜宝真整体是灰,身上有宝物遮罩,看不出太多。江子遇感觉到这个人很怕麻烦,真遇上事并不见得会管同胞情谊。


    至于叶逐叙。


    ——这位在大家眼中优雅,友善的白雪君子,见了鬼似的,将整块卜骨染成了黑色。正面黑透,翻到反面,同样黑透,呈现出叫人惊心的不详。


    黑色象征未知,谜团或者伪装,一般情况下都是黑中掺杂大量别的颜色。纯粹的黑他从前不是没占出过,但都是他自身的原因,学艺不精才出的乱象。


    自从江子遇突破九境后,就再也没有占出过这种卦象了。


    更奇怪的是,他偷偷算方原,出来的卦象都带着一圈黑边。


    不是,他能黑什么?


    接连几次难以理解的卦象让江子遇丧失自信,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们五位实力太强悍,远远压过了他,所以出现了无意义的乱象。但如此一来,方原的黑该怎么解释?


    还是他自己失误了。


    卦象是完全不可信,还是一部分可信。


    因此,江子遇能怎么回答方原的问题呢?他只能维持微笑,道:“都很强。”


    方原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严恒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就听了这个,当即拍拍他肩头,嘿了声:“你说点大家知道的。”


    江子遇提了口气,笑脸扬得更高,看着颇像苦笑:“很危险,都很危险。”


    “你方才说有潜力的那个,最危险。”


    严恒倒是信这个,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倒是。不过他们这样的,哪有不危险的?我要能到伏杀术大成,你看我危不危险?”


    江子遇与方原视线在半空中交接一瞬,各自若有所思,下一刻,倒是动作一致地跨出门槛,找东西填肚子去了。


    身后若有似无的夸赞惊叹被叶逐叙悉数略过,他回到熟悉的小院,挥灭了灯,靠在木篱笆边上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须臾,伸指拂了拂剑傀怀中木剑。


    “明天,去帮我做件事吧。”


    =


    溪柳养了一日伤,第二日就坚持回到苏聆兮身边,帮她料理事情。


    这事看上去就是意外,但正逢多事之时,宁可麻烦些也不能放松警惕,姜枣当夜就增派了人员在暗中保护。苏聆兮看到后问了两句,先没说什么,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同她说不用,维持原样即可。


    姜枣将人手疏散,觉得这事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大人心中已经有谱了。


    当天中午,苏聆兮从地牢出来,慢慢洗干净手背上溅上的血点,没什么胃口吃饭,她跟姜枣说了声,回了值房,准备眯一会。


    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卸了腰牌玉佩铃铛等配饰躺上床,眼睛闭一会睁一会,最后头疼地捏捏后颈,坐了起来。


    趿鞋下地,走到一整面木柜前。


    那日她回府拿了几支香,用了一根,见了叶逐叙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那匣子。


    在自己喜爱且擅长的领域,她从不排斥接受和追求新的东西。以品香的角度看,这味香只算上品,无论如何到不了让苏聆兮流连不忘的地步。


    可苏聆兮就是需要。


    盯着抽屉拉环看了看,苏聆兮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花木香。


    柑橘味。


    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人还是香。


    让人头疼。


    苏聆兮还是拉开了抽屉,推开了锦盒,五支寸许长的香静静躺在帕子里。没等她决定要不要用一支,眼神就先一步凝住。香的数量没少,但其中一支香拦腰处出现了个小小的豁口,好似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


    她将那根香拿起来,指尖摩挲缺口。


    香料当然招虫子,但防蚊虫是制香过程中最基础的一步,苏聆兮从剩下来就制香玩香,从不犯低级错误。而且因为几种味道截然不同,要制仿得高级自然,需要用到浮玉几种有名的香料,门一关,材料难得,容不得挥霍浪费,所以装香的盒子也颇有讲究。


    什么虫,这么会咬。


    苏聆兮将锦盒关上,抽屉推回,半晌,将手中这支折成两截,丢到桌面上空荡荡的小盘里。待她出门,随从会进来处理掉。


    显然。


    有人并没有接受她的忠告。


    这次不派人跟着了,派的又是什么。


    苏聆兮垂下眼,没了歇息的心思,推门走出值房。无论是什么,她不喜欢背后有东西窥探,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敌人之所以油盐不进,原因都只有一个。


    她展露的手段太温和。


    剑傀收到的任务是,找到苏聆兮身上的主铃。


    它完全不能理解叶逐叙。


    他身上的副铃在见到苏聆兮的第二天,就被他亲手融了,主铃也跟着废了,这对铃铛再也不会响,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为什么还要找。


    找了做什么?又融一次?


    它想不出答案,可能也没有准确答案。疯子是这样的,做事随心所欲,毫无逻辑。


    它只能照做。


    剑傀这种东西出自修为高,手艺高的傀术师之手,它们没有活人的气息,很多时候倚靠傀线来活动,可以趴在床底,吊在房梁上,身量小,移动快。


    人间没有剑傀,不了解它的特性,所以真要做这事,它是最合适的。


    它不敢跟太近,好在今天只是找东西,苏聆兮每天在司内司外忙碌,它有足够的时间搜查屋子。


    翻箱倒柜的过程中如何不安,如何惶惶都不必提,一切还算顺利,唯一的插曲是它撞进满柜子的香料盒子里翻找,不慎坏了一颗香丸与一支线香。


    香案有百来颗,它将那颗坏的带走了,线香只有五支,拿走太明显,那缺口只有丁点,不大,完全可以糊弄过去,它就没管。


    苏聆兮没有发现。


    但它也没有找到主铃。


    值房里没有,难道是在帝师府?还是镇妖司办公的南院?


    没等剑傀有近一步动作,事情就有了转机。


    傍晚下了场暴雨,苏聆兮不知从哪回来了,衣裳被打湿了,她回屋洗漱,出来后被镇妖司近侍急匆匆叫走了,说银年县出了妖邪,排名在一百多。


    她走后,剑傀才敢偷偷冒出头。


    再看桌上,发现她走得急,沐浴前解下的配饰都放在桌上。腰牌,玉佩,蹀躞带,乌钢匕首,一些散乱的信笺,以及那颗让它找得苦不堪言的银铃铛。


    东西井条有序地摆放,信笺贴心地揭开了,腰牌放的正面,威风凛凛的异兽盘踞其上,害怕被忽略似的大喇喇彰显着主人非比寻常的身份。


    剑傀拿走了那颗铃铛,出去前打开苏聆兮床头放的小香炉,往里面投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鲛珠。


    那是人鱼的眼泪,数量并不多,它在海里多年,也只捡到了一粒,时时贴身带着,还没来得及和苏聆兮炫耀。成为剑傀醒来后,什么都不剩了,就剩这个,一直捏在手里。


    鲛珠无色无味,被火点燃后会有安神,解疲劳的作用,能用很久。


    这是鲛珠最奢侈的用法。


    剑傀还觉得有点可惜。


    它现在太弱了,拜叶逐叙从天而降的穿心一剑所赐,它本源弱得只剩可怜的一丝,只够维持它活着,大概是怕它不受控制,想要它只能完全使用剑傀的,剑主的力量。


    不然它可以悄悄做些小动作,为苏聆兮示警。


    剑傀翻窗,遁入雨中,准备离开镇妖司,前往浮玉驿站。


    但一翻出去,它就怔在了原地。


    大雨瓢泼,毫无间歇落在人的眼前,像珠帘在使劲晃动。


    镇妖司占地大,此刻它被圈困在地牢与南院的那片开阔空地,十六根盘龙石柱上注了油,点着灯,符篆上古语的力量屏开了雨势,火光冲天。


    纪檀抱着刀出现了,莫辞与秦安在另一边,一直因事外出没出现过的副使姜杉今夜也露面了,他们身后各站着批执行组成员,披坚执锐,肃杀之气弥漫。


    没一会,人群分开,苏聆兮出现在剑傀朦胧茫然的视线中,为了戏逼真,她只穿了身宽松的便服,浑身上下一件挂饰也无。


    溪柳为她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唐参也举着伞,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目清温。


    捉个剑傀,镇妖司三位副使竟在今夜聚齐了。


    剑傀傻了,脑子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所有的关节似乎都坏了,像生锈的机器,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


    苏聆兮猜到了不是人,但真看到剑傀时还是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浮玉的记忆了,但架不住涉猎广,爱学肯学,对浮玉许多习俗,术法和人间没有的东西都有所了解。


    叶逐叙是用剑的。他有剑傀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个形状。


    雨越下越大了,苏聆兮隔着雨幕看十几米外半人高的傀儡,一时没有出声,但正因为她不说话,剑傀更紧张,紧张得无以复加之时,耳边响起叶逐叙冷淡的声音:“还不跑,是要等死吗?”


    哒!似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剑傀猛的往前冲,试图突围。


    剑主放开了权限,大方地给了它取之不尽的傀线,一时间银丝飞舞,纪檀才要动手,被姜杉用长枪一拦,他哈哈一笑:“你歇歇,我出去两月,手痒得不行,让我来领教。”


    说罢,他压至近前,三位都统呈包围状杀进去。


    苏聆兮没出手,也没后退,站在混乱战局的边缘,溪柳在她耳边担心地道:“大人退后些吧。”


    “不用。”


    很快就结束了。镇妖司今夜人到的不少,如此阵仗,可不是为了对付一只剑傀的。


    它的剑主再给力量,傀体本身强度在这摆着,能坚持一息都算姜杉枪法退步了。


    她凝视着战况,细丝铺天盖地,做最后抵抗,感受到几次细丝擦着她脸侧闪过去。


    很快,姜杉将剑傀扭送到苏聆兮跟前。


    剑傀手里的木剑在打斗中不知掉哪儿去了,它也没抬头找,两条鱼鳍诡异地搅在一起,身体在轻微抖动,不知是害怕还是姜杉下手过重,导致它要撑不住散架了。


    苏聆兮俯视它,问:“跟我几日了?”


    “溪柳摔倒是你干的?你问了什么?答案令你主人满意吗?”


    剑傀闷头,不吭声。


    苏聆兮也不在意,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衣摆边上一圈已然有了湿痕,她并不在意问题是否得到回答,好似只是在单纯纾解自己心中疑问,又道:“拿到什么了,我解下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你想要的?”


    剑傀头低得要埋进地上的脏水里去。


    苏聆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反应,甩甩手指上不住往下淌的雨珠,声音轻了一些:“有你想要的就好。”


    她低着头,雨势又大,突然间,在没完没了的喧闹声中,她从纪檀的抽刀声与姜杉猛然发力的手臂肌肉里得知了某种讯息。


    她并不意外,没有抬眸,只是更专注地凝视着剑傀,甚至略弯了腰,问了最后一句:“上次的回答不能让你的剑主死心吗?让你来,他的命令是什么?威胁我,还是杀了我?”


    这似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剑傀被某个字眼吓到了,胡乱地摆头,一板一眼的声音里藏着痛苦,否认:“没,没有!”


    苏聆兮不以为意,她直起身,不意外地在不远处一盏铜柱旁边看见了男子的身影,他来得无声无息,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与他对视,弯了下唇,不知在问谁:“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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