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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让我来陪你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


    有笑声传入所有人耳朵里:“真是个好日子,好地方,好时候,好一个两败俱伤。”


    下一句陡然尖利起来,伴随着男子与女子混合的笑声:“让我来陪你们玩玩!”


    苏聆兮同样望向天穹。


    此情此景,与她预计中有偏差。


    昏迷不醒的唐参,没来得及走的张谨之,受伤的叶逐叙,才撕破脸的浮玉一众……


    真不算好时候。


    ——但总算引出了藏匿多时的大妖们。


    镇妖司内先前一直在后方待命的两位都统上前,跟其他人一起站到苏聆兮身边,她仰着脸,慢慢吐出两个字:“鹄女。”


    鹄女背生双翼,展翅翱翔时状若大鹏,在黑夜中割开了云层,完美融入其中。


    既叫鹄女,自然长着人的面容,只是比之正常人,仍能一眼看出极大的不同。她的头发长而多,眉毛弯而细,细看全是由柳叶,银杏,蓝藻,萱草,绿竹等植物构成,说话时,做表情时会有叶片跟着大幅度抖动,簌簌掉落。


    ——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好事。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鹄女开怀大笑,场域的力量喷薄而发。


    下一刻,山脉拔高,溪流纵横,虚幻的景色随着她双翼伸展而变得凝实,凭空出现的画面吞掉了大片大片真实的山水与颜色,眨眼间,近前大变了模样。


    一汪湖泊率先出现在眼前,湖面雾霭弥漫,天色介于青与黑之间。


    镇妖司的人马被如此变故惊得止不住往后退,脚下踩着的土地都变得不踏实起来,火把在空中乱晃。很快,一位随行的执行组官员站出来,扶正发冠,大声呵道:“维持阵型!莫乱!”


    有人维持秩序,队伍稳定下来。


    苏聆兮眯着眼看鹄女,她仍在低空滑行,翅膀左右依稀能瞧出两道身影,看不见的地方未必没有。看了两眼,她下了决断,扭头,凝声飞快对一位都统道:“带他们走,快。”


    趁着鹄女翅翼挥洒下来的尘光还没完全覆盖此地。


    普通小队队员进鹄女的场域,就是等着被屠杀。


    但撤离需要时间,鹄女的场域笼罩过来根本不给人后撤的机会,苏聆兮话音落下后没多久,哗哗的流水声已经出现在耳畔。


    她无暇顾及,拽着姜枣,眼神落在慢慢恢复了些血色的唐参身上,低声道:“山谷外有我们的人接应,带他过去。”


    两位女官都只听她的命令,关键时刻只会服从,不会质疑。


    姜枣当即将隐隐有睁眼迹象的唐参捞到背上,避开了致命伤口,朝着鹄女场域蔓延的反方向疾驰,借着溪边凹凸不平的山石发力,背影灵活,几步就隐入黑暗。颠簸将唐参晃醒,他动动沉重的眼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艰难往回看,看到两片巨大的垂云,云下人头攒动,火光冲天。


    “副使。别动。”姜枣将他身体往上一捞,道:“我们先走。”


    “……是鹄女,妖邪出现了?”唐参张张嘴,身为执行组的副使,很快想到了关键处。


    “是的。”


    唐参沾了鲜血又干裂的唇闭上,叶逐叙的杀人之剑威力莫测,三粒救命的药喂下去,只是叫他暂时保住了命,睁开了眼,可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头疼欲裂,浑身每一根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剧痛。


    他死死咬牙,缓了缓,用尽力气掏出袖中的紧急符篆,扯了根出来。


    哑着声音问司内人员:“姜杉在不在司、”


    说到这儿,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不知道是不是溪柳在争分夺秒地联系,镇妖司亮起的灯火不会比这儿少,大家已经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那头回音杂乱,伴随来回的走动声,有人大声回:“姜副使不在司内,大人调他出京办事了。”


    姜副使才断了条手臂,走时手上还吊着纱布绷带。


    说不出话了,唐参就用手指在这条象征危急情况的符篆上写:【调两位在京中的都统,并三组执行组队员,四组善后组队员前来,在黔外县设阻断绳与古语阵,一定要将战斗余波拦在城外。】


    那边很快回:【收到。】


    “副使,您现在不能劳累,还是闭目休息为好。“姜枣竭尽全力奔跑,跟大妖飞速扩散的场域争分夺秒,听见背后的动静,抽空提醒。


    唐参捏紧符篆。


    事有轻重缓急,因而唐参醒来追究的第一件事并非叶逐叙突然发难,而是妖邪。


    大人一直想引大妖出来,精力自然放在战场上,他帮不上忙,只知道一点,后方一定要安顿好,前方才无后顾之忧。


    三位副使里,纪檀与姜杉都是三大宗的人,是战时的帮手,却不能统揽全局,大人不在,司内群龙无首,岂不自乱阵脚。


    他甩去眼前的眩晕,再写:【医师随行待命。】


    【收到。】


    咔吱!


    姜枣踩到了一根树枝,树枝从中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山中栖息的鸟雀被半夜的动静惊醒,振翅往更深处飞。她微微喘息,一直矫健的步伐停了下来,看着前方逼近的黑影,眸光闪烁,突然开口:“副使,可能出不去了。”


    大妖的场域像从天空甩下的巨网,原本是紧缀在身后追赶他们,现在是前后都有,俨然成了天罗地网,很快就会捕获他们这样的网中小鱼。


    唐参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进场域不会有生路。


    大妖想杀他们的心不会弱半分。


    来不及细想,手指像有自我意识一般,从袖中再摸出两根颜色不一的符篆,未加思索地,他在上面写字:【执行组十三组少监木察,原国子博士孙沛,宋伊才能出众,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可替我之职,为大人分忧。】


    【南院值房有谏议一册,呈交陛下,游记两本,转交大人,另有闲时琢磨万妖录笔摘三卷,同交大人。】


    第一张是为交代公务。


    第二张则为交代私事,他又写:【我之衣物,私物,房中书籍,与父母遗物一同焚烧。】


    场域的力量将他们笼罩,带来的压迫感强到令人不适,战栗,此时,唐参被迫落笔,在最后一刻,将两张符篆甩了出去。


    星星火光亮起来,符篆已经顺利发出。


    姜枣则紧皱着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她转身,背着人朝着来的方向跑回去,对背后不知是醒着还是又晕了的唐参道:“我们得先找大人。大人有镇国印,面对妖邪也有自保之力,在她身边才最安全。”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


    在风声中,姜枣想,还好这几年,大人拉着她们习武,站桩,研习古语,什么都懂一点不说,背着男人也能健步如飞,不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狂奔时,姜枣被某个方向的动静吸引了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是李行露几人。


    他们没走。


    他们不会错过这样的观察机会,更不会真丢下叶逐叙不管。所以隐藏起来找个隐蔽角落等待最终结果是必然的。


    跟紧追着姜枣不放不同的是,朝四面八方撒开的场域,如同有眼睛似的精准避开了这几人。


    看样子是不准备放他们进去。


    ——想来,鹄女也觉得一次性放好几位浮玉总指挥进自己场域太冲动激进,她毕竟不是以战斗闻名的大妖,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


    浮玉队伍不是没有做好面对鹄女与大妖的准备,相反,他们做的准备不比镇妖司少,浮玉驿站现在就是个铁桶。然而事与愿违,无论是苏聆兮,张谨之还是妖邪,都不会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一晚上心态几经变化,大起大落,孟合忍不住连声暗骂。


    时间紧迫,李行露猛的扭头看向一角山巅,叶逐叙站在那儿,不知是不是受伤太重,他被场域包围,纹丝不动,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她眼皮冷不丁跳了下,对在场其他几位道:“我去将叶逐叙换下来。他不能进去。”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关系都到不了她舍身相救的地步。


    决定这么做,有几方面原因。


    同为门钦定的总指挥,叶逐叙身份最为特殊。在出门前,他便是拂光塔大首领,拂光塔与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鹄女一定会探查清楚一人的底细,那他们五人中,他是最不能被细究的。


    二则,他才跟镇国印真身对峙,受了重伤,现在被卷进去,鹄女一定会全力对他出手,他有死亡的可能。


    浮玉队伍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李行露必须知道跟十二巫,十四年前旧事相关的一切,她要亲眼见到,听到,不假他人之手,才能相信。


    俞青山与孟合明白她的初衷,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只有李行露能做到。


    毕竟他们离山头有段距离,而伏杀术正以速度见长。


    两人没闲着,木铭在鹄女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亮起来了,各项指令从木铭中发了出去,李行露对俞青山道:“青山兄,封术在场域内不能发挥最大作用,在外面却能钳制随鹄女而来的大妖,你留在外围看情况出手吧。”


    “知道。”


    俞青山话不多,每一句都在重点上:“进去后试试能不能用木铭联系,能最好,如果不能,你在里面以了解十二巫为主,我在外以诛妖为主。”


    孟合插进一句:“跟姜宝真说了,另外三位九境控魂术术士会和驿舍队伍一起来,等人到了我们想办法给你送进去。”


    “来不及说这些。”李行露已经成为了一道飘忽的黑影,她看向几人身后面露凝重的方原,因为催动术法的缘故,声音变得格外冷漠:“九境控魂术术士?”


    方原将木铭一收,嘴一撇,这时候还抽了疯似的吊儿郎当:“怎么说得和第一次见一样,自我介绍我都在您面前说过三轮不止了。”


    李行露望向江子遇,确认:“九境扶乩术术士?”


    江子遇点点头:“指挥使放心,我会尽全力帮——”


    话未说完,李行露一手一个,拎着他和方原的后衣领,毫无征兆地将他们拉入自己的术法中,在争相逃离的洪流中做了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快得如旋风,似闪电,从一个山头到另一座山头,只留下三道滞后的残影。


    江子遇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一只胆大而固执的飞蛾,在进行危险顾勇的扑火行为,他张大了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但被灌了满嘴的风,认命了。


    反正五位总指挥,跟着谁都危险。


    顺其自然,随意而安吧,扶乩术讲的就是一个无常,自然。


    方原没他这么老实,他倔强的声音穿透了风,送到两人耳朵里:“诶,有一说一,你这就很不讲道理了吧。我遗书还没写完!”


    “闭嘴。”李行露将他往场域里一甩,淡淡道:“少说点话,死不了你。”


    下一刻,江子遇也被甩了进去。


    动作流畅地在叶逐叙面前驻足,李行露皱眉,言简意赅侧头:“走!”


    她准备施展同样的术法,如法炮制地将叶逐叙甩出场域。


    后者现在真像只鬼魅,失去了先前为人称道的诸多美好品质,额心的入妄纹路也被淡淡勾勒出来了,面色惨白,全无生气,眼神危险,拖着袭矜贵柔滑的袍子,看上去却乱七八糟,她不由得抿紧了唇。


    叶逐叙空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定了定,而后平静滑开,他摇头,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了,语气轻得叫人觉得危险极了:“不。”


    李行露敛眉。


    叶逐叙掀起眼睫,两颗眼仁里执拗地浮印出不远处一人的身影——苏聆兮在目送女官送走她器重,爱重的副使。


    出去的机会本就是争取来的,转瞬即逝,他不识趣,李行露也懒得劝。


    她该做的都做了。


    亥正时,鹄女的场域完全关闭了。


    姜枣收回视线,不再分心关注他们,心中祈盼苏聆兮还未走远。


    大妖的场域千变万化,一但失散,后面想再碰面就难了。


    她一人之力,自保都难,更保不住副使。


    屏着一口气,姜枣回到先前镇妖司人马所在的地方,原本的山谷已经被湖泊与芦苇覆盖,浓雾弥漫,她远远看到一抹鲜艳的衣角,紧绷的神经才算松懈下来。


    是苏聆兮。


    她还在原地,没走。


    姜枣背着人三步作两步过去,在苏聆兮身侧站定,唤:“大人。”


    迎着苏聆兮的眼神,她平息着呼吸,低下头:“属下无能,未能带副使离开。”


    “鹄女的场域,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能走最好,走不了也没什么,将副使交给善后组照料吧。”


    苏聆兮看了看唐参的状态,后者晕过去了,但三颗药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挥作用,导致他一会昏一会醒,从姜枣背上挪到善后组成员背上时,就隐隐动了动眼皮。


    今夜善后组随着执行组一起来,是怕和浮玉的对峙动静太大,引起城内恐慌,所以带着阻断绳来隔绝动静。好在善后组组员都会些医术,处理伤口,照顾伤患驾轻就熟。


    苏聆兮轻压一下姜枣的肩头:“休息休息,调整下状态,受了伤都处理下吧,该包扎的包扎,该吃药的吃药。接下来有场恶战要打。”


    姜枣勉强笑了笑,紧握的掌心松开,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汗湿了,后边溪柳递来一条手帕,给她擦擦,低声同步情况:“统计过了,被留在场域里的副使有两位,都统四位,你与我,另有执行组三组,善后组十五人,包括张谨之大人在内,共一百九十七人。”


    “人多,待会打起来时大人们顾不上后方,大家更不能乱。你我来维持秩序,看好副使,及时上报异常,注意不要让人掉队。”


    姜枣沉沉吐出一口气,将被大妖如影随形缠绕的恐惧驱散,进入状态:“我明白。”


    溪柳又道:“方才场域想将纪副使,莫辞都统与大家分开,大人发现了,动了镇国印。现在大家在周边勘察,看能不能有发现。”


    在她们后方,一位善后组成员站出来,走到苏聆兮身边,问:“大人,您有没有受伤,需要包扎吗?”


    “我没事。”


    第42章 “是没做,


    厚重的潮气挂在睫毛上,形成了水珠,苏聆兮擦了一回,没多久又结了新的,她用手指抹下,又想起先前那场不知所谓的争斗。


    在镇国印的压制下,他仍有反击之力,不冲着她来,反而蛮不讲理扫荡了她的亲信,说些莫名其妙的臆测。


    什么鬼问题。


    谁能看懂他在做什么?


    ……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芦苇丛浩浩荡荡,脚下沙地沁了水,更为松软,走一步出现一个清晰的脚印,泥水渗出,苏聆兮走到张谨之身边,问他与纪檀:“怎么样?”


    张谨之今夜用了扶乩术术法,又变得半死不活,等着天源修补一些力量。


    他摇摇头:“消息传不出去了,暂时不清楚跟着鹄女一起来的是哪几位。芦苇丛看不出什么,而那片湖泊……”站起身,几人一同看向几百米外清凌凌,平静无波的江面,他停了停,接着说:“大约就是鹄女可以勘破我们内心和记忆的关键所在了,涉足其中,危险性难以预测。”


    “嗯。”


    苏聆兮看着灰蒙蒙没有亮起征兆的天空,好像在与这片地域幕后不怀好意窥伺的主人对视,“在千年前的记载中,鹄女开过一次场域,覆盖面积达百里,席卷人族高手千余名,他们全死了。”


    “再不擅长战斗,鹄女也在万妖录上高居十三,不能掉以轻心呐。”张谨之微微叹息,问:“你打算如何做?”


    不等她回答,他状似不经然地问:“你身边那位副使,还晕着?”


    苏聆兮与他对视,半晌,颔首:“吃了药,善后组会给他剜下腐肉,放污血,等药效完全发挥了,应当能醒。”


    张谨之感叹:“下手真狠呐。”


    苏聆兮漠着脸,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一个字。


    须臾,折了根芦苇下来,上面的白絮齐齐抖动,蓬松柔软,像一条炸开了毛的猫尾巴。她用芦苇扫开其他的阻碍,在这期间与纪檀的芦苇杆碰到了一起,这位爱刀狂人将刀面无表情半抱在怀里,拒绝用它拨泥浆和不明物体。


    纪檀汇报:“什么都没看见。”


    苏聆兮起身,拍了拍手,道:“那就先跟我们的盟友汇合吧。”


    闻言,纪檀将芦苇杆一丢,直言问:“能遇到吗?”


    “可以的。”张谨之温声解答她的疑惑:“扶乩术术士打斗不行,算路径很准,今日那个还是九境术士。不出预料,很快便能遇到了。”


    他也进来了?


    纪檀又问:“它连我们内部队伍都想打散分开,会让浮玉和我们相见?”


    “为什么不?”


    苏聆兮顺着来时踩出的脚印折身回去,泥沙被踩得下沉,污水溅到衣摆上,很快被吹干,她低眸拨弄着手腕上宽松的符篆手环,撇了下嘴角:“见了不是更好?两方各自心怀鬼胎,刚还打得不可开交,是一致对外还是自相残杀都不一定,否则它们上哪好这么好的时机趁虚而入?我们闹起来,它们才能趁乱知道更多想知道的东西,不是么。”


    她用激将法谆谆善诱,说给暗中的东西听,但未必没有自嘲的意思。


    人族存亡关头,自己人却无法敞开心扉合作,互相算计坑害不说,还摆到了明面上,将脸丢到了异族面前。


    纪檀却真听进去了,她一本正经地摩挲锋利的刀刃,沉吟道:“要打哪边,怎么打,你提前说,我都配合。”


    苏聆兮眨了眨眼。


    张谨之微微抖动肩头笑了两声。


    一时两双眼睛都汇聚到他身上,他含笑举起手,结束话题:“好吧好吧,跟其他人说一声,别在此地停留了,大家接着往前走。”


    鹄女的场域辽阔无际,可放眼望去,单调得只剩两片。


    脚下大片大片的泥沙滩,四面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沙沙摇起来像飘了雪,茫茫无际,前后都望不到尽头,唯一一条路通往江堤,除此之外,整座场域看不见别的东西。


    一模一样的景色,甚至身体拂开芦苇丛发出的声音都诡异的相似,一声声像有东西在克制地讥笑,让原本就忐忑的人更紧地绷起心弦,走久了恐怕会神思恍惚。


    苏聆兮不动声色将镇国印凝聚起的光尘撒向队伍。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与浮玉会和了。


    浮玉队伍进来的人不多,就那几个,个个都是顶尖战力。这个时候,带多了人反而是累赘,战斗时多有不便,多受掣肘,但当苏聆兮停下脚步,抬眸看过去,第一时间不觉欣喜,只觉郁闷。


    李行露会想办法进来,毫不意外。


    意外的是,不怕死的麻烦精也在。


    苏聆兮一时没说话。


    她对盟友向来客气,不会故意摆架子抬身份,纵使私下里有些分歧,遇见了也不会干晾着。


    她不开口,浮玉这边负责活跃气氛打哈哈的孟合也不在,气氛一时微妙而凝肃。半晌,方原摸摸鼻子站了出来,拎着木铭冲他们挥动,桃花眼略弯,因为不知道如何归总方才的事,干脆悉数揭过:“帝师比我们进来得早些?一路走来,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苏聆兮现在看叶逐叙,就像看一件不受控的杀戮兵器,一个满身贴着“危险”字样的禁物。


    和他碰面,她得绷紧两根神经。


    她摇头,溪柳适时开口:“我们进来就在这片芦苇丛,有段时间了,什么也没发现,但天色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见亮。”


    苏聆兮收回眼神余光,突然开口:“多年前,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死亡过多,恶念过多,都会形成秽气,只是绝大多数才形成就自行溃散了。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千年前才被打破,那时,诸多亡魂归处,恶念纠缠的偏僻之地有了自我意识,尝试吞纳与掌控力量,妖邪相继出现。”


    她与李行露轻飘飘对视一眼,可谓默契地决定同时往江边走。


    纪檀跟在她身后,四位都统两位在前,两位垫后,队伍间暂时没有拉开多大距离。


    方原摸摸下巴,第一个接话:“这则传言我也曾看到过。我仔细想想,鹄女是在什么地方出世的……南、南什么,嘶。”


    苏聆兮道:“南迦。”


    方原一合手掌:“对!”


    苏聆兮看了嬉皮笑脸的方原一眼,娓娓道来:“南迦气候宜人,多山,多水,数十道奔流不休的江河内外环绕,其中最大的一条横跨了整个南迦,人们以它为生,摆渡,做生意,和乐知足。后来发生战乱,敌军暴戾,小半座城池的人不得不横渡江河,寻求一条生路,时间紧迫,手边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大多数人坐的是简易的木筏,有些水性好的干脆凫水,但是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


    芦苇丛在身后哗哗哗曳动。


    方原道:“书上有写,那些人全死了,好几日后,援军抵达,赶到河边,看到了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浮尸,水中藻类,漂浮的树叶沾满了头发,将人捞过来一看,发现是位年轻的女子。”


    苏聆兮侧目等了他一会,见他说完没有下文了,便抿抿唇,再次开口:“几年后的冬天,山里有人纵火,一山的枯柴,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一路烧到了这条江,最后停在芦苇滩上。山中无数生灵死在火海里。”


    方原挑挑眉:“这么说,鹄女还真是诞生在这条江里?”


    苏聆兮目光闪了闪,轻声道:“是啊。”


    身后,江子遇收起卜骨,罗盘。


    跟镇妖司不同,他们一进来,李行露就下了指令,找人。


    想要知道十二巫的往事和秘密,自然要和当事人见面。


    大家的目光总是被苏聆兮吸引,江子遇却显得有些拘束,尤其是摆弄卜骨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再一次悄悄看张谨之,见对方已经挪开了视线,看上去在专心致志听鹄女的渊源,这才松了口气。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用可怜的十余块卜骨,去和拥有三十六块卜骨的扶乩术宗师一较高低,他就觉得茫然,脑中空白。


    面对最严厉的讲师考核,也不过是这样的心情了。


    做贼似的将卜骨收回袖中,江子遇犹豫地扭头看向身后。叶逐叙走在最后,重新戴上了手衣,衣裳上用了清尘术,看上去气息平顺,状态稳定。


    但实际情况并没有看上去这样好。


    他再次建议:“大首领,不来些药丸吗?”


    一枚小箭没入叶逐叙的肩胛,尾巴还在持之以恒地翻搅抖动,血是被强行止住的——指头大小的血洞上覆盖了一层冰霜,皮肉被冻得发白,别的地方也传出很重的血腥味。


    叶逐叙听耳畔声音听得专注,等江子遇问第二遍,才侧首瞧过来,轻声回:“嗯?不用药,镇国印造成的伤势寻常药不管用。”


    可这么粗暴地处理,真的没问题吗?


    江子遇到底没说话。


    正如那日被方原套出来的,前些时日他给五位总指挥都占过卦,算出的结果颠覆表象,表现得最温柔最耐心的,卦象纯黑,别无杂色。


    进场域后,他没忍住,在算路之余又浅浅摸了一卦。


    本来江子遇不觉得进场域是件坏事。


    因为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孟合总指挥这段时日会有灾祸降临,有血光之灾,十有八九就是这次。


    孟合都要遭殃,他要是留在外边,大约只有死的份,所以李行露捞他进来时,他想想,很快顺其自然了。


    可进来后摸出的那一卦,没好到哪儿去。


    危险就在身边。


    不,身后。


    卦象明确提示某个人危险,其实是扶乩术术士的本源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后,给出的真诚警告,传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快跑!


    一时江子遇如遭雷击,脑中纷乱如麻,连着偷看叶逐叙几眼。


    他很肯定,自己和大首领没仇没怨,他一直尊敬有加,才开始和方原几个看热闹的时候背地里议论过几句,但绝对没有抹黑,辱骂,大放厥词。大首领没理由对他起杀心。


    唯一的可能是,镇国印刺激了大首领,让他入妄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再与妖邪交手,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届时敌我不分,把周围的自己人都杀了。


    所以江子遇真希望他现在多吃几颗药,就当嚼着玩都行。


    要么,是他的卦真出问题了。


    自打来人间,遇上五位总指挥,出来的卦象没一副是他完全能看明白的。


    导致张谨之的眼睛一落他身上,他就特别不自信,一副扭捏模样。


    江子遇也不敢多看叶逐叙,多看心里无端发毛,突然不说话又显得突兀,他只得硬着头皮转向侃侃而谈的方原,问:


    “你怎么懂这么多?”


    “当你有个姐姐,你懂的会更多。”方原羡慕地看他一眼:“从小到大,我做错事,不跪祠堂,不请家法,在家做错事我阿姐将我关书斋,在书院做错事,她叫讲师将我关藏书阁。关得多了,看的书也就多了。”


    李行露原本在思索,闻言看了看方原,眼中带了点探究。


    对妖邪秘辛如数家珍,并不如他说得那样容易。


    书院藏书阁内的书册浩如烟海,不乏有热爱学习的学生前去借阅,李行露就是其中一位,所以知道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各家术法的诀窍技巧,稍微风趣休闲的有各城各地奇闻轶事,建筑特色,地形等,是给学院的讲师们丰富学识眼界的。


    方家世代专攻控魂术,以方原姐姐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性格,书斋里的书都是些什么可以想象。


    从这些书里找到有关妖邪的微末资料,就如大海捞针,需要大量的时间,耐心。


    不是有心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也是接了任务后,才去恶补,但显然有关的知识储备并不如他们。


    “你姐罚你,你都看些这方面的书?”


    李行露觉得方原奇怪,方原同样觉得李行露很奇怪,他嘴一撇:“不然看什么,还有别的书可看?你不会想说那些念大经一样的书吧,别提了,我看一眼都嫌头疼。”


    他叹气:“大指挥使,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勤奋好学的,给我们这些不求上进的差生一点活路吧。”


    “……”


    “……”


    见鬼。


    李行露被呛住,拨开他,接着往前走:“你姐怎么不将你关到死。”


    他们说话的时候,苏聆兮就缀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为此多看了方原两眼,却没插话。


    一刻钟后,两边队伍十分顺利,毫无阻碍地走到了江岸。岸边并不牢固,土层只比江水高出几指水深,风浪稍大,就能扑卷上来。


    定睛一看,大家面色变得更为凝重。


    在芦苇丛中看的江水,江水澄澈,在蒙蒙一线的天光中也呈现出淡淡青绿色,可到近前看,却发现汹涌江水中还有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被绞碎的柳叶,翻上来的断裂水草——


    以及漂浮在水面,时隐时现的黑色长发,各色衣裳,随水流起伏摆动的身体。


    人的皮肤被泡久了,呈现出别样的白,水肿,当无数各异的身体浸泡在水中,齐齐露出冰山一角时,场面极为惊悚。


    站到这里的人面对此景,谈不上害怕,但仍会生出不适感。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苏聆兮望着其中一名戴着藏蓝头巾的女子,她恰好面向江面,眼睛睁着,眼珠瞪得大大的,手指蜷缩,保持往前扑的姿势。这一扑不知是让她嗅到了生的希望,还是死亡的气息,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迸出了痛苦,仇恨与久久不散的怨气。


    苏聆兮看了看她旁边其他的“人”。


    暂时没发现第二个露出面部特征的,没出头顶的占大多数。


    苏聆兮扭头看张谨之,他到队伍后方看过在醒与晕之间过度的唐参,现在回到了溪柳与姜枣两女官后面,在她谈起鹄女由来时露出那种欣慰夹杂欣赏的神异浅笑。


    默了默,她问:“你怎么看?”


    张谨之面朝江面,他同样在看这些尸体,无边无际的江面,数不尽的的身体,站在这,是人都会动容。


    他动了动手指,少顷,回答:“下去吧。”


    苏聆兮颔首,反而是方原问了句:“为什么?这一看就很危险吧?”


    手指摩挲着袖中开裂的卜骨,张谨之耐心解释:“我的卦象上有这一幕,我们会进去的。”


    方原摸了摸鼻子:“好吧。”


    他并不太盲目相信卦象。扶乩术术士对手里的卜骨有别样的坚持,一旦提前占到坏结果,有时候就连挣都不愿再挣一下,软成烂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这种理念。


    李行露一反常态地问:“你还看到了什么。‘我们’都有谁?里面会发生什么。”


    方原遇见的都是不入流的扶乩术术士,真正厉害的扶乩术占命,不信命,他们能在罗列天地的无用信息中精准辨出“一定发生”与“可能发生”。


    现在的张谨之不一定还在真正厉害之列。


    但从方才的围剿中逃脱,可以看出他保留了一些水准。


    试探一二,不耽误什么。


    张谨之脾气好不是虚传,尤其面对浮玉有出息的后辈,大度到对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件避而不提,有问必答:“我们被江流分开了,鹄女的场域力量让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再具体的,我看不到了。”


    李行露不明意味地垂下睫。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短短一眼,不着痕迹挪开。她将身上不能浸水的东西收进锦袋中,解下蹀躞带上挂着的诸多精铁武器,交给一位都统:“你们三人留在原地,保护大家。”


    她留下了不少高阶符篆。


    做完这些,苏聆兮直勾勾抬眸看李行露,她朝怒啸的江面努努下巴,问:“指挥使,你说呢。是先解决我们内部矛盾,还是料理共同的敌人。”


    解下不少东西,好似解下了一部分身上的包袱,她的举动和话语竟带着几分从前不以为意的豪气。


    李行露懂她的意思。


    正如苏聆兮知道她想做什么。


    张谨之的卦象是对的,李行露想,就算鹄女不将他们分开,她也会找机会引走苏聆兮,压迫张谨之,让方原对他用摄魂术。势必要知道连星阵的下落——这是当前首要任务,比现在竭尽全力杀一两只大妖来得更为重要。


    她只是意外于苏聆兮如此直接。


    无论如何,苏聆兮这么有魄力,主动掀开了这层遮光布,她没道理不接。


    李行露站直了,瘦削流畅的身体如劲竹回弹:“人间有句古话,攘外必先安内。”


    苏聆兮笑了:“如你所愿。”


    几乎是苏聆兮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都动了,她们飞速掠近,扯着对方,蛮横的风波波及了周围震惊的人,将他们通通扫进江中。


    接连数道噗通声响起。


    从开始到现在,叶逐叙都置身之外地看着听着,好像随着他的受伤,存在感一下弱到无人探究。


    在李行露一脚将张谨之也扫进江中后,他无动于衷地退后半步,眉间拢着阴翳,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掌短暂放弃跟李行露的缠斗,朝他抓来,他才释然地,满意地将自己送上前,同时伸手狠狠将她狠狠拽到自己跟前。


    两具身体贴得极紧,最终如双鲤投河般密不可分地交尾没入水中。


    人果真就是贱!


    苏聆兮不放心将叶逐叙留在岸上。


    不是不放心他,她不放心自己人。


    平时只恨不得他想通想开,从自己眼前消失,真到这时候,还就是非要自己盯着才安心。


    李行露脱了手,她凫水本领相当好,就算不用术法,在深水中也如履平地,而术法将她的声音送到苏聆兮耳朵里。


    “镇国印没办法同时对付我们与大妖,你毕竟不是皇家人,也不在巅峰状态,在这里,你只能二选一。”


    “你会用它震慑大妖,保护你的下属,而不是来压制我们,保护张谨之。”


    “你和十二巫关系未必很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得没错,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不会希望我们在这时候无法发挥完全实力。”


    李行露声音里没很大波动,她向来沉默冷静,但每一句都用了肯定语气,而非疑问。


    她已经得出了正确的,无需佐证的结论。


    苏聆兮很快后悔了。


    她成功将叶逐叙抓了下来,但没有被放开,而是再次被死死缠住了。浮玉的大首领有着一头漂亮飘逸的乌发,平常被束在玉冠或发带里,现在飘在水中,被水流带到了她跟前,大片铺开像逸散的墨汁。


    陈腐恶臭的水下,她却嗅到了发丝上的血腥气和淡淡的柑橘香。


    乌发跟主人一样难缠,才一靠近,就覆上她的面颊,缠上她的手腕。


    水下一时极为热闹,几乎各有各的目标,被一脚踹下来的江子遇与方原同时卷进漩涡里,呛了水,混乱中拽着最近一人的肩膀才挣脱出来。


    出来后一看,抓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一具水中浮尸。浮尸眯着眼森森地笑,受力的那只臂膀早被泡烂了,被抓后整截脱落。


    “……”


    方原手疾眼快将它抓回来,敷衍地往浮尸手上一怼。


    江子遇在边上帮忙,这是鹄女的场域,按理说一切都是假的,可听了那则传闻后谁心里不发毛,说不准真是千年前那场战祸与雨夜中的倒霉前人呢,他牙疼地嘀咕:“对不住对不住。”


    话才说完,一声铮亮刀鸣从两人耳边斩下,势若千钧,水流被辟开,方原捂住了耳朵,感觉到了疼痛,意识到自己被削破了块皮。


    不是纪檀那个刀疯子,还能是谁?


    接二连三的,欺人太甚!一股邪火从方原心口冲上喉咙口,才要说话,一股藤蔓以李行露拎他后衣领的姿势将他迅速拽走,方原微怔,认出藤蔓的主人是谁,一时有火没处撒,恶声恶气道:“我说指挥使,干活归干活,你好歹将我当个人对待吧。能不这么拎着吗,勒我腰不行吗?我有点喘不上气。”


    李行露没心情与他拌嘴,趁着叶逐叙拖住了苏聆兮,她挑开纪檀的长刀,截住了张谨之。


    藤蔓将方原甩到张谨之跟前,她掀掀眼皮,伏杀术的尖刺警惕地包围了水下一圈,杀气腾腾,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对方原下命令:“用控魂术,结记忆珠。”


    张谨之不知算到了什么,双目平和,只是将试图捆缚手脚的藤蔓尖刺击碎,并没有过多挣扎,方原看了两眼,眼皮跳了跳,狐疑地问:“不会有诈吧?”


    不然怎么先前俞青山要带人回去的时候,张谨之拼着受伤也要反抗,现在要被搜记忆了,却从容自在起来了。


    总不能是认命了。


    对十二巫,即使是被除名十四年之久的,谁都不敢抱有小觑之心。


    他觉得不对的,李行露如何想不到,她加强了手中术法,确保过程不会被突然的攻击中断,开口道:“不管因为什么,都要一试。动手吧。”


    走到这儿,已经没有多思的意义。


    更不能放弃。


    方原收起了脸上别的神色。


    他做事的时候比动嘴的时候靠谱多了。


    朝张谨之颔首,他低声道:“得罪了。我会尽力保全你的记忆海。”


    场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水中凶险的漩涡松了劲,浪花的起伏小下来,此片天地也在屏息关注此事的结果。


    李行露觑向苏聆兮,她已经和叶逐叙分开了,纪檀与莫辞分立两侧,莫辞目光炯炯盯着举起手臂的方原,请示她:“大人,我们要上吗?”


    术法与贴在武器上的古语让两方在水中呼吸顺畅,行动自如,几乎不受影响。


    苏聆兮沉默良久,最终伸手挡住他:“不了。”


    江中的柳叶与水草不可避免地卷到了每个人的头发上,苏聆兮摸下了好几片,还捻掉了一根羽毛。


    她抿着唇,神色莫测,只有极为了解她的人方能看出些端倪。她在走神。


    不自然地摩挲着手肘,苏聆兮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在肌肤上湿冷的触感。


    叶逐叙并没有立即放开她。


    他扼住她的手腕,又锁住了她的小臂。


    一个人的身体里,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多根硬骨头,丝毫不在意伤势,疯得要命。


    “我问了那么多问题,一个也不能回答么?”


    他分明自有定义,却定定凝着她,依然要问:“是没做,还是都做了?”


    男子的声音仍然好听,大概天生是这种音色,含点上扬的笑意,有时显得温柔,有时显得冷酷。


    回答。


    要怎么回答。


    凭什么回答。


    苏聆兮双目虚虚聚于一点,再次扯掉一条柳枝甩开,等她慢慢回神,另一边进行的控魂术也出结果了。


    第43章 我是十二巫


    方原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悬于半空的双手遭到冲击,以反力度折了回去,他发出痛哼。


    雪白的记忆珠被李行露握在掌中。


    “别拿了。是空白珠。”方原说。


    李行露松开手,枣子般大小的珠子果然只有脆弱美丽的外壳,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记忆片段。


    “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得很顺利,但是我看不到他记忆海中任何东西,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觉得奇怪,但想着结出珠子再看。结果你看到了,珠子成型,我遭到了一点反噬,结出来的珠子不起作用。”方原一改嘻嘻哈哈的作风,看了看张谨之,正色道:“十之八九,跟天源有关。”


    十二巫的天源是天赐之物,不可窥看。


    这空白珠好像一下就能说得通了。


    李行露紧紧捏着那颗珠子,记忆珠不堪压力,碎成光尘,从她手指间漏下。


    她很快想明白了一些事,遥遥看着苏聆兮,双唇翕合:“你早就知道了。”


    正因为早就知道,所以现在只是抱臂打量。


    “或许我跟你们一样,想过办法,但失败了。”苏聆兮耸耸肩。


    她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投注心思,目光在翻滚的江水中逡巡。


    看得出来,作为一只不擅长战斗的大妖,鹄女很谨慎。按兵不动到现在,无非是想,无论他们两败俱伤,还是一方拿住了一方的秘密,它都可以坐享其成。现在算盘落空,她再不出手,外面为了胁迫她而露面的大妖不会干的。


    也不能因为控魂术术士看不了张谨之的记忆,鹄女就放弃了。既然被推出来,她的场域就一定在某方面有尤为特别之处,退一万步说,看不了张谨之的,难道不看李行露的,不看苏聆兮的?


    大家身上可都各有各的秘密。


    果不其然。


    下一刻,江水像被煮开了,自四面八方冒出咕咕咕的声音,刹那间江水倒灌,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眨眼间将人困在里面,顺着水势急速流动。


    苏聆兮心道,这是要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了。


    她被困在其中一个水泡里,水壁摸上去是软的,软得又有些奇怪,韧性很足,像人的肚腹脏器。


    从袖口摸出一柄薄刃,猛的扎在眼前的水泡上。水泡顺着她的力道凸出一团,待


    她一泄劲,就跟着收了回来,她上前看,发现上面只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苏聆兮若有所思,将薄如蝉翼的柳叶刃夹在指间翻动几圈,分出一缕镇国印的力量蘸在刃尖上。


    张谨之上次提过一嘴,说她从前不用武器,刀枪剑戟样样不会,然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不仅使得一手好匕法,好箭法,还能玩一手出神入化的飞刃。


    她偏好这类武器,学会简单学精难,小巧便携,还能借点外力增加攻击力。


    飞刃刺入的角度同先前那道痕迹重叠,分毫不错,效果立竿见影,刻印重了不少。她将三片柳叶刃都拿了出来,逐一留下镇国印铭记,耐心而谨慎地重复这一过程。


    三四十次后,她停下动作。


    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她变得虚弱了。


    不是身体上的虚弱与精神上的疲惫,而是意识的缺失。


    攻击水泡,寻找出路的同时,水泡在以一种特有的方式蚕食人的意识,如果感知力差些,没有及时察觉,并找到解决办法,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招,陷入危险。


    苏聆兮心中有了猜测。


    她将三枚柳叶刃捡回来,以精妙的角度几乎同时甩出。当先的刃片正正没入打出的裂口,接踵而来的两枚分别斜着切入,刃片与刃片紧挨着摩擦,发出沉闷的低吟。


    水泡破裂,于此同时,苏聆兮脑中重重嗡鸣一声,她半下腰,捂住了耳朵,紧接着听见了冥冥中的引导。


    “我是谁。”


    “……我是谁?”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又不是,她迷茫了一瞬,听见是从自己心底传出的声音。


    ——是谁,我是谁?


    是陛下信赖的帝师,是下属拥戴的大人,是镇妖司最高长官。她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翻云覆雨,受人追捧。


    她、


    她又逐一地否定了这些答案。


    莫名的力量引导着她继续深想,思维逐渐坠向深渊。


    她接着回答。


    她是皇帝手中的双面刃,是干涉人间的外人,是浮玉的叛徒,是……


    难受,很难受,好像灵魂出窍,与身体失去联系,变成行尸走肉。


    思维极其迟钝,几乎分不出心神想别的,但心跳变得很快,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乱掉了,可能流了很多冷汗,但在水中看不出来。


    苏聆兮细数着这些变化,手指在膝盖衣料上收拢,暗自忍耐,等了足足一刻钟,双耳中久久不散的回音才堪堪平息。


    镇国印是长存人间的圣物,克制浮玉,镇守本心,真要说起来,和天源一样特殊。


    它阻挡了鹄女场域力量的入侵。


    结束了。


    苏聆兮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将柳叶刃埋进靠手腕的衣袖边上,刃边压迫皮肤的冰冷触感让她更快清醒,只留了一片在指间飞舞。


    去找张谨之。


    苏聆兮走到水泡的裂口前,旋转的刀刃猛的一扎,水泡像被切开的糜烂水果,汁水四溢。


    她是谁。


    还能是谁。


    她是苏聆兮。


    苏聆兮眼也没眨,利索干脆地往两边一扯,从水泡中游了出去,在诸多水泡中穿梭,寻找卷进来的熟人。


    游了两刻钟,追到水泡前沿,眼前突然有道衣影一闪而过。


    她停下来,绕到后方,看见了在水泡中挣扎的张谨之。


    如法炮制地用柳叶刃破开水泡,游到张谨之身边,发现此人正在经历熟悉的过程。


    他坐得端正,讲究得很不行,脸色跟外面浮尸有得一拼,应该是术法用过度了,又到了靠天源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时候。


    面临拷问,他神色隐有痛苦,眉峰紧锁,面部肌肉紧绷,搭放在双膝上的手紧握,青筋高高隆起,声音艰难从齿缝中漏出,却始终保持着平和,稳定的语调:“我是十二巫。”


    脑海中的声音问一遍,他便答一遍,告诉自己一遍。


    ——我是十二巫。


    直到睁开眼睛。


    面前亦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透着看透人心的力量,平时稳重可靠,在很熟悉的人面前,偶尔说话会显得毒舌而顽劣:“鹄女问你什么了,你一直在念十二巫。”


    “还好是我先来一步,换别人看见,以为你日夜沉湎于从前的荣耀,不愿割舍,走火入魔了。”


    张谨之摸索着拿出瓶药粉,往唇上一沾,粉末很快融化。他控住颤抖的手指,不在意这样的挖苦,先将苏聆兮从上看到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苏聆兮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好得很。”


    张谨之道:“鹄女的场域,比想象中更特殊些。”


    苏聆兮点头。


    “我们这么早出来,是因为天源和镇国印。看来猜得没错。”


    “你的猜测很少出错。”张谨之习惯性地夸赞,将手伸出水泡外,水流冲掉了手中的汗,粘液和血迹,温声问:“接下来做什么?”


    “我手中现有的记载表明,大妖的场域极其私密,这里藏着它们一部分力量源泉,它们从不带同族进来。”


    苏聆兮说得模棱两可,点到为止,在鹄女的场域里,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张谨之明白就好。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大妖的场域很可能有弱点,这点苏聆兮并不确定。


    但大妖不会带同族进场域却是确凿无疑的。


    每只大妖生来就有的领地意识让它们无法接受。


    可既然大妖们都知道团结了,那么为了做成一件重要的事,再打破一条习俗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聪明的人计划里不会只有一个方案,因为世事无绝对,人算不如天算,这时候,拥有一个靠谱的备选方案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这一路上,苏聆兮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个备选方案,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鹄女场域。


    张谨之微怔,随后笑了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聆兮也笑了下。


    “知道你们决定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但我先来找你,还是想问问。确定要这样做吗,我看你对浮玉那些人挺爱护,对那位叫江子遇的小队长,恨不得倾囊相授。”


    张谨之果然摇头拒绝,眼神温和:“这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现在放弃,岂非前功尽弃,还害你白费了功夫。”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至于江子遇,我瞧见了他的卜骨,卜骨上有扶乩术术院的标记,与我那届一样,可能是我哪位同门师弟妹收的弟子。”


    得了。


    白说。


    苏聆兮颔首,没劝,只是歪歪头,问:“为什么是师弟妹,你师兄师姐不收徒?”


    “我是我们那届的大师兄。”张谨之摸摸鼻子:“少时不在书院学习,进去时,年龄最大。”


    “那你也是十二巫里年龄最大的?”


    苏聆兮扬扬眉,没看出来,她以为是沈云归,毕竟张谨之挺会拾掇自己,而她上次回净月城,沈云归已经成潦倒汉了。


    话都写在脸上的帝师,很有几分率性的可爱,张谨之忍笑:“不是,我排第二。”


    苏聆兮随口一问:“谁最大?梁奚?”


    “不是她。”张谨之神色如常地提及一个名字:“是符兰。”


    苏聆兮一怔,旋即抿抿唇,她说了声这样,又道:“出去吧,找找其他人,趁机多看看水下,看能不能有另外的发现。”


    张谨之道好。


    十二巫并不避讳在苏聆兮面前提一些从前的事,可苏聆兮不乐意,她在京的日子过得并不如别人想得那样风光快活,他们不会在这等事情上让她不愉快。


    不用回头,苏聆兮都知道张谨之在想什么。


    忘了那么多人与事,连对故乡的情感都淡了,真不至于听个名字就伤感上了。


    下意识有些抵触罢了。


    就像做了件蠢事,太蠢了,导致不管过去多少年,哪怕细节都记不清了,每每听到,心头都是一梗。


    两人前后出了水泡,顺着水流往前游,一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断过——主要是张谨之在说。


    他说沈云归前阵子在酒楼找了个活,偷师成功,厨艺精进不少,有几道菜做得格外漂亮,或许合她的胃口,下次可以试试;又说净月城开始建防御城楼了,梁奚闲来无事,在做督工,没几日干活的人就嚎起来了,说干得想死,梁奚就说那换苏聆兮来,这回哭天喊地的少了不少,现在外城墙已经建起三座了。


    张谨之不是多话的人,从前大掌教将这个热烈张扬的小师妹交到他们手底做事时,他与苏聆兮的交流,除了正事上的教导交接,只剩每回见面时的问候。


    不知道怎么,现在大家都喜欢逗逗她。


    她自己意识不到,有时候听到一些事,她会在不经然间露出一些不会轻易表露的真实态度,不耐烦的嘲笑,恶声恶气的恐吓,一针见血的不友好点评。


    如果没出门,没卷入这场始料未及的风波,多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或许就会长成如此鲜活的样子吧。


    张谨之突然又提起一事:“这几日我在宫中,听闻了一些事,叶逐叙在为难镇妖司?”


    听到这个名字,苏聆兮游动的速度慢了一瞬,她抿直了唇,冷然纠正:“不是为难镇妖司,是为难我。”


    “你是如何想的。”


    “我如何想都没用。”苏聆兮抹了把脸。


    最怕杀不死,也不怕死的疯子。


    心中腹诽,可终究是两人之间的事,她不愿拿出来和别人说,所以维持沉默。


    记忆中那个少年性情大变至此,张谨之讶然,在心中思忖:待此事了了,出了场域再见,他或许能助叶逐叙解开一道困惑。


    游了片刻,两人齐齐停下。


    又找到一个巨大的水泡,数百具浮尸被水冲到附近,呈圆扇形围着它,远看密密麻麻,水球好像要被这群人抓着分食掉。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一眼,她身如游鱼,避开一具具泡得发烂发胀的尸身,避不开的就拽,用了些手段,终于见到了水泡中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镇妖司都统莫辞,以及先还出现在张谨之嘴里,可能是他某位小师侄的江子遇。


    莫辞看上去很不好,人不是站着,坐着,而是跪着,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面庞胀得发紫,眼珠凸起,眼白大面积翻出,已经神志不清了。江子遇跌坐,十几块卜骨从衣衫上跌至水泡里,冷汗狂流。


    不,不止他们两。


    还有一个。


    方原也在。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九境控魂术术士到现在也没送进来一个——可能送不进来了。


    如果是这样,方原是唯一一个,他还有大用,最不能出意外。


    想也没想,苏聆兮扭头对张谨之道:“我劈开它,你帮我处理旁边的浮尸——省省你的力气,用符篆。”


    两人没少一起做事,这点默契还是有。


    浮尸越来越多,将两人也一起包围了起来,愤怒于他们从嘴里夺食,坏人好事,面容愈见可怖。


    苏聆兮不为所动,她动作冷静而迅速,越是危急,越是一点错也不出,心静,手稳,且经过前两次,对镇国印的运用与控制更娴熟,附着在刃尖上的力量每一分都发挥出了该有的用途,几乎没有浪费。


    啪!


    水花四溅。


    水泡裂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苏聆兮猫着腰钻进去,张谨之紧随其后。


    两人前脚进,江子遇后脚就倒了,张谨之手疾眼快扶住他手臂,苏聆兮闪到莫辞与方原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


    第44章 苏聆兮看到


    两人前脚进,江子遇后脚就倒了,张谨之手疾眼快扶住他手臂,苏聆兮闪到莫辞与方原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


    大家都在经受同一种折磨。


    江子遇晃了晃脑袋,见到张谨之,头皮一松又一紧,眼光涣散着喘息,捡着最要紧的说:“……你们的都统,它得手了,我、”


    莫辞知道的,鹄女也知道了。


    他猛然弯腰作呕吐状,死死咬着牙关,想说他可能也完了,要坚持不住了,这地方太诡异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迷茫的,次序颠倒的喃喃:“我的卦术越来越差了,突破九境的时候,我不该用药的,我不该……我这辈子只能九境了。”


    “该死的,这鬼东西。”


    还有清楚意识的是方原,这次出来,他身上带了不少保命的东西,而且他修控魂术,对本源和自我的探求最深刻,自己就是玩弄此道的天才,所以第一时间抵御住了,他艰难动了动手指,对苏聆兮道:“我旁边这个,没有接受过精神的冲击,直接中招了,到最后说自己是人间第一戟,要斩杀所有妖邪回山里过年,让曹老头面上有光,逮人就炫耀。说完就晕了,我觉得他得先被妖弄死。”


    “不是精神冲击,是意识,你也中招了。”


    苏聆兮打断他,将自己的判断毫无保留地道出:“在你正常思考的时候,鹄女的力量已经在入侵了,它引导你去想最在意的事,让你探究自己,在过程中但凡迟疑惶惑不坚定,它会比你先想明白你是谁。那一刻开始,它就彻底成为了你,知道你的一切,掌控你的身体,操纵你的生死。”


    方原张嘴,猛的闭上,脸色阴沉下来。


    草。


    什么丧天良的邪门玩意。


    苏聆兮皱着眉给他支招:“我猜测,挣脱它有三种方式。要么你有和你们几位总指挥一样的实力,暴力破除;要么坚守心智,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静心凝神,不受它的诱导;如果你有坚定的目标,清楚的认知,绝对不会动摇,就不妨顺着它来。”


    方原目光闪烁,第一条显然不可能,他有这样的本事他也是总指挥了。


    第二和第三条远没有说得那么轻巧,对心智和自我的坚守要求高得离谱。


    他们这样的年龄,见什么好奇什么,哪里热闹去哪里,能分出大部分心神放在修炼上,就已经算是对自己负责,对人生有追求的了。


    谁要是追问你是谁。


    准有不少人回答我是你爹。


    苏聆兮也明白,她直接道:“用你身上的宝物法器吧。你修控魂术,这方面底子比他们强,用东西稳固状态,逼出它的渗透,我们为你护法。李行露给你的东西呢,用!”


    “等会,等会。”方原抬起双手,难得正色,出人意料地要求:“我觉得我可以挣扎下,我有些思路了,想试试,说不准可以。”


    如果要求的是别的,修为,悟性,天赋和一切别的东西,他二话不说用手里的东西,保命要紧。


    但——


    有坚定的,绝不动摇的信念么。


    清楚的明白自己毕生所求吗。


    他恰恰,再清楚,再坚定不过了。


    方原明白越拖延越不好的道理,当即准备闭眼,请求闯进来的两人:“请帝师与张大人帮忙护法,我走的路子不太寻常,途中如有东西散出,二位拦截挥散即可,我会尽量控制的。”


    说罢,人已经入定。


    这时候,数百张浮尸的脸已经贴上水泡边缘,看样子想将他们通通吞进去,符篆驱散了一波又来一波,这水中有多少浮尸,谁也不知道,可能根本杀不完。


    苏聆兮将镇国印的力量凝成两粒金丸,分别塞入莫辞与江子遇的嘴里,趁着她不注意,张谨之走到水泡边缘,蹲下身,手中卜骨悄悄凝出一线光泽。


    哪知她已经干脆利落地料理完了,见到这一幕,毫不客气地将他拍开:“真不想活了?”


    她懒得挨个驱散浮尸,干脆在整片柳叶刃上涂了镇国印的印记力量,径直插进他们进来的那道裂隙里,圣物的气息震慑了这些东西,它们动作收敛不少。


    张谨之将手收回袖子里,欲言又止,隐含担忧:“这么用镇国印,你的本源能经受得住吗。”


    几位总指挥说得没错。


    苏聆兮能动用镇国印,全靠本源在中间调和。


    可她的本源不是天源,用得越多,离彻底的枯竭那天就越近。


    她现在不用本源做其他任何事了。


    “该用就用,用在刀刃上,这次如果能让我满意,就太值得了。”她垂着眼回了一句,冷漠到说的好像不是自己。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接着看向莫辞和江子遇,示意:“镇国印暂时帮他们稳住了,可情况不好,莫辞脏腑受损了,耽误时间久了会全身化脓而死。还有你那位师侄,再不管管,出去可能会变成疯子。”


    张谨之道:“先替方原守着。”


    “他说的有东西散出,是什么?”


    “记忆珠,或许是记忆絮。”张谨之说:“我也是听人说起,控魂术术士在竭尽全力对抗入侵术法时,会散出许多柳絮一般的片团,是他们为了保证状态而进行自我修建的行为,一般都是无关紧要的记忆,事后会自动消散,回归本体,我们不必理会。只有最重要,被放在心底最深的记忆,会化作记忆珠掉出,需要我们帮忙捡拾存放片刻。”


    “记忆珠破碎或丢失,会让他们非常难过。”


    苏聆兮点点头。


    张谨之又补充:“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我们手边也没准备存放记忆珠的匣子,他心中有数……”


    话未说完,就见一蓬蓬飞絮如振翅的轻盈白鸟,从方原体内飞出,绕着他盘旋,同时,一颗灰色的,似乎布满雨痕和泪痕的圆滑珠子在飞絮里成型,堪堪欲落。


    苏聆兮微怔,扭头看张谨之,问他是什么意思。不是才说不会发生吗。


    意外来得这么快?


    张谨之也没想到,但珠子成型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就要掉落,他轻轻诶了声,伸手欲接。


    苏聆兮离得更近,顺手接了。


    冰凉的珠子落在她掌心。


    同一时间,大段大段的画面真实地,汹涌地铺展在她眼前。


    她起先没什么表情,只是明白了为什么张谨之说接记忆珠要用专门的盒子。


    因为不用盒子,接珠子的人会直接看到摄魂术术士的记忆。


    几个呼吸间,苏聆兮的脸色悄然变了。


    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从一位素未相识,毫无纠葛的浮玉队长的重要记忆中,看到自己。


    十四年前毅然离开的自己。


    还有……


    叶逐叙。


    苏聆兮以方原的视角,看到了那年冬末发生的一件事。


    冬末春初,二月与三月交接之际,浮玉迎来了屡日。


    这是年轻男女大胆表达心意,已婚夫妻欢喜庆祝的日子,主城街上各色糖果,零嘴卖得出奇得好,少年们精心打扮,结伴而行。


    方原早早撂了书本,出了寝舍,路上有同级的少女俏皮地负手拦住他,同他搭话:“急匆匆的,你要去哪儿?听我阿弟说,西关今晚有活动,孟家安排了傀术师来,要和书院的学生们在海上升起龙灯,人多,前排位置不好占,要不要一起去?”


    “你先去吧,我今夜还有事,完了过去找你。”


    少女道好,离开前朝他挥了挥手中木铭,示意到时候木铭上联系。


    方原没上酒楼,没预定扁舟画舫,他买了两葫芦好酒,一只手勾着一个,轻车熟路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了一座废弃宝塔的塔尖上。双腿闲散地挂在高空中,双手往后一撑,抬头是蓝天白云,身旁数十里外是沉默的寺庙,像远处眺望可以看到海面——那儿已经很喧闹,跟赛龙舟的阵仗有得一拼。


    方原开了一葫酒,喝了小半,但没有等到另一只葫芦的主人。


    那会是酉时三刻,太阳西沉,坠下海面,烧得天际出现一点刺目橘红,飞速翻卷着铺陈过来。近处远处鼓声不断。


    一声炸雷突然撕开了所有的热烈,压过了灯海的光芒。


    天地震颤。


    浮玉之门的轮廓隔着千里万里,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带来无从抵抗的强大压迫感。门的意志通过某种源自血液的牵系,无声翻涌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自今日起,驱逐十二巫,自浮玉除名。苏聆兮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念其父母奉献,允她半个时辰内入门,过时同上处置,永不宽宥。


    有人说,每个出生在浮玉的人,体内都有道小门,小门与大门有牵系,因此不论身在哪,总都能归家。


    从前年轻人们不信这种说法,人间把浮玉说得神乎,实际也没那么神乎,而直到那天,他们才知道,才真正见到,原来这则传言是真的。


    原来那道比万仞之山还巍峨高大的门会连续开阖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像铜钟被撞响,声音那样宏大,传过千里万里,清晰抵达每一个人的耳畔,惊起浑身的颤栗。


    每一道,都象征着有一个人在外,从此山南海北,与这里再无瓜葛。


    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世界恍然安静下来,但好像又不是。


    方原从云头跳了下去,用了术法,跑动的时候浑身血液都在呼啸,他向巨门靠近,周围和他一样动作的人亦有不少。


    有些面孔他还认识。


    渐渐的,他能听到更多声音,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人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事情严重到十二巫处理不了还将自己搭了进去,严重到要将他们除名驱逐。


    那可是十二巫!


    书院和门的距离原来那么远,比想象中远多了,竭尽全力过去,到跟前时门响也过了十一响,半个时辰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方原的记忆在剧烈的晃动,苏聆兮看到这儿,猜测是因为赶路太急的原因。


    许多人都到了。


    三位掌教,许多讲师,还有十二巫的亲人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凝肃,许多人在哭,浮玉从来是安宁温馨的,方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下意识往门边闪去,可还没靠近,脚步就已经凝在原地,难进寸步。


    他知道为什么周围这些人捏着拳一动不动了。


    “我就出去一会。”有人在大声说话,方原看过去,认出是苏聆兮的朋友,他急得不行,甚至幼稚地举起了手指发誓:“我把她拉进来,真的,就一会。”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在远处无数盏花灯亮起来,一同往天上飘的时候,时间到了。


    在门的面前,人渺小得可怕,如尘埃般不起眼,那像是一把遮天蔽地的巨刀,刀身横斩着掠过头顶。嘎吱一声渐渐开了,又随着更大的清音逐渐关闭。


    方原在原地怔了很久,只是四处看,看茫然的人和茫然的表情,四周都是人在说话,天上突然下了雨,滴下来分不出有些人是不是在流泪。


    记忆在这停了很久。


    因为出现了变故。


    就在门即将彻底关上的前一刻,余音短暂地停了下来,门闭合的动作慢下来。


    虽然变化十分微小,但这何其罕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叶逐叙不知从哪里赶来,出现在门前。


    看到这,苏聆兮不由眨了眨眼睛。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直觉,她好像在开一个不能开的魔盒,一但开了,见了,有些事情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动了动眼珠,不知在想什么,没有挪开视线。


    雪白纯净的剑立于叶逐叙身前,无匹的银色光涟如洪流般涌向千丈之门,蚍蜉撼树一样跟门做着拉扯,背负着这种重逾万斤的挤压,挑衅门的威严,他的声音极低:“再等等。”


    “是本源形成的灵体。”有人认出了他敢与门争夺的底招,视线自长剑掠过,道:“……他不要命了。”


    这么漂亮的灵体足以说明其天赋实力,但跟天道之力作对就是痴心妄想了。


    咬着不放,灵体崩裂时肉身也会碎。他会死的。


    “苏聆兮的那个谁。我忘记名字了。”哀痛欲绝的低泣声中也有压低的声音在说:“一上来就放灵体,对自己挺狠的。”


    而事实上,在这种时候,也就这种殊死的手段有点用。


    门对未犯错之人会动恻隐之心。


    半空中,大掌教眼睛沉沉一闭,再睁开,吩咐左右:“把他拉开!”


    大家与叶逐叙不算熟悉,打过两声招呼也是因为苏聆兮的介绍。


    叶逐叙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朋友,在进书院之前,连师长也没有。


    随着咔嚓一声,长剑上出现裂痕,一道变作两道,而后更多细密的裂纹交织着扩展,由此形成的纹理像一棵在瞬息间成长起来的苍天巨树,隐隐洇着血色。


    与此同时,叶逐叙苍白如纸的脸上,脖颈上,露出的双手也跟着攀上了根根血线,像只一触即溃的精美人傀,透着渗人的惊心偏执。


    两名讲师反应过来,立马要阻止他,怒斥他疯了吗,他无动于衷,十指绷到极致还在强撑,视线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甚至也不看门,只看着门外的一线天光,面不改色咽下喉咙里破碎的血腥气,道:“再等等。”


    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


    门不会为任何人驻留,恻隐之心也不会动太久,它慢慢地压碎那些剑光,缓缓收割一条鲜活倔强的性命。


    大掌教忍不住动了动唇:“……您息怒,但这个孩子,他还小。”


    不论十二巫还是苏聆兮,叶逐叙,其实都很小。


    在他们眼里都还是一些没有成长起来的孩子。


    雷声轰隆隆压过去,昭示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威仪,表达震怒。


    众生噤若寒蝉。


    从站着,到不得不一点点半蹲下来,灵体破碎的疼痛无异于被人千刀万剐,叶逐叙掀着眼,鲜血不受控制自眼睛和唇边溢出,他却始终不曾收手。


    而就在千钧一发,在苏聆兮的朋友都忍不住要扑上去将他拖回来时,苏聆兮终于出现在了门外。


    门只剩一条缝,他们能窥见苏聆兮半张脸,身后是巨大的香鼎虚影,伴随某种远古洪荒之兽的啸声。看得出来,因为路程太远,她用了点香术赶路。


    她的朋友喜极而泣,跟许多人一样朝她滑稽地摆手,朝她破声地叫:“进来啊!快进来!!”


    总算赶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叶逐叙才慢慢散去支离破碎的灵体,五指紧握了下,慢慢站起来,看着她动了动唇,因为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谁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苏聆兮懂他的意思。


    可苏聆兮并没有第一时间入门,她的脚步停在门后,静默的,迟疑的。意识到什么,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容,他们定睛更为细致地看,却看不见苏聆兮的眼睛,只能看到她死死咬住的,咬出两道极深齿痕的唇。


    太过用力,逼出的颜色不详极了。


    比大家先反应过来的是叶逐叙,明明已经那样了,不知他从哪来的力气,又是怎么练就的反应速度,他用拇指顶出鞘中的剑,迅速朝门斩出。


    被拦下来了。


    门外最后一丝光也要不见了。


    叶逐叙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的少女,深黑的睫毛却忍不住颤动,问:“……为什么。”


    明明。


    苏聆兮明明知道他的一切,他心中所有的乖戾扭曲,知道他的全部,事无巨细……她仍要与他在一起,说永不离弃。


    她明明知道被浮玉除名会发生什么,她会忘记一切。


    明明……


    说好一起过履日。


    跟众人一样,他甚至不知道她出去做什么,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现在,他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进来。


    最后一眼,所有人见到,苏聆兮头也没回地转身奔往人间。浮玉那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看样子,人间正是骄阳烈日好时辰。


    慢慢的人都散了,浮玉整夜灯火未歇。


    唯有叶逐叙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苏聆兮的朋友也没走,哭得眼皮发肿只剩条缝,被他当时背影里浓郁的死寂之色震住,他哽着声道:“先回去吧,回去再想想,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叶逐叙像没有听到一样。


    等得久了,她朋友忍不住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一下让他整个人踉跄,一下子半跪下来,而后是一口接一口止不住的鲜血吐出,像是要把整个心都碎了呕出来。


    她朋友吓坏了急忙去扶,视线停在叶逐叙手上,愣住。


    这人用剑那样厉害,手指自然修长匀称,堪称赏心悦目,然现在皮肉都碎了,也真只剩几节指骨,那一点也不好看。掌心里攒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圆球,攒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最后紧紧闭着眼晕过去。


    她朋友将他带走了,走之前为了他的手着想,费了大力气将他紧握的手掌掰开。


    血泊里躺着一只圆鼓鼓的银色铃铛。


    ……


    记忆珠放到这便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随后戛然而止。


    苏聆兮怔了好半晌,张谨之连着唤了她几声,才堪堪回神,望着手里的记忆珠神色莫测,眉眼间是还未消散的震惊与茫然。张谨之见她状态不对,问:“怎么了?见到了他的记忆?”


    她下意识舔了下唇:“见到了。”


    声音出口,发现有些干涩。


    “这珠子……”


    珠子不再是珠子了,它在手心,慢慢被捂住温度,沉甸甸的重,又灼人,像颗已经爆炸的炸药。


    被炸得人仰马翻的苏聆兮吐出几个字,又换了种问法:“记忆珠里装的,真是控魂师最深刻,重要的记忆?”


    她如此郑重其事,让张谨之也正了脸色:“一般来说是这样。”


    “知道了。”


    方原,浮玉方家的人,纨绔公子,享乐少爷,跟十二巫有什么关系?


    回去再查查身份。


    苏聆兮下意识这样想,下一瞬,思绪不受控制走偏了。


    人遇到这样的事,没办法不受影响,不去回想。


    张谨之看出什么,问:“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了?”


    “没有。”


    接这珠子是个意外,接了看了,但苏聆兮对宣扬别人的记忆没任何想法,换了条腿支撑重量,她道:“随便问问。”


    记忆中的自己只露了小半张脸,但这不妨碍她发出感叹,原来十五年前自己长这样。


    小孩过得挺好,挺会照顾自己的。


    叶逐叙。


    他那双手,是这么受伤的。


    那时候,他的灵体雪白,可见心无执碍,所以他身上,额心上那般深刻的入妄痕迹,真是在此事之后,因她而长的。


    他……


    自己站在门外看着他时包着的眼泪,深深咬出的唇痕,那股倔强劲。


    还有那颗铃铛。


    ……


    苏聆兮处理过那样多的事,与各色各样的人周旋,一盏一盏茶喝下去不是白喝的,外人说她心又冷又硬,其实她是心静。


    现在,枯井中沉静的水面被接连投入石子,会泛起涟漪是不可避免的事。


    苏聆兮眼皮轻轻跳起来。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中蛮横蹿跳,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好在方原说他能解决,就真的没让他们等太久。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了眼睛,长舒一口气:“应付走了。”


    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将记忆珠递给他。


    方原与她对视,表现得也大方,跟不知道她看了记忆这回事一样,将东西收起来,对两人道:“多谢,差点中招了。”


    眼风一扫,扫到胡乱挣扎的江子遇,又乐观不起来:“不过,也没差别,该从我们这知道的,鹄女已经知道了。”


    “好在我们知道的不多。”


    张谨之在引导逐渐失控的江子遇,苏聆兮查看着莫辞的脸色,暂时摒弃其他心思,站起身看水泡外。


    浮尸还包围着他们,不过碍于柳叶刃上的镇国印印记,隔出了够一人通行的缝隙。


    她甩去手中沾上的粘液,动动唇:“现在,就看知道得多的那几个,有怎样的表现了。”


    李行露先到。


    前脚到,后脚纪檀与溪柳,姜枣也来了。


    叶逐叙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来得慢悠悠,他在前面行如闲庭漫步,惊灭在后面大杀四方。


    第45章 苏聆兮的态


    泡了千年的浮尸身体里没有血液了,全是铁锈红的脓液,它们在剑光中四分五裂,水中腾起血雾,还没追上,就被剑光拍碎了。


    几人神色各异,李行露与纪檀绷着脸,没受伤,两位女官却吃了不少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水肿了一圈,颧骨泛青,眼圈带紫,脚步虚浮像是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两人想说话,反应跟不上,纪檀替她们说了:“我们被卷进相邻的两个水泡里,她们情况不好,我到她们水泡里处理了一些浮尸,期间没有察觉异样,没有遭遇异常攻击,等我发现自己中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不会诡辩,实话实说:“我感觉鹄女已经从我身上知道不少事情了。”


    苏聆兮早有预料。


    在这座场域里,她最不担心反而是三个情况不太好的。


    拥有镇国印的她,拥有天源的张谨之,以及有着惊灭的叶逐叙。


    惊灭不能与前两者相提并论,可它的主人剑术高超,修为登峰造极,弥补了这一缺陷。


    没有圣物在身的,应该全军覆没了。


    毕竟这不是修为的对决。


    意识入侵防不胜防,每个人的遭遇也不尽然相同,等察觉到已经晚了。


    苏聆兮朝李行露望去。


    “一样的情况,但我反击时给它留了道印记,只要印记没被抹除,它在周围出现,我能察觉到。”


    不同的是,鹄女的意识捣乱让李行露想起了很不好的事,反击过后,她身上的强大攻击性没散。


    苏聆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双目在叶逐叙身上停留了一会。


    闹到这一步,她连表面样子都不愿,不想再做了。


    何止。


    她简直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一件事也不想跟他沾边。


    如果没接那颗记忆珠,没看那段记忆,苏聆兮不会多问,可偏偏她接了,看了,看过后并非毫无触动。


    这会再见,简直心情复杂,她最终抿直了唇,状似寻常地开口:“你呢,怎么样?”


    没想到她会顺带一提,叶逐叙掀眼,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双眼睛非常有迷惑性。


    让她说什么都显得坦荡,认真,别样的耀眼。


    苏聆兮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管对错,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喜欢时这样,抛弃他时这样,要杀他时这样。


    “都一样。”叶逐叙掀掀唇,声音恹恹,没什么精神。


    他来得晚,在这儿,李行露想想方设法要窥看十二巫的从前,而苏聆兮想看妖邪记忆,他通通没兴趣,能勾起他兴趣的只有苏聆兮。


    他是最早察觉到鹄女场域异样的。


    和别的无关。


    他的身体里养出过一只执妄,他无数次直面过自己的怨恨,偏执,恶意,深知自己的执念,死也放不下,鹄女的引导而他而言,实在没什么深度。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却想看看苏聆兮的心。


    为此放弃了抵抗,以自己为诱饵,费了好一番功夫,用惊灭与执妄堵住了鹄女那缕意识,逼问它从苏聆兮身上得知了什么。


    鹄女出世至今,从未在自己场域受过如此屈辱。


    本来收获就不如预计,屡屡出现阻碍。


    此事一出,它勃然大怒。


    但执妄是意识的克星,而叶逐叙作为拂光塔大首领,深知审讯要领,他最终听到了一句“我是苏聆兮”,听完后,沉默良久,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将那抹意识碾碎了。


    代价是入妄更不稳定,镇国印的印记在身体里肆虐。


    惊灭都开始担心他。


    “担心什么。”叶逐叙拭去剑身血雾,归于鞘内,眸色沉沉:“现在死不了。”


    ……


    苏聆兮一向会抓重点,往往眼睛扫过去,就能分辨出一个人身上细微的不同。她注意到,叶逐叙处理伤口的方式十分粗暴,不包扎不上药,冰霜覆盖了血肉与衣裳,乍一看像衣料上的某种高雅花纹。


    她将没用完的两根符篆随意搭上手腕,无人在意的地方,眼神定了定。


    她必须要承认一件事。


    画面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任何口头文字叙述。


    看方原的记忆珠,与听张谨之的描述,是两种心情。


    所谓是,道听途说靠想象,亲眼所见是事实。


    苏聆兮的态度被事实撬动了。


    “——我错了。”


    江子遇的声音响起,他被勾起了心底最在乎最痛苦的事,深陷在鹄女的引导中,难以自拔,不仅将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还真情实意地忏悔:“十年前,朔月连天,是扶乩术士千载难逢的破境时机,我当时的本源不足以突破九境,可八境后,一境一坎,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我就要错过书院大试了。”


    他声音中的痛苦不似作伪,一时间多双眼睛同时朝他看去。


    出于一起看过热闹的情谊,方原用了些术法想替他稳稳神,但没有效果。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裤底都兜出来。


    方原有些同情他了。


    进来的总指挥就两位,叶逐叙神情恹恹,一副有伤在身无暇顾及的样子,李行露只能自己过问:“你干什么了?”


    “我用了药。”


    没进场域前,江子遇也是稳重温和的男子,做事说话有条不紊,现在都成这样了。


    对比莫辞几个,鹄女对他好似最仁慈,实则最恶毒。


    李行露问:“你用什么了?”


    “甘子草,九金丸。”江子遇已经痛苦得声音里出现了哽咽。


    这回连苏聆兮都多看了他几眼,李行露了解了情况,很干脆地撇下这个病患,问她:“你现在什么打算。”


    现在该是时候对付妖邪了。


    依李行露的意思是,寻个薄弱点,强攻海底。


    “出去吧。”出人意料,苏聆兮做出了这个决定,并给出理由:“你们出来之前,我查了水下,没发现薄弱处。我想到岸上看看。”


    李行露皱眉:“水下这么大,你都看过了?”


    苏聆兮面不改色地颔首:“都看过了。”


    “留一个人在这。”李行露没有争辩,提出要求:“留一个人,真有情况,我们应对更自如。”


    “说得对。”苏聆兮唤:“纪檀。”


    纪檀从她身侧站出。


    “你留在水下。浅水区。”苏聆兮说:“等我的命令。”


    “是。”


    纪檀抱着刀留在原地,半个字也没多问,古板得像一个上了术法的狂刀傀儡。


    让一位高手做事和让一位高手言听计从是两回事,同样是三大宗来的,纪檀对苏聆兮却比莫辞对她更服从一些。


    一行人往水面游。


    两女官连咽了好几颗药丸,身体又肿了一圈,好在行动没问题,张谨之照看着昏迷不醒的莫辞,方原搀着神志不清的江子遇——他还在放声捣乱,梦呓般道:“甘子草,九金丸。”


    方原没有嘲笑他,只希望他醒来后还能从容地活着。


    “甘子草,九金丸怎么了?”李行露问。


    江子遇道:“我吃了。”


    “吃了又怎么了?”


    “师尊在课上再三告诉我们,欲速则不达,我们这门术法,追求速度是大忌,九境更是重中之重,不容马虎,要打好夯实的基础。我急于求成,我……”江子遇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我再也没办法突破大成了。”


    “甘子草和九金丸我也吃过。”李行露看着他混沌的眼睛,毫不在意方原投来的惊诧眼神,道:“吃了就不能大成?”


    “那我算什么。”


    石破天惊,江子遇都被震得清醒了些,他道:“我们,我们扶乩术和别的术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李行露的话语和修的术法一样,给人的攻击感没弱过,句句直逼核心。


    再这样下去,等他自我怀疑完再醒来,道心都要废了。


    别到时候入妄了。


    “十年里,我从没有感受到突破的瓶颈,这不对劲,我给自己看过,什么也看不见,我没有未来……我现在算什么都不准了。我谁都看不了,看的所有,不是黑,就是灰。”


    “我没有办法走到真正属于扶乩术的世界,看看天地,终我一生都追不上李其,粟里,张谨之他们了。”


    方原将醉鬼似的人往上捞了捞,心想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张谨之还是他的偶像呢。


    愣是没看出来。


    突然被点名的张谨之顿了顿,他背着人,抬起眼睛。


    他跟苏聆兮不太一样,记忆被天源留存,时间没有淡化对故乡的印象,反而使其越加深刻,对浮玉出来的年轻人,总是怀有无限包容,能原谅一切的冒犯。


    自然也愿意尽自己所能点拨,开解。


    “扶乩术也是一样的。”张谨之想了不少时间,艰难摸索出江子遇嘴里的两种药物是什么,认真道:“甘子草我没吃过,但九金丸我用过,也是九境时用的,你瞧,有什么影响?这两样都是寻常药物,同伤药一样,吃了就吃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过了九境,迷茫是正常的,扶乩术术士需要思索自我与天地,服从与奋进的关系。不过你不该看自己,你的师尊应当告诉过你,扶乩术术士不可自窥。”


    他说着不该,话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喜欢李其,查过他没有?他的九境到突破,隔了三十九年,这并不影响他成为浮玉最有名的扶乩术术士。”


    原本有发疯趋势的江子遇安静不少。


    表情明显怔住。


    “我还留着些手札,是突破大成时那段时日闲时写下的领悟。你若是愿意,等醒来后找我拿吧。”张谨之好像不知道自己给出了多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温声道:“现在,安心些,相信自己。”


    江子遇猛的闭上了嘴巴。


    出息!


    方原想,怎么就没好心的大成控魂术术士来捞捞他,他也挺迷茫的。


    拨开水面,跳上岸,符篆与术法烤干衣裳,苏聆兮回到队伍前,两位都统神情一松,上前汇报,队伍里莫名昏了一些人,多是善后组的人,可能是体质问题承受不住,已经查看过了,没有大碍。还有,副使醒了。


    苏聆兮一直在用镇国印的力量保护他们。


    不然要全军覆没。


    也因为是镇妖司底下人,鹄女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身上,所以得以保全。


    苏聆兮走到唐参身边,见到她,他已经翻身坐起来,被她摁住肩头止住了动作,她问:“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好了不少。”唐参显然还想问什么,苏聆兮看他动一动就干裂得要流血的双唇,先一步回:“我没事,大家都还不错,莫辞受了点伤。”


    下属担忧,上级体恤,温馨脉脉的一幕。


    叶逐叙看着苏聆兮轻轻放到唐参肩上那只手,眼神过于专注,似乎带着不加遮掩的温度与锋芒,直至她似有所感,将手收回。


    出去后,


    再杀一次。


    他漠然垂眸。


    不知道剑傀的行动到哪一步了,杀了几个。


    剑线还是给少了。


    芦苇深深,风过无痕。


    水下至少有鹄女密切关注,这儿什么都没,连天色都不变幻。


    李行露径直问苏聆兮:“你觉得哪有问题。”


    苏聆兮捡起先前丢弃的芦苇杆,在江岸边拨出一圈涟漪,水面映照着她与李行露的脸,各有各的神韵。


    苏聆兮对着这摇晃的水镜笑了下,笑意不进眼睛:“我只是在想,得了这么点东西,它回去怎么交差。”


    她撂了话:“一炷香后,强攻吧。”


    水面的涟漪透过某种无形的力量,传到场域中的妖物眼中,望着她挑衅般的笑容,赤足涉水的鹄女翅膀剧烈扇合,刮起飓风,她五指猛的收拢成爪,将旁边一只竖直尾巴的赤红狐狸抓到跟前,口吐人语:“听见了?开场域!”


    同类的攻击让红毛狐狸竖起了眼睛,炸开了毛,它眼珠转动几圈,色厉内荏:“我的场域可不像你,在战场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开过一次,半年内都没了,损失你能承担?”


    “你还管损失?”鹄女五官清秀,但非人的举止破坏了这份清秀,盯着人的时候,像竖起脖子的响尾蛇,“外面谁在看,你比我清楚,带不出有用的东西,你我等着成为玄雀的盘中餐。”


    红毛狐狸知道这次行动。


    在半月前,它还跟在玄雀身边,一面对人间病秧子王爷评头论足,一面看鹄女和它死对头的笑话。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开头第一炮,竟要由自己打响。


    它很聪明,鹄女话糙理不糙,它只是不甘心将场域这样用掉。


    该死!


    该死!!


    狐狸最终将炸开的毛捋平了,尖长的嘴巴一动:“我开。”


    鹄女没有立即松手:“就现在,开。”


    “别这样揪着我,我排名不比你差几位。”


    狐狸笑眯眯地将自己从鹄女手中解救出来,看向身边第三只妖物,俨然变了副嘴脸,难掩戾气地确认:“你的场域作用还在?”


    “在、在,还能维持半个时辰。”


    这只被带进场域的妖邪,在万妖录排名六十四,不低,但在十三和十七跟前不够看,能进来是因为场域特殊——它的场域能增强场域。


    下一瞬,狐狸尖啸出声。


    场域里平静无波的江面剧烈晃动起来,鹄女真容在水面出现,身边有团人形火焰熊熊燃烧,几根尾巴的轮廓狂野地扫动。苏聆兮瞳仁微缩,试图辨认这只庞然巨物的身份,李行露先开口,陡然沉声:“万妖录第十七。”


    苏聆兮将其补充完整:“讹兽。”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其他人惊惧交加,方原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见左右无人搭理,小声问张谨之:“大妖怎么能进大妖的场域?”


    张谨之同样在不错眼在看那只水纹中怒目而视的狐狸,凝声解释:


    “不是不能,只是从前它们没这样干过。”


    方原又问:“它这是在做什么?”


    “开场域。”


    方原闻言,绷紧了身体,术法形成了一层防御,想了想,将江子遇一起罩了进去。


    鹄女排十三,场域已经要了他们半条命了。


    它还不擅攻击。


    讹兽没跟它差多少。


    谁知道场域是什么阴招阳招。


    未知的东西最为可怕。


    讹兽的虚影在天空中出现,庞大,狂暴,邪性十足,它的视线在下方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嘴唇夸张地扬起,似兽似人的尖细声音施施然响在每个人耳畔:“真让人失望。”


    大家所熟知的万妖录,苏聆兮看了千万次,细节烂熟于心,每只妖邪的作战风格,场域,但凡有记载的,更是研究透了。


    既然要引妖出来,这次可能跟鹄女一起出现的妖邪,她同样做过多次设想。


    但看见讹兽,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没想到舍得派它出来。


    没想到舍得将它的场域用在这儿。


    苏聆兮扭头望向李行露与叶逐叙,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一个字废话都没有:“千年前讹兽与人族多次纠斗,妖如其名,能力表现在言语上,能出其不意影响对手的判断,干扰,驱使,挑唆,所起效果根据对手实力起伏,此妖智慧,善用计谋,几乎没失手过。”


    “我猜,它的场域是——一语成真。”


    李行露做事认真,对付镇妖司时专注,对付妖时同样一心一意,她唇线压直,已经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声音冷静:“明白。”


    讹兽的声音再次传来,拉得长而幽远:“都不愿开口吗?”


    “没关系。”它声音压低,听着像一种不伦不类的吟唱,一字一句钉在天地间:“我会知道有关十二巫,连星阵的一切。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可以告诉我真相了。”


    讹兽并不是第一次在人族面前动用场域,之所以没有留下确凿描述,是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在探取情报这等事上动用宝贵的场域,讹兽万分不愿。


    但再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做。


    无论是鹄女,还是讹兽的场域,在苏聆兮心中都有名有姓,是她心头大患,前者场域如果开在战场中,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而后者——她不敢想如果它与排名前十的大妖邪合力,在战斗中对谁说上一句“你会死”,会有怎样的叠加效果。


    这是一张必须缝起来的乌鸦嘴。


    而现在,苏聆兮已经感受到这张乌鸦嘴的威力了。


    知道真相的人就那样几个,讹兽遥遥锁定的正是苏聆兮与张谨之,它的场域在对抗镇国印与天源,配合鹄女给他们施压。


    两人如遭重击。


    一时间,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死犟到底,直到镇国印与天源耗尽,自身重创。


    要么说出真相,再想办法。


    张谨之将莫辞妥善放下,紧抿着唇不吐露一字半语,苏聆兮沉默。


    她的双唇由红变白,叶逐叙凝着两抹变幻的色泽,指尖在惊灭剑身上来回一拭,力度由轻转重。


    就在这时候,一声“噗嗤”声从镇妖司的阵营前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了狼狈吞咽鲜血与唾液的副使唐参。


    他才醒。


    可他宁愿自己没醒,就算就此死去也好过现在。


    先前鹄女的意识略过了芦苇荡上的人,现在讹兽全面覆盖了过来,唐参肉体凡胎,在强大的场域力量下,就算捏碎了拳,咬碎了牙,也无法阻止三个字从嘴巴里吐露。


    他痛苦地,羞愧地低头,无法想象苏聆兮的眼神。


    “我、知道。”


    霎时间,讹兽与鹄女狂喜。


    苏聆兮回眸,头一次露出惊诧的,没来得及收回的神情。


    叶逐叙动作停住,倏然抬睫,双眸一片漆黑。


    第46章 本该倒在飓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李行露的节奏,她无暇分心,只在术法运转时扭头给了方原一个眼神,方原朝她打了个明白明白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要怎么做,让她放心。


    唐参双眼僵直:“四年前……”


    说那时迟那时快,方原猛的朝外一扑,在芦苇丛里就地滚了几圈,干脆利索地对唐参用了控魂术夺取记忆,同时李行露错身跃向空中的红色狐狸虚影,将它打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什么玩笑。


    给他们看,总比给妖邪带走好。


    唐参无法抵抗场域,亦无法抵抗九境控魂术术士的术法,他浑浑噩噩,一颗浑圆的珠子很快在半空成型。


    一只虚幻的狐狸爪子横空而来,毫不留情抓碎了它。


    那段画面亮敞敞洒在所有人跟前。


    ……


    四年前,苏聆兮三十,这一年她救下了年仅十六的唐参。


    一整年,唐参住在郊外别庄里,学习各种本领,日日去一位大人府上学习,昼出晚归。别庄是苏聆兮名下的,可她几乎不来这儿,唐参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


    因为什么从老大人府上折返回来,唐参已然忘了,是身体实在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他只记得那天回到别庄,庄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不一样的足迹,循着痕迹,他一路走到了无人进出的后厢房。


    血腥味浓郁到了远远能闻到的地步。


    他没大声唤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因为听到了苏聆兮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把嗓音。


    即便它从所未有的虚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担忧?还是怕有突发事情,唐参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立即离开。


    身后是道垂花小拱门,眼前是道格子窗,透过那些格子,苏聆兮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蜿蜒进耳朵里。


    “有些过了,西樵。”


    一道女子声音随后响起,听着温温柔柔:“这次多谢你伸出援手……”


    “到现在了,十二巫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苏聆兮闷咳一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感谢,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十六七的唐参不知西樵是何方人物,但在记忆珠外的众人一听,脑海中就自动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


    西樵,十二巫之一,大成的封术术士。


    极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唐参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因为受伤过重晕倒了,西樵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过了年,就十一年了吧?”她道:“是要告诉你……早就该告诉你了。”


    “洗耳恭听。”


    看到这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唯恐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十四年前,我们接到了门的任务,要在人间下个阵,阵名连星。在路上,我们便有所猜测,天底下的事,需要十二巫齐齐出动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等我们遵循门的指引,来到大荒时,猜测已然被证实。”


    “我们数次拆解阵法,张谨之三次占卦,深知此阵远胜世间任何法阵,器物,它是克制妖邪的大杀器,不容有失,光是斟酌布阵顺序与方案,我们就花费了半月,最终决定分成两组行动,分工合作。我在一组,你在二组。”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陷入某段不好的回忆:“我记得。”


    “最后两组都失败了。”


    “二组失败是因为我,我不是十二巫,我没有天源。”苏聆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组呢,因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西樵道:“因为天源。当时第二组负责下阵点,第一组则要将门交到我们手中的连星阵雏形完全展开。开始前,大家都做了完全的准备,正式展开时……雏形是门交给我们的,但谁也没想到,里面藏着与天源同样的力量。全力以赴下,有人的天源没能及时控制,与这部分力量相融了。”


    苏聆兮听完,很久才出声:“十二巫,关键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源。”


    西樵无声苦笑。


    事情发生了,甚至过去这么多年,苏聆兮同样作为过错者,半斤八两,小错不说大错,她一捏眉心,问:“你们这么些年,东边跑西边跳,整日折腾,又是在做什么。”


    “大家都一样,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西樵轻声解释:“连星阵布置失败,本该消散,可我们后来检查阵点时发现,不算完全失败,阵内蕴含的庞大力量仍然存在,只是沉寂了,我们想要重新唤醒它。这些年所做的尝试,正是为这件事。”


    苏聆兮问:“结果呢。”


    “不算白折腾,阵内力量恢复了不少,但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莎木镇这个阵点问题太大了,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所以这次才被你瞧见了,狼狈得很。”听声音,西樵着实温柔,温柔到给人腼腆的错觉。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们状态实在是差,不知道才经历了什么,隔两句一咳,隔三句一歇,唐参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苏聆兮道:“等天黑,我让人将你们送回去,这里还住着别人,不是可以休养的地方。”


    “你们好自为之。”


    在她身边的人赶来之前,唐参浑浑噩噩退出后厅,彼时他听不懂这番话,却知道它一定极为重要。


    他寻了个借口,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再次回到老大人的府邸,上了一整日学。


    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理,三四年间唐参从未向苏聆兮坦诚过此事,同样,他守口如瓶,就算面对帝王,也未透露过半个字。


    没想到。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下被揭露。


    身负重伤,又被妖邪的力量控制,唐参来不及想太多,接二连三的腥甜喷出,他彻底昏死过去。


    西樵说得委婉,未必没有为己方挽尊的用意。


    局外人并不明白什么叫有人的天源与连星阵的力量相融了,但不管是那时的苏聆兮,还是这会的李行露,方原,凡是浮玉之人,一听就懂。


    说得直白一点。


    就是第一组里的六人里,有人对跟天源拥有着相似伟力的阵法之力动了心思,起了贪恋。


    存在于天地间,不受任何人操控的强大力量啊,就算是十二巫,谁会嫌多呢?


    两人的对话,每一句都耐人寻味,值得细细琢磨。


    有的天源没控制住。


    有的。


    一个,两个?还是六个都有这样的心思。是当时动了念头,天源没控制住接触上去了,还是真的付诸心动,汲取了其中的力量,所以连星阵才因力量不足无法铺开,所以门才大动干戈。


    十二巫这样的品行,还值得信任吗?


    他们说的补救,是真的在补救?还是有别的筹划?


    几人眸光闪烁,方原看张谨之的目光都悄然发生了变化,李行露施展术法时分心在想,撇去一些不确定的东西不论,整段记忆里,有两点是确定的。


    其一:连星阵能在对付妖上发挥大作用,她的判断没错。


    其二:有个很关键的位置,莎木镇。


    其三:十二巫德不配位,一组失败是因贪欲,二组失败是因无能,无德无能之辈不配得到尊敬,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们出手了。


    ……


    苏聆兮的脸色从所未有的精彩,似乎没想到会出这种纰漏,须臾,她深吸一口气,拽回理智与冷静,对身边人道:“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它们要撤了,就这样结束,是不是有些丢人。”


    “当然不。”李行露没有停下术法,她紧盯着空中消散的虚影,冷冷道:“一起出手,从水底强攻,撕开场域,让它们带几道深刻点的回忆回去。”


    “只是几道深刻回忆吗。”苏聆兮道:“不考虑留下它的命么。”


    李行露皱眉。


    这是想不想的事?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做不到。”


    “从水底破开场域最快也需要一刻钟,鹄女的场域攻击力不强,但它是隐匿与逃遁的一把好手,一刻钟够它们逃的了。”


    “可以。”


    苏聆兮径直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双眸沉静,再次道:“我可以。”


    李行露猛的扭头与她对视。


    一个眼神的对撞,她就知道这人没在开玩笑。


    李行露动了动喉咙,心中疑虑多不胜数,她不信苏聆兮,她现在没这个实力,她乱指挥就是在耽搁时间,最后极有可能什么都做不成,可正因为是苏聆兮——她握了握双拳,最终问:“你准备怎么做。”


    苏聆兮凝望着晃荡的江水水面,似乎在与藏匿在场域中,满载而归准备抽身而退的几只妖邪面对面对话,声音慢慢轻了下来:“半个时辰前,我和张谨之聊起,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妖邪从不带同类进场域,因为场域里有它们的部分力量源泉,那是它们的弱点。”


    场域里依旧安静。


    暗处的东西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完成了任务,对无关痛痒的激将法毫不上心。


    鹄女甚至噙着笑,理了理发丝,扇了扇翅膀。


    “从前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众所周知,妖邪的场域是它们的杀招,杀招是不该有弱点的。直到我遇见你——”


    说话间,苏聆兮再次展开了镇国印,金光笼罩在镇妖司成员身上,三枚金灿灿的柳叶刃在她手中吞吐寒芒,她弯弯唇:“死在这条江里的无数条性命形成了你,你为了祭奠他们,保留了人身,你的头发是江中的水草,柳叶,你的翅膀像极了山中的鹄燕,你的场域里漂着浮尸,水草,叶片与无数的羽毛。”


    “是祭奠吗?”苏聆兮摇头,兀自分析:“妖邪不会有这种多余的举动。”


    “那么你保留这条江,这片滩涂,这些尸体,是为什么。”


    她自己问自己,也很快给了自己回答。


    “为了更强大。”


    “最浓烈的不甘,怨恨与痛苦使妖邪强大,所以你选择了女子的面容——那名担惊受怕一整夜,眼看到了岸边,却死在上岸前一刻的女子,那时的她一定最痛苦,不敢,怨恨。”


    “第一处弱点是不是在水下,在江边的浅水区?”


    苏聆兮看向水边,喝道:“纪檀!”


    听她的命令潜在水下的纪檀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的提刀,从水下朝天上挥下,一斩到底,水面被刀光生生分开一道崭亮的小径,露出下面淤积的泥沙。


    她一刀才落,李行露已经到了跟前,鬼魅一般的速度,乌黑的光泽旋即印刻在刀光之上,原本要合拢的水流被这道术法死死扯开,一时间水流像一条被开膛破肚拧动不休的白腹大鱼,直挺挺躺着。


    纪檀与李行露接触不多,少有的几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强者的武器总是默契无比。


    指哪打哪。


    江水拍岸,发出惊天怒啸。


    苏聆兮手中的柳叶刃转动的速度快得可怕,几成残影,心境并不如语气那样平静笃信。在陷入场域时做诸多设想,从中找出正确答案并不容易,她绞尽脑汁,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静了静,她问:“有恃无恐,是因为从没有人猜到过你场域内的第二个弱点吗。”


    石破天惊。


    场域内一瞬间安静得不正常,他们这边的人都跟着齐刷刷看过去。


    第二个弱点?


    方原不由错愕。


    他们是一起进来的吧?从被带进场域到被逼得鬼哭狼嚎,要死要活,在人家的地盘,全程跟着人家走,主动权就没在他们手里过——反正目前为止,如果不是因为讹兽横插一脚,他们是损失惨重,收获颇微。


    同样第一次进鹄女场域,怎么有人突然就开始一个弱点两个弱点了?


    “脸与身体是渡河女子的,翅膀呢?”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苏聆兮语速很快,像是喃喃自语:“南迦有山有水,山上栖息着许多野兽与飞鸟,你诞生之际,正是冬季,山中有种鸟叫鹄雁,后来改了名,叫它们商鸟。”


    “山火烧到了这儿,再往前就是大江,这只鹄鸟嗅到了生机,却死在了芦苇滩上。”


    它取了少女的身体和鹄雁的翅膀,被最浓烈的恨与不甘滋养,让自己更为强大,成为了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三的鹄女。


    “你这样做了。”苏聆兮眼睛微动:“场域的弱点也就出来了。”


    “进来时,我发现芦苇滩里踩出的脚印边缘积水,呈锈红色,那是鹄雁们的血,还是你的眼睛?”


    芦苇丛停止晃动,竖得笔直,像突然齐齐炸开的尖刺。


    “明白。”


    纪檀的话少,刀快,长刀才分开江水,便从天而降,斩在芦苇丛里。


    刀落下之前,另一片芦苇丛已然传出了爆炸的轰鸣,振聋发聩。


    ——是李行露的术法。


    被踩出的纷乱脚印高高溅起泥点,先还无措的人全部反应过来,自发跟着两位大杀四方的女杀神发起攻势。


    两处薄弱点同时被攻击,场域开始承受不住,不多时,天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咔嚓”,声音细微但清脆,像冰层在碎裂。


    落在大家耳里,无疑是天籁之音。


    方原跟着跳了起来。


    苏聆兮却朝他看过来。


    他微妙地一顿,放缓了动作,摸了摸脸,又捏了捏后颈,挑高眉毛问:“我怎么了?”


    随着攻击渐重,场域里的江水,芦苇与挥之不去的浓重水雾从眼前退散,形成了朦胧的虚影,三道妖兽的影子出现在大家视线尽头。


    无数次捉战的本能让李行露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并从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给出了凌厉的攻击。


    黑色的术法在她掌中像索命的火球炸药。


    丢到哪,哪里就传出巨响,破坏力骇人听闻。


    也怪三只妖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心要出场域跟“自己人”汇合,谁也没想着留下来硬拼。


    谁缀在最后,谁承受的攻击就最多。


    苏聆兮暂时撇开了方原,她丢出柳叶刃配合李行露留人,每丢掷出一枚,就有“叮”的一声脆响发出,干脆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小小的飞刃穿插在妖邪的回击与刀光,火影中,看似微不足道,可每次都为前方的主力绊住了三只妖邪逃离的脚步。


    太频繁地使用镇国印,对自身消耗颇大,额上汗珠沾湿了鬓发。


    苏聆兮看着前方的妖影,握握双手,感觉不到疲惫,只觉得兴奋。


    她深知,能留下大妖的机会太少,用一次少一次,这些东西死一只少一只。


    前方热血沸腾,除了昏过去的唐参,莫辞,江子遇,其余所有人都在参与乘胜追击,没法跟妖正面作战,但抄起武器砸芦苇滩总不成问题,唯有一人始终安静,他游离在所有闹剧之外,表现出事不关己的冷漠。


    ——和近乎剔透的漂亮。


    唯一活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它们总是停驻在人群中最闪耀的女子身上。


    李行露没让苏聆兮失望,无论她们过去如何,她的实力毋庸置疑,战斗经验丰富老辣,很快留下了一只妖物。


    纪檀与她配合,两人一个塞一个的面无表情,好似在较劲比赛,但她们你一下我一下地,就这样毫无交流地,冷酷而缜密地杀掉了那只妖邪。


    粘稠的鲜血从李行露手中喷溅而出,将场域的天空染红了一半,她甩甩手,任由僵直不甘的妖邪直坠落地,转身锁定前方怒火滔天的鹄女与讹兽。


    坠地的妖邪尤在挣扎,喉咙里的血与液体咕咕往外冒,眼睛始终大睁,面庞狰狞扭曲至极。


    苏聆兮认出了它:“万妖录六十四,将铃。”


    没有多看,她看回半空。


    杀这只妖耽搁了些时间,鹄女与讹兽的身影淡如薄雾,李行露与纪檀跟它们拉开了距离。


    不出意外,今日这场交锋,到这就结束了。


    苏聆兮并不满意。


    如此结局,离她的预计还差得很。


    深吸口气,她倏然转身,看向叶逐叙,与他的目光交织,双唇翕动,神色认真:“叶逐叙,正东南方出剑,用剑莲。”


    剑莲的困人能力与攻击力,她亲身感受过。


    她并没有将全部希望放在叶逐叙身上,他不可控,未必会配合,伤势严重,又未必能配合,所以她一边准备强行调动镇国印印记,一边同他商量:


    “尽力而为,可以吗?”


    叶逐叙双眸冷到极点。


    从看到唐参的记忆起,这种冷意大面积陈铺,完整占据了两只瞳孔。


    他侧首回望她,惊灭在掌中安安静静,优雅得很,看不出是要动还是不动。


    时间一瞬间被拉得太慢,太长。


    苏聆兮没法再等下去了。


    叶逐叙看她转动的手腕与微曲起来的手指,眼珠轻轻一转,惊灭应心而动,如惊鸿一线飞跃上前,钉入的方向与苏聆兮报的分毫不差。


    剑影没入天穹深处,绽开绚烂璀璨的巨大莲花,花瓣开阖,将已经逃遁到视线尽头的鹄女与讹兽收入其中。


    就是现在!


    不需要她多说,纪檀与李行露飞身而至,两人的杀招毫不留情没入剑莲,贯入妖邪的身体。


    非人的兽类咆哮冲天而起,眼看被困,两只大妖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撕咬声与术法,刀刃的碰撞惊天动地,场域被波及,天上地下一塌糊涂。不少人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匍匐在地。


    论战斗力,两只妖邪不如纪檀与李行露,有场域在,它们从没想过会和镇妖司拼战力!


    大大的失策。


    纪檀常年练剑,行走在外都是黑衣黑裤,除了把刀不离身,身上别无他物,她挥出大开大阖的动作,手臂线条与腰部力量收放自如。李行露的袍子长些,宽些,似水流似丝绸,挽了个发髻,同样是素面朝天,毫无发饰点缀,力量藏在衣衫下,喷薄欲发。


    动起手来,各有各的养眼。


    又一次纪檀挑开鹄女,李行露将术法打进讹兽的身体,切断了它三条舞动的尾巴,热血从尾根处朝四面八方喷溅。尾巴对狐狸而言极其重要,同断三尾,它受到重创,气息迅速萎靡,一双眼睛溜溜转动,怨毒无比,似乎要将所有人死死记住,改日将他们千刀万剐。


    “什么时候能走!”它用兽语问鹄女。


    再拖下去,命都要拖在这里。


    拿点破消息,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马上!”鹄女怒啸。


    苏聆兮一直在等。


    她放弃了鹄女,紧盯着讹兽,到了这种名次的妖邪,生命力顽强,杀死一只不容易。


    但她想试试。


    她等待时尤其专注,连呼吸都放缓,讹兽在她眼中只剩头颅与胸腹两样命门,随着它的奔跑,那颗心脏跳跃,起落,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某一刻,苏聆兮对张谨之道:“帮我上去。”


    张谨之双袖一展,卜骨叮铃哐当往下掉,却只是掉在半空悬浮,它们飞往江中,激起数十米高的长短不一的水柱,苏聆兮看向双手交叉平放的方原,道:“一起。”


    说罢,她踩上第一阶水柱,借力奔赴天上战场,每跳出一步,脚下都有卜骨生成的水柱凝固成型,提供支撑点与借力点,而后飞快消失。她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出其不意,莫名刁钻,方原跟得吃力,一会后觉得莫名其妙,心道我一浮玉术士,用术法上天不就行。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苏聆兮不是要上天,她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战场,利用着前方人与兽的激烈交锋为自身做遮掩,像蜘蛛一样爬到网上,出现在想要出现的位置。


    深陷缠斗的鹄女与讹兽没有发现他们。


    方原心里紧张起来。


    苏聆兮没管他,她踏上最后一阶水柱,纵身一跃,灵巧跻身战局。


    她像游鱼一样冒出来,柳叶刃从后切入讹兽的身体,冲进去搅动一圈。


    讹兽痛嘶,双眸变得血红,对着她就是一爪。


    苏聆兮飞退,手臂袖子被抓破。她意识到不对,讹兽的胸腹被攻击,行动受阻,可伤害不如预期,双眸闪动,某个时刻,她倏然喊:“方原!”


    方原还站在最后那根水柱上。


    得亏这根水柱没消失,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停在哪儿,就这么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脑子里不知闪了多少回“怎么说我要不要上,现在上还是什么时候上,我来这做什么,干站着好像不好吧”这样的想法,这会终于有事做了,他如释重负,立刻施展术法。


    “我懂。”


    再看不懂的人,都知道现在的讹兽在虚弱期,是最好施展控魂术截取记忆的时机。


    这次拽记忆珠尤为顺利,讹兽不可能配合,它觉得耻辱,怒吼连连,可李行露,纪檀和苏聆兮默契地舍弃了鹄女,死死压制住了它。


    记忆珠成功坠入方原的手掌。


    几颗心同时落地。


    鹄女不能真不管讹兽,它冲进来,双翅一展,勾着奄奄一息的讹兽就跑。


    两只妖邪眼看要逃出生天。


    李行露敛眉,动作放缓,再追无益。


    平心而论,今夜收获不错。


    杀了只排名六十四的妖邪,知道了十二巫的往事,连星阵的下落,现在又获得了讹兽的记忆珠——这对他们近一步了解妖邪有莫大的助益。


    虽然几经波折,但想知道的,这一次全知道了。


    苏聆兮没收手,她缠了上去,纪檀眼眸微睁,诧异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并将她保护在长刀后。苏聆兮呼吸不匀,对她眨了下眼,低声:“分开它们,讹兽交给我。”


    纪檀不会怀疑她的判断,说什么照做什么。


    两只妖兽再次被迫分开。


    浮玉的人就算了。


    门也就算了。


    镇妖司算什么东西,朝廷又是什么!


    讹兽起了杀心,长大了嘴巴朝她扑来。


    苏聆兮一直瞄准它的心脏,可捅进一回后,望着卷到眼前的猩红长舌,她不由得想,以语言作为攻击手段的妖邪,它的弱点或许不在心脏与头颅,而在嘴巴与舌头呢。


    千钧一发之际,消散的剑莲再次聚拢,剑意穿透云层破空而来,苏聆兮稍稍一躲,冒着手臂被尖牙叼走一块肉的代价,将两柄柳叶刃重重送进了讹兽的嘴里。


    两只柳叶刃上,凝聚着她所能调动的所有镇国印力量。


    甫一进去,讹兽身体由内到外剧烈颤抖起来,火红的尾巴甩得像要断掉,没等大家回神,没给讹兽任何喘息机会,一柄雪白长剑紧随其后,沿着那柄柳叶刃的轨迹,重重楔入。


    讹兽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近在咫尺。


    顾不得愤怒与咒骂,它用尽力气,扭着脖子对目眦欲裂的鹄女道:“让、让玄鸟把我吃掉——!”


    血淋淋的红毛狐狸在场域消散的最后一刻,从天上掉了下来。


    乌青色的天色像被撕开的画卷,一切在颠倒,虚幻散去,现实慢慢回归。


    残余的剑光像匹练,将苏聆兮卷入地面,她站稳,透支的疲倦与酸痛如洪流将她席卷。


    她头疼欲裂,可想到今夜的收获,仍是弯了弯眼。


    李行露与纪檀前后落地,两人的形象,味道好不到哪去,前者捏了个清洁术,后者皱着眉掏出帕子擦刀。


    经过苏聆兮身边,李行露到底停了脚步,问:“你都算好的?”


    “嗯?”苏聆兮抬眸,似乎不明其意:“你指的什么?”


    指的什么。


    指她明知道天源不会被外人窥视,却看着他们胡乱折腾,最后横插一手,不惜暴露身怀镇国印,同他们两败俱伤,引来鹄女的事。


    单看其中任何一件,李行露都不觉得有问题,直到进入场域,和鹄女,讹兽交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划过。


    它像是一条线,将这些琐碎的事串连到了一起。


    是不是引诱?


    从一开始,苏聆兮打的主意就是引鹄女出来。


    但李行露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实际毫无意义。


    苏聆兮一定深入调查过鹄女,妖邪的资料不会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给人看,没那样的好事。想要知道那些详细的资料,一定是日积月累,看了数不尽的书籍,才能对其如数家珍。


    同样是进入场域,同样早早听到了有关南迦的灾祸,鹄女的出世,她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分析出两个场域的弱点。


    乍看苏聆兮在战斗中直接发挥的作用不大,但在她与纪檀两个全盛主力被拖住的情况下,没有她掌控局势,做出关键指挥,他们留不下妖邪的记忆珠,杀不死讹兽。


    不可否认。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不管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苏聆兮今夜展现出的满腹学识,妙到毫巅的战斗技巧,一针见血的毒辣眼光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本领。


    可是多好笑啊。


    从前的苏聆兮是不屑抄写战斗技巧的那个,战后分析她最常缺席,要么不来要么缩后面睡觉,有次讲师被气极了,让她站起来,问她关键点,她直言不会。讲师问为什么不好好听,她说一个人的强大远胜另一个人时,任何的战斗技巧,战时节奏都会失效。


    高傲,狂妄,目中无人。


    偏偏她是苏聆兮。


    整个学院乃至整个浮玉,连一个教她“谦逊”二字如何写的人都寻不到。


    那场课将讲师气得半死,课后跟大掌教大倒苦水,痛心疾首说她这样必定跌大跟头,等李行露完成课业,从讲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苏聆兮趴在讲室外的石凳上抓着纸笔罚抄,她的小情郎在一旁笑吟吟看她抓脸,踢石子。


    是因为学点香术么,还是她到底是大掌教亲手教起来的。


    本该倒在飓风里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头学习的韧性。


    依旧。


    这么让人讨厌。


    不知怎么想的,李行露没再继续深问,她凝视讹兽的尸体,那截舌头上还有柳叶刃留下的切口:“你知道讹兽的弱点是口腔?”


    “不知道。”


    “试试嘛。”苏聆兮接过姜枣递来的布帛,压住被生生叼走一块肉的胳膊,笑了下:“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场域散去。


    黑夜,小雨与流水潺潺的山涧重现在眼前。


    刺目的火光,术法碰撞溅起的石块和满目横尸一同映入众人眼帘。


    第47章 惹不了,摆


    苏聆兮一行人进入鹄女场域,而留在外面的孟合,俞青山等人无可避免地和前来接应鹄女的两只大妖对上了。


    他们出来时,这边也差不多打完一轮了。


    人与妖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鹄女怒火滔天,气息暴动失控,翅膀急骤扇动,扇得山间全是古怪凄厉的回音,两只眼睛紧紧勾着苏聆兮,李行露与纪檀三人,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杀了她们!”嵌成眉毛的柳叶根根竖起来,鹄女字字怨毒,对同类如是道。


    另一边,李行露扫了下浮玉阵营,视线在孟合身上停留几息,眉毛一跳,凝声问:“发生什么了?”


    镇妖司的一位善后组成员在火光中连滚带爬滚到苏聆兮身旁,被扶起来,她问:“阻断绳带够了吗?战斗余波有没有控制在城外。”


    “来前准备了足够量的阻断绳,兜住了打斗动静,但是大人、”来人一脸的熏黑,眼睛下方不知道被什么碎片划碎破了,血点密布,说到这儿,他不由哽咽一下,才站直了憋住异声,禀报:“大人,来的两支执行组,三支善后组,阵亡了大半。”


    黑暗里,他们踩的地面上,随时可能躺着同伴的尸骨与血肉。


    连全尸也没有。


    腥气冲天而起。


    苏聆兮眼珠缓缓转动,从漫山遍野每一处扫过,喉咙动了动,半晌没说话。


    很快,她看向半空,叠叠云层间,两只大妖出现在鹄女身侧,看到只有它一个,不由问:“就你出来了?讹兽呢?将铃是不是也跟你一起进去了?”


    鹄女当然听得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关心的意思。


    都是大妖,妖的劣性自己清楚,它们分明是怀疑它将讹兽和将铃吃了。


    鹄女心中一口恶气出不来,要被活活憋死。又不是人,吃着又臭又腥,恶心得要死,它吃了做什么!它也不是玄鸟,吃这东西一点助益都没有,它是脑子进水了分不清时候和敌友么!


    “别这么看我!”


    两只妖邪排名高于它,不然它现在要跳起来威胁挖它们的眼睛,鹄女嘎吱嘎吱磨着牙,尖声尖气道:“都死了,全死了!”


    什么?!


    两只妖邪的瞳孔全部像针一样竖起来,它们转过脸,危险地俯视着下面的蝼蚁们。


    这一转脸,苏聆兮认出了两只妖邪。


    “笑面佛,妖蛟。”她道出了它们的来历。


    分别是万妖录第七和第十。


    前十的妖邪,出现了两。


    而且跟他们在场域里的境况截然不同,留在外面的人遭遇了残忍的屠杀,连孟合与俞青山也不能阻截这种劣势。


    善后组的人整理好情绪,向苏聆兮解释状况:“司内又调来了三位都统,浮玉也来了些人,大家助力两位总指挥与妖邪交手,但……战况不好,俞青山总指挥和另一只打平了,但孟合总指挥被妖蛟重伤,凶险万分。”


    进了万妖录前十的,就不分擅战斗与不擅战斗了,每一只都是绝世凶物。


    破坏力惊人。


    俞青山和笑面佛打平了,孟合没打过妖蛟,所以妖蛟腾出手来,尽情杀戮,地上这些横尸都是它的节奏。


    溪柳脸还肿着,但状态肉眼可见好了不少,她没闲着,迅速整合接手司内消息,符篆的光一张接一张亮起,须臾,汇报:“姜副使来不了,但是正使原定子时抵司,距离这儿三座驿站,得知消息,她用了疾行符,应当快到了——大人,要让正使来吗?”


    “让她来。”苏聆兮的目光没离开过空中两只妖兽的身躯。


    它们这会只保留了某些远古巨兽突出的特征,诸如头上的犄角,冒着森森寒光的尾巴,除此外看上去与人无异,可苏聆兮清楚的知道,它们的原形有多可怖,爪牙多锋利。


    人看到这些东西,第一反应绝非评判善恶,而是发自灵魂的战栗,恐惧。


    溪柳瞧了瞧身边,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她低声请示:“大人,要唤出别的队伍吗?”


    苏聆兮眯了眯眼,道:“再看看。”


    这就是不的意思。


    溪柳了然,将符篆熄灭。


    笑面佛人形不高,肩宽体圆,像模像样披着件袈裟,手腕上搭着串长长的佛珠,珠子圆白细腻,像被磨得发亮的骨头,他笑眼弯弯,给人的感觉却是邪里邪气,不怀好意。而妖蛟身量高大,瘦削,眉宇间是不加遮掩弑杀欲望和恶意。


    笑面佛勾起唇,打量着他们,声音空灵古怪:“看不出来,你们能在场域里杀掉讹兽,那小子的嘴可不饶人。”


    纪檀将锃亮的刀抗到肩上,刀尖以潇洒的姿势指向笑面佛那张可憎的脸,冷然道:“你看不出的事多得很,看不明白大可再看看。”


    李行露站在俞青山身边,浮玉的人扶住了孟合。


    妖蛟尾巴“啪”的甩了一下,杀意腾腾,不耐烦多说。


    妖和妖之间未必多友爱团结,有些还是死敌,巴不得对方早死,可死得有用与死得无用是一回事,死于意外和死于人族手中又是一回事。


    它们不接受如此屈辱的死法。


    妖蛟准备动手了。


    笑面佛伸出挂着珠链的手拦住它,它侧首,黑洞洞的双眼望向山脉后方,浮玉的增援到了。那是个穿长裙的女子,短发齐肩,脸蛋冰雪可爱,同样眼眸弯弯,她自山巅纵身一跃,如蛱蝶般轻盈落在了李行露的身边。


    再怎么不想蹚浑水。


    姜宝真还是来了。


    “嗯?”


    某一刻,笑面佛转动眼球,看向溪边。就在眨眼间,溪边同样出现了道身影,此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倒是能看见两条乖巧搭在双肩的三股辫,腰上斜挂个箭囊,双手自然垂下,左手握着张半人高的长弓。


    她身上没有术法的力量。


    是镇妖司的后援。


    溪柳松了口气,轻声说:“正使到得真快。”


    笑面佛眼睛变得阴郁,笑意消失,他倏然问鹄女:“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笑面佛下了决定:“先走。”


    “什么?!”


    鹄女与妖蛟惊叫,恨不得跳起来,向来只有妖邪碾压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它们吃哑巴亏。


    鹄女柳叶织成的长发在其身后怒涨,蛇一样扭曲纠缠,拉得极长。


    她受了多少屈辱,身上伤可不轻,就这么算了?


    笑面佛阴恻恻扫向两只同族,“怎么?”


    “别忘了我们聚集在妖巢是因为什么,出来前,玄雀是怎么说的,以什么为重。”


    笑面佛将挂珠转得成了残影,对面,它们的敌人呈扇形包围防御,人不少,威胁不小,它们毕竟只来了三只。


    解决这些蝼蚁们何其简单。


    解决门才是大事。


    众目睽睽之下,笑面佛身体分解成无数黑色颗粒,它手中的挂珠却没消失,在天空中放大,像一条首尾相衔的骨龙,猛的撞上周边山脉,爆炸的巨响环绕众人,山体震动,碎石如瀑布飞流而下。


    妖蛟尾巴往溪流里一扎,碎泥如雨下,大树被拦腰截断,迎面倒下。


    “哈哈哈哈哈!”


    猖獗的大笑久久不散,一支漆黑的箭矢将它的残影射了个对穿。


    鹄女离开前怨气冲天,她盯住了苏聆兮,双袖一震,柳叶似钢针,万千齐发。


    纪檀上前一步,将飞来的牛鬼蛇神一刀斩断。


    妖邪离开,此地已经不能看了,山头几乎都被削掉,水流断了,泥屑覆盖了血肉残肢,火把燃到了头,余光照到地上,照出了一圈圈残破的的阻断绳,上面挂着未干的鲜血。


    画面惨烈,气氛压抑低迷,善后组的成员开始为同伙收尸。


    双马尾辫的女子跳下来,到苏聆兮跟前,道:“大人,酿音回来了。”


    年轻女子明亮的双眼有着感染人的力量,苏聆兮细细看她几眼,颔首:“回来得正及时,归队吧。”


    “是!”


    苏聆兮自己则先去了浮玉那边。


    她离开后,杨酿音立刻闪到纪檀跟前,收好箭囊,轻声唤:“二师姐。”


    一时无声。


    良久,纪檀扯扯嘴角:“嗯。”


    =


    浮玉队伍里,大家都围着孟合,他看上去伤得实在严重。


    有人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下不少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好东西源源不断灌下去,孟合看上去没多大好转,只是神智清楚很多了。知道大家想问什么,他挣扎起来,摇摇头,因为喉咙受了伤,声音哑得要靠猜才能听明白:“不止这两只,暗处还藏着一只。也在前十,很强,我与妖蛟交手到关键处,它插了一手。”


    俞青山知道进场域的几位现在最关心的无非是排名前十的妖邪战斗力如何,没等他们问,敛眉直言:“十余人全力辅助我,我与笑面僧打成平手。我留有余力,它没开场域。”


    在鹄女场域取得的小小胜利还未提及,更深更重的阴云就压在了众人头顶。


    任谁都听明白了。


    妖邪的厉害超乎想象。


    俞青山绝对是五位总指挥里战力顶尖的一个,就算在整个浮玉都是最厉害最有名的一批,单打独斗,他不如排在第七的笑面僧。


    “要将它击杀,至少三位总指挥一起。”


    切磋和击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被讹兽叼走块肉的胳膊上痛感尖锐,苏聆兮现在无暇处理,她久久看向侧边一个角落,那是半山腰歪出的一棵小树,树枝一半折了,一半挂着张血淋淋的布料——不知是谁的衣料碎片。


    “千年前有只妖邪叫澧,排名靠前,当时万妖录第十并非妖蛟,而是它,只是它与桂鬼产生了极大的矛盾,最终被桂鬼杀了。杀它,桂鬼甚至没用场域。它死后,妖蛟才取代了它的位置,跻身前十。”苏聆兮慢慢眨了眨眼:“我听人这样说过。”


    真没影子的事,谁也不会在这时候拿出来说。


    石堆边一时十分安静,不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原摸摸下巴,自问自答:“桂鬼在万妖录排第几?喔,第四。”


    同在前十,最前面的与后面的实力差距极大,大到一只可以轻易杀死另一只。


    前三又是怎样的存在。


    难以揣测。


    苏聆兮率先打破死寂,问:“记忆珠呢?先看看再做打算。”


    方原摸出了从讹兽脑海中取出的记忆珠,掂了掂,食指往上一抹,两段讹兽最深刻的记忆就展开在众人面前。


    ……


    讹兽身在妖柜里。


    妖柜矗立在大荒,在它们没有破封而出时,苏聆兮去过不少次,更是近距离观察过,但没人知道内部是什么样子。


    今日总算知道了。


    无边无际的空间被分割为成千上万个四方格,排列有序,每一格就是一只妖物的囚房,数不清的锁链或缠绕,或贯穿了里面的妖邪,雷霆在表面游走,将它们死死压住。


    妖柜每时每刻都充斥着混乱,浑浊,躁动的恶意。


    每个囚房外挂着妖邪的名字。


    俨然是册直观的,具象的万妖录。


    苏聆兮逐个看过去,观察每一只妖邪的特征,由后往前,最后眼珠一转,长久停留在最前面的十个囚房里。


    巧的是,关着讹兽的笼子正在前十只对面。


    这让他们能看得足够清楚。


    这里大得多,空间宽敞,引人注意的是,它们并非完全被妖柜压制。


    将其他妖邪折磨得不住求饶,不得不乖乖听话的粗大雷霆锁链被它们破坏了,她看见了妖蛟,它盘着原身,大得出奇,身上稀稀拉拉挂着锁链,上面雷光游走,时不时给它一下,让它睡也睡不安稳,尾巴啪啪啪乱甩,戾气惊人。


    第六叫瘟。


    每次看到这只妖物的名字,苏聆兮的目光总会停驻,眼神随之变深。


    对芸芸众生而言,无论什么时候,这都不是个好词汇。


    它蜷成一团在深睡,身体在渗水,雷霆锁链覆盖全身也懒得管,拨都不拨,不知睡了多少年。


    而到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它们将这些锁链扯得一根不剩,倒是有雷芒不断闪烁想要重新长出,可往往还没成型就被它们一爪子拍断。


    第三同样是只庞然大物,叫兕,它毛发如瀑,头长犄角,像两座起伏的会呼吸的山脉,到它这儿,雷芒并不明显,只微微凝起一点,像细碎的冰晶。


    看到第二,苏聆兮唇线绷直。


    万妖录第二是玄雀。


    这是只巴掌大的翠鸟,在兕的边上更是娇小,它长相可爱,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尖长的喙,双眼圆溜溜,里面是没有杂质的红色,纯得像两颗自带光泽的宝石,歪头看人的时候纯稚自然,一丝恶气也看不出。


    在它这儿,雷电不再出现。


    显然,不是门不想约束。


    而是无法约束了。


    它的强大,绝对远超所有妖邪。


    关于它的传闻少得可怜,如何战斗,场域是什么,能力是什么,跟哪个人,哪只妖交过手没有,通通都是未知。苏聆兮博览群书,知道的也只有它的排名与名字。


    名字上看不出什么有效消息。


    苏聆兮最关心的却不是它,而是第一,所以在仔细看过它的样子之后,她将目光挪向了前一格。


    那是整个妖柜空间的最中心,诸多妖邪从下往上看它,似乎都在仰首朝拜。


    万妖录第一比第二更为神秘。


    连名字都没留下。


    苏聆兮渴望拿到大妖的记忆珠,为此兜了一大圈,很大原因就是想要了解这只妖邪。第一在哪都是惹人注意的,当第一成了敌人,神秘绝不是件好事,更叫人日夜悬心,猜想连连。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看见一片空白。


    瞳孔一缩,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一打量,发现没错。


    就是什么也没有。


    第一不在?


    惊愕的不止苏聆兮,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这儿,良久,不知谁默默抽了口气,打破了宁静:“嘶!这是什么意思?第一逃了?”


    想了想,又极其不确定地补充:“还是……门当年就没能把第一关进来?”


    无人为他解答疑惑。


    记忆珠滴溜溜转动,苏聆兮按捺住满腹疑问,接着看下去。


    记忆珠只撷取深刻的记忆,这一幕能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定发生了让讹兽难以忘怀的事。


    果真。


    下一瞬,变故陡生。


    深睡多年,清醒次数屈指可数的瘟突然睁开了眼睛,它不是自然睡醒,而是乍然惊醒。醒来后直接发了狂,毛发根根耸起,滴滴答答挂在身上的不知名水液甩得到处都是,前后左右的囚房里很快传出不友好的问候。


    它粗暴地拽开缠绕在身上的雷霆锁链,冲到铁栏前,怒吼连连。它的叫声似羊叫,但尖锐得多,难听得要命,音浪攻击着每一只妖邪。


    “犯的什么病?吵死了。”木僮不喜欢任何液体,它将甩过来的两团黑色粘液嫌恶地甩回去,破口大骂:“臭死了!”


    “谁?!”瘟用双牛眼睛盯着前十的每一只妖物,“有人抽了我的妖源。”


    木僮重重翻了个白眼:“睡成傻子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哪来的人呢?这鬼地方可没半个人影。”


    说到人,它吞了一大口口水。


    饿了。


    桂鬼慢吞吞趴了回去,两只垂地的耳朵一只耷下来,隔绝难听的叫声,一只高高竖起,一搭没一搭地听这两只蠢货互咬。


    耳边吵着吵着,桂鬼翻坐起来。


    它惊疑不定地感受着自己的妖源,脸拉得很长,树皮样的皮肤抖动起来,大声喊:“我的妖源也少了!”


    这一下,前排的要么坐起来,要么站起来了。


    大妖们狐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第三只妖察觉到异样。


    不。


    有第三只倒霉鬼。


    讹兽在这个时候一蹦三尺高,嗷嗷直叫。


    妖邪们看着它们三,不知在想什么,眼珠转到后面,目光晦暗,偷偷看向最靠前的那位。


    有这种能力的。


    可不多。


    翠鸟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抬起脑袋,逐一回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大妖都若无其事地望天望地,没一只敢与她对视。她恶狠狠瞪向瘟和桂鬼,至于讹兽,她根本没正眼给眼神,讹兽也很自觉地只看自己炸起来的尾巴毛。


    “我若是想吃,可不止吃这一点。”尖而小巧的喙张合:“我会狠狠咬下你们的脑袋,嚼碎了蘸妖源吃。”


    鬼哭狼嚎的妖柜安静下来。


    瘟定定神,清醒了。


    桂鬼不嚎了。


    讹兽尾巴上的毛顺服下去了。


    这事到这儿不了了之。


    讹兽不甘心地等了大半年,消失的妖源就是不翼而飞,再也没回来,它怄得要吐血。


    被关着本来就不容易,无法吸收恶念提升自己,吃了这么巨大的亏,讹兽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这段结束后,记忆珠黯淡一刻,第二段紧接着跳了出来。


    大家都在看,中途没人说话。


    第二段记忆很短,一闪而过,是玄雀与讹兽的对话——说是命令更贴切一些。


    谈的正是这次行动。


    讹兽没想到自己会被派出,它极为不愿,不敢明着拒绝,但是在妖巢里发尽了牢骚。


    他们由此得知了妖巢的存在,窥见了里面的真容。


    妖巢是万妖录第十一,九婴娘的肚腹。


    里面住了太多妖邪,恶气冲天,俨然是个地狱魔窟。


    凡人府邸是由宅院,屋舍与相得益彰的景色组建而成,妖巢却不同,每只大妖都圈了地盘:被蛛丝悬吊着做成风铃的白骨骷髅,不时发出铛铛铛敲木鱼般的声音;竖着八十一道祭旗的迷宫;还有爬行类的妖物将自己的地盘做成展示架,上面放着无数颗眼珠,瞳色由深到浅,呈半腐烂状态,血丝蔓延整个眼球,可以看出生前的惊恐,它们被当做完美的藏品供妖物欣赏。


    画面冲击太大,有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接连吞咽,将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讹兽在熊熊燃烧的鬼火牌匾下对玄雀说:“我觉得不妥,两只大妖的场域为这事而开,是不是过于浪费?我的场域在战斗中的增幅比这时开有意义多了。”


    “这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玄雀不为所动。


    讹兽嘴巴忍不住歪了歪:“你不会是真为了争取那病秧子才这样做的吧……干脆我将人掳来,要他选,要么顺从要么死。”


    玄雀一翅膀将它掀翻,朝它睨去一眼:“蠢货。”


    随后振翅而飞。


    讹兽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妥协了,追在后面大声喊问:“我去,我去!那你总该告诉我,谁来负责接应我们吧?”


    回答它的是七短十长的清脆鸟鸣,还有一根隔空飘来的翠羽。


    翠羽往身后飞,讹兽转了个方向追,追到了木僮的窗前,无数个悬绳上吊的血影在里面旋转。


    明白了。


    第七笑面僧,第十妖蛟,第五木僮。


    讹兽来回琢磨着,觉得这保障算是靠谱,这才极不情愿地回去准备了。


    至此。


    隐于暗处,在对战时对孟合出手的大妖身份明了了。


    记忆珠掉落,被方原一接,浮玉的人三两相望,聊了起来,善后组一位队长带着两位组员过来,带了刀片,药粉和纱布,来为苏聆兮处理伤口。


    她胳膊上被讹兽叼出的那个洞不小,得尽快处理,否则容易引发高热。


    她倒下,局面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行露几人也在处理伤口,江子遇被送回去了,作为总指挥,孟合还撑着没走,时不时抽着凉气拧开瓶瓶罐罐咽下药液,他们低声交流场域内的情况,很快知道了十二巫所做的事。


    知道内情后,看张谨之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不能失误。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但身为十二巫,在攸关天下的事上,却想着为自身谋福利而弃其他不顾,实在太过自私。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愤怒,而愤怒是有重量的,张谨之在另一边喝水,感受到投来的视线后动作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面色如常将水囊递回,温声道谢。


    怎么看,都不像这样的人。


    几位总指挥低语几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揽事的姜宝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时而正常时而极不正常的叶逐叙,眼前一片晕。


    一个也指望不上。


    闷咳几声,他无奈地站出来,斟酌言语,同苏聆兮交涉:“帝师,妖邪的强大诸位有目共睹,镇妖司与浮玉携手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只是当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们希望后续的合作能避开十二巫,不让他们知晓,参与。必要的时候,更请你酌情考虑,撤除对他们的庇护,舍弃他们。”


    是。


    刚来的时候,对镇妖司是万般不满意,更不愿听从他们的调遣,每人都等着两方脱离,分道扬镳。


    这架一打,把这些心思通通打没了。


    今夜镇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伙伴离开,人的血肉,尸体往眼前一晃,总是令人通体发凉,格外清醒。


    除了诛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张谨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张谨之能否交予我们。”


    “不能。”


    剪开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红肿的腐肉,苏聆兮皱皱眉,说:“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们觉得天源好对付你们去对付,但张谨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无法决定他的去向。”


    “无旨处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动荡,镇妖司同样不得安生,总指挥,你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她还是张谨之,大概都没想到,当年他毅然绝然要入朝堂,会在多年后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孟合一怔,没想到这层。


    他讷讷:“是我考虑不周。”


    他们谈话时,几人为苏聆兮上止血粉,金创生肌粉,用纱布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心无旁骛,在此过程中,半点旁的声响都没发出,听见什么只当没听见。


    须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镇妖司能为我们提供莎木镇的舆图,此外,有什么特别要注意之处也一并说出。”


    苏聆兮:“你们就要去?”


    “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他们在那儿逗留得久,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算出连星阵的位置。”


    有了这一杀器,他们对付妖邪才有底气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苏聆兮问。


    “还没确定,等会回去聊聊,顺利的话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镇妖司得掌控京中战力,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兵遣将,不需苏聆兮再提,自觉说:“届时我第一时间告知镇妖司。”


    苏聆兮点头:“好。”


    这时孟合身边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一声:“大首领……”


    苏聆兮睫毛一动,不由循声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过,徐徐行入天际。


    走了?


    才还在一边旁听。


    她的伤口处理好了,女官在她身边耳语:“唐副使情况不好,已经将人送回府中了,医师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唤不回叶逐叙,转向孟合,忧心忡忡:“这么处理伤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声:“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伤哪就冻哪,看起来是美丽不狼狈,回去后不得疼死?


    “别喊了,也别看了,没用,他就那倔脾气,没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摆摆手将人招回来。


    苏聆兮没说话。


    两边各有各的烂摊子要收,事情说完了就分开了,浮玉的人陆续离开,几位总指挥都回去了,溪柳迎上来,苏聆兮问:“死者数量和他们的身份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溪柳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浮肿还是哭过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伤三十九人,善后组还在敛尸,大人,我们要先回司内吗。”


    “多照顾些死者亲眷,抚恤金落实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苏聆兮单手搭在跳动的眉心上,疲惫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但只过了一会,她放下手,已经恢复如常,“让正使与副使先回,我随后来。”


    姜枣伤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镇妖司大部队回去疗伤了,溪柳执意留下来。


    灯火惶惶,被翻来覆去凌虐过一遍的山谷夹道并没有全然陷入幽暗,苏聆兮目光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地上的一顶玉冠。被外力摧残,它碎成了三段,旁边是一团还没被捡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苏聆兮慢慢走过去,末了半蹲下来,衣衫上威严的图案垂落到泥土里,声音有点哑了:“拿衣衫来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装死人的其实只是个袋子,白色的素净的长布袋。


    溪柳一怔,取来了布袋与一副手套,低声道:“我让他们过来先收拾这边。”


    苏聆兮摇摇头,朝她伸手,接过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块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关节拾起,送入布袋内,随后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几度欲言又止,眼睛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拿来一个布袋一双手套,默默跟在苏聆兮身后重复同样的举动。


    她们身前,身后,百来个善后组的成员在做同一件事。


    动作如出一辙。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开布袋,再收紧,最后直起身来,因为手上脏污,眼泪流下来都不及擦拭,有时几次重复下来,一抬头,方觉冰凉满面。


    敛尸的布袋两端配有细绳,一收一拉,是一个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又一次弯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东西,放进了布袋里,苏聆兮掀掀眼睑,见到了张谨之温润悲悯的双眼。


    她收回手,摸向别处。


    三只妖邪一轰,碎石覆盖了原本的泥土,视野里有不少盲区,想要尽可能敛拾残尸,得靠手摸。从山体滚落的石子颇有棱角,锋利得像钢针,摸得久了,十指火烧火燎,水泡接二连三冒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将这片区域都摸干净。


    见张谨之过来,溪柳停下动作,退到十数米开外,警惕地四下巡逻。


    一只萤火虫慌乱中伏到了一根草茎上,苏聆兮直起腰,望向张谨之,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张谨之失笑,摇摇头:“活了上百岁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是么。”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吗。”


    “猜得出来。几个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声色,眼神挺明显。”


    苏聆兮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提醒:“你们当真决定好了吗?这才只是开始,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他们对你们的埋怨就会越重,最后衍变成恨。无数双眼睛会仇视你们,无数道声音会攻击你们,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妖邪是因为你们才存在的。”


    “已经这样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得出张谨之当真去调理过了,说这些时脸上的光环同圣人似的,对这个妹妹,他永远轻声细语:“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不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苏聆兮这样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鲜少有事会再三确认,这证明她自己在犹豫在摇摆。


    “我们年岁不小,看过的人经历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这只是要经历的又一个困难而已。”张谨之反过来安抚她:“我们还需要些时间,不会很久了,这个办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镇,真正的连星阵会很安全。换做别的,它们怎会深信不疑,轻而易举上钩?”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苏聆兮唯有沉默。


    是。没错。


    好处甚至不止这些。


    先给出连星阵蕴含天地之力,与门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后自会带上三分畏惧,心有忌惮,不敢大肆杀戮,再放出连星阵有望恢复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会根据他们给出的线索奔向毫无关联之地,同时也会引走别有用心之辈。


    完美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这段时间,京都是安全的。


    镇妖司有更多时间准备。


    真正的连星阵得以在暗中修缮补全。


    唯一毁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烂烂的十二巫。


    夏日蚊虫多,他们站着不动,露出的手肘,脖颈都成了重灾区,苏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无意识伸手驱赶两下,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多年经验告诉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处。”


    “这事若成定局,你们日后怎么活呢。”


    “万一不幸……我们没有赢得胜利,到了那步光景,声名算什么。”张谨之同她一前一后将手套摘了,换上副新的,“如果有幸胜利了,我们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说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稳了,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个十年八年,结交邻里,赏雨听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术难以精进了,但对人间各类机关很感兴趣,她是个停不下来的,听说你跟问情宗关系不错,届时找你开个小灶,让她进去学习学习;沈云归学厨;其他几个要结伴云游,闯荡人间江湖……至于我,我觉得当官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辞官去山野包片茶园,种茶。”


    说到这儿,张谨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温声说:“不过我算了算这些年的俸禄,怕是还差些,到时找你借些,可行?”


    苏聆兮抿唇。


    他们说的事,跟银两有半毛钱关系?


    “你放心。我们也都放宽心,人没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苏聆兮终于开口:“我不借你,我也没钱,到时候一起找陛下支点。”


    张谨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伤势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经回府疗治了,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两人换了片地方继续,苏聆兮为死者敛尸时并不说话,张谨之亦然,唯有中途换手套,搬运布袋时会再说上两句。


    过程中偶然瞥见苏聆兮快速抖动的睫毛,张谨之倏而一怔。


    他们并非最难过,最煎熬之人。


    苏聆兮却一定是。


    十九岁出门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错事,这些年十二巫轮流告诉她,她并非这错误的主因,连次因也够不上,可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有些人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过错,将一切过重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这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情况会不会比这好得多,会不会走不到这步。可正如她所说,妖邪不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这是芸芸众生的危机。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环,沾了点因果,从此再也逃不脱了。


    这一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不见。


    比起言语忏悔,她从来更愿意多做点事,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张谨之突然郑重唤了她一声。


    苏聆兮没应,但将头偏了过来。


    “本来说好了现在不告诉你,他们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张谨之含笑:“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苏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点真正的,开心而如释重负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们就能将你与边陲七城的联系解开了。”


    当年苏聆兮顶替符兰出门,来到边陲七城,在下阵法时因为体内是本源而非天源,导致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阵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这部分如果强行抽离,边陲七城无数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没法回浮玉。


    没法头也不回扎进故乡,扎进爱人的怀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不管。


    苏聆兮怎样骄傲,任性,臭屁,惹人烦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师尊说过两句话,她牢牢记着,记不住时也写到了手札上。


    一则:自身做事自身当。自推自跌自伤嗟。


    二则:人的错误无关年岁。


    苏聆兮听后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弯起一点笑弧,声音变轻:“好。”


    张谨之是高兴的。在他看来,苏聆兮真正犯的错,就这一个,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弥补,解开本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这太累太压抑了,长此以往,人会疯掉的。


    错误分大小,功过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坠地,晨光微熹,镇妖司人员撤去阻断绳,抬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苏聆兮与张谨之就此分开,分开前,张谨之主动告知:“我要回净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镇,我们也该行动了。”


    十二巫具体的行动计划苏聆兮是不管的。


    没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点头,只问:“你同陛下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张谨之郑重其事:“原本要晚几日的,可今早梁奚连发三条木铭传信,要我回去,快到给青鸟传信的时间了。我今夜回去就写折子告假。”


    “……”


    他们还真当个大差事办。


    回到司内,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点摆了出来,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轻而易举勾动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见苏聆兮脸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她:“大人,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血里肉里浸一夜,身上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出汗多的原因,苏聆兮觉得浑身黏腻,她决定先去沐浴,洗换一身,现在什么摆在面前都没胃口。


    南院院门前,苏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后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里拿的竹简奏本交给她。


    苏聆兮掂了掂,扫一眼,道:“这些东西我拿进去,你去善后组领些解毒的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这边没有要务,不吃早膳,什么也别想,什么都别管,先休息,身体要紧。”


    她拍拍得力下属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离开。


    苏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门而进,洗漱过后捞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从湢室绕到窗前发现有人进来过了,桌上还是摆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一个用牛油纸包好的酥饼,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边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荤腥。


    另一边放着枝五头栀子花,含苞待放。


    苏聆兮单手将头发绞得半干,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转了两圈欣赏,顺手放进了小窗底下那口细颈瓶中,看看摆得整齐的早膳,到底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才能保证毫无遗漏,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札,趴在案桌前提笔。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现在需要补上。


    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还记得那串发音,或许可以问问梁奚,不,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认。


    ……


    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


    它的场域是什么。


    缘何如此神秘,毫无记载,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


    全是不解之谜,写到这儿,苏聆兮有些头疼,她便单手撑着额,字迹变得漂浮起来。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话,会是周自恒吗?


    瘟和桂鬼的躁动,还有讹兽的反应,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谁做了这件事?玄雀,还是谁?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


    苏聆兮凝视着手札中的诸多问句,渐渐出神。


    她开了窗,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吹到她脸颊边,不知过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札,送回抽屉里。


    这么多问题,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不是么。


    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


    这样不行。


    焦躁则心不稳,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被人牵着鼻子走。


    踌躇半晌,捂额良久,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拉开了紧闭的柜门。


    霎时香气盈面。


    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来回几次,和转着玩一样,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转着转着,她将盒子搁到一边,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


    那是个暗盒,没有窍门无法打开,里面没放金银,没放武器,只躺着一块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不过是颜色有区分,一块是暗金,一块亮银。


    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抚的地方有规律,像在图腾上作画,随着咔哒一声,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


    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纸条四角起了毛边。


    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


    头一次,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看了没两眼,她又将这纸条卷好,原样“请”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


    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她自己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声。


    ……最终还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烟气四起,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胀痛的太阳穴慢慢平息,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四下安宁,静谧,她打了个哈欠,来了睡意。


    掀开被子,闷头盖上,苏聆兮沉入梦境。


    但愿睡个好觉。


    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睡了没一会——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她眼球颤动,眼睑掀开。


    阳光透进来,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而后扶额,同时捂住半只眼睛。


    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


    她只看见了自己。


    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扎着长辫子,跑散了,裙子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门,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别人不明白。


    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


    苏聆兮在心疼。


    她心疼。


    心疼叶逐叙。


    而今的帝师复而闭上双眼,原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谁知越闭眼越清醒,最后只得坐起来,半靠在床沿上醒神。


    随后想起,镇国印的本体不比印记,那片送进叶逐叙肩胛内的柳叶刃还没取出来。


    这会让他万般痛苦。


    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起那日问及叶逐叙时,张谨之说过的一句话“伤了喜欢的人,自己也会难过”,又想到那枚腰牌里的字条,才缓和的头痛又密密发作。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惹不了,摆不脱,狠不下心,现在还……舍不下。


    这觉最终没继续睡下去,苏聆兮漠着脸趿鞋下床,换衣裳挽长发系腰牌,洗漱时随意往镜前一瞥,发现睡得太少,眼皮略肿起来,又泼了几捧冷水才显得精神起来。


    她推门出去,路过南院,早上上值的官员们向她行礼,有她熟悉的下属关切地问:“大人怎么不休息,听闻您才回来没多久,这是要出去吗?”


    “是。”苏聆兮颔首,衣影远去,声音才传来:“出去一趟,取样东西。”


    第48章 “没有!她


    这个时节的太阳最热烈,天亮没多久,日光就施施然攀上了天空,照得人间金灿灿,火辣辣。


    钢铁树的枝杈肆意伸展,其中一簇叶片伸到了花廊下,紫藤垂挂,送来脉脉幽香,叶逐叙伸手拂开拦路的叶片。


    浮玉的总指挥与小队长们才开完一个会。


    讨论谁去莎木镇。


    时间紧迫,妖邪那边恐怕已经派出了大将,现在这种时候,谁先到谁就先占据先机,而论速度……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了李行露。这第一位人选,毋庸置疑。


    李行露也明白,她都没沐浴,简单用了个清尘术冲刷血迹与异味,在他们谈论时打开浮玉下发的物资箱,挑了几件,丢进八珍匣里,猛的一旋,已然整装待发。她明确提出要求:“我要一支精锐,还要个总指挥配合我。”


    精锐倒是没问题。


    可总指挥……


    姜宝真觉得自己很危险,为了避开危险,她先一步表态,煞有其事:“最近的队伍整合训练,队员间的配合指挥都是我在负责,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抽不开身。我留在京都吧。”


    这倒真是。


    孟合提起一口气,话还没说呢,先咳了起来,他只好摆摆手:“我倒是想去,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行露也压根没看他们,她只想问一个人,偏头过去,望向立于门边的干净雪影,问:“大首领能去吗?”


    她看上了叶逐叙的剑莲。


    从未见过的招式,力量惊人,束缚力惊人,跟伏杀术配合,能起到奇效。


    闻言,大家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不去。”叶逐叙心不在焉,自从在苏聆兮面前撕开伪装,他对这种扮好人游戏就越来越不耐烦了,是以连重伤都没搬出来当借口,“我留在京都。”


    他不去,那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只能是俞青山。


    确定好以后,两人当即离开-


    他当然会留在京都。


    花廊上不少人走动,自打同伴的尸体被抬回来后,驿舍内一改往日散漫放松的氛围,不少人一夜未睡,抓着木铭抓耳挠腮,和家里报信的报信,向师门求救的求救,各有各的忙法。


    叶逐叙穿行在他们之中,如是想。


    苏聆兮在京都。


    他能去哪儿。


    他一步也不会离开这,爱也罢,恨也罢,他终归是要和苏聆兮死在一起的,总不能,再让她溜走一次。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剑傀回来了。


    想到什么,叶逐叙缓缓停步,好似突然被草屑迷了眼,闭了闭眼,很短暂的一瞬,再睁开时恢复了清净,而澎湃不休的,叫嚣不止的过于浓烈的东西,悉数蛰伏进瞳孔最深处。


    贴着银面的属下正是这时候到的。


    “大首领。”属下耳语:“帝师来了,就在驿舍大门外,说要见您一面。”


    叶逐叙的脚步彻底停下。


    好生稀奇。


    遥望大门的方向,叶逐叙讥嘲一笑,笑容毫无温度,脚下转了方向。


    当然要去看看。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收到消息了吗?


    死的是新欢,还是旧爱?觉也不睡,急匆匆为谁来讨公道?


    当下一刹,叶逐叙察觉出尖利的痛楚和扭曲的快意。


    又觉得迫不及待。


    是以苏聆兮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叶逐叙。


    她阖目养神,正为棘手的开场而烦恼,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脚步声向来轻,来去如鬼魅,身上的香气倒是很远就飘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她对香味太敏感。


    “你要见我。”


    叶逐叙避也不避,像是等这一刻久矣,甚至找了个光线最足的角度去迎接苏聆兮双眼中的风暴,为此不惜将自己暴露在最炽盛的阳光下。他白雪般的脸庞上只有满意,毫不见心虚之色。


    他问:“为了什么?”


    苏聆兮张张嘴,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几度失语。


    眼神倒是一转,自发地顺着他的脸,到漂亮的肩颈线,末了停至他的伤口。其实看不出什么,连血腥味也闻不见,冰霜抹去了伤口留下的痕迹,将外表粉饰得干净,人往那一站,如暑月怀冰,凛凛有霜气。


    唯有苏聆兮清楚的知道。


    这衣裳下,冰霜下,刃叶搅动,久久不休,其下筋骨皆伤。


    伤是她造成的,刀子是她亲手送进去的,现在跑来说我替你将镇国印抽离出来吧,这样你的伤能很快好起来——正常人一听,说不好以为她来耀武扬威,再搞不好以为柳叶刃是什么至宝,丢了还得忙不迭跑来拿回去。


    这算什么?


    未免太羞辱人。


    既然来了,苏聆兮自然不是奔着刺激人来的,她思忖着,还是坦然:“我来取你伤口里的刃片,它上面的镇国印力量很难处理,不清理干净,伤势越拖越重,恐危及性命。”


    镇国印对浮玉的压制,不是纸上说说的。


    叶逐叙等了良久,等来这样始料未及的话,触及她明亮清澈的瞳仁,下意识皱眉,诧异到觉得荒唐:“什么?”


    苏聆兮站直,眼神在他肩胛位置处衣料上的大朵霜花上定格不动。


    无人说话,就连呼吸,苏聆兮都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不合时宜的等待总是分外煎熬。


    叶逐叙突然不辨情绪地低低笑一声,他走近两步,两人的距离变得危险,连呼吸交融时,又显得暧昧,他像要将苏聆兮整个人用眼神剖开,直到看清她的心,知悉她所有的想法才罢休一样,他伸出手,落在自己的伤处,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这很有意思:“这儿?还是这?”


    两处直直入骨的伤口,一处贯穿了左肩,一处在心脏上方,只偏离寸许。


    “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死在战前,发挥不了剩余价值,还是又改变主意,找到了新办法与我谈和平共处?”


    他的声音好听,直勾勾望人时深邃又深情,苏聆兮却只看到了冰封千里的凉意与恶意。


    下一刻,他执起苏聆兮的手,手指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手衣传到了她手中,被捉住的手从肩膀到手指都僵了,直愣愣挺着,可看着交缠的双手,想到什么,苏聆兮没挣动。


    叶逐叙还在等她回答。


    苏聆兮嘴唇翕动:“不是。”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叶逐叙坦言,手落到了左肩肩骨处,两人手都凉,可挨触在一起的那块肌肤却蹿起了热意。


    苏聆兮不自在,又难得语塞,除了否认,别的不好开口。


    好在叶逐叙也不在乎,能因为什么,理由泛善可陈,无非那几个,比起这些,他更在乎别的:“场域中,我问你那么多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我想要回答。”


    他异样的执拗。


    死抓着不放。


    话说到这时,他已然带着苏聆兮的手停在了左肩骨位置,苏聆兮的手指先触到衣裳,他则漫不经心将那块布料划开,露出伤口。刃片深深没入肉里,从外看,只能看见半截手指长短的血洞。


    见他配合,苏聆兮眨眨眼,慢慢出声:“我没和恒王在一起过。”


    不知是不是帝师当久了,还是从未再培养男女之情,总之这话说来,实在有些奇怪,所以出口艰难。


    叶逐叙手上动作停了,转而专注地又去看她,观察她,末了,他冷然下了定义:“骗子。”


    “求药是真,但我从未喜欢过他,没在一起,自然也没什么分开一说。”


    苏聆兮这样说,注意力放在叶逐叙的伤口上。她想要将刀刃挑出,把里面镇国印的力量抽取出来,这需要双手自由,所以她抽了抽手指,下一刻却被握得更紧,她侧目,却见他用术法生生将没入血肉的柳叶刃逼出,刃面直着进去,又直着出来,鲜血有喷涌之势,但还没来得及流,又被冰霜无情封住。


    叮当!


    刀刃坠地。


    苏聆兮数次以为眼前这人没有痛觉,不知疼痛的滋味,所以屡屡拿性命行冒险之事,伤筋断骨眼也不眨。


    原来是有的。


    他额上有冷汗渗出,掌心的温度高了不少,呼吸也有变化,不是没有知觉,是对自己太残忍,太能忍了。


    苏聆兮道:“这样不行,刃片出来了,但印记还在。”


    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跟不处理区别不大。


    叶逐叙勾勾唇,黑发黑瞳,双唇倒是因为疼痛涌起血色,他重复:“骗我。”


    “没骗。”


    眼前这人,好像还和从前一样,打便打,罚便罚,从来不屑说假话。


    叶逐叙再也不敢信了。


    再也不会信一个字。


    叶逐叙如法炮制领着她来到胸襟前,一层衣物遮不住心脏的鼓动,跳动的节奏一路传递到她指头上,苏聆兮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心脏上方这片入得极深,切断了骨头,她当时气极了,并没有留情,冰霜在伤口表面稍微化开一点,伤口就变得触目惊心,整个切入面没有一点完整的皮肤。她看得哑然,叶逐叙反倒不以为意,动作极其熟稔,术法径直压迫刃面,使它迸出,才稳定下来的平衡之势被暴力破坏,柳叶刃掉下来时一些细小的骨头跟着翻了出来。


    叮当。


    又是一声。


    这两声坠地声响,像极那日同心铃响。


    “我帮你处理镇国印。”


    苏聆兮看不下去,唇线压直,心想伤口处理得也不对,但跟镇国印的遗留问题相比,显得无关紧要。


    她五指用力,要从他的桎梏下抽离,叶逐叙摇头,将手掌反着压下,换了个更难缠的姿势,青筋高高隆起,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张网的脉络,将她死死囚住,无论如何也不放。


    日光在他双眸里铺展,她近在咫尺,亦占据了眼球中心,凝成小小的缩影。一番挣扎与反制,他的指尖滑入她指缝,莫名其妙成为五指交扣的奇怪姿势。叶逐叙微微俯身,离她更近,噙笑摇头:“不。”


    他终于慢慢松开她,看她的手收回去,贴在腰际两边,语气古怪而兴奋,似笑非笑:“不管什么原因让你来的这儿,真关心假关心,苏聆兮,过了今日,你若还有多余的善意,再用来感化我吧。”


    那场景。


    一定十分有趣吧。


    “伤口处理过了,你该回去了。”叶逐叙急着见剑傀,朝她彬彬有礼颔首,徐徐道:“尽可放心,我死不了。”


    急归急,叶逐叙还是站在原地等待苏聆兮离去,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习惯,比想象中更为贪婪,她在的地方,视线总是挪不开,如饥似渴地追随着,窥伺着,有时自己也控制不了。


    数不清多少次,多少天,他唯一的愿望甚至不是与她重逢,而是再看看她,哪怕是在梦中。


    只是常不如愿。


    伤者如此不配合,苏聆兮没有办法,她总不能在浮玉的地盘上,强行扒他们总指挥的衣裳。


    而且今日匆匆来,对眼前这个人,很多事苏聆兮都没想明白,她也需要时间再想想。


    她默不作声捡起两枚血迹斑斑的柳叶刃,轻透的刃面上还带着他体内的温度,她以手指抚去上面的痕迹,五指鲜艳,忍了忍,还是抬眸嘱咐:“痛得厉害的话,用热帕子敷敷,不要用术法冰封了,如果改变主意了,让人来镇妖司给我递话,这些天我都在。”


    说罢她离开驿舍。


    叶逐叙站在原地看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变小,小成尘沙,彻底不见,他才撤掉术法结界,走向自己的院落。


    经过那道花廊,方原见到他眼前一亮,大步上前。


    “大首领!”


    叶逐叙微微皱眉。


    这会什么事都上赶着横插一脚了。


    方原在这等了一会了,一路从屁股后追过来的,到这突然不见了,一度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叶逐叙问。


    方原手中拎着把折扇,这会规规矩矩叩稳妥了,平常跟谁都插科打诨吊儿郎当惯了,但在这位脾气最好最负责的大首领面前,还是无由来发怵,危险的直觉来得比面对李行露的威胁时更强烈。


    他一直不觉得叶逐叙好说话,好脾气,所以听出微妙的不耐,立刻眉头一扬,说正事:“有一事,跟帝师有关,是发生在场域中的事,我思来想去,以为来和大首领说一声才好。”


    叶逐叙侧目,等他继续说下去。


    看似温和包容的眼神有着利剑般的锋芒,方原没敢卖关子:“……当时我被鹄女场域驱策,意识被入侵,所以用了方法全力对抗,对抗时帝师在一旁为我护法,帝师看到了我的记忆珠。”


    “记忆珠只盛装人深刻的记忆,原本我以为没什么,但醒来拿回后发现,是十四年前,十二巫被除籍的那夜。”方原踌躇了会,顶着骤涨的压力接着说:“帝师,应当也看到您了。”


    没等叶逐叙问,他先交代,交代前望望四周,看样子恨不得布个结界,声音落得很低:“原本不该是这个,但……大首领应该不知道,我有个未婚妻,处了十来年,准备办婚事了。她叫梁笑,是十二巫中梁奚的妹妹,这回我接到命令出门,她一直央求我帮我探听她姐姐的现状,在人间过得好不好,还,还托我带了些宝物,金银,家乡特产等。”


    说罢,方原挠了挠头。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时日总想着十二巫,又想起十四年前那夜,我也在城中。想得多了,记忆珠才出现了偏差。”


    看了方原记忆珠的人是苏聆兮,但他又不需要对苏聆兮解释,她可能已经起疑了,越解释越要埋下怀疑的种子。


    只是在浮玉内部,还是要说明一下。


    叶逐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因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连怀疑都懒得怀疑。


    说明情况后,方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飞快恳求:“大首领,梁笑的身世不是秘密,不少人知道,只是如今这个时候,我又在队伍里,能不能替我保密,我不想她再被人背后议论揣测。”


    不得不说,我行我素的少年在为爱人考虑时,也是能屈能伸。


    别样的认真。


    叶逐叙应下后,方原道了声感谢,很快告辞,从他眼前消失。


    ……


    十四年前那个夜晚。


    叶逐叙反应了会,他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但他每每忆起,梦起,都只记得那夜很冷,极冷,苏聆兮两滴欲落不落的眼泪和绝然离开的身影。至于自己做了什么,要看到自己的手,才会恍惚想起。


    原来是那一夜。


    苏聆兮这是,看到了,是觉得他可怜,是生出了微弱的愧疚,还是怜悯?


    可不是可怜么?


    卑微得像条丧家之犬,拼尽一切地祈求,依旧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但不管是愧疚,还是怜悯,很快都将化作飞灰。


    他们之间,不要这些多余的,糅杂的东西。


    他只要纯粹的爱,


    和极致的恨。


    不爱他,那就恨他,恨到啖皮噬骨,用所能想到的所有计策,所能用到的所有手段,不顾一切地来对付他,杀死他。


    而他恰恰命硬,难杀。


    能陪她尽兴地多玩上几轮。


    叶逐叙指腹还残留着久违的陌生的触感,捻一捻,好似尚有余温。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她的手并不很热,有点凉,但苏聆兮其实是个四季冒火的暖炉。


    手上也没多少肉。


    叶逐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院里月季开了,短短两三日开得篱笆栏边满栏都是,有些花枝招展地越狱,探头到了小径上。


    他一路心急火燎,设想过诸多结果,走到这儿,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他垂眸静静看自己的手,五指缓缓张开,透明的剑线如蛛丝悬挂下来。


    将这些线一根根理直,顺好,缠回指间。


    叶逐叙平静地推门而入。


    剑傀就在门后,它等了不知多久,听到动静的一瞬间就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举着双手恨不得原地转几圈,根本没等叶逐叙开口,先哇哇叫着道:“没有!她一个也没有,我都查清楚了,什么都闻不到。”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更没睡觉。


    叶逐叙倏然停下动作,掀起眼睫。


    剑傀近乎喜极而泣,献宝似的朝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你看!”


    十根剑线闪闪发光,安然静躺。


    一根没少。


    第49章 “很痛,但


    当下那一瞬,叶逐叙其实没听见剑傀的声音,只是维持着进门的姿势,微微偏头,视线久久被十根剑线占据,心中大起大落,回神后的第一想法是不信。


    “你也骗我。”


    门窗幽闭,室内弥漫着蜡烛燃烧后久放的形容不出的潮味,案面上砚台里朱砂半干不干,颜色越发红艳艳,叶逐叙眸心如泼墨,拨开了激动得要跳到桌上为前主人正名的剑傀,取下了剑线。


    自己给出去的。


    用没用过,有没有被人动手脚瞒天过海,自己一摸便清楚。


    可他仍然仔仔细细,一根根捻着翻开检查,像是在过手真正涉及天地人间的大事,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剑傀看着,只觉得比什么时候都认真上心,跟他捣鼓那本杀人计划时有得一拼。


    而事实就是事实。


    无论怎么查,剑线都干干净净,柔软顺服,它们像一绺银白发丝,没有任何一根被激发起杀意。


    “我没有骗你!剑傀是没有办法忤逆主人命令的,我根本做不到。”剑傀闻言,急得团团转,它比划着:“就算我想这样做,剑线也不会答应,它们,它们在我嗅出味道的第一时间,就会被触发了。”


    装了新躯体,剑傀肉眼可见显得聪明多了,有时候能一口气说长段长段的话不带停。


    握着这把剑线,叶逐叙很久没有说话。他仍是不信,甚至觉得自己在踏入这间屋子的那刻就已经坠入某个幻境了,幻境的主人功夫了得,擅于为人编织美梦,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鹄女场域,他信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可他毫无察觉。


    惊灭在腰际斜挂,亦无动静,连半分警示也没给。


    ……真的。


    “是真的!”剑傀还在嚷嚷,得知主人没做始乱终弃的事儿,没真正惹到这个疯子,它的腰板都不自觉直了两分,说话的声音高了两度:“我不骗你,我骗不了你。”


    叶逐叙瞳仁在它脸上,剑线上转了一圈,最终于半空中定定一缩。


    可是,苏聆兮怎么会?


    她那样薄情,那样狠心。


    她巧言令色,擅于哄骗,玩弄,再丢弃。朝夕相处之人在多年后回想,竟也分不清她在某年某日说出一句带笑的夸赞,情话时,是怀揣了那样一点真心,还是全然的信口胡说。


    这样一个人,不找成婚的伴侣,难道也会不找不用负责的玩伴吗。


    不知怎么,叶逐叙想起方才苏聆兮那句“没有”。


    ——“我没和恒王在一起过”。


    不喜欢恒王。


    那些前仆后继向帝师自荐枕席的美貌少年,才情,性格,青春,脸,一个也不得她喜欢吗?


    是不喜欢,还是——


    还是、


    叶逐叙的内心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大动荡,日光透过窗户纸隐隐绰绰照进来,一块块圆斑投映在地面上,他恰恰站在光斑间的大片阴影中,五官好似被定格,连乌浓的睫毛都长时间静止,宛如凝固,唯一动的是手掌。


    握着剑线的手掌。


    缓缓地,重重地收拢,将十根剑线攒紧。


    ……如果根本没人死于剑线,那么苏聆兮今早匆匆地来,好像也只能是因为他。


    叶逐叙寻了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丢了个小傀儡球给蠢鱼顶着玩,轻易将它打发了。


    这面窗子朝西,往左望,是镇妖司的方向,往右,是帝师府。


    只盯梢不搞破坏的拂光塔下属隔段时间就会将帝师的最新近况发到他的木铭上,这是最要紧的公务,所以他再清楚不过,苏聆兮这几日都歇在镇妖司,与司内组员们同吃同住,不喜欢搞特殊,更不以权谋私纵情享受。


    五湖四海的人相聚在一起没多久,但大家私下都说,这是位好大人。


    叶逐叙没有上床,就这样靠着椅背阖眼,打盹,算着时间。


    算苏聆兮可能在什么时辰睡醒。


    三个时辰后,日上中天,火炙大地,京都天空的飞鸟都停止了活动,在大树树冠上歇凉,街上多是卖冰饮,凉水的商贩在吆喝。


    叶逐叙被投于眼皮的一束暖阳晃醒,多日没睡好,难得入睡,他应当睡得很深,可事实上他睡意极浅,终于多次因为院外的走动声,窗外的鸟鸣甚至一束阳光而惊醒。


    全神贯注等着去做一件事的人,实在很难沉浸于当下。


    算了算时间,叶逐叙慢悠悠起身,去湢室洗去一身,撤去冰霜术,伤口越发严重,光血就流了许久。他不当回事,不予理会,走到桌前拧开八珍匣,屈指敲敲空心的木匣,道:“出来。”


    剑傀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的召唤。


    磨磨蹭蹭浮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珠,抗拒和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看着看着,叶逐叙突然笑了,笑得算是最正常的一次,但剑傀不敢接茬。


    “将心放回肚子里,这次不为难你。”


    剑傀这才敢浮出剩下的鼻子与嘴巴,摆摆鱼鳍示意自己听着呢。


    “去一趟镇妖司。”


    剑傀眼中冒出两团怒火,只是到底胆子不大,死过一次后愈加,憋半晌,憋出句:“这是为难。”


    还不为难?


    它上次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那个地方,它这辈子不想去。


    “说不为难就不为难。你只要去一趟,不用你拿东西,也不用带话,她不会为难你。”


    剑傀说什么都不愿意。


    都是死,死在镇妖司那群蛮人手里不如死在叶逐叙手里,至少他挥剑够快,不会有意折磨恐吓,感觉不到什么痛苦。


    “这具身体好用吗?”


    叶逐叙问剑傀,它现在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浑身上下,从鱼鳍到尾巴尖,每一处都是亮闪闪,像极了本身的鱼鳞,更灵活,能动用的力量也更多。


    说实话,剑傀觉得很好用,很是满意。


    将它的神色收于眼中,叶逐叙破天荒不用威逼,而用利诱:“我得到了一块材质顶尖的暗金,帮我跑几趟,我将它给你,再将孟合找来给你换身衣裳,届时你的尾巴在夜里都能发光。”


    没有一条鱼能拒绝尾巴能发光的诱惑。


    剑傀忍不住确认:“真的没危险?”


    叶逐叙含笑颔首。


    剑傀又问:“那,暗金呢?”


    “盒子里,自己看。”叶逐叙指了指要敞不敞的八珍匣,剑傀挪过去扒开一瞧,当即被一整块暗金闪到了眼睛,连着眨动了好几下。


    叶逐叙有些不耐烦了,他等不及,询问:“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剑傀到底抱着小剑出发了。


    叶逐叙站起身,将用朱砂与血写就的名册丢回尘封的抽屉,燃尽的蜡烛收好,窗子敞开半边,阳光照进来,清新的空气洗涤了屋内的沉闷之气。做完这些,他手指点上肩胛与胸膛上两处贯穿伤上,寒意十足的指尖像什么利器,点在哪儿,哪里的伤口便裂得越开,血流得越欢畅。


    “嘶。”他含着笑轻轻痛嘶一声。


    被拂去灰尘的镜子里照出男子侬艳逼人的五官。


    夏风习习,他安静等待这间屋子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风吹起镇妖司南院一张案头的白纸,苏聆兮用纸镇压住,提笔蘸墨。


    她醒来没多久,睡得不算好,但精神总算恢复了不少,正要开始下午的公务,就见门被笃笃地敲了两下,溪柳与姜枣还在休息,这一趟她们累坏了,还中了毒,苏聆兮让人不要打扰她们,是以临时调来她身边帮忙的是执行组都统任悦。


    “进来。”


    “帝师。”任悦进门,温声道:“上次发现的傀儡溜进来了。”


    苏聆兮没想到,一怔,蘸饱了墨汁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溅上白纸,将纸张抽出,团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任悦征询她的意见:“我们要将它拦下吗?”


    上次傀儡想进镇妖司便进了,事后唐参发动了整顿,镇妖司越发像个水桶,苍蝇也飞不进一只。


    傀儡故技重施不奏效了。


    “不了,放它进来。”


    命令下达进去,苏聆兮没准备处理公务了,她拿起案面上一本看了一半的书,边看边等剑傀。任悦瞧着书封上的书名,突然出声:“帝师在找妖邪形成的重要契机?”


    “是。”苏聆兮的目光从书本上挪到她脸上,舒展了下筋骨,说:“这次破鹄女场域,正是用她成型的契机找出了她的弱点。如果能多找点些详实靠谱的消息,让镇妖司成员都看看,或许关键时候能发挥大用。”


    任悦点头,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苏聆兮并未收回视线,四目相对时,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帝师,民间野史多而乱,许多都是信口胡诌,与事实大相径庭。”既然说了,没有说到一半的道理,任悦又道:“论真实性,准确性,不是皇宫藏书阁,便是边陲七城的奇书楼了。”


    “我早打过奇书楼的主意。”苏聆兮将书扣下,摩挲着书脊,直言不讳:“只是边陲七城常年封闭,进去都不易,如何去往奇书楼?多年前我前往大荒时路径那,在那里歇脚住了今日,与城中老者提了请求,被一口回绝。他们世代守卫边陲,监视大荒,此心可敬可畏,乃我朝抵御妖邪第一道防线,我不能强求。”


    “多年前妖邪还未破封,城中人自然不同意将书册外借。楼内每一册书本都是他们亲自撰写,来源于千年来因此牺牲的无数祖辈先烈,如果书籍流传出去,传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现在不然,情势紧急,天下被妖邪祸害,他们世代守城,轻易不会出来,如果书籍能在帝师,在镇妖司手中发挥作用,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任悦的声音笃定,言语中对边陲七城太了解了。


    苏聆兮笑了:“是我狭隘了,我今夜即修书送往边陲,请他们相助。”


    任悦等了会,帝师的目光始终温和包容,没有喝住她逼问。


    她关门出去。


    苏聆兮没再看书。镇妖司汇聚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其中一个,无论是来自三大宗,还是出自几乎不放人外出的边陲七城,都无需惊讶,在将这群人请进镇妖司时,她心中已经有数。


    来帮忙的,她一向很欢迎。


    一些没必要的问题,她不问。


    苏聆兮抿了口茶,窗子外传来轻轻三声响,这次比上次有礼貌很多,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她将窗子推开,一只鱼鳍怯生生探进来,紧接着是圆滚滚的脑袋。它在苏聆兮面前特别紧张,还磕巴,像个做了错事眼巴巴看大人眼色的小孩,想喊她什么,在开口时黯然闭上,最后规矩地唤:“帝师。”


    “叶逐叙叫你来的?”苏聆兮给自己添满了茶,问变漂亮不少的傀儡:“能喝茶吗?”


    小鱼想试,变成了傀儡,但贪吃的本性不变,它探探脑袋,摇摇尾巴。


    喝了一口。


    它将茶盏默默地拱远了。


    苏聆兮煞有其事地看它一系列动作,心中可以确定,这条鱼就是自己的。鱼还是傀儡?


    “你生来就是傀儡?”她问。


    剑傀霎时抬眸,跟被钢针扎了一样,也不说话——不知是不说话还是不能说,一双眼比上次灵性多了,甚至能从傀儡眼中看出“眼泪汪汪”四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苏聆兮大约明白了些东西。


    她只好喝茶,沉默,等着它回答下个问题。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叶逐叙出手,那夜剑傀估计活不了。


    剑傀幽怨地嘀咕:“他让我来,但没说什么事。”


    苏聆兮霎时懂了,面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在屋里收拾了好些东西,用白布包一卷,握在手里,转身道:“走吧。”


    以她对叶逐叙的了解。


    这已经算低头了。


    不是疼得无法忍受了,他不会的。


    一人一傀踩着日光离开了镇妖司,苏聆兮策马上了小路,一路到浮玉驿舍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她第一次进驿舍,钢铁树倒是在妖邪搞突袭的时候见过,这回再见,发现它已经修复好了,比从前更高大笔挺。


    再联想焕然一新的剑傀。


    听说浮玉这次队伍里有非常厉害的傀术师,孟合就是其中一个。


    一路行到后院,途中遇到不少人,苏聆兮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见过她,有人唤她帝师,有人不唤,但无一例外的,都在悄悄打量她,还又人跟同伴讨论她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


    苏聆兮维持镇定,心想,她自己都没法精准地形容。


    院门是打开的,月季和小雏菊开得特别好,杂草不多,点缀在苗圃里,有一番野趣与生命力。她刻意没控制脚步声,走到台阶下,在剑傀的指引下敲了敲门,敲上去,发现门是虚掩的,她一碰就开了。


    幽淡的柑橘香逸散出来。


    苏聆兮跨进屋里。


    叶逐叙坐在窗前等待,原本阖着眼,此刻睁开了,他皮肤白,底子好,就算没睡好眼下的乌青印子也是淡淡的,眼球里血丝有些多,看着确实是又比早上憔悴些。


    他身边还有一张椅子,屋里就这两落座的地方,看样子是为她准备的。


    “来了?”他看过来。


    “我先看看你的伤口。”苏聆兮将手中的布包抵于桌角,借力一滚,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疗伤所需要用到的器物,装在纸包里的药丸与药粉,一眼扫过去,种类齐全。


    这次叶逐叙没说什么,少顷,他答应了:“好。”


    亲耳听到回答,苏聆兮心下一松。


    他应是应了,却半晌没动,目光倒是随着她转动,存在感强得离谱,看样子是都要她来。


    伤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来治也合情合理,苏聆兮扬扬眉,目光放在他衣裳上。浮玉的衣裳普遍长而宽,讲究迎风飘动的舒适,没人间那么多花样,叶逐叙不在打扮上费什么心,心思全用在针对她上了,穿的就是最常见的款式。


    “镇国印力量霸道,我需要切开伤口,用印玺本体将它们弄出来。”苏聆兮道:“很痛,但我会轻点。”


    叶逐叙道:“好。”


    苏聆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想通的,但感觉他现在格外的……听话,像顺着毛捋了好几个来回的凶兽,凶戾之气散去不少,变得平和,且分外漂亮。


    瞥见他桌案上摆了红烛,而屋里光照不强,苏聆兮将它点燃,倾倒珠蜡,待它微微冷却后置于桌上,再回过头来,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橘子香气浓了些。


    浮玉的衣裳原来这样好解,连系扣也没有,一拉就自然往下剥落,苏聆兮压住滑落的一端,令它止于肩头。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肌肤在空气中暴露,伤口跟着出现,没来得及先处理伤口,苏聆兮不得不先将他的衣裳拉回去,去处理另一棘手物——他的头发。


    叶逐叙的头发长而顺,生得浓密,黑缎子似的披散着,不动则已,一动便有发丝滑落到肩上和胸襟前。


    苏聆兮又看了看他,但他完全没要管的意思,连拨回背后的打算都没有,他看上了她带来的小刀,拿了柄最锋利的在手里翻转,翻出朵朵寒花。


    苏聆兮瞥见了他的发带,拽过来在手上挽好,犹豫一息,上手摸上他的头发。


    湿的。


    很顺,手感极好。


    还没干透,发尾透着潮气,应当是沐浴后没擦的缘故。


    她笨拙地将这些不太受管制的头发束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生疏,好几次扯重了,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抬头望望她,带点控诉似的,望得她莫名心虚,说:“马上好了。我轻点。”


    说来奇怪,扯他头发他控诉,可真正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能忍。最痛的那一阵,他也就是弯弯眼睛,轻轻抓住了她垂下的袖角,在她察觉到后,又慢慢松开。


    手指在他肌肤上轻轻触碰,可以改变他的呼吸频率。


    不捣乱的时候,看上去竟有几分稚子般的乖巧。


    随后,他对剜肉的小刀生了兴趣,在指间玩出了花样,起先还生疏,时不时就停了,后面越来越熟悉,犹如臂使,苏聆兮瞥去一眼,发现是自己转柳叶刃时爱玩的几个姿势。


    将帕子丢进热水里,浸湿后反复擦拭,苏聆兮扭头同他说:“这几天最好不要使用术法,不要扯动伤口。”


    “知道了。”


    叶逐叙停下手上所有动作,问:“你明日还来吗?”


    “……”


    苏聆兮垂眸,将叶逐叙的衣裳拉上去,搭好,再将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松了放下来,感觉手有点僵,耳后有些烫,含糊道:“我放瓶伤药在这,一日三次,你记得用,还有——”


    “——明日你还来吗?”叶逐叙打断她,他总是要求在某些特定的问题上得到肯定的,确切的答复。


    每次和他相处,都会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苏聆兮松口:“如无要事,我会来。你若是有事,让傀儡去找我就好,我跟司内大家说一声,不要阻拦。”


    “好。”


    他好似只听了后半句,完全剔除了前半句,仰头看她时,五官美丽得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明日我等你。”


    “……”


    从这座小院出来,苏聆兮不得不将这件事记上了明日待办事宜。


    回去的时候,浮玉驿舍的人看她的目光又变了。


    如果说来时是探究好奇,现在就是了然,揶揄,一双眼睛比一双眼睛亮。


    苏聆兮如芒在背。


    接下来两日,苏聆兮和镇妖司开了个大会,正式介绍了正使杨酿音,莫辞在底下见到这位,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他说什么来的。


    三大宗的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只是见过的人少,她不常出山,当日一见,只觉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是因这位正使个子不高,长弓抱在手中,比她半人都高,柳叶眉,秋水眸,跟她师姐纪檀截然不同,一点威严也没有,笑起来格外甜美。看上去完全是自家山门上最会撒娇卖乖的师妹啊——说到这个,不止一人看见这位有‘神弓’之名的正使追在纪檀身后,天天喊师姐,纪檀反而爱搭不理。


    因为唐参卧床不醒,执行组的不少决策需要苏聆兮过问,花了些时间。


    她去浮玉驿站时,多是傍晚,有时忘了时间,剑傀会探头探脑出现,躲在窗后看她。它察觉到新旧主人间关系莫名其妙有了缓和,在两边胆子都大了起来,进镇妖司不再偷偷摸摸,走得大摇大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但见到它,不管在做什么,除非分外紧急的事,否则都会立刻起身,看看天色,准备好东西去驿站。


    去了两次后,苏聆兮已经能够做到无视背后所有的目光,旁若无人地走进那座异常清冷的院落。


    并且她很快发现叶逐叙的伤口恢复不算好,她说药膏药粉一日三次,他嘴上应好,可揭开纱布,前一日自己上药是怎样就是怎样,他压根没管过。不管就罢了,有时连洗漱都不避开,伤口浸水,有的地方化了脓。


    苏聆兮看得不高兴。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憋着闷着自己消化,但始终没吐露出重话。


    叶逐叙当真是在等她,一日她来得早,一日来得晚,可无论什么时候来,他总端正地坐在院门大树下的石桌边等她,不看书,不喝茶,不听曲,连剑也不拿,没有消遣,只是专注于等待她这一件事,视线永远停留在篱笆外的小径上。


    似乎有数不尽的耐心。


    可以为之付出全部时间与情感,且乐在其中。


    剑傀有时候也得陪他做这样无聊的游戏,它趴着,起先也聚精会神,盯了一大阵后眼睛开始一只睁一只闭,最后眼皮一搭,呼呼大睡起来。


    望着这一幕,苏聆兮总是莫名心软,到最后依旧变成一句例行嘱咐:“一日三次,得上药,你不想自己动手,让傀儡来都好。你要记得,不要忘了。”


    每每这时,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样,掀掀睫根,又慢慢撩起:“好啊。”


    只要她来,来管他,他会很好说话,目光也越发偏执灼亮,总是将她团团围困起来,缠着她玩儿。


    苏聆兮事后想过,他有这样的变化会是因为什么,思来想去,只能归结到入妄身上。


    毕竟她是他的执念。


    执念不解,就会受困。


    三四日过去,到了第五日,问情宗宗主,纪檀与杨酿音的师尊抵达镇妖司,苏聆兮与他秉烛夜谈,直至夜半。这夜剑傀没来,她看着天上明月,算着时辰,本来要回房洗漱了,不知想到叶逐叙哪个眼神,还是悄悄去了趟驿舍。


    遇见了孟合。


    孟合这几日在养伤,晚上吃了宵夜闲不住,出来修整钢铁树,手里拿把乌钢剪刀,见到越发轻车熟路的苏聆兮,不由笑着打招呼:“帝师,又来看我们大首领?”


    苏聆兮不知该回是或是不是,只好低下头摆弄起符篆手环。


    “怎么一日比一日晚,别让我们大首领等急了。”


    苏聆兮扯扯嘴角:“有事耽误了。”


    略略聊了两句,她走到熟悉的院落里。


    还是一方小而僻静的院子,月光倾洒着自四面泼下来,满地流银,夜里蝉都歇了,风敛去白日的狂躁,温顺不少,鸟雀抓着细小的枝干睡觉。


    青枣树的石桌上,人影与衣影交叠垂逶,静静趴伏。袖面里露出半张脸,睫毛乌翘,长发铺满了整张桌面,柳丝般垂着。


    ……睡着了。


    栅栏没栓,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细缝,一推就开,丁点声音也无。


    苏聆兮与那道缝眼对眼僵持一会,推门慢慢走进去。


    叶逐叙睡意极浅,待她到跟前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抬起了头。他的眼形分外优越,只是总拉着冷峻而锋利的弧度,装盛着浓深的杀意与恶劣,此时乌黑的瞳心里却只印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看了她一会,他坐直身体,轻声同她说话:“你来得好晚。”


    “来了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老头,一整日都在书房。”今夜宁静似水,气氛莫名很好,苏聆兮取出了药包,用帕子将一粒药丸碾碎,替他上药,看到部分伤口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有结痂的征兆,她语气松快两分,“听他说了半天废话,才挑挑拣拣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听她说完,叶逐叙眨眨眼,意义不明:“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但她来了,就算是等到深夜,他还是开心。


    这样的开心不加掩饰,苏聆兮无需分辨就能听得出来。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心头一悸。


    苏聆兮问他:“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上过药没有?”


    “好多了。”


    顺从地拉下宽松的衣裳,他耳尖红,眼神却缠着人丁点儿不放,声音较方才多了丝活气:“没有,想再等会。”


    等什么。


    这么晚了,能等到的只有她。


    犹豫须臾,苏聆兮边给伤口上药,边将他缠人的发丝握着放回肩前,以一种商量似的语气告诉他:“后面几天我有事,不一定能来,你不要等我,该睡就睡,该上药也要上药,可以吗?”


    叶逐叙动作一静,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最终轻轻地,看似好说话地应下了:“可以啊。”


    第50章 “为什么都


    苏聆兮并非故意推卸。


    她是真有事。


    陛下的伤寒好了,近日又发生了鹄女这样的事,她得入宫一趟。


    所以第二日天不亮,镇妖司成员便牵了马匹,随她入宫。


    崇德殿内,皇帝戴了冠发,整了妆面,端坐于衔珠的双龙座上,宣心腹重臣觐见。


    苏聆兮入殿,双袖微展,略一躬身:“陛下金安。”


    皇帝自龙椅上走下,行至她跟前,双手将她扶起:“老师,不必多礼。”


    御前近侍女官抬来椅子,放至苏聆兮身侧,让她入座。


    “都下去吧,朕与老师说说话。”学了数年,曾经懦弱温柔的小公主学得不怒而威,声音清亮,威仪深重,已经不是初时那个需要靠浓妆与繁复头饰彰显地位的皇帝。


    近侍行礼告退,关了大殿正门,将独处空间留给这对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君臣。


    苏聆兮将镇妖司近期安排与妖邪近况做了汇报,又询问了宫中情况,周衔月一一作答。


    其实说起老师,苏聆兮并不称职,她实在怕了教导人这样的任务,上一任皇帝被教得一塌糊涂,心思歪到了八千里外,相比下,张谨之显然合格多了。周衔月被教得不错,在治国策论,用人之法上都有了自己的体系,朝臣口中那句“陛下”也越发真心实意,她也能撑住场子,只是在苏聆兮与张谨之面前会下意识表达依赖,将他们当做定心骨。


    “如今时局尚且稳定,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乱了,陛下,必要时候,臣会安排人护送您离京。”


    皇帝对人间的意义重大,越是危急时候,越是需要皇帝出面调兵遣将,她是唯一有身份这样做的人,这也是苏聆兮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她将一卷名册递给周衔月,道:“这些人都是朝中重员,忠心耿耿,他们和三大宗的长老会随行保护陛下。”


    “老师永远考虑得周到,朕听老师的。”


    周衔月说完,默了默,不自觉咬下唇,这是她做公主时犹豫踌躇时下意识的行为习惯,已经改正很久了,只有某些极其为难的时候会展露出来。


    见状,苏聆兮等她接下来的话。


    不出意外,不是她爱听的。


    “有一事,朕想与老师商量。前几日,御医回宫面见朕,说恒王身体又不好了,一点天气变化,心情起伏都能要他半条命,妖邪祸乱京都,若不可控了,朕可否带皇兄同行。”


    苏聆兮眼神深下来。


    周衔月纵然比周自恒叫人不知满意多少,可苏聆兮始终不满意她一点——她对这个皇兄太看重,有时到了盲目且愚蠢的程度。为了朝局,为了等女帝独当一面,苏聆兮始终没动周自恒,对恒王党频频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都看得明白,这种现象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人会有人将桌子掀翻。


    不是苏聆兮,就是周自恒。


    周衔月却屡屡为这个皇兄着想,恒王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她都会答应,日日关注他的身体,时时注意他的安全。


    帝王仁德,仁慈固然是件好事,但到这种程度,只会是坏事。


    “他与陛下同行,谁也无法保证陛下的安全,这会是恒王党最好的刺杀时机。陛下意气用事了。”苏聆兮直言不讳,很多时候,她没将自己当成人间的臣子,她只是个过客,注定不属于这里,所以什么青史,权位,都不在她考虑之内。


    周衔月安静了会,半晌,抬起眼,问苏聆兮:“朕听闻老师近日常去浮玉驿站。”


    苏聆兮从不在意帝王培植自己的亲信力量,甚至持鼓励态度,她并不否认:“是。”


    “是因为拂光塔大首领吗?大家说,他是您从前的爱人。”


    “朕并非暗指老师与浮玉牵连过甚,只是张大人说过,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有情。人受困于情,也从情中汲取到力量。”周衔月不看苏聆兮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看,她攒着龙袍的衣角,努力不露怯,“朕的亲人皆死于十五年前,而今,朕只有皇兄了。”


    歪门邪说,张谨之是一套一套地来。


    苏聆兮无奈,或许是她脸上的无奈之色太浓,周衔月将之认作了妥协,她眼前一亮。苏聆兮与周自恒之间积怨太深,她几乎找不到机会为皇兄说话。


    “老师觉得皇兄心性不佳,所作所为不堪为一国之君……我与皇兄一同长大,他是皇宫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远离权术,国政,又是最善良最有原则之人。”


    记不清有多久,周衔月没有回忆过童年,原来以为模糊不清的记忆,竟还那样清晰,好像岁月不曾裹挟着他们走远,“当时边关战乱,每每军报传来,若是捷报,整个京都欢欣不止,若是失利,皇宫中都布满阴霾,父皇与大皇兄整日整日在御书房商议御敌之策。皇兄也忙,有一次我悄悄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镇国寺,为死在边关的将士们诵经,焚香。自那之后,无论胜败,皇兄都会带上我为他们上香,香是特制的,是他亲手所做,点燃后置于镇国寺最大的那棵树下,书中说这样能指引亡魂们归来。”


    “皇兄说无论战胜战败,死于战场的儿郎们都是好儿郎,应当归家。”


    私心里,苏聆兮不想听跟周自恒有关的事,听到后面,也并非全无触动。


    “陛下。”周衔月声音依然稳重,听不出一丝颤意,眼睛却有些湿润了,她夹在中间难受太久了。苏聆兮拿出干净的手帕,为穿着龙袍,戴着双龙钗的女子轻轻擦拭眼尾,“我并不否认周自恒从前是个好少年,他待你很好,是位好兄长。”


    “但自古人心易变。”


    “你是皇帝,我没有阻止过你翻查记录,周自恒因什么被废,你知道理由的,对吗?他这个皇帝做成这样,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她的老师对她严厉而温柔,给予了她无尽的力量,每次她遭受到巨大的挑战,刁难,看看苏聆兮,总会为自己打气。她也可以做到。


    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明明很轻,周衔月却感觉到了刺痛。


    “您才上位时,恒王一党常说,这个皇位是妹妹替兄长守一阵,待时局稳定,天下归心,您会自觉归还。陛下,难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头上的双龙钗摆动,周衔月眸光闪烁。


    当年苏聆兮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掉恒王,宫内宫外乱成一锅粥,没有人皇血脉加持,再找个新的皇帝上来,要得到镇国印与龙脉的认可至少十来年,谁来当皇帝能稳住十几年?天下不是要大乱?


    关键时候,周衔月站了出来,她主动争取,说她愿意尽力一试。


    彼时公主和离一年有余,逐不出户。


    周衔月很聪明,她亦是天潢贵胄,自幼被父母兄长们娇宠,要学什么便学什么,眼界见识头脑都有,只是爱哭了些。


    当时那个情况,都不用想日后,就光顾眼前来说。周自恒败给了苏聆兮,假使她铁了心有了新人选,新皇帝上位,周自恒有活路吗?她又会如何?至少她去争取,能争取一线机会,唯一的筹码是——她也是人皇后人,她能掌控镇国印与龙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


    这一点至关重要,能省却诸多麻烦。


    苏聆兮同意了。


    当初是出于下策,不得已走了这步险棋,登基时整日都在恍惚,惧怕,她竟做了这样的事,她竟成了皇帝。她的家人,先辈,接触的书本,夫子,从没说过的事。


    除了苏聆兮和留在人间的十二巫,整个人间不会有第十三个人觉得这是件正常的,可以自然发生的事。


    后来,她成了真正的皇帝,而非傀儡,她有能力做她想做的事,实现心中不能言说的抱负。她的老师们先亦步亦趋牵着她,在她会走后,又在背后推着她,雏鹰长成,有了左膀右臂,贤臣良将。


    事情发展到现在,苏聆兮问她,你还遵循当日登基时的想法,要将皇位拱手让给并不适合的皇帝吗。


    周衔月回答不出来。


    苏聆兮不准备给她很多思考时间,大敌当前,有问题就一次解决:“陛下以为自己是夹在我与你皇兄之间,左右煎熬,其实不然,陛下是夹在两个皇位之间。”


    她回到御赐的座椅上,喝完了一盏茶,而后整理衣衫起身。


    “臣先告辞,陛下不妨认真想想。”


    殿门在身后闭合,苏聆兮抚了抚额心,对身边从侍说:“给张谨之去信,将今日之事告知。”


    回镇妖司时,是傍晚了,落日熔金,丹霞似锦,苏聆兮还没到南院,南院的官员就急匆匆来禀报,说京郊一处寺庙出了意外,死了十几个僧人,寺庙里三间供菩萨金身的大殿毫无征兆倒塌,上山的小路上一串野兽的足迹。


    处处都透着异常。


    纪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了,一无所获。


    这种下面人去查过的事,苏聆兮一般不再插手,可现在情况特殊,不亲自去看看,她终究觉得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人去了坍塌的寺庙。


    这次去,善后组查封了整座后山,翻来覆去翻了一遍,还真有点收获。


    三根被手帕包着的獠牙送到了她跟前。


    为了查它们,苏聆兮一头扎进了南院书房,期间还用符篆联系了张谨之,询问十二巫。


    张谨之过一会才回她。


    他才回到净月城,实在是忙,手中积攒了太多事,要一样一样来。首先将俞青山的封贴交到西樵手中,温柔的十二巫睁大了眼睛,似乎意想不到,随后无语地喃喃,说居然记到现在还没解开心结。


    再同失魂落魄陷入茫然的皇帝讲个清楚。


    在苏聆兮与周衔月之间,张谨之自然站苏聆兮,作为当事人之一,他清楚地知道苏聆兮的想法。


    他并非以符篆传音,而是用了手写的方式,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在浮玉他没来得及收徒,某种意义上来说,周衔月是他唯一的学生。


    “你还不够了解你的老师。即便皇位空悬,哪怕强拘你兄长叫他来做傀儡,也绝不会扶持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没有渴求,就一定做不好一件事。这太不负责任,于国于民都是一场灾难。”


    周衔月久久没有回话。


    像内心最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被剖开了拿到阳光下暴晒,叫人难堪的同时又生出迷茫来。她想,我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吗。


    点到为止,张谨之并没有再继续说,给周衔月时间。


    拥有野心,从来不是一件难以启齿,需要愧疚谢罪的事。


    她会很快想明白,并坚定起来。


    这个孩子,聪慧且坚强,骨子里很有韧性,任何人都不该小看她。


    =


    两天一夜,苏聆兮像陀螺似的深陷在镇妖司各类事务里,团团打转,期间也有想过叶逐叙的伤,可她提前说过,打了招呼,剑傀也没有再来镇妖司,她暂时放了心。


    这一等,就等到第四日清晨。


    苏聆兮再次来到浮玉驿舍。


    天上发闷,头顶没有太阳,熟悉的院子里不见人,篱笆栏上也没有留缝。


    苏聆兮心有所感,倚在篱笆墙根边的小竹上等待,翻看起各地传来的符篆,偶尔处理一两道,见院子的主人没有察觉的意思,转道要走,下回再来。


    走前一回首,见正对院中那棵青枣树的屋子窗子半开,一道身影站在那端看她不知多久,捧着茶盏,唇边含点笑,热气袅袅蒸上眼睫,恰恰将他投过来的视线晕得模糊,看不真切。


    叶逐叙拍拍身边剑傀的脑袋,剑傀难以动弹,放出剑线将门拽开。


    苏聆兮走进屋里。


    叶逐叙站在窗前,旁边是张小榻,后面是张八仙桌,桌上有壶茶水正冒着烟气。


    寂静中,叶逐叙放下茶盏,里头滚热,连茶叶也不见一片,清清澄澄的水装在盏里,活像一捧烧得发白的死灰。他的视线从窗外抽离回来,动一动,又落在她身上,先开口:“你今天得空了?”


    苏聆兮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真笑与假笑,现在他的样子和前几日的样子,她岂能分辨不出来。


    好像有点儿生气。


    她从屋里阴暗处走到轩窗与小榻中间,与他并边,衣角沾上点光,小腿卸掉一半的劲抵靠着,回:“比前两天好些了。”


    叶逐叙轻轻将案几上的瓷瓶拿到小榻边,推到她手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眼睛倏的向上掀一下,主动问她,好像在请求:“你要给我上药么?”


    苏聆兮收腿,心中觉得有点怪。


    她将瓷瓶握在手中,才剥开瓶塞,就见叶逐叙面无表情捉住锁骨前的衣料,往下拽开。他今日穿的衣裳已是极宽松,架不住他半点不顾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血水沾上去与布料黏在一起,扯下来的同时也扯将未长好的肉扯了下来。


    伤口艳艳吐血。


    苏聆兮怔住,将手中药瓶重重往小榻边一掷,眼神往肩骨上一扫,心中更是郁闷。


    白说了一通,这两天他哪里上过一次药,不仅如此——人自身也有恢复能力,他身体强劲,更该如此,可今日一看,根本没这回事。她那夜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


    还原得几乎一丝不差。


    对自己也真下得了手。


    “叶逐叙。”她再如何压,声音也是冷的,直直看过来时眼睛里压着剔透的冰片:“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叶逐叙眉也未皱,涌出的血将他抵在肩骨边上的长指染红,他不以为意地揩掉,声音还是不重,轻得叫人直觉不好,同说出的话结合在一起,似乎有多可怜:“可我这两天都在等你。”


    “我说了、”苏聆兮咬牙,说不出几年没感觉有股气在心中上蹿下跳,横不了竖不了地梗着:“我说了我不是天天都能过来。”


    “我知道。”叶逐叙嘴角一弯,手指抚了下剑傀光溜溜的脑袋,苏聆兮三日不来,剑傀从天堂被打落至地狱,在他指下瑟瑟发抖地哭脸,他于是转回来看她:“你去见了皇帝。”


    “去了京郊寺庙。”


    “看了两位受伤的女官,让她们好好休息。”


    “还同张谨之联系了。”


    “可是凭什么?”


    他不解极了,疑惑极了:“为什么都比我重要?我不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他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们那么重要,那些事那么重要,几日前你又来这做什么呢?”


    苏聆兮手指紧紧蜷起来:“我担心你的伤口!”


    叶逐叙深深看她,看着看着,竟轻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好似遇上了足以令人捧腹大笑的事,双眸沉黑死寂,危险一片,连日影与白雾都在里面结了冰,一动不动。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怕我痛,还是怕我死?其实你大可不必来。你给的伤痛何止这些,我早就痛不欲生,无药可医了。”他信手拿起木柜上立着的药瓶,置于半空,而后冷冷撒手。


    啪嗒!


    瓷瓶四分五裂,里面药粉散了一地,溅起粉尘,如风暴席卷时声势浩大的尘土。


    叶逐叙弯出讥讽冰凉的笑意,声音只剩一线轻轻的冷酷:“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


    他付出多少,才走到她跟前。缠缠斗斗到现在,才因为一点曾经的东西,得到她远不如从前的零星关心呵护,就这么点东西,叫他如饿狼般伸出爪牙,视为唯一的珍宝,狼狈地紧守着不放,结果缠着闹着,不过守来五日。


    可笑!


    不如不要。


    全部不要。


    苏聆兮被他气得仰倒,胸膛起伏半晌,她踢开脚下药瓶碎片,将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新药愤愤推回袖内,仰头望着他泛红的脸庞,深吸一口气:“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再说。”


    她径直推门离开,叶逐叙压着眼角,眼珠轻轻一动,看她如轻盈的迫不及待的雨燕,三两下跃入小径与钢铁树的交叉处,自此消失。


    作者有话说:


    甜文啊甜文,双向奔赴纯爱哈,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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