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何必再
叶逐叙一身黑衫,散着长发,没有执伞,雨水很快将衣裳淋透,脸颊上的水流到下巴上,又从颈子里淌进衣襟,红彤彤的火光照出一线冷白。
大首领形容狼狈,却不见狼狈之色,像只被雨淋湿的仙鹤,皮毛湿亮,反而有种别样的优雅美丽。
苏聆兮那句意味不明的反问被风送到叶逐叙耳中,他跟着垂眼一笑,不做多的辩解。
从出现到现在,他的视线压根没往剑傀身上扫一眼,只是随意看了看围剿剑傀的姜杉,纪檀等人,将镇妖司分布的阵型收于眼底。
片刻后,他想起要解决事情,方朝苏聆兮走来。
距离四五步时,停下了。
这个距离过近,两人都能看到对方脸色神情的微弱变化。
他诚挚地夸赞:“一点小小的纰漏而已,帝师忙于朝政还能察觉,敏锐更胜从前。”
这会,他才向剑傀,它心里估计已经咒骂死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与苏聆兮重逢碰面太难看了,它一直没抬头,像个囚场上等待斩首的死刑犯。
它随了苏聆兮。
很有灵气,别人的鱼不会有这样丰沛的情感。
苏聆兮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真心实意的夸奖,对此不予置喙,她拧了拧眉,抬眸看他,冷声道:“那日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但大首领,你现在做的事,我看不明白。”
叶逐叙视线掠过她开合的双唇,听完,眼睛微微一动,坦然:“帝师不必动怒,它今日来,只为取回一样东西,我们没有其他的意思。”
“再一再二不再三,大首领,你看不好你的手下。这种行为令我厌恶,我无法容忍。”
待他话音落下,苏聆兮开口,双眸中照着身侧纪檀刀身的刀影,呈现一片锃亮的寒光:“你我身居要职,也算见多识广,行为下的真实用意何必伪饰。”
“查我身边人,查人间机密与镇妖司内务,被发现后杀死被我扣押的手下当做赔罪,说要见面。那日被拒绝后派出剑傀,打伤我的贴身下属,翻查我的住所,取我贴身的物件,剑傀被擒后,来我跟前说没有别的意思。大首领,自你来人间后与我的每一次接触交锋,我都只能看出威胁与挑衅的意思。”
“告诉我镇妖司并非无孔不入,我身边护卫形同虚设。拂光塔死的那几个手下对你而言算什么,今日剑傀又有多重要?我发现了他们,想来,正中你下怀?”
苏聆兮平静地问:“如果小兵小卒就能使我感觉到莫大的威胁,进而退让,大首领,这会让你有成就感吗?”
叶逐叙全盘接收,唯独听到后一段时睫毛动了动,倒是真有些惊讶。
几个手下,他知道会被捉到,后续一系列动作也认,但跟指望什么“小兵小卒就能令苏聆兮妥协”的想法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现在时机不合适,做不了什么颠覆人间的大事,但想搅乱苏聆兮的生活是真的。
成就感,而今世上任何事,都给不了他成就感。
至于剑傀被围困,他确实没想到,没想到它脑子转得这样慢,遇到危险连逃也不会逃。
至于别的。
——他们怎可能相安无事,她浑然一忘,说断干净就断干净,说别纠缠就不纠缠?
她又凭什么过平静的生活。
苏聆兮声音里噙着一丝冷意:“求人不是这么求的,许多年没人敢这样求我帮助了。”
她重申:“我无法容忍。”
三位副使与几位都统手握武器,古语的力量流动,等待她的号令。
叶逐叙却歪歪头,突然道:“你看过它吗?”
他看向剑傀匍匐的方向。
“我的剑傀蠢笨,做错了事不敢抬头见人,帝师对这小贼的样貌,对浮玉的傀术都不好奇吗?”
苏聆兮皱眉,尤其见他话音落下后,剑傀倏然挣动起来。她想起从它被围到被逮,确实不曾抬头,对她这个设计瓮中捉鳖的敌人也没进行口头问候。
叶逐叙不会是真要她见识剑傀的样子,浮玉的傀术。
他在暗示什么。
苏聆兮想起更多东西。
方才争斗时几次擦着她耳畔擦过去又收回的银线,它非比寻常的样子。
一只傀,长成鱼的样子,在填补剑招这块的作用,远不如人形。
苏聆兮对活物没什么兴趣,不养猫不养狗不养马驹与鹰隼,但她养过鱼。
什么时候喜欢养的,为什么喜欢养,不知道,但她稀罕。最喜欢的一只身形跟这个有七八分像,有闲心逗弄时觉得又笨,又贪吃,她一面嫌弃,一会后扭头接着逗弄接着喂,觉得可爱。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的。
她或许知道后者的答案。
苏聆兮不由眯了下眼睛,很细微的动作,但被叶逐叙捕捉到了。
他云淡风轻的眼神渐渐变沉,双眸如溅寒星。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他回想过不知多少次,苏聆兮离开之前那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事,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她又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苏聆兮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女孩,开心就笑,难受就说,觉得勉强一定会拒绝,觉得喜欢一定会坚持,除了不肯掉眼泪,向来从心。
可没有异样。
她反而格外开心,格外热情,时常托腮笑吟吟看他,拽着他的袖子指使他频繁挪动门外两棵柚子树。点香术在花没开,果没结的寒冷冬季就注进去了,不知来年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第二年他开过三个,没了点香术持续的滋养,柚子青青的,个头不大,里面一半空心,一半长了果肉。空的那边似裹着什么,掰开白瓤一看,什么也没有,他尝了尝果肉,肉是涩的,又酸,苦到心里去。
所以。
是毫无缘由的厌弃。
叶逐叙记得苏聆兮很多好,也知道她绝情时能多做得出来,然而此时此刻,站在瓢泼大雨里,他依然满心不解,不解到觉得干瘪的心脏都再次溅出了鲜血。
连这只鱼都记得。
她连它都有印象。
却对他,一丝一毫的波澜也不起。
温声软语,故作无助,用尽手段,连同情与怜悯都求不来零星半点。
如是想着,叶逐叙不由笑了下,双手在袖子下微握,情绪翻涌,戾气浮出,声音反而平静至极:“帝师今夜兴师动众,是准备要处置它,还是处置我?要如何处置?”
“你就此收手,立刻离开。”
苏聆兮抬眸看天穹,焦躁的雨点上,一层隐约的光芒流动起来,像绕月而行的星子,那是镇妖司的禁制。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镇妖司的屋宇与屋宇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首尾相衔,环环扣合。
这是另一层禁制。
她用行动告诉叶逐叙,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会熟用威胁。
叶逐叙非要问到底:“否则呢?”
苏聆兮说:“你身体不好,这里不是好的交手之地。”
镇妖司内的禁制有镇国印印记的加持,对任何浮玉人而言,都不是好的动手场合。
届时反噬加身,怪不了别人。
这时候,她记得他入妄的事了。知道他身体不好了。
这样的痛苦,没得到她半分怜悯,反而成了可以被捏住的把柄。
他气息平稳地陈述:“你要对我动手?”
“镇妖司会镇杀今夜窃取机密的贼。”苏聆兮看着他,说:“出手相救还是袖手旁观,大首领自决。”
出手相救,讨不了好。
袖手旁观呢,脸上好像又不怎么过得去。
叶逐叙垂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两项选择,实际上只是短暂发了会呆,半晌,他慢条斯理侧身让出一步,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冷淡嘲意:“剑傀的主人并不是我,帝师能狠下心,我又有什么不能。”
一道闷雷自天穹劈过,随后天地阒静,连雨声都逐渐的远去。
苏聆兮再次拧眉,眼神落在叶逐叙脸上。
他站在雨里,水珠挂在乌浓的睫毛上,颗颗晶莹,剔透动人。
苏聆兮自问,她对叶逐叙,确实不一样,可以说竭尽了耐心,甚至是纵容。
因为铃铛,因为抽屉里不断的香,因为腰牌里的字条,因为曾经的自己。对他频繁的小动作忍了又忍。
旁人从未让她如此憋屈憋闷过。
她甚至想到了那日张谨之将一些前尘往事告诉她之前说的话,当时不以为意,执意要知道,如今想来,真不如不听,反而不受影响。
人都没料理明白。
现在还多了条鱼。
苏聆兮心中潮澜涌动,眸色与脸色却没变。
她看向剑傀,它怀里抱的剑在打斗里丢了,现在仍旧垂着头,双鳍孤单失措地搭在一起,时不时用来撑一下地面,稳住重量。
看起来确实笨。
就在这时,唐参抬眸看了看腕间,侧首与溪柳说了句话,后者听完点头,而他举着伞稳稳走到苏聆兮身侧。因为怕伞骨滴下的水漏到她身上,所以将伞平举到她头顶,接替了溪柳的位置。
他什么也没说,看了眼眼前漂亮得有些锋锐的男子,又很快低下头,在苏聆兮耳边低语:“大人。”
不是说服,没有劝慰,苏聆兮的私事跟臣子没有任何关系,谁也不能插嘴。
他只是上前禀告,另有一桩别的要紧事要处理。
他手上的符篆闪出了急促的橙色光泽。
“好。”苏聆兮对他道。
她转而看向叶逐叙,发现他的视线流转在自己与唐参脸上,眼角下敛,一双惯会伪装的眼睛似扯开了道裂隙,露出里面冰山一角的,浓黑深稠的恶意,危险感扑面萦绕,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苏聆兮也想做个体面人,她不想说难听的话,不想做伤害叶逐叙的事,可他一意孤行与她作对,忍一次两次,她不可能次次都忍。
镇妖司不是她一个人的。
双方博弈,一味放狠话根本起不了作用,这样的行为往往意味着犹豫,权衡以及妥协,说得多了,便成了微妙的示弱。
叶逐叙拿准了她意识到鱼的身份后不会发落它,可如果她真轻轻放过了,以后才是真的会有无穷尽的麻烦。
叶逐叙做出了决定,今日之后,就是彻底为敌。
对敌人,用有力的手段威慑才是正确的选择。
苏聆兮收回目光,她深深凝视叶逐叙雪白的侧脸,转身离开,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随后传出:“杀了它!”
话音将落,姜杉摁下了扑腾起来的剑傀。
剑傀不想死,至少没准备等死,顷刻间迸发出了莫大的力量,掀翻了两位执行队队员,远远奔出一截,然而四面八方全是人,天上地下的禁制像两只扼住咽喉的巨掌。
根本无处可逃。
剑傀看看苏聆兮的背影,她走得快,步伐急,衣摆被沾湿了,雨珠在上面涟涟滚动,很快消失得只剩一团浅灰色色块。
它鼻头止不住的冲上一股巨大的,难以抑制的酸意。
出于求生本能,它又扭头看叶逐叙,却见他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出手救命的意思。
它慢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双鳍之间。
这只剑傀的制作并不如想象的容易,它身上每一块零件都是由叶逐叙找来的九境傀术师亲自雕磨制作,付了高额的费用,用了最好的精钢与木材,所以剑傀醒来后,没有感觉到不适。
而剑傀的拼接与拆解往往伴随着暴力。
敲碎壳子,扯出零件关节,捏坏心脏处的中心阵法,掏出灵晶。
才算宣告一只剑傀的死亡。
沉闷的击打声传入耳朵,叶逐叙不为所动,当真做到了袖手旁观,完全不管。
但他也没即刻就走。
他像春日赏景般平淡地,安静地望着。
甚至有些走神。
一块剑傀身上的外壳碎木头飞溅过来,落在叶逐叙的手背上,他方回神,低眸慢慢拂去了。
就这样死了也好。
苏聆兮都不在意,为什么他要在意。
为什么她能心无旁骛回到正轨,为什么她能毫无愧疚抽身就走,为什么她能这么快投身于新的快乐。
眼中是他左手的半面手背,本就残破不堪,又被他用特殊的剑线连接了王府的剑笼,破碎里添了诡异的黑红色泽,筋脉扭曲扩张,淤血堆堵。
完美的手型,冷玉的肤色也拯救不了它。
剑傀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比他手上完整的肌肤来得大。
叶逐叙再次看过去。
剑傀背后极隐秘的缝隙被找到了……
叶逐叙第一次见这只鱼时,它还很小,还没有锦鲤池里的锦鲤大,但贪吃的本性已经暴露。
苏聆兮虽然希望它长得大,但它才到幼年期,长度没变,宽度已然是别的鲸鱼几倍大了。她第一次养鱼,感觉不对劲,虚心请教过书院讲师后开始给它控粮。
叶逐叙知道要来见它,身上带了特意从别人手上收的上好肉干,风干藻类,足足一袋子。这条鱼让摸头,摇尾巴,围着叶逐叙转了一下午,顺利骗走了全部的零食,亲昵地咬咬他的手指,喷了几道水柱,满足地沉进海里睡觉了。
剑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呜”的一声,小声的,才发出来就散在雨里,像鱼类沉入深海面临死亡时的悲鸣……
鱼越长越大,苏聆兮不止一次跟叶逐叙说这鱼心眼多。
苏聆兮教它是正儿八经教,在勉强接受它好吃懒做之后绝对不能再接受庸碌无为,至少要学会下潜与用鱼鳍短空飞行。鱼委屈巴巴地学,但学得不开心,所以那段时间养成了一个陋习。
它不开心后,会去教训同片海域的其他鱼,以大欺小。大不是年龄大,是体格大。
很快,别的鱼的主人陆续找上了苏聆兮。
养鱼的也不都是她这般年龄的小孩,有的是附近的叔伯婶娘,苏聆兮捏着木铭傻了眼,当天就没收了它的零食。
结果它从海域游了出来,嗅着气味,换了三条江河,找到了他们家门前,天不亮就“嗷嗷”地叫,气息悠长,声音有力,喷水声更是一阵大过一阵。
一连十余日。
邻里们看见苏聆兮出门,都要拉着她进家里坐坐,唠家常时总要不经意提起这条中气十足的顽皮鱼。
又一日早晨。苏聆兮从叶逐叙怀里爬起来,还没醒完全,抓抓头发,又抓抓脸,直接气笑了。
她在床上摸了会木铭,没摸到,怒气冲冲要下床,叶逐叙拉住她,好笑地看她早晨骤然起床脸颊上升起的两团苹果红,问她干什么去。
苏聆兮气势汹汹地扯开辫子,胡乱抓了个翘上天的马尾,蹬靴子要出门,恶声恶气说要去宰鱼。今晚等着喝鱼头汤吧!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长这么大没丢过的人,在养了鱼后丢尽了。
那天早上,苏聆兮还是出门了,辫子重新梳过了,摸了香油,发尾处系着七色的彩绦,手里拎着饭盒。不是去杀鱼,是去亡羊补牢,补学末的课程。
安抚完大的,叶逐叙出门管教小的。
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嘴馋不能吃太多肉食,叶逐叙只好跟人学着做了鱼饭,变着花样让东西变得好吃。
他坐在礁石上,在海风里打哈欠,鱼兴冲冲拍尾巴,他喂一块,它叼一块。偶尔他手一偏,它叼了口空气,睁大眼睛看它,天生的会撒娇卖乖。
叶逐叙看着它,不知怎么,虽然苏聆兮无数次重申,这鱼不照她长,跟她没一点相似的地方,但他总能看出一点相似。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是还挺可爱的,每天做鱼饭就做鱼饭吧。
剑傀总是显得短而滑稽,抱着剑格格不入的一边鱼鳍被粗暴地扯掉了,顷刻间滚出很远,发出“笃”的声音……
叶逐叙看着这条鱼越长越大,第一亲苏聆兮,第二亲他。
许多个夜晚,他们躺在海面的小舟上,看漫天星河在眼里摇曳晃动,他看得出神时,苏聆兮已经在关注另一片海域的傀术师们,她津津有味地看戏,并拉着他一起看。
傀术师的哀嚎像狼嚎,在宽阔的海面传出很远。为了采集好的月线,捏出最好的傀,他们晚上不能睡觉,要占位置,一个个哈欠连天,怨气比鬼重,扭打起来是常事,并时常伴随着“我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学傀”此等言论。
鱼已经睡了,肚皮仰天,睡得像个巨大的白色鼓面,呼吸像在擂鼓,双鳍规规整整交叠着垫在肚子上,偶尔会放下来划一下水。
此情此景,时常让叶逐叙胸膛里冒出温暖的热意,心变得极软,恍然发觉,原来幸福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已将他密不透风地包围。
此后两三年。
鱼长得飞快,已经了那片海面的巨无霸,陪着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因为揍鱼事件,叶逐叙好声好气教导它,说不能恃强凌弱,凡事要讲道理,好好沟通。
说这话时苏聆兮就在旁边,边走边玩木铭,闻言嗤的一声笑出来。一人一鱼都看向她,她才将木铭往手中一背,朝叶逐叙抬抬下巴,顾盼神飞,揭他黑底,说你还记得自己在苍芜秘境里有多凶么。
叶逐叙看她弯弯的笑眼,等她笑完了,扭头接着和鱼说话。
并且要注意,时不时将不好好看路专心玩木铭的苏聆兮拉到自己身后,避开海面上驭着鱼,发出“呜呼”一声畅快大笑而后冲入海里的人。
苏聆兮抱怨过鱼,也很喜欢鱼。
她斥巨资给鱼做过珍珠衣,那天的鱼是整个浮玉最闪耀的鱼,只是好不到一日,它就将那件硕大宽阔的珍珠衣撑破了。
苏聆兮和叶逐叙在那片海域找了一天一夜的珍珠。
为了让鱼大王有面子,苏聆兮用点香术在海底为它建了一座巍峨高大的龙王宫,鱼得意地炫耀了很久。可没多久,执法队来了,说有人觉得不妥,这里离附近水境很近,有引起坍塌的可能,让拆了恢复原样。
苏聆兮与叶逐叙又拆了几日几夜的宫殿。
鱼大王在旁边不满地呜呜喷水。
苏聆兮自己没多大,却将这条鱼当孩子养。
叶逐叙爱屋及乌,也当孩子在养。
……
轰隆!又是一声扯碎天际的炸雷,雨下得似乎要将天与地都搅浑。
傀被撬开的前一刻,叶逐叙轻轻眨眼,伸手,在半空中一握。雪白的剑光霎时间晃亮了整座天穹,冰冷疯狂的剑意化作实质,分化千万重,眨眼间呼啸着到了姜杉眼前。
后者躲避不及,心头大凛,放弃了剑傀,转身抽枪抵挡。
太快了!
对付剑傀姜杉一人绰绰有余,纪檀等人在边上严阵以待,一直没走,牢牢盯着的正是叶逐叙。
然而就算这样,在他抽剑的刹那,大家只见到一线寒光,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眼见他动手,纪檀极快反应过来,她并指将长刀上连线的雨水抹开,下令:“开禁制。”
说罢,她提刀悍然冲了进去。
下一刻,天上地下,天旋地转,禁制中人间古语的力量如活水似的流动起来,千钧的重量倾轧而下,而片刻后,某种更为玄妙神奇的力量出现。
它们有着神圣凛然的气息,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叶逐叙。
他的攻势被削减,速度被限制,十成力量只剩七成,并且面临层层掣肘。
可剑光依旧漂亮,招式衔接得完美,剑芒越发炽亮。
纪檀与姜杉左右夹击,配合得还算默契,也只是拦下了他。
剑傀从悲凉的等死状态里活过来了,再如何不聪明,也知道要跑了。
它瘸瘸拐拐地奔到叶逐叙身后。
大首领显然没有打算捞起剑傀就跑,他难以抑制地起了杀心,额纹下肌肤一片滚烫,隐隐有显露的迹象。
叶逐叙斩出了十剑,惊灭在与长枪过招时逐渐褪去了雪白的外衣,露出原本的样子。它察觉到了剑主的滔天杀意,与他摧毁一切的毁灭欲产生了共鸣,在最后一剑时,千万道剑气在叶逐叙脚下凝聚成盘踞的巨龙。
巨龙有着与叶逐叙如出一辙的眼神,冷漠,死寂,杀机锁定。
它没有昂头怒嘶,成形后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但自半空碾下来时,盘龙柱坍塌,地面粉碎,天上禁制相继出现难以承受的裂痕。
纪檀与姜杉手中武器也吐出光辉,人间古语的力量在与浮玉术法抗衡。
禁制出现裂痕后,镇国印的印记终于蓄力完成,它被触怒,神秘的力量打进叶逐叙身体里。
暴烈巨响后,一切归于平静,剑龙消失,纪檀后退上百步,将刀身插进地面止住退势,姜杉捂着肩膀面色难看,鲜血从镇妖司官服里喷涌出来,被雨水冲刷后流得地面全是。
叶逐叙站在雨里,手上惊灭还意犹未尽在嗡鸣,想要大战一场,将眼前人都杀绝。
它认主后跟着他一同伪装,难得有大开杀戒的时候,兴奋得不行。
叶逐叙眼中充斥着惊人的杀戮,深邃得像两口寒潭,里面吞吐着冰冷的剑光。
入妄的纹路在额心明明灭灭,心中冒出无数道恶意深深的声音。
……瞧啊。
这些人,这天上地下的阵法,毫不留情的镇国印,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对付你的。
你等了她多久,为她做了什么……她知道吗。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何必再忍耐,忍得还不够久吗。
惊灭在诱人的蛊惑里振奋地抖动,响动大到叶逐叙的手掌有些握不住,然他眸光微微一闪,漠然将妄图控制他的声音悉数压下去。
他远远扫向远处严阵以待的纪檀等人,收剑归鞘,走向剑傀。
纪檀欲要上前,被姜杉拦住了。
姜杉朝她摇头:“够了。镇国印印记的反噬入体,他不好过。”
“为什么不接着打。”纪檀舔了舔唇上开裂的伤口,血腥气上涌:“正因如此,后面我们的优势会变大。”
“而且那只挑衅我们的小贼还没死。”
“姑奶奶,这不是江湖打斗,要分个死活。”姜杉捂着肩,疼得一阵皱眉,他从怀里掏出止血粉撒上,脸色惨白,环顾成为废墟的四周:“我们不是要杀叶逐叙。镇妖司的禁制不能都用在自己人身上。”
第32章 ——叶逐叙
纪檀眯着眼睛看了看一人一傀的方向,这位大首领在他们的地盘打了胜仗还不走,那只死里逃生的小贼一瘸一拐不知道弯着腰在做什么,她扯了扯嘴角:“他们在做什么?”
“找鱼鳍,我卸了一只下来。”
纪檀问:“还能用吗?”
“凑合凑合能用吧,傀本就是由各种零件关节拼起来的,没伤到中心法阵都没大事。”止血粉生效,伤口被刺激,疼得姜杉嘶了一声,道:“我没防备,以为他会站着看完,毕竟前面表现得那么冷漠。”
纪檀看向姜杉一直捂着的右臂,觉得血流得比自己想的多,问:“你手怎么了?”
姜杉松开了手,只见他右臂与肩膀连接处被斩出道寸许长的伤口,切面不大,但极深,上面的皮肉被划开,骨头被切断,只剩下端一截薄薄的血肉包裹着。
可以说跟被整个切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纪檀沉默地看了会,问:“还不接骨的话,以后还能用吗?”
姜杉满头冷汗,苦笑着回:“凑合凑合能用。”
话莫名有些熟悉。纪檀和姜杉都沉默了,任务还没完成,在叶逐叙离开前,谁也走不了。
纪檀是战斗狂,她环胸站着,脑子里将方才跟叶逐叙的过招又过了遍,忍不住问:“你觉得他实力怎么样?”
“虽然只是这么碰了碰,但他比我强,或许修为跟正使差不多,但我没也见过正使。”
姜杉说着,目光在纪檀的刀与自己的枪上扫过,同样是用武器,想想别人家威风凛凛,蔑视一切的剑龙,心中一时不是滋味。又疼又羡慕,一时没有心思再说话了。
地砖被剑龙的力量击得粉碎,好在剑傀的鱼鳍在战斗开始前滚去了远方,剑傀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鱼鳍与木剑,一个裂开了道口子,一个拦腰折断,它们沾了灰和一些碎石头屑,变得灰扑扑,看上去破破烂烂。
叶逐叙对它道:“回去。”
剑傀抱着这两样东西,慢吞吞跟着他走出镇妖司,离开前,它没忍住回了头。纪檀和姜杉还在原地,手执利器,冷然凝视他们的背影,似乎要随时冲上来再打一架。
镇妖司回驿舍的路宽阔开敞,但路两边都被幽深的夜色占领了,只有脚下踩的这街借了隔壁的一线幽光,像条走不到尽头的深巷。
剑傀失魂落魄,越走越慢,它难受到极点,心里发热,脑子发热,各种酸楚至极的感受像大杂烩一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鼻子酸了又酸,眼睛眨了又眨,难受到要死掉了,脸上表情还是木愣愣的。
叶逐叙停下脚步,他体温高得惊人,镇国印的印记对浮玉人来说是剧毒,一团不灭的火在五脏六腑冲撞,只是他忍耐力惊人,此刻脚步稳,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异样:“是想再回去送死吗?”
一晚上经历这么多,骤然死里逃生,剑傀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看着叶逐叙别样不近人情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抽抽搭搭,一顿一顿地控诉他。
“你是故意的。”
“明明……不用打晕那个女官,你想知道帝师府有谁,你、”剑傀连着顿了几下,叶逐叙知道它是在抽泣,“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
“她肯定是那时候发现的。”
“铃铛。你自己的丢进火里融掉了,还要我去找她的。”
“医师说,你的入妄是可以减轻的,只要不去想……你自己要想。”
还要去写那个吓人的见面笔记。
有时看着空白的新一页纸张,会和思索难题一样,一想就是一夜,谨慎又谨慎才落笔。
那时候他的入妄情况已经很重了。
“你可以去找大掌教,她会帮你。”
大掌教是苏聆兮的师尊,是浮玉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叶逐叙猝然止步。
也是这个举动,叫剑傀嘴巴张张,后知后觉的求生欲席卷了它混沌的大脑,将它虚无的抽噎和眼泪都吓住了。
半晌,它吸吸鼻子,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地大声道:“你就是存心的。”
咔哒。
长靴停在了剑傀跟前。
叶逐叙以为换身体带走了鱼很大一部分灵气,多数时候,它表现得畏缩木讷,如今看来,不全是这样,它也在默默观察。
他能看出剑傀眼里很多的不解,那是常年跟在他身边积攒下来的疑惑。
很多的为什么。
剑傀确实满心疑惑,鱼的悟性再高,也只能支撑它留下许多为什么。
动辄伤害自己,不会痛吗?
入妄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恶化下去不怕死吗?
为什么冒着无法脱身的风险去杀一个人间的王爷?还有,他对苏聆兮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如果喜欢,一直没忘记,见面了难道不高兴吗,为什么要闹成这样,不会感觉难过吗。如果讨厌,为什么要查那么多毫无意义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靠近呢。
从前回答不了的时候,鱼用一句话能劝好自己。
——叶逐叙是个疯子。
疯子的想法和别人就是不同的。怕这怕那的人,成为不了疯子。
剑傀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迟缓地转动时会透出几分水润,这样一看确实像憋不住要哭,幽怨又委屈。
叶逐叙半蹲下来,乌发里裹着浓重的湿气,发尾在一颗一颗地淌水。
“你觉得我存心让你同她决裂?”
他身上惊灭的剑气还没散尽,威压感强得让人难以承受。
剑傀想想先前那句“杀了它”,依旧难过得无以复加,它低声道:“你就是!”
“好。”叶逐叙没有动怒,身体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偏头低咳一声,道:“可我点明了你的身份,她知道你究竟是谁的小鱼。”
“……”
“但她没有心软,她选择杀你立威。”
“将你处决之前,她连看你一眼都不愿意,你没有一件镇妖司内务重要。如果不是我救你,你已经死了。”
“不是的。”剑傀下意识反驳:“她只是不记得了!”
“她记起了你,因此犹豫过,你不是看见了么。”
镇国印带来的火引起了经脉逆行,入妄的痛苦时时绞缠着他,冷汗出现在额际,下一刻就被雨水带下,叶逐叙浑然未觉。
他伸手,将小鱼扭到一边的头轻轻掰回来。
叶逐叙的手冷得像雪原上的一块浮冰,剑傀被它捏住的地方立刻僵了,难以挣动,连小幅度扭头都不能,只能与他对视。
剑傀瞧见了他的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上去反而一点也不可怖,它有一瞬间恍惚觉得是从前的叶逐叙回来了。
那个会带来许多零食,一边递到它嘴边一边好声好气告诉它不能打别的鱼也不能被别的鱼打的温柔少年。
那会的温柔与现在装出来的截然不同。
可直到叶逐叙开口,才知是错觉,原来他眼中那抹柔软的色彩不是温柔,是怜悯。
不知对谁的怜悯。
“苏聆兮抛弃了我。”
“也抛弃了你。”
茫茫天地间,好似只剩他们两,雨下得一切都颠倒了,叶逐叙的声音温柔而残酷:“长屿,我们都被她丢下了。”
这是叶逐叙多年来第一次唤它名字,乍然提起,剑傀第一反应是恍然与陌生。
浮玉的鱼名字比较简单,大家爱用日常的字来给它们命名,简单好记,看起来还好养。
它的朋友们叫“大米”“馄饨”“满分”,后来苏聆兮跟叶逐叙袒露,说她刚开始没想那么多,准备将小鱼出世的第一声当做它的名字。
小鱼倒是出声了,在水里吐了个水泡,发出了一声“咕噜”。
叫咕噜也不是不行。
可苏聆兮说看着一个神奇的生命从自己抽出的本源里诞生,当时感觉新奇,有趣,又亢奋,顿觉咕噜太平常,她要取个正式的名字。
为此她回书院找了大掌教,大掌教定了个长字,寓意长安,长乐,苏聆兮取了后面的屿,她希望小鱼长大,长得像岛屿那样大,成为深海里的巨无霸。
后来看着小鱼日渐不对劲的长宽比,苏聆兮还一度觉得是不是这个名字让鱼会错了意,长错了边。
叶逐叙后面偶尔也会用“咕噜”叫它,它只会转转眼珠子,但不理。
看得出,一人一鱼对这个名字都很满意。
剑傀张张嘴,不知道接没接受这件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逐叙将手放下,站起来,再次说:“回去吧。”
只靠等待,永远等不到苏聆兮回头。
回到驿舍时,雨正好停了,破天荒的,不少人都聚集在了议事的堂院里,有的在说话,都的在玩木铭。
镇妖司与驿舍隔得不远不近,走路需要不少时间,但那边力量对冲传到这里只要一刹那。
寻常队员察觉不到,小队队长们和总指挥却不会错过。
果不其然,叶逐叙走到自己院前,见到孟合和方原蹲在篱笆墙外。
夏季蚊虫多,尤其是花丛草丛里,雨一停,它们又飞了出来,这两人一个在挠脖子,一个半弯着腰子在挠膝盖。听到动静后慢吞吞站起来,一个脚麻,一个脖子上已经起了几个大包块。
孟合抓着方原来的。
他发现这小子比起原来安静不少,平时就和两三个邻居出门转转,吃点东西,接镇妖司的带队任务,其余时间都闷在房间里,不出去招摇潇洒了,连酒都不喝了。
如此朴素的生活方式,跟从前纸醉金迷,大肆招摇的少爷作风大相径庭。
别是给闷坏了吧。
他有意让方原跟在自己手底下,跟着自己跑,好照拂。
而现在,孟合先将叶逐叙看了遍,发现除了衣裳狼狈些,人看起来没事,侧过头,又看见了耷头耷脑还缺条胳膊的剑傀,不由道:“你这……”
“我进去洗漱,等会出来说。”
叶逐叙瞧他颈子上的抓痕,含笑道:“别在这等了,小灌木和爬藤最生虫,你招这种东西,收拾好了我去找你们。”
孟合也不想多待,点头道:“行。不着急,你先顾好自己,我去食堂煮碗面吃,醒来一直饿到现在,要不给你煮一碗?”
叶逐叙摇头。
他推门进了里屋,纯然的黑暗袭来,他手肘抵着门框安静忍受了会,等一波剧痛过去,情况稍缓,眼睛也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他没管剑傀,掀开帘子去了湢室。
出来后剑傀已经打开八珍匣,将自己埋进了底层的水液里,连个头也没露出来。
躲进去前,它将那颗取之不易的铃铛放到了桌上。
伤心么。
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叶逐叙拿了条手巾擦干眉梢的水迹,冷漠地想。
可伤心与等待一样,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拿着铃铛出了卧房,去了旁边的耳房。
主铃自那夜他们相见后,就覆盖上了一层无法消解的冰霜,此刻冰霜在他掌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但光泽还是极为黯淡,跟副铃已经消失有关,也和苏聆兮的本源枯竭有关。
耳房里是一间火室,驿舍里有座更大的,是给傀术师们用的,他们采集的月线要成为上好的傀线,需要经过几次火的淬炼。考虑到叶逐叙是难得的用武器的术士,就在他院里建了座小的,这样他想锻造什么武器的时候,不用跑到外面跟他们挤。
这间火室,叶逐叙已经来过一次了。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叶逐叙低眸看掌中的小银球,想到她居然还戴在身上,难道以为里面还藏有自己留给自己的杀手锏么。
那么,注定让她失望了。
这两颗铃铛,当年会被创造出来,完全只为了主人的谈情说爱。
看了两眼,叶逐叙将主铃送进火炉里,并逐次往火里丢入一些有讲究的宝物,草药。
铃铛外层完全融化需要一整天。
火熊熊地烧,草药在里面翻腾,发出滋滋的声音,时不时会炸一下。
看了会,叶逐叙揉了揉眉心。
身体内几股力量冲撞,情况糟糕至极,而他不得不拖着这样的身体,再去应付一波门外的关切与询问,给出完美的借口。
再能忍耐,这时也感觉到了乏力与疲倦。
良久,叶逐叙拉开门,出去了。
他从湢室出来后就在木铭上发了消息,让两位下属过来,所以此时推开院门,先见到的便是两张泛着寒光的金属面具。
“大首领。”两人将手搭在另一边肩上,躬身等候命令。
“找个好点的办法,做得隐秘点,我想让镇妖司副使唐参在半年内悄无声息暴毙。”
出了院门,叶逐叙又是人前清贵温雅的大首领,他脚下没有停留,翩翩然走入一条通往前堂的小径,唯有温和的声音透过风准确无比地传达着指令,送至两人耳中。
两人垂眼,目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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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争斗后,善后组赶去修缮被破坏的地面,盘龙柱和其他受损建筑,姜杉有心想向苏聆兮汇报情况,那条被斩断的手臂实在不允许,咬着牙找医官接骨去了。
汇报战况的任务就落到了纪檀头上。
她找来时,苏聆兮已经处理好事情,回到了自己的值房里。
什么东西都没少,少的只有那颗铃铛。
在意料之中,但苏聆兮私心里又以为,象征帝师身份,有权调度镇妖司的腰牌也会是他们的选择。
拿走了也好,也算物归原主。
不然她不知道怎么放置那枚铃铛才合适。
每回挂到腰上,或者取下来时,她总是会想到张谨之是怎么说这对铃铛的,她实在想象不到,自己从前玩得这么大。
花样百出。
强制禁锢这等词都蹦出来了。
每每想起这个,苏聆兮脸色都有些精彩。
纪檀进来后,直接说事:“大人,傀没死,叶逐叙出手救了它。我们两重禁制全破了,姜杉手被斩断了,但我们联手把镇国印印记送给了他。”
听到傀没死时,苏聆兮放书的动作稍缓,微不可见舒了下眉。
“送进去了就好。”她转过身,将腰牌挂回腰间,道:“希望能让他消停下来。”
不管怎样,能消停一时算一时。
人不都是这样么,只有痛了,才会认真考虑别人的提议,记得别人说的话,否则都不以为意。
“今日交过手了,觉得他实力如何。”苏聆兮问。
知道苏聆兮会问,纪檀如实回答:“没摸到底,但肯定在顶尖之列,他的剑攻击力惊人,打法也很不要命,很凶。但有短板,他的身体内部出了岔子,气息并不完全顺畅,打久了说不定会拖后腿。”
“论整体战力,我觉得和我师妹差不多。可以对付万妖录前十五的大妖。”纪檀一板一眼说。
苏聆兮若有所思。
纪檀热衷于战斗,有战斗方面的惊人直觉,只要交过手,对对方实力把控十有八九是准的,推测的气息不畅内部原因,应该是入妄导致的。
“浮玉那边五位总指挥,可以分走五头大妖,我师妹,我与姜杉配合古语与禁制,可以分走三只。浮玉还有那么多小队队长,我们司内执行队也有不少都统精英,更何况,大人还留有手段。”
纪檀敢说敢想:“我们是不是来得及回宗门过春节。”
苏聆兮不禁莞尔,她拍了拍纪檀劲瘦的肩,先道:“说不准可以呢。届时辞旧迎新,正好去去秽气。”
“不过关于妖邪,我们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大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要掉以轻心。”
苏聆兮想到连着十余日安安静静的京都,知道风平浪静的表象下必然涌动着巨大的暗流漩涡,她不敢放松警惕,更不会让自己下属有盲目的自信与冲动。
纪檀点头,事情说完后她不开腔了,而屋里沉默超过一息,她便抬眼直勾勾看苏聆兮,眼中意思很明显: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还有件事。”
苏聆兮手五指撑在桌边上,借着起身的动作斟酌犹豫,最后下了决定,轻声道:“回去给你师妹传信吧,告诉她,司内许多人好奇正使的身份,是时候出面让大家认认了。”
纪檀点头点得干脆:“好。”
“还有。”苏聆兮道:“下月月初,你师兄会来司里看你们。”
纪檀立马沉默。
两人在屋里说话,而十数里之外的镇妖司值房区域,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兵荒马乱。
值房分男寝区与女寝区,中间隔着一面半拱形小花墙和过道。
此时男寝区缀在尾巴后的两间齐齐开着门,半晌,其中一间被人重重带上了。
“唐副使,你太紧张了吧。”莫辞这样说着,视线却还锁定在自己手里的香袋上。
一个时辰前,他才睡醒,发现调派组给自己安排了个明日带队去往各州县巡查的任务,不由暗骂倒霉,捏着鼻子准备回自己在京城租赁的宅子里,拿点行囊与路上换洗的衣裳。
才走出值房没多久,就在石子过道上发现了一个掉落的香袋。
京都男女都爱用香袋,捡到一个,原本没什么稀奇的。
莫辞算算左右邻舍,发现一个是善后组的都统,另一个则是调派组的副使唐参。
香袋才落地没多久,看样子是匆匆掉落,天上又立马下起了大雨,这东西娇贵,经水一泡,里面的香料香石可就全废了。
他将香袋里外一翻,随手撂到了自己房间的壁柜上。
等收拾完东西再回来,见隔壁唐参的房间点上了灯,他扬扬眉,将那香袋往手指上一卷,敲响了门。
“副使,忙什么呢?”他懒洋洋问。
唐参看着他,语气依旧八方不动:“怎么了?”
“来问你有没有丢东西。”莫辞举起手上的香袋,道:“才捡到的。”
“是我的。多谢。”
唐参伸手,欲要接回,可莫辞的手却往后一缩,没让他成功拿到。
他道:“诶,唐参,说实话,你是喜欢帝师吧。”
唐参从来不乱的眼眸蓦的晃了晃,很快遮盖回去,他再次冷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司内也不允许出现男女舆情,你再说这样的话,就按规矩去领罚。”
“又来这套。上次背后嘀咕了几句,你也是这句话,搞得我以为你真没想法。”
莫辞不是在京都长大的,他长在深山绿水,世外之地,走的是江湖,洒脱随性,没那么注意男女之防,当下撇撇嘴:“这香袋没什么特别的,没用金线银线,面料也一般,但我发现有一圈图案很不一样,我在帝师的腰牌上见到过一样的。”
唐参睫毛动了几下,指甲慢慢用力直到陷入掌心里,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正在飞快往外流。
良久,他听到自己故作冷静的否认声:“没有。”
“行。”莫辞眼珠子一转,转身准备走,说:“我去问问别人,再去问问帝师,没准她知道是谁的。”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紧紧扣住,巨大的力道紧接着袭来,莫辞被唐参拉进了屋里,门也随之被关上了。
莫辞揉揉肩膀,没想到看起来瘦弱清正的文人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你看,你早说实话不就行了。”莫辞不解地嘀咕:“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谁还没喜欢过人啊。
唐参声音终于不复平静,他将姿态放得很低,请求莫辞:“今日的事,能不能请你保密,一个字也不要往外说。”
第33章 他当然打不
暗恋的秘密被人无意窥见,不想被传得人尽皆知是人之常情。
莫辞虽然大大咧咧,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更没打算四处宣扬,这有违君子之风。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是唐参请求时严肃的,紧绷的态度,好似他手里攒着的不是个装了怀春心事的香袋,而是谋害帝师的铁证。
“我肯定不会乱说。”
莫辞又以仔细而挑剔的目光将唐参看了遍,道:“但你既然有意,为什么不主动试试。我看你条件不错,年轻俊朗又有官有名的,帝师重用你,可见也认可你的能力,欣赏你的才华。”
他越讲越觉得可以,将香袋丢给唐参,一只手肘压在他的肩上,道:
“兄弟,这我就要同你说道说道了,不要整日埋首公案了,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得趁着现在同在镇妖司,一个屋檐下,见面容易时多用用法子,不然将来后悔啊!赶紧拾掇拾掇自己,你这脸不是长得很好么,怎么老穿得这样板正,除了官服就是官服,这哪能吸引帝师的目光?”
想到唐参的身世,莫辞下意识认为是家人没了,没人教导他如何正确追求女子,不由掏空心思倾囊相授:“我同你说,帝师那样的女子,眼光高得很,挑剔着呢,你若是想用漂亮出色的政绩让她对你另眼相待,那就真大错特错了。你想想,她什么天才没见过,她年轻时就是最耀眼的天才,她什么政绩没有,她他娘的把皇帝都换了!”
“我们也相处两个多月了,说真的兄弟,这样不行。你不能端着,朝堂什么样你比我懂,从前那些皇帝王爷,提督大司马,后来纳进府的不是娇俏少女就是年轻舞姬,男人爱年轻的,女人也爱。当然我绝对没有说帝师老的意思,帝师风华正茂,好,言归正传,你得将你的年轻,你的好相貌展现出来才行,镇妖司的官服,天上神仙来了都显老,你换换。”
“还有,别每次有事才大人,无事见也不见了,你多往她跟前转转嘛,南院那么大,公案几百张,你多走动又不妨碍谁。另外,你别每回见到帝师都先行个大礼了,我看着都累得慌,越这样下去就越只能是上下级。”
“最后,你可以约帝师出门走走。天气好的时候,去登山,逛集市,赏荷,赏月!不行就骑射,画阵图,打镖刀。”说到这,莫辞捏着根符篆一看,重重拍他的肩膀,道:“不行了他们都到了,我得走了。”
“按我说的做,你可以的!”
唐参听他跟个不间歇的喇叭一般呱呱呱到现在,期间一言不发,只在他转身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莫辞。”
莫辞回头,看他担忧的神色,了然,摆摆手:“放心,我谁也不说。”
唐参这才稍微宽心,朝他点头:“多谢。”
“不用谢,等你成功了,记得少给我安排点任务。”
莫辞走了。
屋里变得安静,唐参看着桌面上小小的香袋,抿着唇取来了剪刀,将能证明自己心意的唯一一件物品剪碎,丢进了一边的纸篓里。
雨已经停了。
唐参从窗外看灯火葳蕤的镇妖司,回想到今夜看见的拂光塔大首领。
帝师救他出牢狱时,他十六,她三十。
家中大难临头,家人先后被处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因此在那样一个人突然站到自己面前说,我看过你的文章,我觉得不错,你跟我走吧时。他表情空白,呆愣在原地,傻得要命。
有两年,他像跟在苏聆兮身边的雏鸟,跟着她学习,学无穷尽的知识,也学她的勇气,谋算,果断和魄力。
这世上,怎可能有人会不喜欢苏聆兮。
可没有谁能被苏聆兮真正喜欢。
他十六七岁时,就知道苏聆兮心里有人。
莫辞说的那些话,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本能,他并非真古板,他也会。
会想打扮得最俊俏,在春日,在绿草茵茵,芳菲不尽的好时候出现在她跟前,会想做最漂亮的文章给她,会想去游湖,看烟花,逛灯会。
会想有一日能住进帝师府里。
可他也见过无数被拒绝的少年。
世上要巴结苏聆兮的人有多少,金银钱财帝师不缺,想要投其所好吧,浮玉的东西他们没有,想来想去,不约而同都会想到这个办法。
十六七的少年,个个漂亮,什么样的都有,主动热情的江湖剑客,温雅大方的名门之后,有些是假意,有些是真倾心她。
可一个留下的也没有。
没多久,唐参看见一个同他一样被苏聆兮培养的“学生”,对她磕磕绊绊表达了心意,第二日,就被远调了。
再也没在她身边出现过。
那日之后,唐参就知道了。
想要留在苏聆兮身边,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守好自己的心。
门外传来调派组成员的声音:“副使,袁州出现了妖邪,排名无法确定。”
唐参道:“马上来。”
=
想知道镇妖司内发生了什么的人不少,但另外三位总指挥都没来,他们让孟合出面了。
孟合和叶逐叙熟啊,说正事也能像平时闲聊似的懒散,两人就搁在院前小花坛后的露天长廊里说话。未免再被蚊虫叮,孟合往身上喷了驱虫香液,终于能放心将后背与双肩摊开来靠在栏杆上。
“怎么了?”孟合偏头看向叶逐叙,问:“你去镇妖司,是去找苏聆兮的吧?是不是和入妄有关。”
“不是找她。”
像是想到什么叫人无奈的闹剧,叶逐叙露出一抹苦笑,很给这个‘朋友’面子,耐心地逐一回答:“确实和入妄有关。我不愿再受妄念折磨,上次寻她帮忙被拒后,只好想办法先斩灭其他牵扯。那对铃铛……有一只在我身边多年,与我牵连甚深,我便想将另一只取出来。”
“我有心秘密行事,怕冒犯他们,影响两边关系,所以派了剑傀去。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叶逐叙如此说。
“原来如此。”跟猜想中差不多,孟合点头,后问:“那后来呢,你没受伤吧?”
“一些轻伤。”
听到叶逐叙受了伤,孟合皱起眉,这才真正重视起来。
“什么东西能让你受伤?”
别人不知道叶逐叙的实力,但作为好友,孟合在突破前夕找过叶逐叙,央他进水镜当陪练,所以他的剑法如何,究竟多诡异多锋利,他深有体会。几年过去,上次感受到惊灭的剑气,他就知道叶逐叙如今只会更加深不可测。
“苏聆兮下了命令,要处决剑傀。我只带了这只傀出门,它需要配合我的一个杀招,实在不能就此舍弃。”
叶逐叙慢声道:“因为这个和他们起了争执,打了一架。别的没什么,但他们放了镇国印印记。”
孟合嘶了声。
镇国印与龙脉对浮玉的人有压制有反噬,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毕竟没有亲身领教过,压制会到什么程度,是以什么形势反应出来,都是未知。
有人往重了猜,有人往轻了想。
如果能确定一个范围,那么后续浮玉真与镇妖司发生大冲突分歧时,他们可以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是适当退让,还是强硬到底。
孟合不由看向叶逐叙,他觉得他状态还行,脑海中刚闪过这句话,就见他漫不经心掀开衣袖,扯开了手衣。
孟合瞳仁一缩。
“这?!”
叶逐叙双手受过重伤,跟十四年前那场事有关,不少人知道这事,孟合更是数次对着这双手惋惜,还用了家里的关系找了最好的医师,但都毫无起色。
现在是根本不敢认了。
比先前看又严重不知多少,筋管暴起,黑色的淤血块占据了手背一半的肌肤,黑的红的白的,几种颜色扭结在一起,怪异至极。
“镇国印印记从手背进去的,这儿的变化看起来最明显。”叶逐叙面不改色,轻声道:“本源逆乱,修为压制,导致高烧,剧痛,乏力,恶念缠身,症状随着时间加剧。
“我等会就不去里面了,感觉有些撑不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你赶紧回去,我要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都不会让你出来。”
叶逐叙笑了笑,系上手衣,让袖子将手遮住,望向孟合,道:“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我知道。”能当上总指挥,孟合的洞察力不差,他说:“你那剑傀要修复是吧?”
“是。”叶逐叙用指尖压压跳动的太阳穴:“当时条件有限,我找了九境傀术师制作这只剑傀,几年来用得顺手,就一直没做调整,这回正撞上这事,我想就将它破碎的部件都换了,其他地方做做加固,再将中心法阵升级。”
“材料我这都有,只是中心法阵的升级,可能需要劳烦你这位万金难求的大成傀术师出手。”
“行了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调侃人。”孟合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这事你不说我也会做,要什么时候修,你木铭上给我发个消息,一刻钟我就能到你院门口。”
叶逐叙道了声多谢,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孟合掏出木铭,还没敲字,先兀自叹了口气。
不会有人比他更知道叶逐叙是个多能忍的人,流血骨折,经脉断裂是家常便饭。他时常练剑练到本源完全耗尽,追求在濒死的剧痛中斩出完美的一剑。他入妄都能一声不吭抗这么多年。
比他捏的傀更像傀。
这样一个人,说他有点扛不住,要回去休息。
孟合都不敢再让他多说一句,怕他下一刻就昏死在眼前。
镇国印印记克他们克得这么狠?这还只是个印记啊!
孟合吁出一口气,将今夜发生的事逐个发给另外三位总指挥。
下了雨后,晚上明显不如前些日那样闷热,叶逐叙在路上吹了会风,镇国印印记打进身体,影响确实存在,带来的痛楚不算轻。
它是入侵的外来者,一进体内就和本源,惊灭剑意打了起来,野蛮冲撞,像团暴烈的大火球。三股力量的争斗影响了经脉里灵气的流动,造成了逆乱,引起了高烧,目眩等反应。
但照目前的形势来看,都在可控范围,也就痛这一时。无根之物,会被强盛的本源与惊灭剑意抹除。
叶逐叙没有再管它。
他回到了火房,将外衫脱了挂在一边,拉了把竹编矮靠椅坐在密闭的火炉前,高温蒸发了流出来的冷汗。
他厌倦地闭目。
太疼了,睡得并不安稳,两个时辰内断断续续醒了十余次。惊灭剑意霸道,它并不顾主人是否能够忍受,誓要尽早将印记碾碎打出去,所以印记消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叶逐叙再次闭上眼。
这次睡得久了些,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
在浮玉的家里,梦见了苏聆兮。
梦里是隆冬,月末,深夜,叶逐叙昏昏欲睡,臂弯里拥着一团火炉,他屈从身体记忆,隔一会就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但越这样,苏聆兮越精神。
半晌,她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给自己套好了袜子,下床前还是跟叶逐叙说了声:“我出去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暖烘烘的家里,他越来越像一只慵懒倦怠的冬眠动物,尤其天冷了,总想埋进暖和的地方,被衾里,或者她毛绒绒的氅衣领边里。
叶逐叙听到“出去”二字,眼睛睁开条缝,下意识问:“要去做什么?”
“我好饿。”这时候,苏聆兮已经出了卧房,刷牙洗脸,同时翻出了自己的衣裳,手套和灵石,已然是整装待发,她回到屋里,说:“我要去沙咀吃一碗炖粉,再去南景街的张记买炒栗子和酥茶。”
叶逐叙已经坐起来了,又被好心的贪吃大王摁了回去,她用被子将他裹严实,只露出一张睡美人似的脸。她问:“外面下雪了,冷得很,你睡你的,要吃什么?我给你带碗粉回来?”
叶逐叙问:“你一个人?”
“我喊余临安。”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叶逐叙清醒了,他摸摸她滚热的脸颊,又将她头上戴的耳纩戴正了,最后从她手里抽出正在敲字的木铭,罔顾大王的好心起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好吧。苏聆兮开开心心接受了。
雪下得很大,但炖粉也真的很好吃,糖炒板栗冒着香甜的热气,他剥一个,就塞一个到苏聆兮嘴里。虽说出来前苏聆兮只提了栗子和酥茶,但一条街逛下来,她怀里还是堆了不少装吃食的纸袋,被逐一品尝。
不知不觉,雪落了他们满身。
好幸福啊。
叶逐叙这一觉睡得安稳,连疼痛也没让他醒来,再次睁眼,火炉已经将主铃的外壳炼至完全透明,投进去的药物将里面多余的杂质通通撇净,露出最里面龙眼大小的一颗白色珠子。
他还在梦境与现实中游离,乍然看到这粒将不复存在的铃铛,想起更多的事。
两人在苍芜秘境中相识,那会年龄都小,她是及笄后终于被放出来闯荡的战士,才满十五,叶逐叙大她一岁。
但他不在书院读书,不是跃跃欲试横冲直撞的战士,是躲在角落见不得光的阴暗物,朝不保夕的亡命子,偶尔在不靠谱的组织里接点不靠谱的任务。
和苏聆兮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两人打了一架。
他当然打不过行香院的天才少女。
但他学的也不是什么正规路子,凶得很,也邪得很,这让苏聆兮十分惊诧。他一招被挡下,她哇一声,他又出一招,她又咦一声,看他的目光由平静到好奇。
算是不打不相识。
说来也奇妙,为选十二巫而开的苍芜辽阔无际,人多如牛毛,他们却能接连遇见,卷进好几件凶险的事情当中。最后稀里糊涂结了伴,足迹遍布大半个苍梧,历经生死,走进十二道。
苍芜关闭那天,少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接受属于她的荣耀,数不尽的夸赞将她包围,整个行香院为她喝彩,以她为荣。叶逐叙在远处山脚为她鼓掌,而后隐入人海。
一年的奇妙之旅结束了。
他回归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日子没什么不一样,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会想起苍芜,和在里面遇见的女孩。但他想,和苏聆兮接触过的没有能忘记的吧,毕竟她那么特别。
叶逐叙没想过会再遇见苏聆兮。
是走在路上突然遇见的,就像苍芜里头几次见面一样,不经然之间,一抬眼就见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弯着腰,选了两张糖画拿在手里,付了钱,径直朝他走来。
叶逐叙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从来没有给过苏聆兮地址,浮玉城池上百个,这是最西边的边陲小城,离主城可谓十万八千里。
苏聆兮将一面糖画塞给他,自己咬了手里的一面,糖稀凝固后坚硬,她也不含在嘴里,很快嚼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见都见了,也不能赶人走。
叶逐叙只好在木铭上跟人说今天有事,去不了,下次再说。
而后问她怎么来了这里,回去后怎么样,今天不用上书院吗。
苏聆兮目不斜视,全当没听到。
等一幅糖画咬到了底,叶逐叙妥协了,道:“好,我同你道歉。苍芜秘境后不告而别,是我不对,但当时人太多了,你们书院又是众人视线聚集的中心,我不好过去。”
“你的木铭坏了,我的也坏了?”苏聆兮不由皱眉。
叶逐叙无话可说,只能问:“饿不饿,前面有一家牛肉面不错,我请你,去不去?”
吃完一碗面,苏聆兮撑着双颊对他道:“你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那算什么家。
但还是去了,苏聆兮也不嫌弃,四下看看后说困了,借了件他的外衣往身上一搭,就如此随意窝在了屋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躺椅上,准备就这么睡一晚,且很快睡着了。
叶逐叙心中撼然,静默半晌,只好将自己床上的床单被褥全扯下来,换上新的,将人抱上去,自己睡躺椅。
天明时,叶逐叙睁开眼,发现她已经走了。
桌面上留了一张纸,纸张大字龙飞凤舞:我回去了,今早有课。
奇妙的一夜。
自那之后,苏聆兮三不五时来,但不是出现在街上了,而是直接出现在叶逐叙家里的,任何位置。
有一次是三更天,叶逐叙的床头。
他睡得机警,察觉到有人在跟前饶有兴致地凝视时一下起了杀心,即刻出手压过去,床前的人动作也快,跟他过了几招,并很快占了上风。
叶逐叙知道了究竟是谁这么闲。
他收了劲,防不住她想瞧瞧他这段时间的长进,半认真半胡闹地打一阵后,两人齐齐跌进他的被褥里。叶逐叙先跌进去,苏聆兮随后,脸蹭过他的颈子,埋进他散乱的长发里。
叶逐叙伸手捂了下额,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事,拍了拍她的背,道:“起来。”
苏聆兮坐了起来。
叶逐叙起来,点了灯,烛火的光芒照亮了不大的屋子,这才发现半夜不睡觉跑来偷袭的少女看他的眼神很亮。再一次让出床,叶逐叙靠在床沿边打哈欠,掀起眼皮:
“说吧,是什么开心事。”
苏聆兮却说:“不是开心事,我烦,烦得睡不着。”
叶逐叙沉默了。
他活到十七岁,惹过不知多少麻烦,但眼前这个,是迄今为止最大,最棘手的。
离开苍芜,他们就不是同伴了。
再见是意外,至于关系,姑且算朋友,但现在,叶逐叙看看自己家。
桌上放着十几颗不知从哪来的香珠,椅子上挂着顶虎头兔毛帽子,被吊在墙上的竹筐里放着他白日去买的仙露,蜂蜜,葱油饼与酥糖,旁边的筐子则放着冻肉,白菜和粉丝……视线平移,再看看自己的床,和床上屈膝而坐的少女。
叶逐叙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直觉疯狂预警,比面临死亡时还要叫得响亮。
他舔舔唇,给苏聆兮和自己都倒了杯水,不动声色问:“烦什么?”
能让苏聆兮烦的只有大掌教要求的学业。
点香术作为打开“不可能”之门的钥匙,被无数人真切的艳羡着,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可以学习多家术法,点香术能在其中做到很好的平衡。大掌教就精通数法,是几家之师。
苏聆兮的偏科跟她的没兴趣有些关系。
“大家学习术法,是为了保护自己,解决遇见的问题。可如果我和一个人打斗,用点香术击败他,和用控魂术,瞳术,或是傀术击败他,有什么区别?如果哪天我点香术用不了了,其他的术法也根本用不了,它是锦上添花,却不能雪中送炭。”
她嘀咕:“而且我点香术修得很快,我根本没有时间管别的。”
但有时间半夜上他家床头吓他。
叶逐叙不是没听苏聆兮抱怨过,但他知道,这不是要他给什么建议的意思,她主意正得很,所以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这回一反常态,对她道:“大掌教一定是觉得,你天赋难得,不学实在浪费了。多学一样术法未必是件好事,但一定不会成为坏事,对不对。”
苏聆兮撇嘴。说归说,该受的折磨还得受,她不能总气大掌教。
第二日一早,她回书院了,回去前发现桌上放了热腾腾的豆浆,一碟水晶饺,几块茉莉饼,旁边放着她喜欢吃但无人理解的肉醢。
叶逐叙用小毯蒙着头与上身,在躺椅上睡着,看上去委委屈屈。
苏聆兮走后,叶逐叙起来,冷静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他搬了无数次家,要收拾的东西就几样,连包袱都不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天后,苏聆兮结束完三门考试,回到这里,发现人去楼空。
第34章 “谁让我喜
苏聆兮用木铭给叶逐叙发了消息,但她知道。
叶逐叙第二次从她手里溜掉了。
有傲气的人,尤其是有傲气的天骄,连着两次面对同伴的躲避,只会就此作罢。
但苏聆兮没有,她很仔细地想了想,确定叶逐叙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而离开的。
那对她而言,现在的问题只有怎么把他逮到这一个。
她年龄不大,性格耐心都只能算一般,但有一点好。她不会让自己被一时的愤怒蒙蔽,放弃真正喜欢的东西。
从小到大,凡有想要的,她向来都是主动出击,尽力争取。
叶逐叙几乎没带走什么,这也意味着,没有留下能给点香术当路引追踪的媒介。
上次苏聆兮找到她用了两个多月,这次只用了一个月。
她的点香术进步真的很快。
再次见面是白天,叶逐叙从茶楼里出来,怀里揣着一个方木牌,是他这次准备接的任务。
除了吃饭睡觉和修炼,这段时间他都在做不同的任务,忙起来不会乱想,还有,邪修修炼就是比那些名门正派的来得费钱。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接这个任务。”
苏聆兮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叶逐叙脖颈一僵,半晌,才抬头往上看,发现人不在天上,而在树上。
苏聆兮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晃着腿,好像没想到这次会成功,她才沐浴完,穿的衣裳随意,头发没干透,在风里吹了一会,发尾被吹得卷翘。
迎着他投来的诧然眼神,她蓦的跳下来,稳稳落地,看着他手上的木牌说:“这支镖队是诱饵,十二巫上任,开始查这些东西了,沈云归就在里面。你去就是送死。”
叶逐叙收起了木牌。
面对平静且好心提醒的苏聆兮,他无言。
他根本没有想到,苏聆兮还会找他。
叶逐叙带苏聆兮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吃饭,点了许多菜,精致的盘子碟子端上来,他往苏聆兮跟前推。
她闷头吃饭,他却破天荒的,有了理亏的感觉,思前想后,无奈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离开是因为我的身世,和你走得太近对你不好,会给你带来麻烦。当然,我也不想因此被大掌教等大人物关注,这对我也不好。”
“苏聆兮,你挺好,真的。修为高,人可爱,性情真率,很多人都想和你做朋友,只是我并不习惯跟人建立友好亲密的关系。”
苍芜秘境以来,少年表现出现的是阴郁,傲慢,毒舌和淡淡的厌世,当面夸人是头一次,当然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苏聆兮不爱听。
她从美食中抬起脸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想和你做朋友。”
她擦擦手,大胆而直接地说:“我喜欢你。”
“???”
“……”
叶逐叙被这颗丢到身上的炸药炸得头昏脑涨,一时无法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倒是苏聆兮半点不心虚扭捏,既然都说到这了,干脆说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交朋友可没有追过来交的。至于你担心的问题,你同我在一起后,我的师长,我身边的朋友,都会同样的成为你的后盾。”
“况且还有我。”
对面坐着的女孩年龄小,脸更显小,乍一听,“喜欢你”就和“我们去找人打一架吧”那样随意。
她完全有为一时的喜欢任性的资本。
他手指无意识攒紧,声音冷得直掉冰渣子,好似听到的不是告白,而是索命的信号:“你别乱说了苏聆兮,你师尊知道你说这些不得收拾你?”
“我师尊不管我学习之外的事。我们点香术术士本来就很有主见。”
在点香时,他们心中默念着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三个字,从点起第一炷香起就贯彻了点香术术士的一生,而无数个“我想要”也总能让他们第一时间明确自己的需求。
苏聆兮托着腮,看着他说:“你跟我回主城,或者我陪你待在这儿都行,不过每月月末我来不了。”
“……”
怎么就说到这了。
叶逐叙拒绝了,苏聆兮没想到,但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立即离开。
可能是难得的拒绝让她又升起了好奇心吧。
叶逐叙没管她。
第一个任务接不了,他就换了个任务接,期间苏聆兮来过两三次,静悄悄的,他打他的,杀他的,她只是找个地方看着,并不插手,找个好地方晒晒太阳,玩玩木铭。
她又理直气壮出现在了叶逐叙现在的家里,但是后者现在拒绝的意思很明显,意志十分坚决,表现得分外冷漠。
她来,他就走。
撞见了变得惜字如金,关系一退千里。
叶逐叙觉得等她兴趣走了,人自然就会走。
这日,他掐着苏聆兮离开的时候回家取些东西,不料她没走,正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喝茶花水,叶逐叙下意识松了推门的劲,进屋拿了东西就要离开,苏聆兮瞧他避之不及的样子,眨了眨眼。
“你去哪儿?”她好奇地问。
叶逐叙压根不理。
“我跟你一起去。”苏聆兮从高脚木椅上跳下来。
路上很安静,苏聆兮依旧在玩木铭,上面余临安在谴责她,说她翘课并让他代上的事已经败露了,他现在在罚站,让她速归,苏聆兮回了句暂时不回,把木铭关了。
叶逐叙只问了她一句:“今天没课?”
苏聆兮笑了笑,摇头,乌发跟着轻轻晃动:“没有。”
清晨的海水颜色深邃,浮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天地还没完全苏醒,叶逐叙转身,却见苏聆兮正将被吹乱的发丝拨到耳边,手里不知何时燃起一根香。
她弯腰,将这根香随意插在被海水泡软的沙土里。
苏聆兮看着叶逐叙,说:“从现在开始,我听到的只会是真话。”
叶逐叙的预估错误,这段时间没有打消苏聆兮的想法,她也不是没有脾气,他避如洪水猛兽的态度让她生气了。
看着那支点燃的香,叶逐叙面色隐隐一变,他转身欲走,但海洋将他围住了。
他毫不迟疑地出手,两股力量即刻搅动起来,海浪翻起数百米高,在苍芜时,两人交过手,他不如苏聆兮,可真想走,突围没有问题。
两人真打起来,没一个退让,都凶得不行,杀招一个接一个,搅得海域天翻地覆,白色的泡沫一层接一层涌上来。叶逐叙尤为过激,沉着眼抿着唇,好似会错了意,觉得苏聆兮不是要听真话,而是要和他争夺最后的生存空间。
最终叶逐叙被海水化作的巨掌摁进深处,苏聆兮负手走过来,他在海水中受制,扎着高马尾的发带断了,长发在水中浮起来,如海藻般缠绕了全身。
脸上与眼里挂着薄怒,四肢都在蓄力,他抬眸:“苏聆兮!”
苏聆兮看了会,突然说:“我喜欢你。”
叶逐叙眼神凝住了,怒气与戾气都戛然而止。
这不符合他所认同的一切表白心理,身处上风的高贵者不应该在遭到明确拒绝后,还无所畏惧地吐露喜欢,这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丢失自尊。
过度地表示喜欢,会使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风。
苏聆兮像是完全没想这些,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歪歪头,接着说:“我确认不是一时兴起和戏弄,我感觉到的喜欢,是好奇,探究,期待,心疼和保护欲。”
“在这里,我也只能说真话。”
“现在轮到你了。”
苏聆兮脸凑得更近,叶逐叙能闻见她身上温热的香气,他闭了下眼,只是咬牙喊她名字:“苏聆兮。”
“我在啊。”
叶逐叙心想哪有那么容易,她是在宠爱,期待和夸赞中长大的孩子,喜欢意味着美好,可对他而言,只意味着危险,交付一切的危险。
越是美好的,充满诱惑力的东西,越是可怕。一旦发生改变,就是深渊。
和苏聆兮拥有一个温暖的,稳定的家……他一定会成为彻头彻尾的,忠诚的野兽,为了守护它,付出所有。
他咬牙道:“我们上去好好说。”
“现在不就是在好好说。”
“你可以说不喜欢我。”苏聆兮眼仁颜色很黑,在海中显得尤为深邃,她倾身靠得更近,说:“你说不喜欢我,我就离开,如果是这样,我不强求。”
叶逐叙手掌和颈侧先后冒出青筋,眼神变幻,理智与某种难以违逆的力量拉锯,唯一能说得出口的只有“苏聆兮”三个字。
该死!
该死的!
“苏聆兮!”
“嗯。”苏聆兮也应,她挺喜欢叶逐叙这么喊她的,所以他唤一声,她就应一声,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叶逐叙别开脸。
苏聆兮将他的脸掰回来,换了种问法:“那是喜欢?”
等了会,她道:“说话。”
在点香术的范围里,这句话是命令。
叶逐叙死死抿住了唇。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促使着他吐露真心。
他胸膛起伏,想。
行。
点香术就给她这么用的。
行香院其他人知道,会不会气死。
一支香燃得多快,叶逐叙不知道,只记得格外难捱,比断手断脚面临追杀时更为煎熬痛苦。在苏聆兮的注视下,否认与承认都是错误。
过了会,苏聆兮看了眼立在外面的香。
一支燃尽了,她知道了他的真心话,但没听到他的承认。
她问一声,叶逐叙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层,因为反复挣扎撕扯,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血丝,唇干裂了,被海链束住手脚都暴起青筋,像困兽一样。
硬骨头,胆小鬼。
苏聆兮撇嘴,在再点一支和徐徐图之两者中选了后者,但将人放开前,她还是不服气地在叶逐叙耳边嘀咕:“不说就不说吧,我知道就行了。”
都是回答,也不只有说出来的才算。
她又说:“谁让我喜欢你。”
她是做过功课来的,想要将胆小鬼带回家并不简单,耐心,真诚,主动与一点小小的手段缺一不可。苏聆兮根本不吝啬表达心意,不吝啬说喜欢,又不是认输,她有的是主动的勇气。
叶逐叙突然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已经忍耐,煎熬到极限了,这句喜欢就是碾碎他理智的最后一道绳索,他几次吞咽,眼神空涣,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挤出来的:“……喜欢。”
没人会不喜欢苏聆兮。
没人会不想拥有苏聆兮。
苏聆兮松开手,定定看着他,良久,揉了揉耳朵,笑了。
海浪温柔地将两人送回岸边,苏聆兮笑嘻嘻地去抓他的袖子,袖子的主人没什么反应,他木着脸,好像是没从“被摁进海里逼着吐露心意”的羞耻中回过神来。
其实不是,叶逐叙想的是,身边这个因为心愿实现而觉得满足开心的姑娘,真的知道用点香术也要让他们在一起的后果是什么吗。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可能放手,他会侵占,掠夺,放任自己的欲望生根。
他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角色。
一旦开始,没有后悔一说。
接下来三天,苏聆兮没有回书院,在房间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回去前的那个早晨,叶逐叙和她一起吃早餐,吃了几口,垂着眼将自己的意思跟她说了,本意是要她再斟酌考虑,毕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不会是未来十二巫最佳的伴侣选择。
岂知他越说,苏聆兮眼睛越亮。???
听完后,她拿出了对铃铛,银色的,一双连理相依地窝在她掌心中,她将其中一个挑出来,系在了叶逐叙的腰间。叶逐叙掂着看了看,发现这铃铛上了身,就只能在他身上打转。
他看向她,用眼神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爱跑么。”
苏聆兮在这个问题上想了许久:“我知道,和你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感觉不安全了就想这样保护自己。我当然可以一直找你,但我也怕嘛,点香术不是次次灵验,万一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这个铃铛会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关键时候,它还能保护你。”而如果以后他是真想跑,铃铛也会将他囚困在原地,等她过去。
她指了指自己的:“你也能知道我的位置。”
叶逐叙听着这霸道得不行的话,在看看掌心里霸道得不行的铃铛,一时哑然,半晌,他问:“你用本源做的?”
苏聆兮点头,替他调整了铃铛的位置,欣赏了会,很是满意。
“用本源做这个会不会有些奢侈?”叶逐叙最后这样问。
“当然不。”感受到他的妥协,苏聆兮开心地勾勾他的手指,给出了很肯定的答案:“没有比这更值得我动用本源的了。”
叶逐叙不太正常的发言引发了她奇怪的共鸣。
他们是互相喜欢,有点独占欲,控制欲,都很正常吧。
……
…
叶逐叙彻底清醒时,铃铛已经被炼化了,他面无表情起身,用剑线挑开火炉,将炼化出的白色的光团送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举动引发了身体里的剧烈震颤,他偏头吐出口艳红的血,习以为常地用手背擦去。
镇国印印记被抹除了。
比想象中快一些。
叶逐叙将火炉收拾干净,拿起外裳,离开了火房。
天色已然大白,阳光普照,他回到院内,将珍宝匣推开,让伤神伤心的剑傀跳出来,也没有别的话说,只道:“等下孟合会来,知道怎么做么。”
剑傀蔫哒哒点头。
孟合接到叶逐叙的消息,还真是一刻钟没到就出现了,见面后先观察叶逐叙的状态,见了,就问不出你怎么样你还好吧之类的问候了。
一看就不好。
他拿出几瓶药液,没问叶逐叙要不要,直接放在了一边桌上,紧接着给剑傀做修理。
大成的傀术师,无论是手法,还是对傀术的理解运用都远超九境傀术师。孟合不是第一次见这条鱼形剑傀,但轻巧卸下剑傀另一只鱼鳍后,还是对叶逐叙道:“既然都做改动了,不若将外观也改了,改成人形吧,这样对剑招的掌控能更精细。”
一直装死的剑傀鱼尾巴轻轻一缩。
叶逐叙像是在思考这个建议,最后还是摇头,道:“不了,用这么多年,习惯了。大战当前,贸然改动还要再练契合。”
“也对。”
剑傀在孟合手中焕然一新,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合上了自己带来的零件盒,将剑傀物归原主,离开前对叶逐叙道:“上次李行露说的话我转达给你了,昨夜新来了消息,确定后天晚上张谨之会离开皇宫,李行露没改变想法,准备动手了。”
“你身体这样,不能去就别去了,大家都理解,不会说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叶逐叙听完,道:“好。我再想想。”
孟合离开了。
……
这两天,恒王府的侍从们再次忙碌起来,府内氛围紧绷凝肃。
周自恒用了针,好了那一晚,应付了几波人,第二日一早就不行了,必须卧床,不知是不是接触了妖邪的原因,这次用针后的反应来得比从前大。周泉山亲自到床边照料,指导用药,才逐渐有起色。
这时候,外界一些消息才能送到周自恒的床前。
那夜苏聆兮与叶逐叙发生冲突,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大,不止浮玉的人察觉到了,安插进镇妖司内部的恒王党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善后组速度再快,也是到第二日早上才将盘龙柱与地面复原。
此时覆在周自恒耳边低语的长史,正是在禀告这件事。
听完,周自恒露出诧异的神色,但也只是一刹,便笑了起来。他甚少这样笑了,长史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俯首弓腰等候命令。
周自恒直了直身,侍从乖觉地上前将他背后的软枕垫高了,他半倚半靠地坐起来。几日卧床,在混沌与昏睡中浑浑噩噩度过,此时嗓音哑得厉害:“当真吗。竟有这样的事。”
就着侍从递来的茶盏抿了抿,润润唇舌,他转动着手中先皇留下的白玉扳指,轻声自言自语:“苏聆兮对浮玉的感情可不浅,对里头的人只会更宽容,看来这位大首领干了一些很令人生气的事啊。但这是为什么——”
他想得入神,一不注意说的话多了,急了,一口气没接上下一口,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一方柔软的帕子垫到唇边,后背被大惊失色的医官顺着穴位轻拍,他好了不少,抬掌示意他们停下,缓了缓,将未完的话补完了:“报复何至于搭上自己。难道他对苏聆兮旧情难忘?”
他不禁摇摇头,可想到这个可能性,又觉得有趣,维持这个动作许久,他心中有了计较,转头对长史说:“是不是这样,试试就知道了。”
侍者捧上一个铜盆,周自恒用盐水漱口,将咳出来的甜腥味吐尽。
“我记得前阵子,几位阁老在操持为陛下纳男子进宫的事?”周自恒问。
“是。”
“选两个家世清白,长得够好看的,带去送给帝师吧。以谢蕴的名义送,最好选个浮玉总指挥在的时机,送给所有人看。”周自恒看向长史:“此事你亲去办。”
“遵命。”
长史出去后,周泉山端着碗药汁坐上床沿,递到他嘴边,问:“难得来了精神,这是又要和你那冤家斗上一斗?”
周自恒摇摇头,嘴角牵出个笑意:“没有。只是难得,能看看冤家的热闹。”
他的视线透过窗外,锁定了镇妖司的方向。
外面正慢慢上演一场诸方登场,刺激而热血的大戏,照他年轻时的脾性,非要亲自蹚一趟不可,可惜,被身体拖累,而今只能隔岸观火。不过,他不介意将水搅得再浑一些。
=
时间像指缝里溜走的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六月。
六月的第一天,正午,又到饭点。
浮玉驿舍里不少人如幽魂一样出来,嗅着味道到外边街上找东西吃去了。
叶逐叙两三日来头一回出了院门,去了食堂。
路上大家跟他问好,他一一应下,不乏有关心他伤势的,他也温和地回答说好多了。
食堂建得大,但空荡荡,大家在浮玉都是小有身家的主,吃惯了家厨,酒楼的饭菜,到人间后更不会自己动手。
有专人买了食材堆在地上,但不多,都是常见的果蔬肉类,调料只有简单的,撂在一个个大琉璃瓶里。
叶逐叙给自己做了碗吃的,坐到了餐桌前。
剑傀没跟出来。沮丧两天后,它被自己新的傀儡壳子转移了注意力,大成傀术师手是真巧,它被孟合摆弄不过一个时辰,发现居然可以做一些表情了,一直在对着镜子研究。
炖粉才出锅,还很烫,叶逐叙低眸看着洒在粉上鲜嫩的香菜与葱叶,安静等待,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味道,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很快在他身边站定,呼吸,脚步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叶逐叙此前派出去的两位统领,回来了一位。
“大首领。”统领的声音从面具下流泻出来,不辨雌雄。
叶逐叙抬眸:“哪里出了问题。”
统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多了一线紧张:“我们跟踪唐参,准备动手将他敲晕灌入姜水,但……”
这种任务的失败让他觉得难以启齿,可深知大首领的秉性,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但失败了。这位副使身上有卜骨保护,除此之外,我们发现他身边有暗卫远远跟着,十二时辰放哨。”
炖粉的热气源源不断上涌,食堂变得冰冷死寂,统领屏住了呼吸,叶逐叙垂着眼,须臾,将手中木箸放回桌面,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低闷细微。
卜骨。
扶乩术。
十二巫,张谨之。
张谨之送给了唐参一块卜骨,但怎么会,明明他跟此人毫无交集,唯一的纽系只有苏聆兮。
叶逐叙眼珠黑而沉,轻轻一动,很快意识到,是苏聆兮带着唐参见过十二巫了。
以什么身份带过去的呢?怎么跟大家介绍的?
下属不值得刻意介绍,显然也不会得到十二巫的礼物。
叶逐叙竭力回想,而后确认。那次苏聆兮和他请十二巫来院子里吃饭,茶余饭后,来的五个也是给了他礼物的,说是给小情侣的小小心意。
……见唐参时是这样吗。给卜骨时,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吗?
应当是吧。
暗卫不离步地盯着守着,可想而知,这位小公子在苏聆兮心中的分量。
她一向不肯让自己喜爱的人受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掀眼,平静地开口:“将人撤回来吧,不必再盯了。”
第35章 榴齿红唇,
偌大的食堂只剩下一人,叶逐叙点开木铭,将里面的消息扫了一遍,停在某一条上。孟合在半个时辰前发来了消息,问他在哪里,他手指轻滑,发了条消息过去。
片刻后,孟合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
“吃什么呢?”他将手里木铭往长长的餐桌上一丢,拉开张椅子坐下,头和身体往后仰,长长出了口气,隔了会又朝前倾来,瞥向叶逐叙跟前的瓷碗:“炖粉?你自己做的?怎么不加点料,看着够寡淡的。”
“随便吃点。”
“你身上印记除了没?”孟合累得不行,双手压在脑后抻了抻,浑身骨头跟着噼里啪啦一阵响。
为了防止大妖一偷袭就能得手的事再次发生,他们对驿舍进行了全面翻改,这是项浩大的工程,几位总指挥都出了力。因为驿舍是傀术建成的,所以孟合在其中承担了主梁,连通各方,比起其他人,又格外辛苦些。
“用了师尊给的药,目前没有大碍了。”
叶逐叙眸光极冷,侧脸与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晃人:“驿舍翻修的图我看过了,今日可以将需要剑线的那部分补上。”
多年伪装隐匿,他的声音,表情可以与真实情绪完全剥离,它们独立分工,好似互不影响,能做得很好。
实际上,说这话时,他的左手从小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自然地将手放下去,放至膝头,袖片遮住了细微的动静,举止优雅从容,外人窥不出一点异常。
孟合是知道他有多尽职尽责的,但凡身体好些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将身上的责任揽起来,劝也劝不住,他干脆不劝。仰头放空休息了会,他抓回木铭,问:“消息你看过了没。下午跟我们一起去吗?”
叶逐叙的木铭放在碗筷边上,翻面盖着,闻言他往那边看了眼,面色毫无变化:“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要紧事?”
“大妖夺走了李行露给门的信,得知了里面的消息,按道理要出手一探究竟了,但这不是十几日过去了,它们安静得出奇。镇妖司……苏聆兮应该也是觉得不对,有些忍不住了,早上他们的副使给李行露发了消息,邀请有空的总指挥入镇妖司商议要事。”
在这件事上镇妖司与浮玉没有单独联系商议过,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可以心照不宣想到一块去。
对面一定会触动鹄女,既然是为了探听消息来的,它们必定会选个人都到齐的时候。最好几位总指挥在,苏聆兮和十二巫也在。
现在它们迟迟不动,苏聆兮想创造条件让它们动,而如果是在镇妖司内动手,那是最好的。
“原本,我们明夜有安排,就张谨之那事。但后来大家商议了一番,准备接受苏聆兮的邀请,也做了新的安排。如果妖邪真出手了,那最好,届时场域内混乱一片,鹄女窥看张谨之的记忆时,我们的控魂师也能反向摄取记忆珠,比当面逼问有效。”
孟合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这样一来,想知道的都能知道,还不用当恶人。至于李行露想看苏聆兮的实力——这等排名的大妖场域,险象环生都形容轻了,真到生死关头,手里捏的是刀是铁都要亮出来挥一挥,谁会藏着掖着。
还免了一场自家总指挥在苏聆兮事件上态度不一导致的内斗。
“如果它们还是按兵不动,也不耽搁原本的计划。”
孟合显然是准备去的,他扬扬头,问对面八风不动的男子:“你去不去?”
“不过我觉得你这身体,在驿舍休息好些,说实话我都紧张,多少年没动过真本事了,感觉生疏了不少……”
叶逐叙含着浅笑打断他,两瓣眼仁黑黝黝,一字一句道:“我去。”
孟合摊摊手,边摁木铭边道:“我猜你也会去。”
炖粉已经完全凉了,等手掌的颤抖稍缓,叶逐叙端起碗筷,将碗里凝固的白的绿的,黏成碗状的东西倒进大木桶中。孟合瞅了眼,不由道:“这就吃完了?我看着跟没动过似的。”
叶逐叙将碗筷放进水槽,刺骨的凉水冲刷着手背,他脸颊沉在黑暗中,低声回:“嗯。吃过了,味道不好。”
孟合随口回:“这东西就没好吃的。”
未时四刻,孟合与叶逐叙离开驿舍,前往镇妖司,俞青山和李行露也会去,但他们现在不在驿舍,所以并不一起。
此时头顶一轮红彤彤金灿灿的烈阳,投下的气息最是毒辣灼热,直照几息,便能刺激出满头满脸的汗液,但盛夏的温度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一路行来,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
在门口为两人引路的是都统秦安。
两人被带到了南院一间小院,苏聆兮日常便在这里处理公务,院内宽阔,帝师既然敢请,也做得大方,门窗大开,视线敞亮,目光所至毫无遮蔽。
靠窗的雕花梨木桌已经妥帖而仔细地收拾过了,笔墨纸砚都在该有的位置,奏疏归奏疏,密信归密信,竹简归竹简,整洁有序。所有可能泄露的机密在他们来前就处理过了。
侍从奉上了茶水,另有一杯石榴花冰饮,上头点缀着薄荷叶。
叶逐叙没进屋里坐,不知何时走到院内一座拱桥上。
桥下水流潺潺,不足手指长的鱼苗在石缝间灵活游动,只是缺少花草树木,长亭小桥都显得生硬无趣。
顺着这道溪流,他看见隔壁堂屋里摆着案桌,每张桌上都有道身影伏案,不时有挂着腰牌穿着官服的人握着案卷进去,皱着眉头出来,如此情态不知是真是假,让这屋舍檐廊人头攒动,身影不绝。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并没有因为帝师今日宴客而静止不动。
相比之下,浮玉驿舍那些人,可太清闲悠哉了。
再远一些,小院门口,巨大的铜环两侧,纪檀与莫辞一左一右站着,一看并不是帝师带出来的正规军,一个曲着腿,一个搭着肘,倒是目光清亮,炯炯有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这边。
尤其防着他。
叶逐叙眸色沉黑,远远看来像两潭凝滞的死水,不起波澜。
孟合也跟着上了桥,他端了那盏琉璃冰饮盏,摸出了常年做装饰摆设的傀丝扇,放在跟前一摇一摇,还真送来两缕凉风。不过太阳太大,他看哪都眯着眼睛,同他道:“李行露是不是还跟苏聆兮较着劲呢,你瞧,人不来她不来。”
相比于俞青山与李行露两位出场讲时机,讲风范的高手,他们这两提前到的,好似弱了些排场。
“究竟是什么仇怨,你知道吗?”
“多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孟合还要再说什么,倏然听到开在西南角的那扇角门传来骚动,一位女子领着两人往这边来,看样子正是奔着苏聆兮上值的这间屋子来。
秦安上前拦住了三人,但为首那个始终笑吟吟,被拦着也是好声好气不着恼,规规矩矩地等着。
秦安毕竟不是负责苏聆兮日常起居的侍官,很快,侍从通知了苏聆兮身边的女官,溪柳跟着苏聆兮出去了,今日留在司内的是姜枣,她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姜枣女官。”
女子笑脸迎上前,她进入镇妖司也做了类似装扮,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没抹浓妆,穿着灰白长裾,竟也不违和招摇,听着同姜枣并非第一次见面。
她退后一步,让出身后两位唇红齿白,俊俏非凡的小郎君,再次展露笑颜,言语诚挚:“我家大人说多谢帝师帮助,这次愿意破例提供消息,助他们追查当年行刺案真凶。这二人是我家大人献给帝师的谢礼,都是清流门第的公子,品行俱佳,文章也做得好,帝师要求高,若是收下,会喜欢的。”
姜枣不懂谢蕴得了恒王什么授意,抽的什么风,她没看两位品行俱佳的公子,冷声对女子道:“这里是镇妖司,诛妖重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往里带。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谢尚书恐怕不好解释。”
“谢尚书年岁渐长,规矩却越忘越多了。”
“也是体恤帝师诛妖辛苦,陛下看见老师身边有可心的人照顾,只会觉得放心,前两年,陛下不是亲自为帝师牵过线么。”
姜枣知道大人绝不会将这两人留下的,可眼下大人不在,这个决定她不能做,当下对巧舌如簧的女子道:“镇妖司不便闲人多待,你该离开了。”
说罢,她招手唤来司内人员,直接吩咐:“将两位小公子也请到司外去喝茶等候,司内杀气重,别冲撞了谢尚书的两位客人。待大人回来,我会如实告知。”
姜枣很快解决完这事,来往听热闹的各组人员在她的眼神下回到自己的位置,院内极快回到原本的氛围与节奏。
一场意料外的小闹剧就此瓦解。
远远看了一出戏的孟合不由啧一声,别的不说,苏聆兮确实挺会带人的,一时又感慨:“好福气。”
毕竟在镇妖司,两位小公子并未过多打扮,戴了平平无奇的玉冠,穿得泯然于众,只是年龄摆着,脸蛋撑着,眼睛似乎在阳光下闪着光,俱是含笑。显然对帝师颇有好感,就算是这样送上门也不觉得耻辱,不甘。
叶逐叙注视了他们许久,直到他们的背影从角门消失不见,才堪堪收回视线。
人间的日子原来这样好。
所以不怨她。
不怨她,死活也不愿回去。
申时一刻,角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叶逐叙僵直的手腕动了动,偏头望过去。
苏聆兮回来了。
她今日策马而来,穿的是骑服,鹅黄色的窄袖短襦,下配以罗纱长裤,革带束腰,短靴,佩戴蹀躞,挂着臂钏,衣前与袖边的图案是仰首望月的银色麒麟。
榴齿红唇,英气勃勃。
到哪都很吸引人。
无怪小少年们自荐枕席,见她就挪不开眼睛。
苏聆兮卸了缰绳,朝这边大步走来,叶逐叙与孟合被姜枣请进了屋内,李行露在院内现身,俞青山依旧没出现,应该是在暗处候着妖邪。
姜宝真没来,她自动请缨看家。
苏聆兮和浮玉几位总指挥没什么好说的,最终关系如何全看后续事件如何发展,只是来都来了,该做的样子得做,至少不能摆明了是个坑人进来的局。所以才入门,她就接过了姜枣准备好的三份案卷,递给三人。
孟合与李行露没有入座,坐下的只有叶逐叙一人。
距离上次在镇妖司大打出手,也过去两天了,期间苏聆兮想想这么个人,心情仍是复杂。从姜枣口中得知他也来了时,苏聆兮便绷着条心弦,摸不准打过一场后他是什么态度,是我行我素作对到底,还是放软态度握手言和。
苏聆兮下意识望向他,而后微怔。
叶逐叙也在看她,或者说,从她步入院门起,他的眼神就一直专注的,深深地凝睇着她,跟随着她。
他一惯会做假象,表情控制一流,可现在乌浓的睫毛下两点瞳仁轻颤,再痛苦再浓烈的情绪都湮灭了,好像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原本就白的肤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屋里放了冰鉴,并不如何热,但他好似置身火炉,额上冷汗不断。
像个精细描摹后被丢弃在风雨中,烂了半面身子却还端坐在椅子上强撑的纸扎人。
脆弱、
苏聆兮脑海中竟出现了这样惊个的词汇,她默了片刻,侧首问姜枣:“下午司内如何?”
姜枣上前耳语,其中当然包括了谢蕴及他送来的两位公子之事,苏聆兮听得蹙眉,而后轻轻一嗤:“发的什么疯。”
闻言,另外几人的视线若有若无转过来,悄悄竖起了耳朵。
手上的案卷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半月来镇妖司整合的妖邪作案手法,出现地点,造成伤亡数量等,他们的目标是大妖,案卷给不了任何有用的消息。做个样子罢了。
苏聆兮的私事从不在外人面前讲,她没有喜欢被人评头论足的怪癖。
可叶逐叙直勾勾地望着她,她觉得他现在状态不对,可能正在受执妄影响,执妄又与她有关……苏聆兮沉默半晌,余光里是男子一动不动,凝固般的腚青色袍尾。
苏聆兮破天荒地开口:“哪来的送回哪去,告诉谢蕴,别没事找事。”
姜枣侧身出门。
申时至傍晚,一个多时辰,几人不可能干坐着,孟合递给李行露一个眼神,两人去看了地牢,又围着司内一零八根盘龙柱走了遭,静下心感受。李行露走着走着人不见了,孟合见怪不怪,接着观察自己的,这过程中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他确实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还是里面禁制,印记没有开启的情况下。
可想而知,这东西真打在他们身上,会有多麻烦多要命。难怪留下的祖训都是别惹人皇,别掺和皇室的事。
叶逐叙拒绝了孟合四处走动的邀请,他依旧坐在那把檀木椅子上,安静得反常。
自己的地方,苏聆兮没有避让的理由,她坐在了案桌后,按例先处理手边的事情。她伏案书写的动作其实并不规范,身体与纸张会不自觉有些歪斜,是少时就有的习惯了,因为无伤大雅,这么些年并没有改正。
叶逐叙与她共处一室,但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一个字,视线有时落在她背影,有时落至自己膝头,像个没有呼吸的精美琉璃人。
期间苏聆兮揉开了三大宗新送来的阻断绳,确定没问题后转交善后组,同时也听了溪柳关于司内情况的例行汇报。
溪柳说话时忍不住看了眼坐在几米外危险而美丽的男子。
那夜是大人提前定下的计划,开了两道镇国印印记,可次日她去清点,发现镇国印印记只少了一道。此刻如实禀报数量,大人头也不抬,只轻嗯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状,溪柳不再多说。
直到金乌西坠,夜色降临,孟合回到了院子,倚在门口示意叶逐叙该走了,苏聆兮才抬眸,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孟合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对苏聆兮道:“看来今日结果并不如帝师所愿。”
当然,也不如他所愿。
苏聆兮不置可否,事到如今,她看向两位浮玉总指挥,唯一要嘱咐,要确认的是:“浮玉出色的控魂术术士,近期都有空闲么。”
孟合并不含糊,给了肯定答案:“当然。”
控魂术十分重要。
妖邪想方设法要从他们身上知道消息,他们也想知道妖邪的秘密,前五的妖邪场域是什么,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来头,它们有什么丧心病狂的计划……除此之外,十二巫身上的秘密同样是他们必须探究的。
但遗憾的是,五位总指挥里,没有修控魂术的。
出门的控魂术术士最高是九境,共有四位,其中术法最高深的是方原,他年龄不大,性情桀骜,换平时真不一定答应,好在孟合在他跟前有面子可卖,前几日一说,答应得很是爽快。
麻烦的是,九境修为不足以跟排名前二十的大妖上正面战场,到时候要施展术法,需要有人在前面开道。
两人说话时,叶逐叙站起来,他手里端着那盏添了不少冰的石榴饮,衣袖下只露出十根指尖,冰块的寒气透过琉璃盏传到他手上,同时抽走了他身上的温度和血液,指甲又青又白。
他将没动多少的石榴饮放回一边的食案,看了苏聆兮半个下午,起身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再看,径直出了门,对孟合道:“回去。”
孟合又摇起扇子,对苏聆兮虚虚抱拳,别有深意地道:“告辞。帝师,来日再会。”
苏聆兮站在窗前目送两人离开,今天太阳大,夕阳也绚烂,七彩的霞光在天空上卷了厚厚一层,她问溪柳:“别的事呢?”
溪柳翻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递上:“今早从信鸽腿上发现的,写信的不是我们的人。”
苏聆兮接过,展开,白纸上果真没有署名,没有暗号,只有四个簪花小字,写着“调虎离山”。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递信人没用墨笔,字细而尖,像削尖的树枝或芦苇杆。
抱有善意的隐晦提醒。
这个时候会给提醒的,浮玉驿舍里,除了行香院那一支,她实在想不出别人。
“大人?”
“嗯?”苏聆兮笑了笑,站在晚霞的光彩里,耐心将纸条四角的褶皱一一抚平,道:“不必紧张。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诱饵投得很有效,派人告诉张谨之,让他收拾收拾,鱼儿上钩了。不按原计划来了,叫他今夜就出宫吧。”
“好。”
“大荒那边呢。”苏聆兮想到什么,又问。
闻言,溪柳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意:“一切安排妥当了。”
“行。”苏聆兮直视远方,勾了勾唇:“我们也准备准备,今夜会很热闹。”
=
银月弯弯,繁星万千,天穹似一副瑰丽的,流动的画卷。
外面起了点风,花草树木竭力舒展,枝梢颤动,萤火虫在枝缝间起舞,夜景美轮美奂。
叶逐叙一反常态地在屋里点了灯,是正常的,暖橘色的烛火,将屋内照得亮若白昼,一应摆设一目了然。他端坐在书案前,袍尾下坠至地面,手掌下压着一叠白纸。
剑傀在窗边半放下的竹帘后偷偷观察了叶逐叙一会,看不出他是心情好,还是心情差。
倏然,驿站上方降下一股混沌神圣的气息,一只虚影化形的青鸟出现。庞大灵活的身影在天空盘桓两圈,尾羽长而柔软,拖曳着七彩流光,流光撒下,像下了一场纷乱的灵雨。
不少人被这一幕吸引,出了房间,方原和孟合在一起,自打决定要同闯鹄女场域,两人就尽可能同出同进,就差没同睡一间房了。
此刻两人同时抬头,方原原本还犯着困,现在一下子清醒了,见到青鸟嘴里衔的青色信封后,不由扬扬眉,扭头问孟合:“青鸟传信,异象都出来了,是有大任命还是大任务?”
孟合心中有猜测,他摸摸下巴,道:“看信怎么给。信给我们五个,那就是任务,信给一个人……”
没等他话说完,青鸟虚影清鸣两声,径直振翅落向驿舍后方一座僻静小院。
那个方向——
方原这回是真纳闷了,他问:“还升?这还能往哪升?”
第36章 “把他们都
青鸟为一人衔信而来,驿舍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发出跟方原一样感慨的不在少数,但当事人只是推开了窗子,青鸟见到他后,嘴一松,信掉到窗台上,被剑傀捡了回来。
完成使命后,青鸟和天上的神秘气息一同消散。
叶逐叙对剑傀道:“拆开,读。”
剑傀做不了别的,拆信还是乐意,手中木剑将信封一挑,只是没等它读,门的意念便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将它的意思传递了出来。
——既带队前往人间,当诛邪祟,修性情,悯苍生。
至于后半段,剑傀看了几眼,猛的抬起圆溜溜的脑袋:“……妖邪诛尽后,你的地位与荣耀,会和十二巫等同。”
它的主人是人尽皆知的小十二巫,所以直到今日,它对十二巫的头衔依然抱有憧憬,期待,听着就来热情,觉得十二巫是世上最好的职位,象征着极致的强大,以及必然青史留名的荣誉。
大首领和十二巫还是有区别的。
叶逐叙不在乎大首领,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还不够高。
但叶逐叙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别说喜色了,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手从中午在食堂吃饭那会开始颤抖,起先是一根手指,而后是五根,全部,到镇妖司之后抖动幅度越来越大,见到苏聆兮后,手不抖了,它们像失去了全部的骨骼,血液,变成了完全不能动弹的死物。
整个下午,他唯一的动作是端起那盏冰饮,又原样放下。
借助了剑线的力量。
眼睫向上一动,叶逐叙视线长久凝于一线。
苏聆兮说将那两人送回去是真送回去么。现在这个时间,她下值了吧,在做什么,去见了那两人么,还满意么,满意会如何。那座令人痛恨又叫人胆怯的帝师府里,住过多少人,现在住着人么。
多年以来,叶逐叙觉得自己早已经接受了。
都说点香术术士对世界保有充沛的好奇心,他们会不断地寻求新鲜感,寻求刺激,所以心动容易,心定难。叶逐叙从前不信,他身边有着天赋最高的点香术术士,确实对万事万物好奇,喜欢挑战,寻求刺激,但她同样会爱人,不论去哪,无论多爱玩,不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做,她的探索欲和新奇劲,完完整整发泄到了他身上。
可显然他错了。
话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好不容易摆脱他,无人管束,苏聆兮会怎样放纵她的新鲜感。
叶逐叙想过所有他决不能容忍的画面。
他的心在年复一年的伪装与伪善中硬得可怕,不会怜惜别人,更不怜惜自己,他对疼痛麻木,连自己的死亡,死法都做了安排。他做了详尽的计划,以为自己面对任何事都能平静,从容,戴着一张温柔假面走到最后。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死去活来那么多次,今日,他感觉自己在被活生生凌迟。
叶逐叙看向自己的手指,它们从最初的惊悸僵直中缓过来一些,关节能够弯曲了,看着看着,他锋锐的眼尾倏然生动地上翘起来,低声道:“我错了。”
剑傀怀疑自己听错了,抱着检查了三遍的信纸,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
它没觉得这三个字是对它说的,是他突然良心发现,幡然悔悟了。
叶逐叙想,确实是他错了。
他选了个最蠢笨,最软弱,最无用的方式接近苏聆兮。
他想以相对温和的开头与她产生纠葛,留在她身边,消解她的警惕,窥伺她的生活,最后像她戏耍自己一样,以令人终身难忘的手段毁灭她现有的,在乎的一切。
为此他扮柔弱,搏同情,讲道理,用些无伤大雅的温和把戏吸引她的注意,一切都在暗中,从没动过真格。
一面考虑时机还不成熟,不想被浮玉任何人看出端倪。一面太过死板地按着计划走,不想破坏步骤。
错。
大错特错。
顾虑太多,束手束脚,劣势尽显。
“去帮我做一件事吧,好么。”叶逐叙站起来,声音不知何时哑透了,这样对剑傀说。
“我改变主意了。”
怨恨相杀,纠缠至死有什么不好,比虚情假意,不痛不痒的纠葛,分明来得更合他心意。
叶逐叙偏了偏头,手指摁上桌面,双掌一合,长指中拉出一道散发着惊心波动的剑光。他将这道剑光凝淬出来,像将柔软的蛛丝或棉线随意悬垂到树枝上一样,放进了剑傀的身体里。
一根剑线,便是一柄杀人削骨的剑。
第一道挂上去后,他动作不停,很快拉出第二道。
杀意随着剑光的叠加浓重得要将空间切割撕裂,这样的压迫让没有血肉之身的剑傀都觉得难以承受,惊灭则直接嗡鸣起来,想要出鞘。
太重的杀意令他手背的伤口即刻崩裂,猩红的血液顺着皮肤淌下来,淌得更快更艳,而他眼睑低垂,只略略一甩,情状无谓。
他用手指轻轻摁住剑傀,令它去看窗外的方位:“嗅到了吗,苏聆兮的气息。”
剑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听见这把如冰似玉的声音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接着说:“你和她同出一源,能感受出来吧。这些年,苏聆兮同谁亲近,同谁牵手,同谁交颈、”
说到这,叶逐叙声音一顿,拿起案桌上那张纸。
纸上是他才出门时调查过的一批人。
一双黑漆漆的瞳仁在上面的红字上逐一扫过,半晌,轻轻吐字:“又同谁睡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叶逐叙站起来,拍了拍剑傀的后背,喉咙滚动一下,依然轻轻地:“把他们都杀了。”
剑傀眼睛瞪得极大,身体跟着浑身发凉。
它实在不知该如何定义叶逐叙的一些行为,心中暗骂最多的是“疯子”,此时惊愕不解,无助到极点,脑海中,眼睛里浮现出的依旧是这句话:
你疯了!
前一刻门才说让他大局为重,修剪性情,怜悯众生。
下一刻他就要在人间大开杀戒。
剑傀眼睛睁得很圆,无法反抗,被动地感受一道一道剑线接连压在身上。
叶逐叙与它对视,像是在透过它与另一个人见面。
“我疯了?”叶逐叙觉得颇有意思,将这三个字念一遍,摇头:“不,我疯得太晚了。”
也太愚蠢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剑傀发现锋锐的线条顺着他眉骨下方叠下来,形成一团阴翳,或许是满屋皆是血色,或是烛光烧得正旺,他的眼尾竟也洇出一抹鲜艳的殷红。
他像只浸在血泊里,压迫感强到挤压五脏六腑的危险恶鬼。
“我竟、”
叶逐叙喉咙滑动一下,极尽嘲弄,他审视过去的这些年,这十四年,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补齐了。
在当年一事后。
他竟还为她开脱,不知寒暑,死性不改地等了几年,又几年。
也就在这时候,叶逐叙手中扯出最后一根剑光,精准地落到了剑傀头上,奇异地隐入它体内。
他停下动作,掀了下眼皮,不知在问谁:“十根,够吗?”
“没事。”
他又垂下眼,显得极好说话:“不够再找我拿。”
说话时,不知是因为即将杀人的兴奋,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才缓和了些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颤栗,弯曲,叶逐叙垂首看了会,一根根掰直。
“去吧。”叶逐叙居高临下地看着剑傀,启唇:“一个不留。”
剑傀离开后,屋内只剩一人,烛火烧得像根耸立的白骨。叶逐叙将青鸟衔来的信丢至一边,自打青鸟在驿舍出现,手边木铭便一直在响,他一个没有理会。
片刻后,他起身到里屋的柜子里翻找。
柜子里放着些药物,浮玉下发到每位总指挥,小队队长手里的,六掌教与书院的讲师们给他塞的一些,前些日他入妄之事被披露后,驿舍里包含孟合在内的一些人也送来了不少。
他逐一谢过,可从没用过。任由一堆花花绿绿的瓷瓶,匣子没有规律地摆在一起落灰,视它们为无用之物。
现在叶逐叙拿起了其中一瓶,从瓶口倒出两三粒,一粒一粒送进冰凉的唇齿间,咽下去。
又打开瓶药液,面无表情倒在手背上。
这些药的功效很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手上伤口止住了血,长出了新肉,体内紊乱的剑气顺服不少。
可疼痛不曾消减。
连一丝缓解都没得到。
药吃多了的副作用倒是来了。叶逐叙回到窗边的桌案前,前面立着那樽精美的珍宝匣,他以手支着下颌,不知坐了多久,感觉疲惫,疼痛,意识恍惚。
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子夜,月上中天,几只鸟雀被惊醒,拍打着翅膀钻入钢铁树高处。
作为今夜行动的知情人,孟合自然没睡,意识清醒连盹都没打,绷着神经时时关注着木铭,但自己没跟着一起行动。
驿舍内另一位总指挥姜宝真不想掺和的意思就明显多了,她早早就进房间将头往被子里一蒙睡下了,摆明了你们想怎么打都行,谁赢谁输无所谓,但怎么着都别带上她。
她也真能忍得住,别人伸长了脖子想听点后续,她愣是无动于衷,任何超出正常范畴外的工作都不搭理,明哲保身,人淡如菊。
孟合心没那么大,操心的事多。
料到俞青山与李行露动手时肯定顾不上给等待的后方发个消息,这两都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打斗时从不分心,孟合提前给跟他们一起去的小队队长打了招呼。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可以不报,但如果出现了意外,无论如何要在木铭里说一声。
事实证明,他半夜不睡是正确的,因为子夜一过,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没小下去,手里的木铭闪了一下,他定睛一看。
【总指挥,计划有变。】
孟合嘶了口气,抓着木铭猛的起身往树下跳,跳了几段发觉忘了什么,低咒了声,三步作两步上了钢铁树后的一幢筒子楼,停在二楼楼尾一间房间外,敲门,道:“方原,别睡了,跟我去趟京郊。”
门内很快传出声音:“知道了。”
没一会,门从里面拉开,不知道是熬着没睡还是才睡醒,总之为了保持清醒,方原往自己脸上浇了几捧凉水,也没擦,就这么开了门,水滴从他的鬓角和鼻尖往下流。他两手空空,只拿了根木铭,随意插进腰带间,齿间叼着根发带,将头发绑上,问孟合:“京郊怎么了?”
孟合皱着眉将才得到的消息说了。
更多的他也不知道,那边发出这么一句后,再没有回信了。所以他才急。
出驿舍前,孟合想了想,还是伸手拦了两个在驿舍里游荡的术士,让他们分别将情况告诉叶逐叙与姜宝真。
两人全力赶路,途中方原的木铭一直在亮,有人给他不断发消息,密集频繁到连闪动的光点都有些跟不上节奏,看上去一卡一卡,方原好像习以为常了似的,看都没看一眼。
孟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谁啊?催债呢这是?”
“还不如欠债呢。”方原抚了抚额,啧一声,又道:“烦!”
他这样的神情语气,孟合听着便懂了,风声在急速赶路的两人耳边呼啸而过,他又是调侃又是好奇:“还吵着?你究竟做什么了,把人姑娘惹成这样?”
“不知道从哪个嚼舌根的东西嘴里听了什么,揪着从前的事和我吵。”
方原将还在不断闪动的木铭取出来,拿在掌心里敲了敲,抬眼看孟合:“消息这么发,你说谁受得了,我连觉都睡不好。”
难得看到在方家不可一世的少爷吃瘪成这样,孟合笑容里都挂着几分“你也有今日”的意味:“你从前,混是混,沾花惹草也确有其事,这事瞒不住,大家都知道,人姑娘想来也知道,不至于为了一件事揪着你不放。你个混小子别是多起事故一同被捅出来,东窗事发了吧。”
“陈年旧事,有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翻出来连自证清白都没门。”
“你别看我,我不干这事。”孟合虽然说不管,但毕竟是个热心肠,乐意支招:“解释不清楚就别解释了,好好哄哄,让她给个看你日后表现的机会……你那小女郎是哪家的,我记得姓什么,梁?还是陈?”
“梁。”方原到底将木铭点开,拿在手里攒紧了,他道:“梁笑。”
木铭一点开,里面的消息如雪花般纷纷踏来,一条接一条毫不含糊,显然,他回不回都没影响万万里之外另一人的热情。他懒得翻上去看前面的消息,根本没有尽头,视线只在最新弹出的消息上停留了几息。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是不是上回清理水境把水镜里的浑水都灌你脑子里去了?!】
【别装!敢做敢当,你这么有能耐,回我消息!】
【接视讯。】
【回消息。】
【你**还偷我家宝库钥匙,你究竟要干嘛……**】
【……】
【回消息!】
方家的少爷嘴毒归嘴毒,恶劣归恶劣,但从没有这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过。看得出来,此刻发消息的人已经气疯了。
方原脸色都没带变一下,反而是那边的人察觉到硬的行不通,开始说软的。
又是几条消息发进来。
【从前什么事我是不是都听你的?这回事情真不一样,宝库失窃,我阿姐不出三日就能得到消息,我瞒不过她,这边一露馅,前线立马就会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我不怪你,你现在回我,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一切都来得及,我谁也没告诉。】
【我们都要成婚了,你忘了吗?你做事不能这样任性。】
【……】
方原无视了软的硬的所有消息,面不改色将木铭收起来,手指摩挲着木铭背后的纹理,孟合琢磨了下梁这个姓,道:“不错,也是名门,好好珍惜。”
方原笑得很纨绔,拉长了调子问:“我还不够珍惜啊?再珍惜命都要搭进去了。”
这样的插曲驱散了些焦灼的气息,孟合到京郊前脸上还是有些笑容的,但到了地方后,就笑不出来了。
倒是没有想象中尸横遍野,难以收场的画面,但是计划有变他看出来了。
见他们现身,最先打招呼并不是自己人,而是苏聆兮身后那位永远文质彬彬的副使。
完了。他想。
孟合环顾四周。
此地是几位小队队长精挑细选后择定的,四面环山,山中有寺,脚下却很开阔,几条新旧官道从这儿延伸进了崎岖山路里。寻常夜晚不仅有风声,淙淙流水声,也有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但今夜官道被阻断绳隔绝了,动静也并不止这些。
孟合顾不上和在站在山腰下,迎风而立的帝师寒暄,他的视线很快掠过镇妖司的队伍,远远投进了山涧里。镇妖司成员手上举着火把,错落有致数十把,驱散了化不开的夜色,让人能轻易看清里面的情形。
如计划中一样,俞青山与李行露都在,他们身后跟着三位小队队长,其中一位正是给孟合报信的那个。再定睛一看,明白为什么没有后续了,那倒霉的小队队长捂着塌陷半块的胸膛,一大片衣襟颜色变深,湿哒哒贴在身上,显然是被鲜血染透了。
孟合脑子转得飞快。
他认真看过舆图与计划手册,知道俞青山负责审问张谨之,李行露负责调离苏聆兮,而此刻苏聆兮与李行露一同出现,后一步计划失败是板上钉钉了。
已经交过手了吗。
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孟合凝眉,看见俞青山走到一半跪的男子跟前,神色冷漠,唇几度开合,但是他看不清男子的正脸,只觉得是张谨之。张谨之……正正经经的十二巫,扶乩术术士里的绝顶天才,他没见过,这人成名时,他还只是底下千万个仰望攀爬者中的一个。
李行露则完全隐于黑暗,如果不是孟合眼尖,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可能看都不会看见。她并不是呆站着的,她双手在做动作,快得眼花缭乱,给人静止的错觉。
孟合想要看得更清楚,下意识往那边走,被苏聆兮身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横刀拦了下来。
“孟指挥使,你今日下午说再会,没想到才过去三个时辰,就真再会了。”
苏聆兮一直在场中形势,直到这会,视线才落在孟合与方原身上,她弯眼笑,只是笑意不深,不进眼底,“既然来了,就陪我一同看着吧,里面两位指挥使有事正忙,我们便不要贸然打扰了。”
孟合被迫止住脚步。
自那次苏聆兮毫不犹豫对叶逐叙动手,他就看明白了,她看着客客气气,讲规矩章程,顾两边脸面,但绝不是没有脾气,她敢放狠话,就真敢那么做。帝师的赫赫威名,不是靠嘴巴搏来的。
眼见里面没事,孟合从善如流地妥协了:“好吧。”
看不懂,他就厚着脸皮装作一脸茫然不知的神色问:“这是在做什么呢?”
苏聆兮好心为他解释起来:“俞青山在问张谨之十二巫的下落,都藏在什么地方,张谨之咬死了不说,两人交了手,但显然他没打过。”
有些糟糕,开始直呼其名了。
孟合转而看向李行露与那位凄惨的小队队长,眼皮一跳,再问:“那边呢?”
“有位队长不小心受了点轻伤,被镇国印印记蹭破了点皮,李行露在为他逼除印记。我对浮玉术法不了解,如果猜得不错,应当是这样。”
这个角度,孟合别的看不清楚,但那位小队队长死白的脸色,坍塌的胸腹,恐惧的眼神,咒骂的口型,恰好看得清楚。
被镇国印印记蹭破点皮,还叫人话吗?
孟合有心反驳,但这会说什么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干脆都吞回去,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怎么会不小心受伤了?”
“我也没想明白。”
苏聆兮笑起来,在火把的照耀下五官明艳璀然,风姿特秀,“早些时候司内禀报,说这片山脉里有打斗迹象,瞧着不是普通的妖邪,我以为能将两只大妖捉获,推了大把的事带队前往,临出门,下面人突然来报,说张谨之大人叫人掳走了。”
“我当时还想,什么叫被人掳走了,究竟哪方势力另辟蹊径,选择对张谨之下手。”
事不是孟合做的,但他听着这种话,也是摸摸鼻尖,又弯弯手指,但眼神没挪开,顽强地听苏聆兮娓娓道来。
“再怎么说,张谨之都是朝中官员,他教导过陛下,谁也不能任他出事。可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只好命手下前去解救,谁知巧成这样,那伙人引我们前去的地方正是皇宫与镇妖司的某一个阵点,我命人将它们启动了。”
“半刻钟后,下属来回禀,说没见到张谨之,只有恰好路过被误伤的浮玉队长。”
“反倒我来到此处后,没见着什么妖邪,却见到了被人掳走的张谨之。”苏聆兮跟孟合说话,眼神却落在包围圈内的几人身上,话音不疾不徐,听着不无遗憾:“镇妖司出动了不少人,以为能有收获,结果空手而归……不过,撞见到了些有趣的事。”
孟合眼皮像猛然炸起的火花,再一次跳起来,战局上的不顺影响到了后方交谈,他不得不跟着苏聆兮的节奏走。
所以他得再次问为什么。
但是苏聆兮没让他问,不知是不是嫌他问题多,她在众人簇拥下将一只手指轻轻抵在唇前,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示意他朝里看:“看,有趣的事来了。”
第37章 她不明白,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着她的视线挪动,竖着耳朵听起来。
孟合是傀术师,修的是本源,不习武,体魄不算强,耳不聪目不明,得屏住呼吸才能完全听清俞青山和张谨之的对话。
俞青山并不在乎别人的注视,作为真正与十二巫角逐过的人物,他的专注力与执行力强得可怕,在知道另一个行动失败后,他和李行露立刻做了调整。他必须从张谨之口中撬出答案,如果苏聆兮来阻拦,李行露会拦下她。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怎么做都是一样的。
令人诧异的是,苏聆兮领着人在一边袖手旁观,并没有立刻赶来阻止。
俞青山看着因为和大成封术对撞而一瞬间落入下风,被压得半跪下来的张谨之,冷峻的眉眼像被踩碎的冰层,终于浮现了较大的波动。来人间后,他和另外四位总指挥接触甚少,不是傲,是因为和他们不是同龄人,了解的,接触的东西截然不同。
但他同张谨之是熟人。
差一点就成为了同僚。
“张谨之,你我许多年不见,我今夜拦你,却无意为难你。”
俞青山早年误食了毒草,有几缕发丝是灰白色,他不做理会,就挂在鬓边,更显得他冷肃,气势凛然如刀。
“你知道我想找谁。”
说起此人,他眼中划过深深的厌恶。但面对交过手又拉开距离,大不如前的熟人,还是放出了平等的姿态:“请你告诉我,那个贼在什么地方。”
老实说,以张谨之现在的身体,硬挨一位巅峰期的封术术士一击真是难受,五脏六腑被封字一钉,说是翻江倒海不为过,但大家都看着,尤其是小辈面前,就算是做戏,也太丢人了些。
他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沫,艰难站起来,不见恼怒,弯眼笑起来时还是从前的温润样子:“我真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和谁有恩怨,贼又是谁。”
俞青山审视自己这位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皱眉:“装聋作哑不是你的作风。张谨之,这么些年,你变了不少。”
“记性不比从前了。”张谨之自嘲:“方才打照面,我险些没认出你来,遑论其他恩怨呢。”
其他事张谨之可能真忘了。
这事不会。
“看来你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俞青山手上挂着串动物骨头做成的手串,挽了三圈,骨头被打磨得圆滑滢透,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将这手串重新挂好,声音冷漠至极:“和我们走一趟吧,当年发生了什么,得有个交代。”
张谨之还是笑,他倒是淡然自若,眼神绕过俞青山,将李行露,三位小队队长以及不远处翘首顾盼的孟合都看了遍,道:“浮玉后继有人,小孩们长得很快,都能独当一面了。”
“浮玉最不缺天才。”
“算不上独当一面,能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只有历任十二巫。”
他并未拐弯抹角,话中意思直接得六岁孩童来了都能顺清楚。独当一面的新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个身份,而已然衰弱不堪一击的前辈该让让位了。
张谨之也不介意,他低咳两声,看回俞青山,接着问:“走哪去?”
说不清用着什么语调,他点明事实:“浮玉早就将我除名了,十四五年不闻不问,这回你们出门,难道又将我认作同族,要严加管教审讯了?”
“你不愿意。”
张谨之摇摇头:“我当然不愿意。”
“弥补自己十四年前犯下的过失,挽救人间节节败退的颓势,你也不愿意?”
这回张谨之倒是想了一会,最终神色不明地回绝了:“抱歉。不能。”
俞青山好似第一次认识张谨之似的,连着两句拒绝让他眯起了眼睛,寸寸逼视眼前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最终,他仰头,道:“我一直不明白……原来,这届十二巫,是烂到一堆去了。”
这话实在是难听极了,冒昧极了。
张谨之不笑了,他实在清瘦,在夜色中形销骨立,山涧的风将他双袖吹起,发出叮铃哐当的碰撞声,是袖子里的卜骨发出的声音。
并不止俞青山在看他。
今夜从驿舍出来的所有人,眼神都粘在他身上,听到这两段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十二巫在浮玉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他们的出色不只体现在实力上,历史上十二巫曾多次力挽狂澜,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他们的身影永远出现在战线前,灾祸前。这个头衔所象征的无与伦比的荣耀,是由无数件切实的事件堆起来的。
前段日子浮玉新增的两条调令,看到叶逐叙出门时孟合心往上一提,但看到俞青山时孟合却长舒了口气。
就是因为有些事。
尤其是跟十二巫相关的事,只能俞青山来。
如果换做孟合,首先今夜的事就不可能发生,并且可以预见,他见了张谨之,会跟见俞青山一样,后缀加个“兄”,说话客客气气,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孟合绷紧了下颌。
出来这么久,要说没想过和十二巫见面是什么场面,那是假的,不仅想了,想得还多。十二巫犯错是真,但在大家的猜想里,皆是某个无心之失导致了严重后果,不知该如何自责,懊悔,现在必然是竭尽全力想要配合,弥补。
十二巫是不会后退的,十二巫以大局为重,不会自私自利。
但显然,眼前的十二巫不是这样想的。
不免觉得失望。
就在他内心百转千回,愁肠万千时,不经然侧首一望,看见了苏聆兮唇边浅薄的笑意。
会因为营救张谨之而毅然决然开镇国印印记的帝师,实则对这人压根不上心,她领着镇妖司的人马在外围杵着,抱臂环胸,岿然不动,不见没有插手回护的意思。
而张谨之……张谨之倒地半跪,冷汗涔涔,也没有向帝师求救。
这么说来。
难道苏聆兮与十二巫,朝廷与十二巫,并不在同一阵营?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当年的事究竟有怎样的隐情。
孟合心中不知有多少个疑问,很想问她笑什么。
一直默默观察,将木铭转动得飞起来的方原注意到他的停顿,跟着看向苏聆兮——他刚才在现场找到了好邻居江子遇,对他对了个眼神。
苏聆兮手指搭在手腕的符篆手环上,唇畔笑意像被丈量过,一点不增,一点不减,对众人投来的各种视线无动于衷,显得闲适自在。说来捉妖没人信,但说她是来赏景观灯,没人会怀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耍了,中计了。
还想着今夜一箭双雕呢。
这是被镇妖司当雕射了。
他们想逼出苏聆兮的实力,给个下马威,现在看来,镇国印印记先一步打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措手不及。
山中突然飘起了牛毛般的斜雨丝,像柳絮往四面八方横飞,湿闷之意随之弥漫山谷。俞青山拂去手背上的雨丝,决定没有改变,声音沉而冷:“局势当前,恐怕你不得不跟我们走。”
“你执意不肯,我也只能说声得罪了。”
张谨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艰涩的笑意:“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糟糕成这样。来吧,让我瞧瞧,现在你走到哪一步了。”
“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甫落,俞青山伸出一指,随着一指点下,古老而晦涩的气机如雷霆般猛然笼罩此地,密密麻麻,如世上最坚韧的藤蔓破空生长,像危险灵活的蛇类竖着头朝前缠绕。
“封。”
俞青山也在往前走,他与张谨之本就离得近,只有十步不到的距离,他每逼近一步,便会吐出一个“封”字,须臾间,七字齐出。最后一字落下时,他抬眸,眼中已是杀机四溢。
但凡对浮玉有些了解的,都知道这是动了真格,强横冰冷的本源之力直接锁定了这里。
封术不算浮玉主流术法,很难有人能从这条术法上崭露头角,但这任十二巫卧虎藏龙,从他们手上败下的对手同样强得可怕,修的术法五花八门,浮玉后辈难得百花齐放。
封术到顶是九道齐出,那是压底的杀招,七道已经足够杀死一名小队队长,一只排名百名开外的妖邪,也足够令现在的张谨之重伤,失去顽抗之力,乖乖跟他们回驿舍。
俞青山没有收手,这是他该给老熟人的尊重。
他出手太快,封字诀以迅雷不见掩耳之势将张谨之四周的流动的空气,他的四肢无形钉死,血液流速变慢,关节迟钝,原本所剩无几的本源调取越发困难。
浑身受制的情况下,唯一能动弹的是双眼,张谨之的眼睛在某一刻变得深邃,他明明望着俞青山,两颗眼珠里却浮动着天穹的阴云,阴云下光芒黯淡的星子,还有京都寂寥的,集中的火光夜景。他垂眸看自己纹丝不动的袖子,十余块卜骨在他的视线牵引下飞了出来,卜骨的材质并不相同,有的是玉石,有的是骨头,有的是整块的宝石,木材。
它们闪着各不一样的光,以谁也想不到的诡异姿态拼接到了一起。
方原打开了木铭,将不间断发来烦人消息的人拉到最底下,眼前霎时清净,他问站在李行露边上的江子遇:【这是什么。】
扶乩术术士占算天机,讲究最多,卜骨一变,卦象天差地别,别家术士看不懂其中关窍。
江子遇在圈内,目不转睛看这卜骨相,看得屏住了呼吸,如痴如醉,压根没将眼神分给木铭,看样子,连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都忘了。
见鬼。
方原将木铭摁灭了。
卜骨拼凑而成的图案像一颗灰扑扑的心脏,它在起伏,呼吸,有规律的颤动,看久了又像闭合的硕大眼睛,眼球在眼睑里不停打转,不知何时就可能突然睁开。与本源相似,又更为神秘的力量从它身上释出,缓慢地将封术拨开。
借助了天源的力量,依旧抵御得艰难,被浮玉除名,本源枯竭带来的影响是致命的。
张谨之嘴里未退的甜腥味再一次涌了上来,被他面不改色地咽下,他同样在看卜骨图,上面的图案还在变幻。
江子遇一错不错地推衍,手指不受控制地顺着上面的图案勾动,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已经把自己的卜骨拿出来了,突然,他从中看出了某种玄机,瞳孔一缩,被张谨之捕捉到了,他对同宗的师弟师妹们相当友善,如此狼藉的境况下也不忘含笑点头,好似在作某种肯定。
而另一边,俞青山摩挲着白骨手钏,望着这一幕,眼神闪烁,犹豫要不要加第八道封字。他想试探十二巫如今的极限,但这一道下去,张谨之可能承受不住,当场昏死,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正在犹豫时,李行露站了出来。伏杀术的术法成为黑色的束带,将艰难运作的卜骨图拽停,同时束缚张谨之的手脚,她单手搭在肩骨上,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和我们走一趟吧。”
看着李行露的手势,孟合露出种“我就知道”的神色。
李行露是个狠人,比他能做得出来,修的又是攻击性极强的伏杀术,做计划的时候用词大胆,说审十二巫,杀十二巫时毫不避讳,她敢说,孟合和姜宝真都不敢听。但果然,嘴上说的词到了实行的时候,要打个半折不止,李行露毕竟是四掌教的徒弟,根正苗红,可能不会跟他似的唤谨之兄,但不到上头严词下令,做事绝不到哪儿去。
与此同时,卜骨图停止变幻。
张谨之已经从图中得知了今夜的最终走向,不再说话和挣动,呼吸平复,眼神平和。
扶乩术术士的攻击力是最弱的,但他们手一拨,眼神一动,能改局势,改命数,一般情况下,大家也不想惹他们。就如现在,张谨之放弃抵抗了,但他们不能放松警惕,因为不清楚他是算出抵抗无用,硬拼不过,还是中途有变故发生,他不必担忧。
就在俞青山要将张谨之带走的时候,变故确实发生了。
镇妖司的人以圆扇形围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火把像飘在山涧里的灯笼。
唐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两位总指挥,没有陛下的谕旨,扣押朝臣是重罪。你们想带张谨之大人去哪儿?”
李行露与俞青山对视了一眼,径直从包围圈走出来,火把们让出一条路,只通到苏聆兮跟前,她看也没看唐参,一位副使在她眼中不算什么,没有代表背后主人跟她绕弯的资格。
“要看戏,怎么不看到底。”
李行露和苏聆兮差不多高,都是说一不二的主,眼神交汇在一起,都无需刻意控制,针尖对麦芒的感觉便到了极致,空气中似乎有火花滋滋迸溅。
“我倒是不介意看到底。但你们的目标找得不好,十二个里,只有他领了官职,出入皇宫,成为我的同僚。于私我想袖手旁观,于公我得捞他。”
苏聆兮身上的咄咄逼人之感没那么重,不动真格时大多数交谈显得不那么绝对,处处留有拉扯的余地。
看着与记忆中迥异的脸,李行露眸色一深。
今夜行动是她一手敲定,计划失利,下属重伤,责任有她一半,她并不推卸责任,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反思:是她太过想当然,低估了镇妖司对京都各处的掌控度,也因为苏聆兮被收回的实力,大意了。
也正因为眼前的人叫苏聆兮。
她憋着满肚子的火。
“我笨嘴拙舌,不欲与帝师争辩人间规矩,在大是大非,人间存亡面前,别的规矩都是小规矩。人皇如果怪罪,浮玉的祭司们可以给出解释。现在,我们要带走他。”
李行露自镇妖司队伍中闯出一道豁口,示意其他人带着人先走,她不带什么情绪地阐明:“今夜我们来了三位总指挥,要带个人走,你带的这些人拦不住。天色不早,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苏聆兮看着她摇头:“不行。”
没有多说的必要了,李行露扭头对俞青山说:“你先走。”
话音落下,好好的大活人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得虚幻缥缈,她站的地方只剩一抹残影,很快连残影也消失了。
一位浮玉总指挥动真格的攻势是无从估计的,但苏聆兮带来的人并不惊慌,以纪檀为首,出刀的出刀,抬戟的抬戟,将苏聆兮与镇妖司的人保护起来,同时截断俞青山的道路。
大家研究过浮玉的主流术法,伏杀术是其中较为凶险的一种,跟别的术法不一样,它施展时没有炫目的异象,施术人会隐匿在天地之中,身体甚至呼吸都消失,只待最完美的时机出手,讲究的是一击毙命。所以有说法称,伏杀术术士都是野豹,杀戮时还带着迷人的优雅。
被野豹窥伺伏击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不间断地筑起一座防护墙,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消耗很大。李行露只要拖住他们,他们今夜带走张谨之的目的就达成了。
孟合想了想,站着没动。
苏聆兮与李行露都是很有分寸,很有脑子的人,妖邪不知怎么想的,一直没有动静,在暗地里虎视眈眈。这道理不需要提醒,两人比谁都明白,不会下死手搞内讧的。
他不动,方原更不会动,但他走到了江子遇身旁,很有同情心地慰问那位倒霉得要死,仍死死压着胸口的小队队长:“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那人脸上肉抖了两下,绷着牙关开口:“死不了,但痛得要死。鬼东西,真要命。”
方原抬起手,看样子想拍拍他的肩作安慰,但瞧着他扭曲的神色,又放下了。他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过了会,压低声音问自打看到张谨之卦象时起就陷入恍惚,显得魂不守舍的江子遇:“如何,看出了点什么没?我总觉得今晚哪哪都不对。”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
确实是不对。突然触发的镇国印印记不对,挣扎了会突然不挣扎的张谨之不对,看戏看了一半出来拦人的苏聆兮更不对,整件事哪哪都透着怪异。
但方原更关心江子遇从卦象里看到了什么。
江子遇起先没听进去方原说了什么,问了第二次之后才恍然回神,低声喃喃道:“……我还是在书院听讲师说过,我们这一脉有大成的术士,卜骨有三十六道,算的不是凡事,而是天地,卦象包罗万象。”
只是……
他看着张谨之的背影,说得不好听,今夜他是手下败将,被人押着走,对登过山巅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耻辱,可这样一看,这人肩背挺直,步伐不乱,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起来。要以性命相搏的耻辱,不知怎么想通的,居然咽下了。
只是比起备受关注的点香术,危险强势的伏杀术,扶乩术因为攻击力不高,并不很受关注,这位厉害的大成术士又十分低调。
比他自身更出名的是他家的茶山,听说有十几座山头,选了风水阳光最足的地方去种,亲自打理,出来的新茶一年比一年好喝,是送礼的首要选择,一盒难求。
方原见难得激动,甚至不分时机表露出激动的江子遇,有些意外,挠了下下巴。
扶乩术术士都挺斯文讲究的,毕竟学这东西需要些特别的慧根,见万物,算万事,第一要的就是心静。
他顺着问:“到这种程度了,依旧没有攻击力吗?”
“有。”
出人意料的,江子遇摇头,认真道:“只有到这种程度,扶乩术的强大才能真正发挥出来。和别家不一样,他们的本领是将天象,风水,人运与未来融合进一张卦图里,这才有卦象包罗万象的说法。而他们能改变卦象,拨乱既定的,即将发生的事,待度过危机后,再将卦象回正,所以也有人说扶乩术术士能够改天换地。”
方原眼皮一跳,过了会,在不经意间再次问:“你看见了什么。他改了?”
现在这样的身体,改不了了吧。
江子遇的神色变得很奇怪,他深吸一口气,只得如实道:“这不是方才一时间起的卦,应该是谨之……师兄这些年一直琢磨填补后形成的东西,准确来说,不叫卦象了,叫卦阵。从上至下,从左至右,每一面都是不同的东西。我看不懂,太高深了。”
方原从中捕捉到了些东西,沉默了会,问:“有危险吗?”
江子遇也跟着沉默,没立即回答,看向镇妖司人马与李行露形成的包围圈,半晌后,压着声音含糊提醒:“会有变故。”
闻言,他们身边身受重伤的小队队长咒骂一声,五指张开,长长的傀线垂荡下来,方原不再说什么,全神贯注注意起局势来。
包围圈内,战斗一触即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散的硝烟味。
苏聆兮原本被保护在中心,但某一刻,不断挥刀的纪檀动作放缓,脚步一挪,将她让了出来。会这样做,只可能是提前得到了命令,电花石火间,唐参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身体重新将苏聆兮挡住一半,道:“大人!”
“退下。”
苏聆兮淡声说。
唐参一默,无声退回原来的位置。
今夜出现在京郊山谷,非苏聆兮本意,浮玉这边事态的发展在她预料之内,但有一部分完全失控了。他们会对张谨之动手是必然的,苏聆兮为此提前与张谨之商量过,他们想动手,她乐意配合他们演戏。
说实话,她手中的底牌不多,用一张少一张,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太早揭露。李行露的试探,她不是不能找办法糊弄。
然而叶逐叙的出现,直接将她关于这一部分的打算砸了个稀巴烂。
苏聆兮看不懂这个人。
越是接触,越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两天前,暴雨夜,镇国印的印记叫他受了伤,或许伤势不重,但绝对够疼,够让人印象深刻。到这一步,聪明人怎么也该收手,另寻他法了,今日下午相见,叶逐叙也异常平静,苏聆兮真以为与他暂时摒弃前嫌了,然而不到夜里,唐参身边的暗卫就传来了消息。
收到消息后,苏聆兮对着叶逐叙下午坐的椅子站了片刻,不得不再次反思。
显然,镇国印印记不够,它疼,能够震慑住一位小队队长,却不会让一位浮玉总指挥感受到生死威胁。叶逐叙与自己的恩怨比想象中深,他情愿难受一时,也要阴魂不散,让她不痛快。
面对这样的步步紧逼,苏聆兮选择自己撕下一张足够令人忌惮的底牌。
才有了今夜这一出。
既然这样了,干脆不做不休,苏聆兮当机立断改变了计划,击伤跟着李行露前来试探自己的小队队长,将浮玉人都引到这里来,并即兴发挥围观了半个时辰,存的就是让他们猜测自己与十二巫关系的想法。
等的就是李行露出手的这一刻。
进展顺利,与自己预想的别无二致,观望的这半个时辰,苏聆兮表现得别有兴致,笑吟吟的站在山涧边,也确实从对话中听到了一些张谨之往日绝不会透露的东西,可她的心情并不好,本就不真心的笑容立时淡了。
任谁一而再再而三因为同样的原因被迫改变计划,都笑不出来。
苏聆兮站出保护圈的那一刻,纪檀的刀势收起,而下一瞬,叫人汗毛倒数的危险直觉从侧面切近。她眼睫上掀,逼视着空无的黑暗,放开了压在身体中的某样禁制。
嗡!
无形中奇异的涟漪在山涧,官路上铺展,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山顶寺庙扩散,离得最近的浮玉人在这一刻如遭重击,迫近的惊人杀机被生生叫停,李行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走出几步的俞青山停下脚步,和孟合等人一同看向苏聆兮身后,齐齐皱眉。
那是一轮耀如烈日,大如铜鼎的印玺。它安然悬浮在半空,受苏聆兮的操纵,给所有在场的浮玉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力,那位受伤的小队队长站在人群最后,才好一些,现在遭到成倍的反噬,心跳如擂鼓响,脸色霎时白如金纸。
孟合就站在苏聆兮身边不远的地方,感受也最直观,他紧紧盯着那轮光团,眼瞳紧缩,半晌,一字一句道:“镇国印。”
是真正的镇国印印玺。
而非印记。
第38章 除了叶逐叙
李行露的蓄力攻击在镇国印的威压下溃散了,她同样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认出后就知道张谨之未必能带走了,但多年来养成的良好习惯让她受挫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观察。
她冷漠地放下手中的刃刺,面无表情道:“半块镇国印。”
孟合再定睛细看,发现果真是半块,印玺四面,三面都规整笔直,唯有中间那面,被顺着图腾一分为二,只是光芒太炽盛,加之乍然见到,太过惊诧,下意识觉得它是一整块。
但就算是半块,也够让人忌惮的了。
事情一下子变得很难办。
谁也没有说话,山里的风都变得顺服,敛了声音,贴着众人的衣物呜呜抖动,令人难受的死寂中,苏聆兮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说,张谨之不能跟你们走。”
李行露猛的掀眼与苏聆兮对视,来人间后,每一次与苏聆兮见面,她都有暗中观察这块曾经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
说是对手,其实她们从前不算熟悉,再见更是陌生,但李行露知道她是谁,会从陌生里拎出一丝熟悉,哪怕仅仅是相貌和某个神态上的细微相似。
此时看她,却像是第一次相见,她动唇,哂笑:“你彻底向人间投诚了。”
她眼神中带有浓烈的情感,本不是爱说话的性格,这会却有很多话要说,看到镇国印,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
最后,李行露扬起讥嘲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在浮玉等你的人简直像笑话。”
苏聆兮眼神都没动一下。
不知多少人拿她的身世做过文章,大加抨击嘲讽,相较下,李行露这话便显得体面客气,过于轻飘飘,没多少攻击力。
李行露的眼神冷如坚冰,人生是自己的,决定是自己做的,苏聆兮想怎么就怎样,她爱自毁前程谁都管不着。只是她对不起大掌教的悉心栽培,对不起大掌教倾注在她身上那么多情感。
大掌教教出那么多学生,关门弟子只这一个,苏聆兮父母那个情况,大掌教不仅要教她,还要带她,当娘又当爹,将她当自己的孩子。如果说有谁会为苏聆兮的离开伤心伤神,那人一定是大掌教。
李行露将刃刺重新握紧,顶着压力看那半块镇国印。
人间珍贵的圣物,归皇帝所有,对浮玉人来说是剧毒,别说与自身融合,就是靠近都会遭到重击。
苏聆兮能将它掌控,少不了点香术的帮助,可以预见,她为数不多的本源都用来维系半块镇国印了。
视线从镇国印古老的纹路上转到苏聆兮的双眼,两人对视。帝师身负金光,山里的风没有吹乱她的仪容,先前不见慌忙,现在亦不见自满,此时此刻,确实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这就是你的倚仗和底气吗。
不属于自己的外物,能当什么倚仗?能有什么契合度?如果一击即溃,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还能稳住镇妖司,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吗?繁华尽散时,会不会觉得后悔。
李行露是真觉得好奇,愿意为此付诸行动。
——至于会不会一击即溃,打一场就知道了。
孟合见状不对,忙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你干嘛!你还要上去?”
“上。”
尖刺在李行露的掌中变幻形状,森森寒气迸发出来,无一例外都是能一击毙命的利器,“今夜我们走了,张谨之带不回,连星阵没下落,我们的队伍在后续的行动中也会丧失主动权。该走的路,怎么都绕不过,该打的架,趁早打最好。”
“别冲动。”
知道几位总指挥都很有性格,生怕劝不住,孟合严肃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清楚你的实力,路要走,架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上去和她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你瞧宋章,挨的是一道印记,受的却是重伤,镇国印一出,现在人都要晕倒了,更别提前几日叶逐叙都……这东西对我们压制太狠了,根本不是实力的事。”
“回去想办法,行吗?”
说完,孟合喊了俞青山一声。
俞青山年长他们不少,办事老辣,反应极快,在看到镇国印本体的第一时间,就将江子遇找了过去,问他张谨之的卦象结果,得知有变故后,一段时间没说话。
他和苏聆兮没有私人恩怨,不会被情绪带着走,孟合对李行露说的话他都能想到。
小队队长是九境,猝不及防下受制受伤在预料之中。
让人不得不多想的是叶逐叙。
俞青山没跟叶逐叙交过手,但他知道惊灭不择无能之主,门选的人不会挑不起大梁。
叶逐叙甚至被定为了主指挥。
这并不意味着他比他们强,但一定不会比他们弱。
俞青山没多跟孟合说什么,他转身,看向同一时间停下脚步的张谨之,问:“是因为算到了,你才敢出来的?”
“敢不敢的,都得出来,如今这种时候,只有我适合出来走几步了。”
张谨之将自己手上的束带解下,欲提步迈向镇妖司那边,才迈出一步,听见耳畔传出轻响,扭头一看,发现俞青山划破指尖,鲜血坠下化作一根石签,被他抓在掌中递过来。
俞青山道:“既然如此,就托你向你的同伙带句话吧。”
看了几眼,张谨之到底是接了。
石签并无灵力,牵头上用浮玉古语写着两个字,一道长签贯穿其中。他辨认出来,这叫封卷,又称石封,是修瞳术的术士们之间约定成俗的比试邀请。
对不齿的敌人,俞青山依旧遵循了古老的礼仪。
俞青山放人了。
孟合心放下一半,转过头继续游说没有表态的李行露:“……退一步说,我们的对手并不是镇妖司,鹄女一定会出来。总指挥一共五个,叶逐叙现在不稳定,你更得稳住,否则我们才真是要丧失主动权。”
“回去,先回去,找叶逐叙商议,让他拿主意,这也是门的意思。”
李行露死死抿唇,她长得文静,此刻双眸宛如点了火光,那火顺着漫山的火把一簇簇烧到苏聆兮的脸上。
苏聆兮不避不让,神色平静,只在看出浮玉的态度时不经然挑了下眉,动作很细微,但李行露捕捉到了。
她在意外。
意外俞青山与她李行露都非不战而退的人,今夜却在没有真正一决高下的情况下,选择了退让。
李行露手中术法随着心绪变幻,速度越来越快,冷锐的光能刺痛人的眼睛。她没瞧见苏聆兮露怯,但听到了身边孟合暗带提醒的抽气声,她低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自幼规行矩步,她最讨厌的便是失控。
此刻她心潮翻涌,尘封多年的记忆找到了突破口,喷薄而出。
无论怎么努力,都被人轻飘飘地胜过,永远与第一失之交臂是什么感受,李行露今生无法忘记。正因为太过深刻,所以苏聆兮但凡展露一丝上风,哪怕是借助外物才有的暂时压制,许多不合时宜的情绪都会蹿上心头,并占据上风。
一个成熟强大的修士成长的第一课都是接受。
接受失败,接受战局的变幻,一切可能的发生。李行露做得很好,她可以接受失败,并汲取教训,她是天才,明白世间最不缺天才,能接受浮玉任何人异军突起,厚积薄发。
只要跟苏聆兮无关。
然而不可能的事就是发生了,而她无法平常心面对。
愤怒鼓动着战意,强烈的胜负欲升起,足以焚烧理智,模糊判断,忘却形势。
她在失去控制。
又一次。
因为苏聆兮。
李行露可以失控,但门选定的总指挥不行。
李行露目如寒刃,用一只手摁下了另一只手,将上面成型的刺刃抹去,同时收回目光,“退”字就在嘴边。
就在此时。
若有似无的剑吟挑破了山谷中的静谧,眨眼间,一线寒芒吞吐,已至眼前。它极为嚣张地横向切入镇妖司人马之间,煞气与戾气在漂亮的剑身上流转,将每一双眼睛都映照进去,原本规整有序的阵容被破坏,人仰马翻。
长剑入地三分,最终锁定在苏聆兮身后半米处,形成了一道威慑力惊人的‘楚汉界限’,将她与身边副使,都统蛮横分开。
苏聆兮扭头,视线在长剑上停留。
如此炽亮强盛的剑意,十几年里没见识几回,近期却频繁领教。
除了叶逐叙,不会是别人了。
她仰脸,抬眸,看见了从黑暗深处走出的男子。应该是到了一段时间了,听见了不少,前面不出现,在浮玉后撤的时候出手,意义耐人寻味。
镇国印在苏聆兮身后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与身后长剑剑光各据一边,双方各不相让。
苏聆兮选择在这时候搬出镇国印,本就有意给叶逐叙看,让他掂量。
到如今这步田地,她好话狠话都放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叶逐叙冥顽不灵。两人相视而对,苏聆兮缓缓掸去袖片上不知何时飘上的绿叶,连客套的打招呼都省了。
看起来叶逐叙也没这个意思,才和缓一些的气氛眼看着紧张起来。
孟合第一个开口,试图打破僵局:“大首领,事情处理完,我们准备回去……”
话未说完,叶逐叙开口:“三位总指挥带伤员先走,难得见人间圣物,我留下观赏一阵。”???
留下做什么?
观赏什么?
孟合嘴巴磨破才劝住李行露,没想到会来个更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时语塞。
他摸不准是叶逐叙的意思,还是门的意思。今夜青鸟传信,那么大的阵仗,驿舍里的人都看到了。正常浮玉人,但凡脑子正常的,谁会想和镇国印硬碰硬,叶逐叙自己也在上面吃过亏。
越琢磨,就越不确定。
如果是门的意思,那孟合不能劝,不该多说。
孟合最终一扯嘴角,挥手让方原和江子遇架着重伤的小队队长先走,自己扭头和脸色难看的李行露商量:“咱们也走吧,走,回去说。”
跟李行露说话时,他的眼睛没从叶逐叙的方向离开过,没忘了叮嘱:“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发木铭。”
风中似乎送来了轻声应答。
叶逐叙走向镇国印与苏聆兮,他酷爱整洁,注重仪表,披的却还是白日那身衣裳,黑色的衣领衬得他脸庞胜雪,瞳如点漆。
剑光围绕在他身侧,荡开火光的直照,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孟合觉得有些怪,但说不出哪儿怪。
只好再次挥一挥手里的木铭,当做暗示。
被剑拨开的纪檀等人第一时间回到苏聆兮身边,守护在她身侧。叶逐叙没将他们放在眼中,离她近了,便站定脚步,伸手在半空一握,隔空握住了惊灭。
苏聆兮注意到,惊灭不再是霜白色,大片大片的黑色从剑身内部涌出,像攀生的火炎,污染了原本圣洁的颜色,使这柄两界闻名的长剑在几息内变成了褐色,且在不断加深。
她心头一凛,对左右道:“离远一些。”
话音甫落,无数剑光以叶逐叙为中心,斩出一朵巨型剑莲,剑莲微微开合,将苏聆兮,镇国印与她身边几人一口吞下。
剑莲外,几位小队队长先离开了,三位总指挥稍后,他们虽然离开了战场,但不约而同分出了灵识密切关注山涧内的动向。
剑莲隔绝了许多视线,但无法阻隔他们的灵识。
遗憾的是,惊灭的剑意破坏力实在惊人,灵识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动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交手的动作快而狠,看不出谁有留情的意思,苏聆兮催动镇国印,背后的光芒由暗金色转变为明黄,光斑散落在她肩头,长发好似被点燃,所有试图靠近的剑气都被烧毁,化为萤尘四散掉落。
第39章 “我不喜玩
打斗的同时,两人也在说话。
因为听不见,孟合在努力辨别口型,李行露对此并不好奇,她全神贯注地看苏聆兮的身法与她背后镇国印的变化,至于俞青山,他在看叶逐叙掌中的惊灭剑。
叶逐叙动真格了。
俞青山想。
这也是苏聆兮的想法。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惊灭的变化,这柄闻名两界的长剑不再圣洁,数不尽的黑色火炎将大片大片的霜白底色吞噬,迥然不同的颜色互相侵蚀,使它变成了褐色,并随着挥剑的动作不断加深。
这些年,惊灭顺从剑主命令做了改变,大家夸赞叶逐叙的同时也时常夸它,久而久之,洗刷下不少凶戾,弑杀的标签。今日它恢复原身,模样没变,凶气戾气比起从前有增无减。但凡有浮玉的人站在这儿,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惊灭无害”这样害人的谣言做澄清。
再一次错身闪避时,苏聆兮拧了拧被震痛的手腕,察觉到叶逐叙状态不正常。
当然,在她心中,叶逐叙就没有正常过。
她对他有着诸多判断,表里不一,枭心鹤貌,善于伪装,将身边人哄得团团转。这样的人往往绝顶聪明,会为自己争取最多最大的利益,但在针对她这件事上,他所做的决定都很愚蠢。
今夜出手,最愚蠢。
不正常是因为,叶逐叙给她的感觉变了。
前几回无论怎样,做的事多恶劣招人恨,在表面上,他总会装一装,装得光风霁月,叫任何事都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拂光塔的属下面具从不离身,苏聆兮却觉得,这唯一一位不戴面具的大首领,戴着最重最深的面具。
此刻面具碎了。
没了这东西压制,他的疯狂,憎恶,浓烈刻骨的恨意便从眼睛,从每一道剑意里流露出来,一张谪仙般的脸,看不出一丝仙气,反倒被凝固的死寂,冷漠与阴鸷占据。偏偏肤色极白,瞳仁极黑,唇红得像渗出了沥沥鲜血,惊灭在他掌中煞气冲天。
像只阴气森森的鬼魅。
谁能看得出,是这只鬼魅主动出击,从暗处跑到明处,二话不说执意要打一架的。
谁怎么他了?
在今夜之前,她没做什么吧。
苏聆兮觉得不对,她甚至回想,确定自己收到的消息是自己的副使险些被袭击杀害了,而非镇妖司的人马对叶逐叙出手了。
在粉碎躲避剑意的间隙,她看了看叶逐叙的额心。
那里出现了浅淡的纹路,说明他正在受执妄的影响,但图案颜色不算深,面积不算大,意味着他有自己的意识,而非被执妄控制。
现在在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
长时间催动镇国印对现在的苏聆兮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她不动声色捏碎飞跃而至的一片银光,突然道:“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你这样做,究竟是因为我拒绝了助你破妄的请求,还是因为……”
她看着叶逐叙,眸光澄亮,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恨我。”
剑莲将苏聆兮,两位副使,三位都统与她身边的溪柳,姜枣一同卷了进来,但进来后,此地唯有苏聆兮与叶逐叙,其他人不知去向。
这些人里,苏聆兮只担心唐参的安危,他没习过武,在强大的修士面前,脆弱得和鸡仔一样,要生要死是一个动作的事。
好在镇国印牵制了叶逐叙,唐参那边有纪檀几人保护,应该出不了岔子。
惊灭被祭入剑莲中心,维持莲内运转,不肖片刻,转得洁白的剑莲空间阴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处处充斥着不知名的凄厉嚎叫,转眼间成为了吃人的魔窟。
苏聆兮摒弃了其余庞杂的声音。
专注于将要得到的答案。
叶逐叙被这脱口而出的“恨”字说得眸心一动,麻木了一日一夜的胸腔持续破入寒风,垂眸站了半晌,他最终笑出来,扯开了包裹双手的手衣。
一只手袒露在她的视线里,手腕,皮肤,血管与关节,在镇国印的光芒下暴露无遗。
苏聆兮下意识皱眉。
在得知叶逐叙入妄之前,面对屡屡的挑衅,她最先是往这方面想的——自己离开浮玉,感情自然不会有好结果,不解,埋怨,难过,痛苦是人之常情,但这些都是可以被时间冲刷干净的情绪,再见或许会引发一段时间的反弹,或是报复心理,类似于‘我当初丢人,狼狈,让你也尝尝滋味’,这种心理同样是正常的,她可以理解。
后来“入妄”的解释合情合理,她不再深思。
直到事情发展越来越脱离控制,不论是“报复”还是“入妄”,都无法成为一个聪明人伤害自己的理由,苏聆兮才忍不住接着想。
或许是比难过,埋怨,责怪更深更复杂的情感。
世间有几样东西,可以让理智者失智,克制者失控,岁月无法轻飘飘抹去,反而会成为助其发酵的利器。
两样。
一曰爱,二曰恨。
叶逐叙这样,显然跟前者沾不上边。
到了这个时候,苏聆兮仍在想对策,多年习惯使然,她极擅长破解困境,相信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不够聪慧的头脑。
当务之急,正是解决叶逐叙这颗不知何时就要爆炸的火药,在妖邪还没有开启正式大战之前,将镇妖司与浮玉队伍整合。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如何解决。
以好听的承诺,动人的利益,耐心的开解,苏聆兮的余光触及镇国印上栩栩如生,威严端正的浮雕。
以死亡的威胁。
她是如此打算的,今夜她搬出镇国印,就不打算无功而返,是以头脑清醒,条理明晰,神色自若,但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之后,活跃的思绪同睫毛一起凝住了。
“难看吗?”叶逐叙毫不在意地甩动,将另一只手衣撕下,见她蹙起的眉心,又噙笑问:“你身边的男子,也有这样的手吗?”
“你瞧,难道我不应生恨?”
苏聆兮静默不语。
迄今为止,失去记忆最大的弊端出现了,翻从前的旧账,她只能罚站。这种不想接受,又无从反驳,只能全盘接受的滋味,令人感到煎熬。
她清楚感知到,镇国印已经催到到极为可怖的程度,给面前的人送去了死亡威胁。这个时候,任何行为都应该停下来,但惊灭一直在头顶悬浮蓄力,剑莲不散,极度失势下,他仍要对峙。
“今夜大家被镇国印震慑,短时间内不会来触你霉头,镇妖司有段安稳日子过了。”
这位不吝于在自己面前表露痛苦,展现弱小,将入妄形容得痛不欲生的故人,毁去面具后,实则相当能忍,在巨大的压迫与威胁中,他脸上一丝异样也不显。
“但我想,你的目的还没有达成,镇国印你最想给谁看。”叶逐叙问:“我,是吗?”
苏聆兮不置可否。
叶逐叙就该是个聪明人。
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都不会喜欢一个蠢蛋。
苏聆兮嘴唇翕动,目光从他惨不忍睹的双手上挪开:“我今日的心愿有达成的可能么。”
她不看了,叶逐叙反而低眸看向十指,苏聆兮的喜好不随着大众走,但她同样喜欢美丽的,完好无缺的东西,连大掌教都说,这孩子得天独钟,自小拥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养成了挑剔的习性。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说话间,叶逐叙取回了惊灭,握紧,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背状如淤血的青筋隆起。
勉强粘连的瓷器,一受刺激便四分五裂,分崩离析,他的手比瓷器还要脆弱,沾染了各种术法,因果深深,连着淌出的血也是黑色的,浓稠的。惊灭欢快地将它们吸取吞食,吃得酣畅,剑身又长出三寸,越发威风凛凛。
苏聆兮从没放松过对这片空间的压制。
他们离得本就不远,只几米,十几二十步的距离。
叶逐叙提剑朝她走来,每走一步,他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一分,到了十步内,压力会转变成反噬,化为实质性的攻击。
苏聆兮这次什么也没说。
身经百战的修士,最会捕捉危险,规避危险。
再说,这么大的镇国印,谁看不见?
“以为我和你一样,被身份困囿,下令想着分寸,说话想着和气,既要对手知难而退,又要想尽办法维系两方摇摇欲坠的关系。真不真,假不假,逢场作戏,各留余地。”
“以为你不杀我,我也不会真动刀戈,既然镇国印在这里,注定了今夜思量,犹豫,想通后妥协的人只会是我,对么?事情谈妥,你我各自回府,以前的事就当做玩闹,谁也不提,自此万事大吉了。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苏聆兮不否认。
只是这番话让她又一次升起了该死的,脱离控制的预感。
眼前的人,实在无法用常情常理揣度琢磨。
心思看不出来,她看出些别的。
苏聆兮从没有小看叶逐叙的实力,然而现在,感受更为直观。
从未小看。
依旧超乎意料。
不多时,叶逐叙已在十步之内。
双指抹拭剑身,他的动作优雅潇洒,鲜血滴滴答答洒落,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开刃仪式。
在浮玉的文字里,开刃即饮血,寓意杀戮,死亡。
心底警铃撞响,苏聆兮手指搭在腕骨上,触到挂在腕上的符篆手绳,编织过后手感分明,这让她想扯下一根问问剑莲内其他人的情况。大家分布在哪,有没有遇到危险,让他们尽快离开剑莲,越快越好。
“苏聆兮,我不喜玩闹。我的剑,出鞘就是要杀人的。”
叶逐叙吐字轻而慢,话里再也没有虚假温煦的笑意和伪饰的平静,在惊灭闹出的诡异动静里,透着压抑的森冷。
镇国印的力量托举苏聆兮,使她微悬空中,像被一轮湛湛明月拱卫,皱眉思忖时,端是清清肃肃,威仪万千,不可攀折。
叶逐叙的目光一刻不歇地撷取着她,为此需要微微抬头。
苏聆兮招手,镇国印的光团在她手中化为金乌小弓和三根弩箭,她不需要低头,手指翻飞间就将所有的机括按步骤组装,“叮”的一声暗扣相衔,她搭起金乌小弓,箭头直指前方。
箭头正中是叶逐叙的咽喉,往上一些是他的眉心,往下一些是他的胸膛。
哪哪都是死穴。
黄金小蛇盘在弓身上,长信嘶嘶,托着苏聆兮的手指,实际上苏聆兮的手纹丝不动,她不需要找准头,出箭的角度一定是最适合的角度。
她从未停止过学习新的技能。
“什么意思?”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一片剑莲花瓣凝萃出来,被叶逐叙压于指间,再掷于半空,瓣面翻转,匹练般流泻的剑光组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两人之间。
苏聆兮被刺得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从莲瓣上看见了分开的纪檀等人。
五六人调整了阵型,纪檀打头,莫辞垫后,溪柳与姜枣分别走在中间两侧,将唯一一位不通武学的副使唐参保护在最中间,在铺天盖地,几乎下成雨的剑光中穿行。
几人在进来时商量过对策,纪檀与莫辞走的都是攻击型路子,擅长的是暴力破解,相较下,弯弯绕绕找出路需要花费的时间很长。但出于某种考量,他们最终选择了找出路。
叶逐叙实力惊人,与剑莲硬碰硬会引发怎样的杀机,难以估量,没有苏聆兮的授意,要不要彻底与浮玉撕破脸,他们无法定夺。苏聆兮启动了镇国印,镇国印会解决一切由浮玉人带来的危机,他们只需要等待即可。
他们做的决策没错。
错在剑主行迹疯癫,不按常理出牌。
莲瓣将几人身影投射时,也配合主人愚弄嘲讽的心思,如实地将蛰伏的危机记录下来,通过千万柄长剑剑身,投射到苏聆兮的眼瞳中。
叶逐叙想着杀人,目标不是她,是镇妖司两位副使,一位都统与两名女官。为此他抽取了剑莲内全部的力量,惊灭如巨鲸般吞纳了它们,一道成型的黑白花瓣在他们的背后悄然孕育成型,一颗会呼吸的心脏好似寄生在了里面,随着时间的流逝轻轻跳动。
苏聆兮从上面嗅到了一丝毁灭的气息。
她瞳孔蓦的紧缩起来,浓密的睫尖垂落,颤抖,又上翘,声音不复从前清亮,变得低闷,含着冷意:“你究竟,想做什么。”
对了。
就是这样。
叶逐叙满意地看着那双眼睛,它们燃烧起了愤怒的焰火,亮得惊人。
这火浪滔滔,将先前盘踞在里面的平静,冷淡甚至冷漠通通吞噬,烧为灰烬。
愉悦,放松,舒畅都是轻盈的,但憎恶,仇恨,愤怒是带有颜色和重量的,它们黑森森,沉甸甸,像黑海中能将人拍碎的巨浪,像能将人轻易洞穿的锁链。
叶逐叙正在被这样的温度与重量攻击。
他却只觉得满意。
比虚假的问候,斟酌后的言语,事不关己的漠然拒绝和看似处于好心实则高高在上的所谓劝诫来得不知好多少。
果然该这样的。
一开始就该这样。
第40章 “混蛋!”
“惊灭的成名绝招之一,杀死过不少九境修士。后来,我做了些改善,使它更专注于某一目标,攻击更极端,想来,杀伤力更上一层楼。”
叶逐叙反而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浅淡笑容,为她解惑。
剑莲全部的力量被压进惊灭中,叶逐叙只留了对抗镇国印威压的一层防御,他放弃了苏聆兮,磅礴暴戾的本源直指纪檀等人。这一举动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代表他并非剑走偏锋,借机发挥,以期在不利的形势中扳回一局。
他是真的想杀人,要杀人。
也是真的,什么双方关系,总指挥责任,乃至自身安危,他通通不顾忌,不在乎。
“不妨猜猜看,他们中,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苏聆兮能在剑光的一瞬反射中看到自己的面容,却无法清晰地辨别自己的表情,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除了愤怒,或许还有无法掩饰的愕然,惊诧与深深的不解。
但这些很快都沉寂下去。
“这一击落下,镇国印会立刻贯穿你的身体。他们不一定会死,你也不一定能活。”
苏聆兮谨慎地估算着局势,浮玉之人在如此强压下施展大型攻击,本就不易,事实是,为了释放这道万无一失的攻击,叶逐叙身上只留有一道防御剑气。
不够看。
苏聆兮实在想不明白叶逐叙为什么赔上自己也要杀她两位副使,几位女官。
她当真不懂。
叶逐叙睨着她,唇畔轻微笑意仍在,眉睫乌浓,双唇殷殷,浮玉向来不显年龄,他如此情状,真像哪家养得矜贵又顽劣的小公子。
而下一刻,他就那样轻飘飘碾碎了那片莲瓣。
惊灭在镇国印的嗡鸣中,挑衅而不屑地斩出一道寒辉,剑莲从内部开始溃散。游离在外的细小剑光未曾参与这场围剿,它们有且只有一个任务:如实地将一切转达到苏聆兮眼中。
被困在剑莲深处的几人没接下这道攻击。
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
纪檀反应快,但快不过惊灭,出于无数次训练实战的本能,她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转身将刀光倾覆在唐参身上。莫辞动作稍慢,但也做出了一样的举动。
即便如此,他们的庇护仍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下一息,纪檀后退,莫辞闷哼,后颈被划开一道狭长伤口,血肉模糊,溪柳与姜枣被击飞,至于唐参,普通人在这样的博弈中显得迟钝,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剑光锁定他,像一条翻腾的巨蛇,将他卷到空中撞飞,预备绞杀,鲜血从他嘴里,鼻子和眼睛里冒出。
速度之快,连镇国印的力量也插不进手。
苏聆兮睫尖一动,深深吸了口气。
几天前,叶逐叙面临着两道镇国印印记,纪檀与姜杉与他交手,双方打平,镇国印印记顺利进入他体内,给他带去了难忘的教训。
今夜,他面对着的是半块镇国印真身,镇妖司的人马却溃不成军。
以身犯险。
多么能装,多么能忍,对自己真狠。
几人生死不知,其中还有个普通人,普通人身上有着不普通的秘密,苏聆兮定定神,眼神冰冷,不欲再留情了。
他屡屡挑衅,做到这种程度,苏聆兮不是豁不出去的人。
这一刻,什么干扰思绪的外物影响,时局变化一应远去。
她缓缓握紧了拳,金乌小蛇从弓身上站起来,发出清晰而危险的吐气声。
叶逐叙看着那条蛇,侧首一望,察觉退路都被锁定,他本也没准备退,连原地停顿都没有,他快步向前。
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灵魂却置若罔闻地选择视而不见,一边走,一边启唇,瞳仁黑沉空寂:“怎么不劝我收手,回头了。”
“你在找死。”
伴随话音同时而来的,是箭矢的破空声,寒芒没入叶逐叙左肩,他受到惯力冲击,踉跄一步,身体后仰。
揩去溅在袖子内衬上的一粒血珠,他继续走向苏聆兮。
三步,两步,一步。
他猛的伸手将苏聆兮从半空中拽落,女子的衣袖,袍尾与他的在同一片地方交叠,看上去宛若一体。两人皆是半跪,而后跌坐一团,苏聆兮再次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很快被血腥味覆盖。
这并不影响她将金乌弓弩抵进他的胸膛。
镇国印不是凡物,惊灭同样不是,由它斩出的剑莲只有两种破解方式。一是寻找破绽,一举击破,二是修为压制,暴力破除。
前者时间上等不及,后者会对里面其他人造成伤害。
苏聆兮找到了第三种办法。
击杀或重创剑主,令剑莲无以为继。
叶逐叙恍若未觉,甚至连阻拦的动作也没有,他只是专注地,单方面寸寸凝睇她。
他们又离得这样近,她几乎被钳制在他怀中,中间只有一只弓弩的距离。她身后的镇国印开始消散,只剩一圈月弧,光晕均匀将她笼罩,也如剧毒腐蚀着他,先前射进肩头的弩箭蛮力地搅动,破坏周围的血肉与经脉,以一种比前几天印记更蛮横的姿态摧毁他的本源。
“你让我看什么?”
完好的右手弃了剑,禁锢她,受伤的左手被剑线粗暴连接,抚上她的脸颊,力度几乎等于擦:“怎么是镇国印,这是你精心为我挑选的礼物?怎么把这个给我看?”
苏聆兮任他所为,叶逐叙用那样刻骨的,堪称疯狂的眼神看她时,她亦皱着眉在看他。
他的手指抚上来时,轻轻战栗,她感觉到了温热甜腥的液体,划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黏腻感觉。
苏聆兮无暇多想,余光在看剑光,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叶逐叙不满她眼神的挪移与短暂走神,强硬地钳着她,抬高她的下颌,“给我看,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镇国印不是人皇圣物么,他怎么将这东西分给你了?你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他答应与你共享江山了?”
苏聆兮微怔,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诘问,掌着镇国印不放。
另一边,叶逐叙同样没有罢手,从她先前的动作里窥见她对剑莲中其他人的担忧,于是抬手招来一抹剑光。
剑莲内部要崩塌了,目之所及天摇地动,苏聆兮眼珠微动,从剑光碎片中看到唐参坠地,眼眸禁闭,生死不知,其他人扑上去,剑光却不依不饶来了第二轮攻击。
苏聆兮头一次知道愤怒得想笑是什么感觉。
搭在弩箭上的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
她能感受到他心脏的搏动。
叶逐叙难缠得要命。
可心脏也是脆弱的。
镇国印从这儿贯穿进去,不死也只剩一口气。
“你那样厌恶浮玉,抛下所有,失去一切也不愿回来,还是为他回去求了药。爱得这样深重,怎么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什么分开的?”
几句话的功夫,剑光碎片反射出最后的画面。
溪柳与姜枣都负了伤,情况更差了。
“你是觉得我下不了决心杀你吗?大首领。”愤怒到极致,苏聆兮闭了闭眼,反而冷静了,每个字句都像淬了冰霜。
叶逐叙低眸,欣赏她脸上的恨意,撷取她眼中的仇恶,自己同样在被这些情绪燃烧,烧得灰烬不剩。
他将冒着寒星,缀着金光的箭矢更深地压进衣料,抵进皮肉,深色液体洇出。
“那就来。看看它究竟能不能杀死我。”
叶逐叙紧握着箭矢,也紧握着她的手,力气极大,攒得她手指都感受到痛意。
温度也不一样。
滚烫。
这滚烫不知是因为他的鲜血,还是因为他在发热。
这样的姿势,苏聆兮难免看到他的手,正以相当强硬的姿态掌控着自己,五指张开时,伤痕累累。
她眼神狠狠一动,电光石火间,原本该直直穿透心脏的箭矢到底微微一抖,往上偏移,没进肩骨。
苏聆兮将人掀翻,揪着他的领口,拽到跟前,又狠狠推了一把,咬牙在他耳边怒斥:“混蛋!”
剑莲终于碎了。
漫山遍野的火把重新映入眼帘,苏聆兮与叶逐叙出来之后,一同进入剑莲的其他人被甩了出来。
纪檀没事,衣裳破了几道口子,她干脆将垂挂的布料扯断了,长刀横在唐参头顶,莫辞将人事不省的唐参背了出来,乍一看是出气多进气少。
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手中武器尽碎,咬牙搀着借力,在看到苏聆兮时皆低下了头,原本昏沉的深思强行清醒过来。因她们职务特别,又不比三大宗的弟子们自幼习武,司内为她们配置了份额较多的古语符篆,用以抵御攻击,本意是要用在妖邪身上,但现在全没了。
溪柳捏着满手冷汗,松开手,习惯使然,下意识要走到苏聆兮身边汇报,没等她抬起脚,苏聆兮已经大步走来。
唐参被放了下来,镇妖司的人马立刻将人围了起来。
苏聆兮走到跟前,半蹲下来,手指往他鼻间一凑。
呼吸极弱,微不可查。
这还是唐参与莫辞一力相护,放弃反攻后的结果,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溪柳张张唇,发出干涩的声音:“大人,我们、”
纪檀在一侧打断了她,言简意赅:“我们被骗了。他之前暴露的实力是假的。”
“他想杀唐参,十二巫之前留下的护身符都没能保住他。”
这点苏聆兮比他们更早意识到。
溪柳懂些医术,一路上压着唐参的脉搏,心惊肉跳就怕他最后一点气散了,此刻急声道:“副使需要回司医治,他的情况很不好。善后组医师已经在司内等候了。”
苏聆兮皱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唐参的脸色,第一时间竟然没应。她从腰间系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散发异香的药丸,一只手捏住唐参的下巴,使他张嘴,将药丸顺利吞咽下去。
药是关键时候救命的药,过于珍贵,就算聚集千名药师提前赶制,一共也才炼制出五六十颗。除了陛下,帝师,王爷三人身上各自携带,剩下的都被善后组严密看管起来,申请一粒的难度很大。
是价逾万金的战中储备。
姜枣欲言又止,最终默默站回她身后,咽下了劝说。
这边万众瞩目,火光冲天,叶逐叙站在山巅,孑然一身,黑暗与山涧薄雾将他环绕,唯一的亮光来自袖里的木铭。
好一会,他取出木铭,横躺在第一个的名字依旧黑着,且永远不会再给他发消息,第二个是孟合,正在疯狂闪动。
叶逐叙没先点进去看,隔着溪水与树枝,他静静看着苏聆兮放在唐参颈子上滑动的手,看了许久,直到她起身,吩咐人将唐参抬回去,并警惕而戒备地找寻他的身影,他方扯了下唇,划开了木铭。
她救一次,他杀一次。
一次不死。
总有死的时候。
孟合:【你真和她硬碰硬了?人没事吧,还清醒吗?】
【受伤的送回去了,我们没走,在西南角一座小山上,你偏头,能看见我们吗?】
【……天呐,镇国印这气息,我在这儿都闻见了。我看到你了……等着,还是我过去吧,你先吃颗药。】
孟合看清了叶逐叙的样子,呼吸一滞,将木铭往手中一揣,和咫尺之近的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说,就欲折返回去,下一刻,木铭亮了,耳边同时传来李行露的声音:“不用去了。”
一看木铭,同样是这几个字眼:【不用来。】
才要问为什么,就察觉到什么。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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