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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你要不要


    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镇妖司每每将妖邪严格控制在坊区外,善后得当,大家的生活没受太大影响,白日的京都百千年如一日的繁盛,包容,开放。


    苏聆兮扬鞭勒马,翻身而下,步行至镇妖司侧门。


    守卫们上前牵过马匹,接过缰绳,她步入南院,不多时,回到自己的公案前。堆积如山的公务倒是都处理完了,桌上只摆着笔墨纸砚,倒是难得的空荡整洁,苏聆兮心里藏着一团巨大的郁气,几度坐下,却无法静下心来。


    与窗外檐角无言对视一息,她推开凳椅,回了自己的值房。


    中途路过纪檀的值房。


    门没关,她经过时被高低起落的声音吸引,随意一瞥,见到她房中站立的人影。苏聆兮和问情宗宗主太熟悉,老头的背总挺不直,喜欢双手一背,什么时候看都有种垂头丧气的沮丧感,除此外,三个徒弟都在。


    一门师徒四人,是都聚集到纪檀这间小小的值房里了。


    她经过时,问情宗宗主看了过来,见到她也是臊眉耷眼,提不起精神。


    苏聆兮此刻没有半分寒暄的打算。


    她回到屋内,将门一锁,就势坐到了梨木椅上,用手撑了撑额心,耳边不知多少遍回响起今日与叶逐叙突然的争吵。坐了一会,她不得不起来,翻出剩下的几支香,奢侈地全部点燃,空气中很快腾腾散开酸涩清新的果子味。


    屋内云缭雾绕,不可视物。


    点燃了香,苏聆兮没有立即离开立柜,她眼神微微涣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沿上的雕花盘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严重失神。她鲜少有如此纠结,艰难,无从抉择的时候,上次如此,是决定废除周自恒的那两天。


    她没有记忆,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和叶逐叙的开始,是在一月前。


    短短一月,体面全无,连刀子都捅上了。


    可见这人所作所为,多么招她讨厌。


    每一件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她对叶逐叙下过无数种定义,又逐一推翻,她不惜以最坏的设想去揣度他行为的用意,皆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几日下来,她或许明白了。


    不知道是入妄,还是其他的缘故,叶逐叙像个需要被高度关注的捣蛋鬼,就是要占据所有的关注,所有的视线乃至全部精力。无论这些东西是出自好意还是恶意,通通照单全收。


    苏聆兮不太喜欢蛇。


    却被一尾湿漉漉的蛇缠上了。


    缠上了,再也无法从中脱身,她在他身边,他会听话得多,也不闹,一但离开几日——不,或许一日也不行,他会立刻发作,无法自控地释放剧毒,变本加厉地恨不得要缠在她脖颈上。


    ……拥有如此厉害的尖牙和剧毒,偏偏伤的是自己。


    细细想来。


    叶逐叙次次先发制人,次次受伤,从一场战斗的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败方。


    香气越发浓郁,苏聆兮想到了更多,一直以来被形势耽搁,被她刻意忽略,没有深想的细节,干脆趁着这次,一次想个清楚。


    比想象中更难的是,稍微有些头绪了,叶逐叙的眼睛便会浮出来捣乱。


    不是别的时候。


    正是放狠话那会。


    他让她不要再来了,苏聆兮却看到了无声的挽留。是想要她走,还是想要她留,纵使没了记忆,她也看得明白。


    那她呢。


    她在想什么。


    她还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愤怒与无动于衷么。


    她不曾动摇,没有生出过怜惜么。


    看他被入妄折磨,变得喜怒无常,所思所想背离本性,坠入痛苦的深渊,她一点也不想做些什么吗。


    苏聆兮问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撇香灰烧尽,掉落在桌面上,像一粒银灰色的浑圆泪珠,屋里香气浓而不腻,柑橘类的果子涩味炸开。苏聆兮撑着桌沿仰首闭目思忖,正逢香齐齐燃至根部,屋里云雾冷却,她回神,用指腹将那抹香灰慢慢揩去,又下意识去够腰际。


    碰下去才意识到,铃铛被偷了,现在腰上只挂着腰牌。


    啧。


    苏聆兮抻抻腿,没有收拾东西,径直推门而出。


    再次经过纪檀的值房,发现起先的闹剧非但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透过要开不开的门扉缝隙,苏聆兮似乎看到了纪檀麻木又无可奈何的脸。


    她还有事要做,是以目不斜视,只是问情宗宗主年龄越大,越不饶人,什么都不太拔尖,就是眼神尖。这不,她才靠近,脚步声没发出一点,门就被拉开,问情宗宗主奔出来,小老头胡子和眉毛一起抖动,笑得比哭难看:“帝师,帝师!我有事要和帝师商量。”


    门后,他的二徒弟纪檀,小徒弟杨酿音纷纷跟出来,最后是大徒弟高楚,三人见到她,俱是垂首行礼示意。


    苏聆兮扬扬眉,视线在几张脸上转一圈。


    都不是陌生人。


    她能用点香术的时候,曾将一位走火入魔之人拉回正轨,以争取一方的支持,此事叫叶逐叙耿耿于怀。


    走火入魔之人正是问情宗宗主。多年来,她与问情宗接触只多不少,宗主收的三位徒弟都受过她的指点。纪檀几人心性不错,每每念及苏聆兮是自家师父的救命恩人,总是格外尊敬,配合有加,但有所求,必不推脱。


    这三人,一个是她的正使,一个是她的副使,一个也在帮她做事,自然是哪哪都靠谱。


    不靠谱的正是三人的师父。


    苏聆兮停下来,循声看过去:“要商量什么?”


    她这一问,老头眼泪都要掉下来,左右手轮流揪自己的胡须,只是没等他开口,纪檀先一步冷着脸打断了,她直接上前,将自己师父遮住,无情地道:“师父,镇妖司不对访客开放太久,到时间了,我送你出去。”


    “我不回了。”问情宗宗主倔强地露出脸,一番话语想必也是斟酌许久了,一口气倒了出来:“帝师,我知道镇妖司不收我们这些老东西,但我绝对跟那群迂腐陈旧的顽固不同,保准听话,司里安排什么做什么,绝无半句怨言,绝不临阵脱逃,绝不倚老卖老。帝师能否看在,就看在也是看着纪檀长大的份上,破个例,让我替她留在司里。”


    纪檀见说不通,干脆上手拽,冷着声说:“我看你真是醉了。快走。”


    问情宗宗主反驳:“为师今日没喝酒!”


    苏聆兮听完,也不意外,只是转而问纪檀:“你怎么想的。”


    “大人知道我的想法。”纪檀毫不留情地拽着自己的师父,连刀都撂到一边了,“他胡言乱语。”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担心。


    这段时间,他,大徒弟乃至小徒弟接连跟纪檀通信,都被无视了,要么就是个简短的“安”,算作报平安,连个符号都没带。好不容易到了探视时间,自己也抽出空了,结果来镇妖司一看,先见到了老对头,隔壁霄山宗宗主。


    老对头这次破天荒没奚弱,没找茬,见了他跟没见到一样,愁云惨淡,无精打采。


    他没忍住,一打听,又跟进去一看。


    发现老对头唯一的关门弟子莫辞面色苍白,就在隔壁男子值房里直挺挺躺着,医者进进出出,药一碗接一碗端,人却还没醒来,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还能不能活。


    问情宗宗主没觉得心里畅快,只觉得感同身受,五脏六腑突突跳。


    他成名晚,开窍晚,一生没娶妻没生子,三个徒弟就是三个孩子,都是至亲,是家人。


    这些年随着小徒弟崭露头角,江湖里流传起不少难听的流言,说打头的徒弟得他宠爱,最小的徒弟要继承衣钵,可怜的就是中间的,不上不下,论情分没那么深,论天赋没那么得重视,身份尴尬,是山中边缘人物。


    这次毫不意外,被推出来当副使——美名其曰是副使,副使不比都统危险?


    遇到大妖,是真要直面迎上。


    流言难听,但嘴长在人家身上,没办法逐一堵上,真相如何,自己人知道就好,问情宗宗主从前没在意。正因为不是事实,才不在意。


    可这次……


    小徒弟杨酿音在镇妖司担任正使,同时拿走了宗门至宝,身怀保命之物,真上战场有后路。大徒弟不如她们,胜在细心勤勉,心思缜密,在帮帝师做幕后秘事,没多大危险,但这无疑将二徒弟推到了火上炙烤。


    性格使然,她还不善言辞,日日是一样的脸色,遇到了委屈也不会说。


    越是这样,问情宗宗主心中越是不安,愧疚。没那回事时,大家怎么说心里都不当回事,事实一旦摆在眼前,心里再怎样否认,仍是越想越虚。


    老一辈的人,更知道妖邪凶残,可这么快就死人,司内要员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到重创,依旧出人意料。


    他想想纪檀也可能受伤,那样躺着不醒,冷汗都起来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命都是苏聆兮用点香术捞的,如果能换纪檀下来,那无论如何,就算被苏聆兮毫不客气地当头骂一顿,也要试一试。


    “为师与你大师兄商议过了,你同他一起,为帝师在后方分忧。”自打走火入魔清醒后,问情宗宗主就格外注意心态,这些年养得不错,心宽体胖,脚往原地一锭,力气比牛大。


    高楚扭头看值房上的梁木。危险的事,他既不想让师父上,也不想让师妹上,为了这个,嘴里连着燎了几个泡。


    拽不动,纪檀松手,她双臂环在胸前,睨过去,忍无可忍,战斗力全开:“商议什么?我替你可以,你怎么替我?你多大年龄了,这些年喝酒吃肉,三大宗宗主,是不是就你最重。跟妖战斗,你还反应得过来吗,身法跟得上吗,技巧记得多少?让你上前线就是拖累大人,这次换你在,大家得死一半。你别无理取闹了,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得很。”


    这可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句句都跟淬了毒似的。


    问情宗宗主被一连叠的反问抨击得体无完肤,如遭雷击。


    纪檀才不管他,大师兄靠不住,她干脆转身,朝着杨酿音扬扬下巴:“一起,送师父出去。”


    杨酿音在宗门里最乖,谁的话都听,但最听的还是师姐的,所以在师父受伤又生气的眼神中犹豫一息,最终转着眼珠躲避视线,上前跟纪檀一人‘搀’着问情宗宗主的双臂,将人往外“请”。


    杨酿音体贴的声音传出:“师父回去后要注意,近期不要喝酒了,喝多了伤身,师姐这儿有我,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回信。别气,别气,往这边走,我们从侧门出。”


    问情宗宗主气得仰倒。


    值房门口一时只剩苏聆兮与高楚,按她从前的性格,未必不会倚着看看事态发展,多问几句,但现在另有事做,她不打算干预,只是在离开前,随口问了高楚两句。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高楚欠身,郑重回答:“朱凤队,暗遣队悉数集结完毕,等待帝师调遣。”


    “好,此事不要对外泄露。”想到什么,她嘱咐:“暂时也别说给你师妹听。”


    高楚应下。


    苏聆兮离开镇妖司,回了帝师府。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撇下公务,漫无目的摸到不能称之为归宿,连歇息所都不算的府邸,实在是件罕见的事。


    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恢弘壮阔,江河山水与瑞兽皆在其间,被擦拭得干净,不沾尘埃,威武迫人。仆从们早早干完了活,又没有主子服侍,有的回了房间午歇,有的搬着椅子在房间外晒太阳,有的穿梭在花丛苗圃里,还有两位跟着阿娘做事的家生子在比花样绣帕子,玩玩闹闹。


    苏聆兮先不知道自己来这做什么。


    可既然来都来了,她慢悠悠抓了把鱼食,洒在院前那方池塘里。炎炎夏日,池塘里活水不断,鱼儿们却没什么精神,半晌半晌不动,里面的莲叶被拔掉了,一片不剩,院里老人尝试过种水草,种别的睡莲,连片叶子都没长,只好作罢,就这么养着。


    鱼食丢下去,它们依旧爱搭不理的。


    苏聆兮拍拍手,借势坐在环绕池边的假山巨石上,衣裙悬空垂落,水中倒映出女子明艳生动的五官,顺着涟漪荡荡晃晃。


    假山堆得高,坐上去看得远。


    帝师府仆从实则不多,前庭后院加起来不足百个。长在浮玉的人爱自由,爱独处,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吵闹,不适应。


    帝师府落在地上,建得四四方方,位置紧要,毗邻皇城,这里看不到静谧海面,天上没有仙鹤腾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挑剔,觉得不美,不雅,不喜欢。


    ……不知道那群无聊无能的人还在不在门口闹事,利不利于心生执念亟待祛除的“病患”恢复。


    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苏聆兮怔住,看着被风吹得拂动的裙边,将散落的鬓发勾进发髻里,自己先笑了。


    这都算什么事。


    苏聆兮到底还是招来了院里干练的仆妇,吩咐:“带些人,这两日收拾间西边的院子出来。”


    仆妇犹豫嗫嚅,问哪间。西边院子最多,他们不好定夺。


    “选一间阴凉,绿植多的,热天最好能避些光……”小蛇不就喜欢待在阴凉的角落躲人?苏聆兮的声音停了。


    定了定,若无其事接着道:“离人群远些,蝉声小些,院心宽敞。准备好被褥,一应日常所需物品,细节处上些心,客人比较挑剔。”


    仆妇在府上伺候多年,跟苏聆兮说得上话,闻言忍不住问:“有客人要来府上长住?是女客还是男客,仆从们好购置摆件布设,不落错处。”


    她只是象征性一问,毕竟谁都知道,府上从无男子做客。


    帝师没带回来过可心人。


    ……


    事已至此,苏聆兮表现得大方,语气不变:“男子。屋内以素雅为主即可,无需多加装饰。”


    饶是如此,仆妇的眼睛依旧亮了一瞬。


    不便多说,但欣慰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似乎在说,终于等到这么一天,终于有这样一个人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是啊。


    好不容易——


    还是这个人。


    在仆从们比对确定后,苏聆兮自己也去院子里看了一趟。府上独立的院落不少,这间不是最大的,胜在幽静,风景好,草木葳蕤,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她不放心将叶逐叙放得太远,更不放心置于眼皮底下共处一室,只好如此。


    从院子里出来,风一吹,苏聆兮自我反省。


    今日,她是头脑发热,她莽撞冲动,她没做成一个远离是非的聪明人。


    可想都想了。


    做都做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唯一棘手的问题是,浮玉驿舍里那个生了天大的气,伤人伤己的大首领,会不会接受她的建议,跟她回家。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正午刚过,空中毫无征兆扯过一道闷雷,烈日金云被积存的墨色覆盖,不多时就变得沉甸甸,厚重绵密。看看天色,算着时辰,苏聆兮没有先去得成浮玉驿舍,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燃起的符篆。


    【帝师,唐副使醒了。】


    苏聆兮跟手底下的人嘱咐过,唐参醒了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而恰好,那边同一时间发来消息:


    【副使想见您一面。】


    她先去见了唐参。


    唐参清廉奉公,入朝多年,一直住在租赁的宅邸里,一直到去岁,因为多件差事办得漂亮,皇帝额外赏赐了住宅,这才搬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家。苏聆兮没去过他家,这是第一次,宅子里有镇妖司来探望的同僚,待命的下属与他身边的仆从,知道她会来,早就等候多时,她一出现就簇拥着她往里走。


    坐于房内,望着勾起的床帷,苏聆兮环视四周,如此道:“医官与侍者留下,其余诸位先回,我与副使有要事商议。”


    众人依次告退。


    唐参醒了,醒了没多久,鹄女场域压迫了他的大脑,导致他醒来后神志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这时看见苏聆兮,听到她的声音,才像从一场可怖的噩梦中挣脱了,手掌猛地一颤,身体靠在软枕上,整个后背连同手脚绷得像块石板。


    医官看得揪心,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唤声副使提醒。


    “你才醒,不要激动,控制情绪,听医官的。”苏聆兮坐在家仆搬来的宽椅上,手搭着膝盖,距离床沿两三米,脚边搁着盏清茶,如是说。


    唐参哑声道:“大人。”


    见到苏聆兮,他就像个润了油,上了关卡的傀儡,进入立刻工作的状态,“妖邪探得了我们与浮玉的重要秘密,不会就此作罢,为今之计,是当计就计,多杀几个,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恳请负责此事,秘密离开京都,请大人准许。”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上前线。”苏聆兮听完,并不同意,声音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吐字慢而温和:“你昏迷七八日了,此事我已善后,调派组的事宜亦有你几位同僚操心,你安心养伤即可,不要想太多,没人怪你。”


    唐参嗓子一闷。


    他怪自己。


    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大人。”他声音完全破了,听不出原有的音色,艰涩启唇:“我自作主张,事后又心存侥幸,方酿成今日大祸,坏大人布署,我罪无可赦,该罚。”


    “瞒不住的。早揭发出来也好。”苏聆兮始终维持认真聆听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我今日来,也要同你说抱歉。”


    唐参双眸猛的一缩。


    他跟在苏聆兮身边多年,这几乎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郑重地表示歉意。


    他当下就要摇头否认,苏聆兮伸手含笑轻轻制止他。


    “你这次被卷入剑笼,受了重创,几欲死亡,究其原因,是叶逐叙突然出手,且毫不留情。让你们卷入我与叶逐叙的纠纷争斗,是我失职,我的不是。医官说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后面或要用到许多珍稀药材,帝师府会承担费用,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很轻,可落在唐参耳朵里,比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炸雷还响。


    “不是的,根本不是。”唐参否认:“大首领胡搅蛮缠,执意争对,他的所作所为,与大人有什么关系。大人何必为他的举动道歉,将责任强揽于自己身上。”


    换在以前,苏聆兮认可这话。她不推卸责任,也绝不爱揽无关的责任。


    此时此刻,她却依然噙笑,摇头,不说别的,只是缓声重复:“与我有关,我该为此事负责,给你们交代与补偿。”


    苏聆兮好的一点是,她并不轻视下属的付出与性命,将它们当做可以理所应当消耗的东西。


    她接着道:“我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唐参只觉得眼睛渐渐朦胧模糊了,明明是最期待看到的面容,他却不争气到觉得两颗热油滴入了眼球,溅得雾气四溢,温热水液也要控制不住决堤。


    他急促地,不正常地吞咽,所谓慧极必伤,他从前不明其意,今日懂了。


    三言两语,连暗示也不算,他便领会了苏聆兮的言外之意。


    苏聆兮心软了,动摇了,她将叶逐叙划在了自己的名下,才会将他的错也系在自己身上。保证,这样的人,疯起来理智全无,她要怎么保证?无非是自己当那条绳,她愿意规劝他,束缚他,引导他……陪伴他。


    可是。


    可是、


    唐参竭力眨动眼睛,汗湿了衣裳,勉强聚焦,心中涩得酸得要炸开,咕咕咕绝望地泣叫着,聪明的头脑还在想办法挽救。良久,动动干裂出血迹的唇,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出:“大首领身份非常,大人与他牵扯过甚,陛下与恒王那边怕,态度不会明朗。只是为了让他不再有过激行为,我们大可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出面,大人何故自寻麻烦,届时两头为难。”


    他说的话,苏聆兮认真在听。


    只是不打算采纳。


    她才来时,侍者上了热茶,她没喝,放在了椅子边上,此时袅袅腾起的热气上涌,她一掖裙摆,准备起身离开,眉目恬淡从容,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令人狂热着迷的气定神闲。


    “镇妖司还有要务,你好好养伤。待会女官会送来补品与金银宝物,我会嘱咐你府上管家锁入内库,酌情取用。”


    直到这时,唐参终于忍不住,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低声追问:“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


    苏聆兮的回答简单:“任何时候,苏聆兮都是苏聆兮,我从不否认这点。”


    女子曼丽的身影自眼中远去,唐参手腕失力垂落,声音还算镇定,吩咐医官与内侍:“都出去,我想一个人歇歇。”


    他眼睛红得吓人。


    朝堂里尔虞我诈皆滚过一遍,刑罚受过,暗杀遇过,自打十六岁全族被下狱起,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而现在泪水需要忍着才能不源源不断滚落,他失魂落魄,怆然至极。


    是,苏聆兮就是这样的人。


    多年来种种迹象足以证明。


    她从不质疑自己布下的决策。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不怀疑自己,不轻信别人。


    纵使人人嘲笑,她从未粉饰自己的来处,从未否定自己的爱人,从未对外撇清过,说自己不认识叶逐叙,与他没关系,他们不是情人。


    无论记得不记得,失忆不失忆。


    她坚定得可怕。


    心硬得可怕。


    她早早地择定了不可或缺的伴侣,有一日记忆全无,她不曾掩饰的生活痕迹,难以磨灭的习惯,偷偷留下的字句,都会跳出来告诉她正确答案。


    闪电再一次狠狠扯下,暴雨倾盆而至,屋檐下雨连成珠,在地面上跳跃,像一尾尾银鱼落地,发出脆响。


    唐参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翻床下地,他赤足,跌跌撞撞鞋都来不及穿,站到床边那面衣冠镜前。铜镜被热气扑花了半边,一面清晰到毫发可见,一面混沌模糊。镜子里,照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尖细苍白的下巴,和湿漉的通红的双眼。


    他似乎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才被苏聆兮救下来,带回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六年,藏了六年,一度以为终于要看见曙光。


    苏聆兮将叶逐叙忘了,忘了一切,只要再等下去,终有一日,她坚硬的心会裂开一条裂隙,而他会千百日如一日地细心,耐心撬动它,他怀有滴水穿石的严谨,与虔诚的信念。


    少年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忍耐。


    情窦初开,苦恋一个人能到什么地步。


    莫辞那日不以为意,提的那些建议,他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不仅不能,他还要亲自遏止流言,恪守礼节,一心只做最有用,最好用的臣下,古板无趣,规规矩矩,心无杂念,才能留在她身边。


    爱上公主,皇帝,唐参都敢冒死一求。


    爱上苏聆兮,除了等待,没有别的路可走。


    镜中男子二十出头,眉眼不再青涩,肩膀足够宽阔,唐参定定神,默默端起凉掉的药汁一饮而尽,腮边眼泪顺着流下,随后整理好仪容,挽起袖子束起发,摸出枕下符篆,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传出:“唤调派组都统来我府上一趟,带好近期事录。”


    再等等。


    无数次查阅的资料告诉他,浮玉巫族与人间凡人相爱,不会有好结果。


    而他年轻,还有无数光阴可耗,等她到四十,五十,六十,等到白发苍苍,也算相伴一生。


    夏雨来势汹汹,笼罩了大半个京都,从城南的唐府一路下到了浮玉驿舍。


    傍晚,苏聆兮独自举着伞进了大门,与数十个出门吃晚饭的术士擦肩而过。今日她没穿官服,换了身石榴洒金长裙,指根上挂着条手链,链孔上缀着圆滚滚的小石榴挂件,别致又有趣,腰上悬着把乌金弯刀,包裹在软鞘中,脸上依然不施粉黛,洒然灵动,玉莹尘清。


    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走,剩下三位总指挥,两位都好说话。孟合是天生和气,姜宝真是不愿沾惹是非,对谁都一样。


    遇上苏聆兮,还能顺嘴调侃两句。


    显然,面对这样一对爱过又恨,恨了捅刀,刀完还要来看的怨侣,任谁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


    下过雨的石子小路上沾湿了零落的花瓣,粉的蓝的层层叠叠,将平平无奇的石子点缀得鲜丽。拐个弯,苏聆兮遇到了方原。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直通往叶逐叙的住所,一到休息的时候,大家会避开这儿,选另一条路进钢铁树,这个时辰来这里的,多是本就奔着叶逐叙来的。


    “帝师。”方原眼力不错,隔了老远,就懒洋洋抬起胳膊朝苏聆兮打招呼,他怀抱着一册玉简,松松搭在臂弯里。在鹄女场域里生死一线,大家是过了命的交情,比起一月前,他脸上表情真挚不少,笑意促狭,意味深长:“这可不巧了,你也来找大首领?那我明早再来。”


    苏聆兮眼睫眨动,将凝结的雨露眨去,侧身让过一步。


    “无妨,浮玉公务要紧,你们先谈,我不着急。”


    “我们大首领可不这么觉得。”方原将玉简捞起来,拍扇子似的拍了拍,指指后方:“恰好,我去看看江子遇,他醒了,这两日寻死觅活地不能见人。”


    什么叫无地自容,颜面无存,这一遭江子遇深刻明白了。晕就晕了,醒就醒了,最可怕的是醒来后还清楚得记得不清醒时发生的事,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江子遇醒来后再没出过房门一步,伙伴们一茬茬去看他,又一茬茬笑他,他没有强大的心脏承受,干脆闭门谢客,连饭都不吃了,看样子是想饿死自己。


    方原摆摆手,干脆利落转头就走:“和我们大首领慢慢聊,我明早再来。”


    再走一段路,叶逐叙的院子就在眼前。前两天开的月季,爬藤花被暴雨打得弯了腰,乌云压在了每一朵花蕊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莫名的阴冷里。


    门扉紧紧闭合,那条总是为谁敞开一线的裂缝像从未出现过,被院子的主人收回了。


    苏聆兮推了两下,推不开,无意在上面耗费时间,她干脆收了纸伞,放在木栅栏边,随后单手撑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落地。


    在檐下站立半晌,她收拾好心绪,抬手推门。


    木门应声而开。


    夜色沉酽。


    屋内密闭,四面不透风,深沉的血腥气与凶煞气不分彼此糅杂,聚成了雾直直往人脸上扑,苏聆兮适应了会,能看清屋内之物了。循着轻到极致的呼吸声,她慢慢往里屋摸索走去,中途放弃了点蜡烛的想法。


    绕过桌案,她在房中那面山水屏风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男子倚着屏风席地而坐,单膝曲起,手虚虚搭在衣襟上,颈子往下垂,看不清神情,全心全意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纯粹的黑暗包裹吞噬。唯一的寒光由不远处墙边立着的小剑剑身上迸发,这把名为惊灭的绝世凶器将一抹霜色投照过来,印到叶逐叙冷白的眼皮上。


    四下阒静,苏聆兮跟着静默一息,而后唇舌微动,唤他的名字。


    “叶逐叙。”


    无人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开口,并未抬头,声音既冷且轻:“怎么还来。”


    面对举国大事,苏聆兮也没这么紧张过,一些话分明在心中来回翻腾一整日了,说出之前尤带斟酌:“前两日,司内事务繁多,妖邪出没,我看你伤口好了不少,以为你会照顾好自己,这才没来。”


    没必要解释的。


    这些理由,谁不知道。


    叶逐叙怎会想不到。


    症结从来不在这。


    这件事不过是个引火索,触到了点火星子,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炸开了。


    “半月前,你我在如意酒楼见面,我看到了你入妄的伤痕,但拒绝了你。”说到这,苏聆兮略有停顿,看向剑身,剑身光泽晃动,偶尔会印出的男子的眉眼,“我现在想问问你,我该如何助你破妄。”


    哈。


    叶逐叙搭在膝上的长指像被火星烫到,朝里蜷缩,又觉得讽刺极了,何止苏聆兮看不懂他,他分明才是最不懂苏聆兮的那个。


    在他曲意伪装,压着一切意欲搏取她信任,想留在她身边时,她毫不动容,意志坚决没有转圜余地,等他被逼疯了,无所顾忌到恨不能立刻拥着她被惊灭贯穿堙灭时,她软化了,赶都赶不走,回来问他,怎样助他破妄。


    太可笑了。


    破妄。


    怎么破啊?


    哪里还有破妄的可能。在她将他压进浮玉深海的那天,就没放手的可能,没回头路可走了。


    活着都只为这点东西了。


    他觉得可笑,也真轻荡荡呵笑出了声,这个问题有意思极了,叫他忍不住抬起脸,露出黑漆漆的两瓣眼仁:“我的情况你看见了,你想怎么做呢。”


    一天都离不了人。


    时时都要窥视,要插足,要得寸进尺,要她的眼睛里也只有他,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还要多。


    说一不二的帝师愿意搭救吗。


    都是聪明人,苏聆兮听出了他话中暗指的意思,实际上,思考这么久,正是为了这个。


    “……我不是日日都在京都,有时有急事,常带着人往各州县跑,出去十天半月乃至半年都正常,归期自己都说不好。”屋里屋外安静极了,一场雨下得蝉和鸟雀都哑了声,幽暗的屋里,声音会被放大,她手掌攒紧又松开,感觉到久违的紧张,最后低声询问:“所以,你要不要离开这儿,和我回帝师府上住。”


    始料未及,叶逐叙猛地抬眸,睫毛似鸦羽急骤地扇动。


    没想到能等来她。


    没想到能等到这个提议。


    他喉咙动了动:“什么意思?”


    苏聆兮将他眼中的错愕看得分明,往前走了两步,屏风的阴影将两人都笼罩进来。本就离得近,待她蹲下来,衣襟挨着衣襟,袖子叠着袖子,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用了些力气,就像抓一只警惕心极强的小兽,想要顺势抓出里面的手。


    “多年前,皇帝赐宅帝师府,府上有一时的盛景,只是我不常回去,住在值房的时间更多,慢慢的就凋敝许多……我日后,尽量早点回去。”


    苏聆兮已经牵到了他的手,袖子不是什么好的遮掩物,接触到的肌肤,从手腕到修长的手指,都如玉石般沁凉,没有一丝热气。垂首看着藏于袖下,两人交握的手,叶逐叙不知想到什么,他起身,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抽出自己的手掌,深深地看她,同时往后拉开距离,冷酷吐字:“不。”


    苏聆兮微怔。


    他十分抵抗,她明明握得不重,他抽离时却用了很大的气力,以至于手背上的伤口崩裂,碎成蛛丝状的苍白肌肤下涌出血液,汇聚成滴,落在她掌心中。整只手臂,只有血液是有温度的。


    这么脆弱么。


    十四年前对抗门那次,他的手……是怎么又握上剑,成为大首领的。


    袖子从手中滑落,苏聆兮收回手,道:“好。”


    叶逐叙眸光寒冷到极点。


    话虽如此,可苏聆兮没有罢休,四目相对,她再次朝他伸手,叶逐叙紧紧锁着她,仍然后退,压住袖面,将翻动的月枝花刺绣从她手中扯出,再一次道:“不。”


    和苏聆兮那个家,他只住了三年五个月,却等了整整十四年,被折磨得五脏俱碎,体无完肤。


    苏聆兮庆幸自己练出了观人察色的本领,这让她在很多时候如有神助,现在也能看出叶逐叙眼睛深处涌动的暗流。那样明显渴望与理智的撕扯,那样惊疑不定,令人难过的动摇。


    只差一点点了。


    恨她恨成那样,被执妄吞噬,心魔猖獗成那样,也就只差一点点就松动了。


    要放弃吗。


    苏聆兮才不。她再次探手下去,用了些巧劲,用了战斗的技巧,预判了他躲避的轨迹,提前截住了他的袖子。没想让他再逃脱,所以用了不轻的力道,五指没入袖袍,覆上他的手腕,又精准地制住他的指尖。


    屡次受伤的皮肤受不了重压与挣动,鲜血蜿蜒,如小蛇一样探出,被衣料悉数吸收。


    沉甸甸的圆月悬上天穹,月光倾洒,千丝万缕攀进院子,屋里。


    苏聆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额心汗涔涔,冷汗沾湿了两腮边的黑发,越发乌浓顺服,双瞳却凝着割裂的戾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蜷在暗中发了好大场脾气,又生了极重的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让人又厌恨又怜惜。


    “为什么。”他侧首,暂时没动,紧追着要回答。


    “你不愿意好好疗伤,不愿多费心思,我走时是什么样,来时就是什么样。所以我想,如果在你眼中,这些由我产生的伤口,必须要我包扎照顾,才能疗愈,那——”苏聆兮扯扯嘴角,释然道:“搬到帝师府,和我住在一起,它们会不会好得快一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想让你好起来,未来不受外部因素的干扰摆布。”


    所以不管要怎么做。


    她都会试一试。


    非要试一试。


    可他永远也好不起来了。叶逐叙一错不错睨着她,看她生动细腻的神色,判断她话语有几分可信,几分真心。


    “来这之前,你去了哪里?”他遽然开口。


    苏聆兮一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剑傀无疑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帮手。


    “去了唐参府上,他醒了。”她没隐瞒,如实回答,趁他完全被此事牵引心神,全神贯注,将他牵到窗前,打了盆清水来,将两条帨巾丢进去,拧到半干,为他擦拭伤口,并飞快上了药粉。


    叶逐叙哂笑,对自己完全不上心,但对另一件事在意到极点:“待那么久,说了什么。”


    “跟他道歉。”


    血止住了,苏聆兮拎着他半截袖子,掂掂重量,乌黑的双瞳里盛着吃瘪的无奈:“说因为我的缘故牵连了他与司里其他人,害他差点没命,给出了赔偿让他好好养伤,并保证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再这样了。”


    叶逐叙不置可否。


    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顺着五指传递过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这样的贴近,温度,他不受控制,出自本能想要狂热地收集,汲取。手指一但胶着在一起,连细小的动静都会让他皱眉不适,生出禁锢的冲动,别说再甩开。


    没有甩开,但也没说答应。


    他喉咙上下一动,将难题抛给苏聆兮:“你觉得我要如何做才好。该不该答应呢?”


    想到什么,叶逐叙蓦然笑了笑,弧度讽然,用洗净的手擦了擦她的下颌:“苏聆兮,知道么,跟你回去的下场,实在是太惨了。”


    “……”


    从前苏聆兮就辩解不了,看过方原的记忆珠后更不行,但她想做什么,向来是争取,而非放弃,思量后开口:“今日从驿舍回去,我回了帝师府,为你选了间院子。寝屋是两层小竹楼,前后都有苗圃,池塘,打理得很好,花木茂密,离我不远,只要我回来,屋里亮灯,你就能看见。被褥仆妇们换过了,干净柔软,其他东西按你的喜好在添置,很漂亮,我觉得你会喜欢。”


    “再试试吧,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好吗。”


    灯火煌煌,他翘首以盼,等的人终于归家,叶逐叙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他忍不住笑,苏聆兮巧舌如簧,深谙人的弱点,竟如此引诱他。


    蠢笨的鱼儿或许要再次上钩了。


    有什么关系。


    反正是她是在将一切搅得稀巴烂之后,又自己贸贸然跳进来,往他最先欲设的那条路上走,他为什么拒绝。


    这样最好了,不是么。


    抿着她递过来的一粒浑圆药丸,叶逐叙面无表情嚼碎,咽下。


    “好啊。”苦涩在舌尖炸开,他舒展语调,尾音上扬,璀然一笑:“我跟你回去。”


    苏聆兮圆圆的眼睛略弯。


    “你先去洗漱,换身衣裳。”


    她作势要松开手,才一动,就被紧紧扣下,根根抓牢,指根都生痛,叶逐叙这才意识到似的,抿唇慢慢放开她。


    苏聆兮心头一动,不论在浮玉,还是在这支队伍里,大首领实力非凡,势力了得,搅得一手好风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决计谈不上可怜。可近日她总觉得这人,真是脆弱极了,有时明知他是装的,她却总是不合时宜的……感到心软。


    继而妥协。


    这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东西多么,收拾起来要多久?”苏聆兮做事不喜拖泥带水,敲定了就要落实,解决完这件事,她语气松快:“要不要人帮忙?浮玉几位总指挥那,要不要当面说一声。”


    多年前。


    她第一次要将他带回家时,也跟现在一样,风风火火,什么都安排,扬着张笑脸在屋里这儿转转,那里转转,说这个要带走,那个也要。半天下来,东西一样没收拾,该指使的一样没少,最后干脆挂在他身上,笑吟吟说自己好高兴。


    少女的喜欢大胆热烈,就在眼睛里,比骄阳耀眼。


    叶逐叙不经哄骗,晕头转向,她勾勾手,他就到手。


    那一幕与现在在某一刻重叠了,苏聆兮点了盏灯,烛火曳动,莹莹一线,叶逐叙追着她的身影,谎话不打腹稿就来:“东西多,收拾起来久。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年。”


    他散漫极了:“不用管他们。”


    ……


    默了默,苏聆兮说:“我在外面等你。”


    第52章 “这一次,


    雨水将院落洗涤一新,空气中盈注草叶的清新,苏聆兮出门前,顺走了叶逐叙房里的一盏八角灯。狂风呼卷中,落花落叶将树下石桌石凳铺满了,她将灯点燃,挂在一枝高高斜着翘出来的树枝上,费了几条帕子,将桌子与凳子上的杂物清扫干净,坐下等待。


    符篆编成的手链在腕间不时泛着亮光,远远看去,宛若一群萤火虫环绕在她身侧。


    坐在这儿,屋里一开窗,就能被看见。


    苏聆兮给自己放了个假,既没有处理镇妖司事务,也没有告诉身边人行迹。镇妖司运作成熟,离开她一日两日,不会如何。


    人在一定的时间只能专注完成一件事,苏聆兮往往心无旁骛,今夜,明日,她的时间只留给叶逐叙,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位大首领带回帝师府。


    可以预见,做不好这件事,十九岁的苏聆兮时不时会跳出来唱反调,她会不得安宁,想想里面那位的性格,作风,她也别想得到安宁。


    以手支颐,苏聆兮肩头微耷,借着微弱的光芒,漫无目的欣赏着乌云下黯淡的月辉,抖落着露珠与雨珠的新鲜月季,牵牛,一两只蜗牛蠕动身体从她脚边经过,在石子上留下清晰的水痕……正对着大树的轩窗禁闭,里面的人好像不知道她在外面。


    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载,苏聆兮才不信。收拾什么东西要这么久,除非他是打算将整个浮玉驿站搬进帝师府中。


    苏聆兮能理解他的生气。


    重伤为她争取时间,对抗门,留下不可修复的狰狞伤痕,这是事实。


    见面后,被贯穿的肩胛,心脏上方的伤口,都是她亲手造成,也是事实。


    不能用一句“你自找的,你自愿的”,就揭过去。


    苏聆兮没指望今夜就能将他带回去。


    不过她信奉做什么事,总要有个态度。真心不真心的,从态度里能窥出大半。


    从湢室出来,叶逐叙拿帨巾慢悠悠擦拭发尾,他就站在窗前,在虚空中勾兑某人的轮廓。如果浮玉的术士经过这儿,就能感觉出来,整座院子都被剑线缠绕住了,宛如巨兽守护着巢穴,苏聆兮在哪,在做什么,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剑线会如实详尽的禀告给他。


    发尾水珠吸净,他将帨巾丢到屏风上,聚精会神望着这一幕。


    和苏聆兮在一起后,向来是他等待得多。


    等待苏聆兮下学,等待苏聆兮试炼,等待她尽兴玩耍后回家,她会连跑带跳,给他一个太阳味的拥抱。他等时甘之如饴,毫不觉辛苦。


    后来又等,起先等她回来,后来等她解释,现在等着死在她手中。


    现在,苏聆兮居然在等他。


    从前的苏聆兮都少做的事,失忆后的苏聆兮来做了。


    他觉得讽刺,又真切的好奇起苏聆兮能在这院子里等多久,坐多久。


    一个时辰。


    还是三个时辰。


    会改变主意吗。


    毕竟帝师日理万机,围着这座皇城团团转,为皇帝鞠躬尽瘁,为人间呕心沥血,如此想想,能在他身上耗费的时间实在有限极了。


    叶逐叙在案桌后落座,拢着衣襟,无声无息形似鬼魅,连投下的影子都被诡异的切割透了,藏于黑暗中不成人形。心情好些,他恢复了不少精神,双唇艳艳,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口一圈血痕,慢条斯理地擦去了。


    又是这样。


    咬牙切齿千百回,不及她伸手三次。


    吃尽苦头,也不见长教训。


    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叶逐叙一动不动,既没想着起身收拾东西,也不打算出去知会苏聆兮一声,让她不要再等。


    拽回神思的是突然敲打在窗子上的淅沥雨声。


    天上闪过惊雷。


    京都这个时候就是多雨,下起来不分时候,没完没了。


    像可怜的傀儡被解开封印,叶逐叙睫根向上一动,伸手抵开窗子。剑修的力度掌控妙到毫巅,窗子只敞出一线缝隙,外面看不到里面,他却能看到苏聆兮。


    人没走。


    她来时在木篱笆旁留了柄伞,现在将它撑开,离开了大树与石桌,顺着石子路往小凉亭下走。雨水顺着她的裙摆飞旋,一颗颗溅起,一颗颗落地,手腕一圈亮光,叶逐叙用过符篆,知道光是从哪来,但她没有理会,坐在凉亭下等。


    侧脸明艳逼人。


    叶逐叙没再关窗。


    雨下了一整夜,时间不经数,四个时辰倏忽而过。


    苏聆兮没有打盹,她像是在雨中品茗赏花,肩背始终直而有形,雨丝被风吹斜,飞进她眼中,她伸手揉了揉。


    天际露出青黑的卷边,那颗雨点好像也落到了叶逐叙眼睛里,这一夜的沉静,按捺,克制都如潮水一样随着夜色的褪去而褪去了,他突然推开梨木椅,快步行至壁柜前。


    八珍匣子上的明珠闪耀,光彩不因时间流逝而黯淡,他拧开盒子,让惊灭剑将才胆战心惊一夜前不久才睡过去的剑傀放出来。剑傀双鳍放得规矩,尾巴却朝天,他将这只鱼丢进注满特殊营业液的盒子底部,扭上盒子。


    桌子上放着三瓶药,是苏聆兮这几日拿来的。他逐一送进长袖里,再把缩小的惊灭捞起,横放在八珍匣上。


    这就是他所有的,重要的东西了。


    捧着它们,叶逐叙推开门,苏聆兮回眸看过来,有些意外,举着伞走过来。


    她当然不会问“怎么这么快”,只是将伞撑过他头顶,低声问:“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没什么东西,很快。”


    回望雨中的屋舍,苏聆兮询问他的意思:“那我们,现在回帝师府?”


    “嗯。”


    叶逐叙亦步亦趋随着她走,一下子听话得不行。


    两人往外走,才出院门,就见到了方原。


    他耷拉着眼皮,看得出没睡醒,只是毅力惊人,说早上来就早上来,连伞都懒得撑,在雨中狐疑地看了半晌,走近,闭眼再睁眼,一下清醒了:“大首领,帝师。”


    他的目光绕过伞面,又绕过比肩而立的两人,脸上写满了疑问:“你们……你们这是要出门吗?”


    苏聆兮含笑点头,内心不太平静,只是终究不是少年了,脸上没有表露端倪。别的没什么,她怕浮玉怀疑她使诈,拐走大首领,从内部攻破。


    叶逐叙接过方原手里的玉简,展开看完。上面是万里传书,从莎木镇传回驿舍的进展,跟连星阵有关,李行露与俞青山星夜兼程,先一步到了那,发现不少线索,现在在和赶到的妖邪周旋。送到他手中,每一句都是紧要内容,涵盖后续计划。


    其他三位总指挥要签字表示认可。


    孟合和姜宝真已经签了,方原隔空点点空白处,递上笔:“大首领,签在这。”


    叶逐叙下笔,上面的内容便很快化作空白,只留下他的名字。苏聆兮没刻意看,为了避免矛盾甚至将头偏到了一边,但伞下就这么点位置,再避也还是看到了三个字。


    她是见过叶逐叙字迹的,当初那封明为邀请实为恐吓的符篆信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字如其人,锋锐之至,每一字都像宣战,但现在,笔画懒洋洋的,勾不好好勾,拐不好好拐,活像一条挂在树上垂着尾巴尖乘凉的小蛇。


    她眼中不由出现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方原还巴巴地看着叶逐叙没走,显然是真怕大首领跟苏聆兮一走,他这个见证人没法交差。


    叶逐叙恰好瞥她一眼,原意是想看她是不是抗拒,想不想否认,不期然撞进她没消散的笑意里。她不说话,他却来了说话的兴致,对方原点头,眉眼被雨水一润,漂亮娇矜到极点:“正要出去。跟孟合说一声,日后我不会回来了,有事用木铭联系,或上帝师府找我。”


    什么叫日后不回来了。


    什么又叫上帝师府找他?


    这都什么啊?!


    方原耳边轰隆一声,与天上惊雷重叠,难以置信的目光从清风霁月,似乎不知道自己丢下了什么炸弹的大首领身上挪到苏聆兮脸上。苏聆兮不动声色,默默摸了摸鼻尖,盯着伞面上连成线掉下来的雨珠。


    半晌,方原哈了一声,复杂地夸赞:“帝师,您真行。真的,这么快就,和我们大首领冰释前嫌了。”


    手段了得。


    手到擒来啊。


    沉默了会,苏聆兮还是礼貌地回以话语:“谢谢。谬赞了。”


    方原朝她比了个手势,看两人像没有闹过矛盾的甜蜜情人,从自己眼前离开,猛的捞起自己的木铭,忽略其中一个持续不断进行骚扰,威胁,示弱和求和流程的消息,找到孟合,戳进去:【别睡了,大事不好。】


    见到方原后,苏聆兮意识到今日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方原阻拦不了叶逐叙,但这座驿舍里,还有能在叶逐叙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孟合在他们出驿舍前,成功截住了他们。


    脾气再好,面对一声不吭,一句商量不打就做决定的同伴也会生气,孟合整整因为着急出门而飘荡的衣角,对叶逐叙道说:“我们聊聊。”


    叶逐叙思量着,好像在想要不要聊这一场,半晌,对苏聆兮道:“等我一会,很快。”


    “不着急。”苏聆兮捕捉到微妙的气氛,想了想,说:“今日不行,改日也行。”


    “不会。”


    “一会就好。”他沉沉撷住她的双眼,咬字重复:“很快。”


    两人去了驿舍边,钢铁树下,布了结界。


    甫一停下,孟合就开口道:“你不回驿舍了?说要住到苏聆兮的帝师府去,是真是假?”


    叶逐叙承认得干脆:“真的。”


    “你。”孟合压低声音:“苏聆兮跟你说什么了?你这样太危险了,帝师府跟皇宫多近,她有镇国印在手,随便找个理由,真能杀死你,前段时间又不是没对你动手,你忘了?到时候用你威胁我们怎么办?其他人可不是你朋友。”


    “我想过,我都知道。”


    叶逐叙注意力没离开过视野中展开的伞面,他弯弯唇,眼角提起:“我会将拂光塔大部分人留在驿舍,供你们驱使。如果真发生你说的事,请几位总指挥袖手旁观,不要插手,不用顾忌,让她杀我。”


    孟合提了口气。


    “这儿没别人,就你我,你和我说实话,究竟打算做什么。入妄也不是非得跟她住,这破东西,如果她不帮忙,回浮玉后,我陪你去找大掌教求香,你拉不下脸,我拉,你凑不够钱,我来,大不了散尽家财。”


    “孟合。”


    “跟这些没关系,我和苏聆兮之间有债未了,她对我的影响太深,没有她的帮助,我无法自控,早晚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祸害人间。我撑不到回浮玉,大掌教也未必能解。”有人在跟苏聆兮打招呼,她转了转伞面,朝人点头,叶逐叙眼也不眨地道:“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望你不要阻拦。”


    “你拦不住我。”


    孟合嘴角连着抽动。


    离开前,叶逐叙轻声道:“今天,我很开心。”


    是十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身体因为可以长期接近她而战栗,心脏止不住鼓胀,吵得人不得安歇。


    孟合捂住脸叹息,看他瘦削的身体和眼底的红血丝,对于好友的心疼到底占据上风,艰难道:“你都这样说了,不惜刀剑相向,我难道还真能拦你?指挥使们这边,我会替你说话,想来大家也理解,只是门未必同意。”


    提及门,叶逐叙唇边笑意更深,在雨水中淌着凉意:“只是治病,不会耽搁其他事。门会同意的。”


    他撤去结界,踩着积水离开。


    叶逐叙与孟合一前一后走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孟合只字不提此事,跟苏聆兮打招呼后,见他们只有一把伞,特意用傀线勾了把过来,对她道:“帝师,可得对我们指挥使好些,不行的话就还回来,我们地方够住。”


    其中的含义苏聆兮一听就知道,完全没必须保证什么,但接伞时,她仍是说了句:“会的。”


    叶逐叙冷幽幽扫了孟合两眼,苏聆兮将手里的伞递到他手中,他也接。单手抱着八珍匣,单手举着伞,角度不对,风雨都往衣裳里,袖子里灌,乌黑的发丝很快沾上重重潮意。


    苏聆兮等了会,见他完全没有用术法将盒子收回去的意思,有些明白了,对视两眼,她收回自己的,再次从他手里接回伞柄,果真很顺利。


    伞柄上全是雨水的凉气,没有人的体温。


    苏聆兮有意将伞往他那边推。他是术士,她常年习武,与妖邪搏杀都不在话下,往常顶着大雨照样外出,不过是回去沐浴一次的事,但今天情况不同,如果第一天就这样狼狈,带人回自己的地盘养病就太没说服力了。


    叶逐叙钻到伞下,挨她很近。


    空间逼仄,他的呼吸轻轻,却盖过了雨声,苏聆兮握伞的手不可避免蹭到他的肩臂。


    人都带回来了,不知道破妄要个什么过程,需要多长时间,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苏聆兮没打算当哑巴不吭声。她主动起了话头:“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他步伐慢苏聆兮一拍,委屈地矮着腰低着头,眼前是她修长的颈子,他低低头。凑得再近一些,能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什么都不用再管。


    凝着那段颜色,他问:“你呢。皇帝会有意见吗。”


    “也不会。”


    “朝中一段时间可能有不一样的言论,你别理会,我会处理好。”


    将他带回来并且不遮掩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稳妥,有悖她从前的观念,但将他带回去藏起来更不稳妥,他一定不会愿意,到时候闹得天翻地覆,受苦的是自己。


    熬了一夜,苏聆兮声音不如日前清脆,有些哑:


    “不过帝师府地段不错,周边繁华,出门就是东西两市,吃的穿的应有尽有,还有特定的地方可以以物易物。夜里酒楼舞姬起舞,琴师抚琴,天明方歇。”


    “出府走一段,有几座猎场。猎场里养着猞猁,猎鹰,可租赁取用,王公贵族常去放松猎兽。猎场里栽种着不少奇异草木,供动物们生长繁衍。一些府上的夫人,小女郎不会打猎,也会挑护卫进山,观赏风景。”


    “每逢节气,节日,各大诗社会举行诗会,评选出才子才女,宫中来人将文采斐然的记录下来,呈交皇帝,有真才实学的,或会被提拔为官。适龄的少年们爱玩,每年都有成就良缘佳话的,诗会总是很热闹。”


    “你都去么?”叶逐叙侧首,像在嗅她身上的香气:“狩猎,诗会和有琴师抚琴的酒楼。”


    “……”


    苏聆兮适时地转了转伞柄,雨点随之旋转一周。


    她发现一旦交谈中涉及到具体的事件与人,就会让他抛却其他,将话题抛回她的身上,怎么都不会跑题。


    她本意是,自己努努力,或能日日归家,却绝不可能时时陪在他身边。人间的美景美食如果能勾起他的兴趣,转移他的注意力,常出门走走未必不是件好事。


    别总想着伤人,自伤。


    她不回答,叶逐叙却没打算放过,十根剑线告诉了他一些事情的答案,让他忍不住确认更多,他再次轻轻地:“会去吗?”


    “有时会去,一般不会。”


    苏聆兮不由举手投降。想到这些话在对谁交代,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对话就显得有些奇怪——奇怪也没办法:“有时办案,遇到棘手的情况,会混迹其中看看。有时场合隆重,皇帝无暇出宫,我会代她去。”


    “诗会上,会有看中哪位才子,想成就良缘佳话的时候吗?”


    他在朝她确认什么,苏聆兮明显感觉到了。


    背后的身躯变得缠人起来,呼吸声好像更轻了些,他在屏息凝神等她回答,苏聆兮不由恍然,不合时宜地想,入妄如果是一种病,当真算垂死挣扎的重病了。


    不知他全然清醒的情况下,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行为。


    “……”苏聆兮摇头:“我不年轻了,不爱凑年轻人的热闹。”


    三十多的人,心智心态都有了极大的变化,让她面对十七八的少年,嗔怒脸红,害羞躲闪,眉来眼去,她装也装不来。


    “你出来的时候,才十九,很年轻。”又那么耀眼,强大,自信,再珍贵的明珠也无法与她争辉,不知会有多少人喜欢她,觊觎她。


    “那时候,忙都忙不过去来,哪有时间想那些。”


    苏聆兮甩了甩另一只手背的雨珠,没再试图讲京都地貌,帝师府的风景,怕自己招架不来某些问题,经验告诉她,问题只有越问越深的。好在他们快到了,她指一指烟雨中某一角高耸大气的建筑:“那就是帝师府,再过一条巷子,就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


    天依旧灰蒙蒙,被云层死死压着,混着薄雾,蒙住人的眼睛,超过十米,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朦胧虚影。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叶逐叙视线有一瞬恍惚,似乎想起什么久远的事,竟也安静下来。


    苏聆兮提前知会过,府上开了正门,留在府上的人都懂规矩,侍立左右,不乱说话,行礼过后站到自己的位置,看见他们都当没看见。叶逐叙仰首看威武的石兽,崭新的牌匾,高高的台阶,不再往前,苏聆兮收了伞递给门童,意识到不对回首望他。


    “怎么了?”


    在这块象征着人间极高权势,金光闪闪的牌匾下,叶逐叙抑着视线看她,知道她忘了,他神色不明地轻喃:“……可我不是第一次和你回家了。”


    回家是不一样的。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在和苏聆兮的关系里,向来贪得无厌,一但接近,欲望四起,无从抑制。


    毋庸置疑,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得到那些他曾经得到又失去的一切。纵使为自己拟定了结局,他也还是会想得到苏聆兮的心,完整的,只属于他的心。


    苏聆兮会有心吗。


    “我也不是不怕疼。我想了许久,才下了决心。”又是这样柔软的可怜的语气,仿佛多么善解人意,在临门一脚时给她反悔的机会,眼神却化作了长绳,鞭子之类的武器,紧紧锁上来不撒手,让人没有回撤的余地,他问得格外认真:“这一次,你会好好待我么。”


    苏聆兮目光凝住。


    诚然。


    真的很麻烦。


    逍遥惯了的人,突然要顾里顾外,安抚外人的同时,还要给出保证。


    但那怎么办啊。


    能不要吗。


    能不管吗。


    得出问题的肯定答案并不需要多久,苏聆兮折返回来,步下台阶,同跟说要带他回来时那样,慢慢伸手捉住了他一只袖子,途中碰到了他的手腕。她稍微一用力,步伐越来越快,带着人轻松跨过漆红门槛,步入宅内。


    大门在两人身后关闭。


    第53章 【你回来陪


    直到这时候,苏聆兮心中一块石子才落地。


    仆妇们路过,纷纷来行礼,她们跟在苏聆兮身边时间不短,她又不折腾苛待人,是以不止将苏聆兮看做主家,还带了份感情。偷偷看叶逐叙时带着打量,眼神交流时,满意得很。


    难怪大人一直不带人回来。


    原来要求这样高。


    负责收整叶逐叙院子的仆妇上前道:“大人,东苑收拾好了,日用的东西都添置妥当了,摆件字画还在往里进,门与窗子开着透了一夜气,里面现在都是栀子花的香气呢。大人和公子可要去看看,有什么短缺的,觉得不妥的地方,我们好撤换下来。”


    “去看看吧。”一夜没睡,中途不是没涌上来困意,这时反而全然清醒了,她嗅嗅空气中的花香和橘子味,亲力亲为介绍起来:“帝师府后院东南西北四边,我住北苑,仆从们的房间在南苑,西苑最大,我养了不少毒虫,平时不准人靠近,柳叶刃上蘸的毒汁就是从它们身上提取出来的。”


    “东苑是客房,没人住过,荒废了几年,为你挑了最舒服的一间。”


    苏聆兮变了很多,可以说和从前判若两人,可有一些东西,原来是没有改变的。十六岁的苏聆兮将叶逐叙带回长有两棵魁梧柚子树的家,得意洋洋,三间木头房,一个小竹楼,她仰着脸蛋用了共享江山的语气。那时他们并没有住在一起,守着男女防线,她也为他安排了一间朝向最好,风景最好的房间。


    每日阳光都会洒进去。


    早早唤醒人的是清脆的鸟鸣,还有隔壁房间慌忙的,急匆匆抓作业奔赴书院的声音。


    叶逐叙以为自己忘记这些事情了,原来没有,经年陈腐的东西被人捞出来晾一晾,拍拍灰,竟清晰如昨。


    那间院落就在东苑最前头,苏聆兮将人领过去,推开院门,入目就是两棵小树,树是橘子树,这个季节枝繁叶茂,只是才种下没两年,只开花,没结果,里面盘着两个燕子窝。屋子大气精美,经了能工巧匠的手,细节越看越有,檐下挂着两只风铃,推开房门时,风溜进来,它们就跟着响,声音不大,很清脆。


    屋内摆设看得出用了心思,仓皇之间,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被褥蓬松柔软,香气溢出,栀子花盛放在窗外,推门可见。


    叶逐叙听她声音听得出神,看那些东西却不认真,随意一瞥,视线就跟着她转动了。


    直到苏聆兮推开窗,向他示意一个位置:“我住在那边,你有什么事或者觉得身体不舒服,随时去找我。帝师府难得见客,是休息的地方,不会妨碍我处理公务。”


    “我能去看看吗。”叶逐叙收回目光,提出要求:“我想看看。”


    “我带你过去。”


    两院之间隔得不远,彼此能看见亮起的灯火,走路一刻钟就到。院子常有人打理,但不论是溪柳还是府上仆妇们,都知道她的习性,她放过的东西不会乱动,所以屋里屋外能看见一些生活痕迹,不那么一尘不染。


    装在小瓷瓶里的毒液,就放在窗台上。


    几盒香料被推开,露出半截,忘记推上了,就那样在书柜一角躺着。


    两件外裳搭在太师椅椅背上,衣摆垂到了地上。


    苏聆兮捞起瓷瓶,推回香料,将衣裳递给仆从,从容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想说两句什么,觉得说什么都有刻意解释的意思。目光逡巡几圈,确定没有别的不妥之处后,她侧身将前方让出,让想看的人看个仔细。


    对她的住所,叶逐叙远比自己的上心。


    大到院外栽种的植被,假山与没精打采的鱼群,小到屋里书籍,香料和她悬挂的衣裙。


    他样样看过,看得入神,一件不落,遇到不了解,没见过的事物会主动询问。


    苏聆兮逐一回答。


    待屋前屋后转过一圈,想到两人都熬了一整夜,她停下脚步:“先回去睡一觉吧?我吩咐了府上厨子,做一顿晚膳,你才来,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他们做了些拿手菜,你晚上尝尝,喜欢什么我让他们日后再做。”


    叶逐叙一时没动,掀眼问:“你呢?”


    “我?”苏聆兮反应过来,朝他一笑:“我也在,今天明天都告了假,就在府上,陪你逛逛,再熟悉熟悉。”


    陪真是个好字眼。


    叶逐叙这样的人都能稍稍卸下防备,听话地先回自己屋里,养养精神。


    苏聆兮回屋洗漱后,倒在床上,心头一松,睡意浓浓袭来,拥被蒙头睡去,再醒来就是华灯初上。


    收拾好后,她提着灯去他的院子。叶逐叙起来了,正倚在窗边看景色,远处竹声滔滔,他手中握着颗青涩的石榴果,用发带束起了长发,发带落在果子上,颜色鲜艳。


    苏聆兮朝他招招手,无声做口型:“快下来,吃饭了。”


    转而对仆从说:“用膳吧。”


    晚膳是在他这里吃的。


    府里的厨子们难得得到主子的青睐,又被提前嘱咐过,纷纷拿出看家本事,一人一道,道道色香味全,一张方桌就架在院心中,四周挂着灯笼,树枝上撂着驱蚊的草药包,是以连蚊虫都没有。


    布好碗筷,饭菜上齐后,苏聆兮让仆人们下去了。


    只要苏聆兮想,她总能做好任何事,无论是横生枝节的政务,还是和前任情郎相处。


    带叶逐叙回来并不是头脑发热做出的即时决定,实际上,自这个念头产生的第一刻,她就想过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一系列事。如何应对朝臣们的诘问发难,如何和叶逐叙相处,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助他破妄。


    毕竟她带人回来,不是回来玩的。


    京都有名的菜就那些,每年各种宫宴,同僚宴请吃惯了,苏聆兮并不喜欢,但她知识渊博,涵盖面广,叶逐叙吃哪道,她就会说出菜名,它的渊源,有些连做法都能说出一二。


    她诚心聊天,谈话绝不枯燥无聊。


    观察得不动声色。


    发现叶逐叙偏好甜食。


    能接受药膳汤品。


    也很能吃辣。


    她不能吃辣,有次吃道辣菜,呛得直咳嗽掉眼泪,日后碰的就少了。


    记下这些,等会交代给后厨,苏聆兮单手支着腮边,对他道:“你们的木铭我用不了,明日我让人送些符篆来,你拿着,有事可以通过它们联系我。红色符篆数量有限,用于关键的战场,不能像上次那么用。”


    “我收到消息,会尽快回。”


    叶逐叙停下动作,确认:“什么事都能找么。”


    苏聆兮没捧过这么粘人的烫手山芋,噎了噎,再想了想,说:“下值之后,什么都可以。上值或是外出巡查,一不留神可能错漏。”


    他不再动筷,将它们搁至碗边,话语中携着毫不克制的探究:“你什么时候上值,什么时候下值。”


    “卯时上值,酉时下值,晨聚昏散。五日一朝会,不过眼下时候特殊,陛下开恩,特准不必上朝,半月入宫一次汇报即可。”


    说罢,苏聆兮起身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点心摆到他跟前,配着小银叉子,是后厨煞费苦心研制出来的饭后甜品,曾经风靡京都,由牛奶与面粉,鱼冻调制而成,甜而不腻,香而不腥,备受女郎们称赞与喜爱。


    “试试看吗?味道不错,大家都很喜欢。”她提议。


    随着她的动作,兔子晃了晃双耳,尾巴抖动,雪白无暇,好似活物。


    叶逐叙看着手边的花瓣银勺,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道:“你吃得很少。”


    “上次也是。”在如意酒楼。


    苏聆兮回座的动作微滞,随后承认:“夏季暑热,没什么胃口,吃得是少些,再者,形形色色的食物这些年都吃了一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填饱肚子就行。”


    怎么会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叶逐叙看着更没动甜品的意思,手指略勾一勾,很快懒怠地收回去,宫灯被风吹晃,耳边传来风铃轻响,他双唇微动:“你不喜欢吃辣?暑热天,辣能开胃。”


    明明是最喜欢的菜色。


    今夜,她一筷子都没动。


    “我吃不了辣。”他们这样的人,观察力差不到哪去,直觉准得可怕,苏聆兮观察他,何尝不是在被观察。她慢耸下肩,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后厨想了不少办法,酸的辣的都做过,我大概真的不喜欢,闻到味道就敬而远之了。”


    叶逐叙没想过这个说辞,瞳孔紧缩,眼睫衔霜,在眼下投出昏寐的小团阴影,一时变得极沉默,许久后笑了一声:“是这样。”


    最喜欢的味道,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最喜欢的人,说丢下就丢下。


    是她生性如此,还是,本来就满嘴胡言,是个以戏弄他人为乐的骗子。


    苏聆兮看出了异常,恍然间觉察出自己的话可能哪里不对,触及了对面这位不能触的鳞片,但她没有找补,而是自然不过地岔开话题:“给你符篆,是我担心你临时发作,找不到人分担。我没办法给你点香了,并非谎话,不过我想你执意找我,而非另找办法,发作时我应当能起些作用。”


    “不论白日黑夜,你发作了找我,能回来我一定回来。


    京都一些茶很有特色,我会做,昨夜就喊他们备了些茶叶,食材,届时煮给你喝。我不上心,府中疏于打理,今年花木开得不算好,你院子后一条游曲回廊的石柱上攀满了纤柔的花藤,白的粉的紫的都有,开得圆鼓鼓簇拥成一团,很像还未成熟的葡萄串,挂在枝头煞是好看,你若是有兴趣,我同你一起去看,说说话,走走,闲逛,都可以。”


    “如果什么力气都没有,控制不住自己,我就在旁边陪你,会好些吗?”


    苏聆兮说得不确定,她不是杏林圣手,讲的这些多少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见他没有出声反对,她又道:“至于平日里不发作的时候,我也想了些办法,问了几位医师,我们都试试看。”


    重点问了问情宗宗主,那位倒霉的,正为自己三位徒弟着急得上蹿下跳,狂掉头发的老头,让他回忆多年前走火入魔的心路历程,说得老头眼泪汪汪。


    狠狠刺激完他,又长篇大论抛出方法。


    当真会有效吗。


    叶逐叙不置可否,看着碟子里白白净净憨态可掬的兔子点心,端起碟子,拾起银叉,先叉掉了兔子脑袋。


    他手上的伤在夜色中并不明显,漂亮的指骨形状倒是显露无疑,什么锋利的东西到了剑修手中都能成为武器,有时不止杀人,还杀兔子。与身子分离的兔子脑袋并不可爱,用勺子掂了掂,他将这东西送入口中,而后低眸慢条斯理擦拭嘴角。


    “我都可以配合。”月牙在厚重的云层中弯着身体,叶逐叙也弯出同弧度的笑容,看起来多么真情实意:“毕竟,我太想好起来了。”


    至于兔子,他给出品鉴后的意见:“并不好吃。”


    总而言之,接人回来后的第一顿饭,吃得不算愉快,细想想,又好像还行。他很配合。


    休沐第二日,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完整逛了帝师府,走走歇歇,踩着青苔行过后山,去西苑蝎园,蜘蛛园去给她几月没见的毒虫们喂食。


    蝎子与蝎不知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小的只有指头大,大的堪比脸盆,个个颜色鲜艳,花纹不一,长得奇异,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撒下食物后,苏聆兮拍拍手,将手掌贴于地面,离得最近的一只火红小蝎飞快爬上她的手指,又顺着臂膀攀上去,满足地挂在她一缕发丝上,成为了一枚别致的蝎子发卡。


    她做这些的时候,叶逐叙就在一边不错眼地看。


    她的胆子向来大,从不怕这些,那会水镜里多凶恶丑陋的水怪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苏聆兮也养了蛇,养在竹林里,玲珑小巧,瞳孔晶莹剔透,在察觉到有人踏入后齐齐扬起了颈子,发出嘶嘶声,攻击力惊人,惊人的美丽与危险集于一身。


    叶逐叙始终在她身侧,只是看着看着,发现她给的据说供两人单独联系的符篆发起了光。他不由看了眼咫尺之近的女子,扯下了这根符篆,一看,是空白一片,既没有出现文字,也没有传出声音。


    一收回去,光接着亮起,提示有消息传了进来。


    指间夹着那片浅黄色符篆,苏聆兮这会也发现这边的情况了,投来一眼,两侧腮窝浅浅含笑,又若无其事地看蛇去了。


    那就不是坏了。


    叶逐叙没什么兴趣,但想知道她给自己发了什么,两相权衡下,提起精神环绕这根符篆玩起解谜游戏。昨夜起,他手上就敷上了厚厚的药膏,今早戴了手衣,手指翻飞时,轻松又闲适,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连着下了两天雨,今天放了晴,太阳一出来就无情烘烤着天地,晒得人发晕。叶逐叙全神贯注地玩弄符篆,经过一片没有遮挡的地段,他啧一声,不自觉挪去竹林阴影下。多年来,他习惯躲在阴处,不喜欢阳光直照。


    巧的是,仆从今早来蛇园喂过一次肉了,苏聆兮就没有带东西进来,双手空空,插在袖子里。这些蛇跟外面不一样,胃口大,贪吃得很,蛇群气急败坏地抗议,无果后懒洋洋地趴回竹枝上,条条都挑清凉的地方,不让自己晒到一丝阳光。


    苏聆兮看得饶有兴味,走到叶逐叙身边,原意是想看他解到哪一步了,谁知看到他就想起方才那幕,忍不住笑了两声。叶逐叙投来悠悠一眼,她收敛一些,嘟囔句什么,他没听到,停下了手中动作,问:“笑什么?”


    又问:“说了什么。”


    “没什么。”苏聆兮凑过去看符篆,问:“看到了吗?”


    叶逐叙摊开掌心,符篆上有字迹浮现。


    “我看看。”她念出来时,符篆上的字也全部出来了:


    【晚膳想吃什么。】


    叶逐叙看她,她一本正经回望:“府上吃,或是去酒楼吃,都可以。”


    叶逐叙一时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费时费力解谜得出的谜底不够叫人满意,将符篆攒进掌心中,盯着苏聆兮看了会,在离开西苑前,他走近,手指拂过苏聆兮的发丝,将那只吃饱了睡在她头发里当装饰物的红蝎子捻出来,丢了回去。


    回他住所的路上,苏聆兮手环上一根符篆闪烁,她认出来这是自己给出去的那部分,好整以暇地揭下,一看,是上个问题的回答:【笋片,鱼羹,爆炒肉丝,辣泼鸡。】


    以及:【一只兔子。】


    ……?


    以为今天玩开心了。


    原来还记着仇呢。


    既然要吃兔子,晚上就还是安排在了府上。


    苏聆兮看叶逐叙俨然将帝师当作了自己的地盘,压根不想出府门走走,想起问情宗宗主憋了半晌憋出的“长期闷在家中不利于心胸舒展”,她寻思着什么时候寻个合适的场合将人带出去玩一回。


    菜逐一端上,四道菜安排得明白,苏聆兮只吃前面两道,叶逐叙则相反。


    苏聆兮看得牙酸,放下筷箸前,叶逐叙似有所感地抬眸,问:“再陪我一会吧?”


    最上层的米饭都没吃完。


    真变成鸟儿胃了。


    他真的很能吃辣,小山般的辣椒里带点肉丝,他吃得面不改色,优雅之至,眼睛不红,鼻子不抽,只在用完后用一口清水。唯一能看出点端倪的是,他的唇很红,上下两瓣,又薄又润,像闷出来的艳色。


    苏聆兮眸光轻轻一闪,停下手,低头吃菜。


    用完饭后,叶逐叙端起点名要的兔子甜点,它摇头晃脑,他拿起银勺。


    挖掉了它的尾巴。


    和昨夜比起来,动作堪称温和,气势也不那么摄人。


    苏聆兮若有所思。


    原来先吃头真是不开心。


    先吃尾巴,是心情还可以?


    =


    破除执妄,苏聆兮不擅长,身边仅有问情宗宗主这一例可问对象,还不如何靠谱,所以她找了不少书来看。看书需要时间,民间猛烈,没有依据的法子她不敢用,但从今夜开始,一则温和的方法可以实施起来。


    银月皎洁,与灯火烛光交相辉映,树影在窗外婆娑起舞。


    苏聆兮站在叶逐叙屋里的案桌前,桌上已经铺了白纸,砚池里墨汁浓稠,叶逐叙净手后走来,视线从笔墨纸砚上一一滑过,哼笑一声后问:“谁说这个方法管用的?”


    “问情宗宗主。”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被苏聆兮问得没办法了,十几年前的事,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记得清楚。走火入魔的方法,走火入魔最管用的方法不是那根香么?他要是有方法,至于跟当时横空出世的魔头苏聆兮做交易?


    绞尽脑汁,最后一拍脑门,还真想起来一事。


    或许有用。


    苏聆兮问是什么,他神神秘秘地支招:“写字。”


    也不是随便写,是挑有用的写。


    明白叶逐叙心中的想法,苏聆兮走近,一推窗子,让夏风扫进来,吹得纸张晃动,再以纸镇压住,回首说:“是不是,我才听时也觉得荒唐,只是转念想想,写写字又不亏什么,不冒险。就算起不了多大用,好歹没有副作用,试试又何妨。”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砚台边上,风吹过纸张时同样吹过她的脸,小小的烛火在她眼睛里竖成两根。


    “我坐在这,不打扰你,也不偷看。”说着,她递来一本诗集语录:“每天早上写半个时辰,晚上半个时辰,你挑喜欢的句子,可以吗?”


    接过诗集,映入眼帘的是各种人生感悟语录,道家佛家诗句,甚至经文。


    一看字意。


    满篇都写着四个字:我想开了。


    捻着其中一页薄纸,叶逐叙啼笑皆非,余光瞥见一抹青绿搭在他的桌沿,挨着笔架,是她的袖子,她还真坐下了。这样近,安安静静陪着他,为他的事悬心,想一些从前不信的办法。


    这么多年伪君子都扮得,扮几日傻子也没什么。


    叶逐叙最终提笔,蘸墨,弯下了腰,她什么都安排好了,以这样的口吻问可以么。


    ——当然可以。


    他选择乖乖听话。


    苏聆兮为他选的第一句是:一笑相逢蓬莱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相逢在蓬莱仙路,相顾一笑,回顾人世间的风月,不过如尘土一般。


    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当真是,极有深意。


    第一遍落笔时,叶逐叙手腕悬停,掀眸朝她投去一眼。说不看,她果真不看,垂着头将一本书捧于膝头,裙边织了一圈小颗的珍珠,细润白皙,闪着绸缎的光泽,她双腿一动,它们就会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细看,书籍是有关走火入魔的释注,她看得入神,拧着两弯眉,连他停下来了也没注意到。


    人该追求无上大道,而人间风月,爱憎,都该如尘土般遗忘,撒却么。


    或许吧。


    偏偏他是个食爱的怪胎,偏不要蓬莱仙路,只要他的风月,他的爱恨。


    “土”字写得不好,留下了墨痕,叶逐叙慢条斯理勾出连笔,将它掩去,低眸动腕,慢悠悠描画似的,开始写第二遍。


    =


    两日过去,苏聆兮回到了镇妖司,出去前几经犹豫,给叶逐叙留了符篆消息,告诉他自己去了镇妖司,帝师府上没什么机密,他要召见下属,面友会客,都不受限,自处即可。


    再看消息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吃午膳的时间。


    【知道了。】他回。


    因为答应了尽量每日回府,苏聆兮将时间利用得更极致,好在养了几日伤,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今日到值了。溪柳兴冲冲回到苏聆兮身边,觉得自己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可以为大人大干一场,下一刻就得知帝师府住进了男客的事——还是那位要命的指挥使。


    简直晴天霹雳。


    苏聆兮不对外交代自己的私事,她托腮看溪柳委委屈屈收拾好神情,将自己掉下的下巴安回去,觉得能从这姑娘脸上看见一行“大人几日不见怎么你就被迷惑了,那是一朵霸王花啊”这样的大字,脸色变幻,精彩极了。


    她先笑,而后吩咐:“这件事,别人也该知道了,还有杨酿音正使身份的公布,这几日有人会来找麻烦。去警告警告那群冥顽不化的老东西,想死就撞死在金銮殿上,别来我府上放肆,搞些不上台面的把戏,小心真死了。”


    过了午时,又到申时末。


    叶逐叙的消息才再次发来。


    苏聆兮翻了翻,没看到消息,略一想,将符篆翻了又翻,字迹果真出现:


    【晚膳想吃什么。】


    一模一样的花样,一模一样的问话。


    她哑然,将符篆抚平整,还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学会了?


    今天一天不会都在研究这个吧。


    苏聆兮回了几个菜名,贴心地加了两道有名的辣菜,新的事情忙起来,她将符篆放下,再折回桌案时,它还幽幽亮着。


    【跟后厨说了。】


    隔了两刻,她没回信,那边又有条消息出来。


    【你回来陪我么?】


    苏聆兮才从地牢回来,洗了手,满手潮气,她甩了甩,擦干,看看天色,回:【你先吃,不必等我,我要晚些回去。】


    第54章 她做得明显


    这日果真忙到繁星漫天时才回府。


    准备洗漱一身,再去看看叶逐叙,结果走到自己院门前,发现院里树上挂着盏琉璃宫灯,架在花圃与池塘之间,供她躲懒闷头晒太阳的躺椅上,一道人影蜷着,身上搭着层轻纱小绒被,只堪堪盖住了双腿,被子一角垂到了地面。


    苏聆兮驻足。


    半晌,重新抬步,她走过去,弯腰将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动作放得极轻,但用剑用得出神入化的术士最是警觉,百米之内的动静一概在股掌间。知道是谁,他只是施施然睁开了眼睛,苏聆兮问:“夜里风大,睡在这冷不冷?”


    “不冷。”叶逐叙坐起来,星辰在双眼中流动旋转,含着不知真假的些许抱怨:“晚了一个时辰。”


    “事有点多,用过晚膳了吗?”


    叶逐叙不语,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因为苏聆兮弯腰拾被的动作,两人离得很近,现在他倾身,使自己的脸颊几乎挨上她的衣物,嗅嗅她,睫尖上翘:“……你今天,杀人了。”


    “杀妖了。”鼻子挺灵,苏聆兮纠正:“地牢里的鲜血味,洗过一次了,是不是还有?我进屋冲一冲。”


    只是鲜血味。


    没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叶逐叙一颗因为等待而阴郁焦躁的心平和不少,随着苏聆兮正常起身,他在椅子上坐直,等她出来。苏聆兮一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估计根本没吃饭。


    进屋换洗过后,她很快出来,边走边闻闻袖口,确认这次是一点妖邪的气味都没沾上了才放手。本就没什么食欲,带着那味道上桌,她一口都咽不下。


    既然都在这边,今天晚膳就在苏聆兮院子里吃,菜一直在厨房里温着,端上来很快,边上,苏聆兮边对叶逐叙说:“以后该到吃饭的时候,不要等我,镇妖司后厨的饭菜不错,随时都有,不会饿着。”


    在府上干等真会饿。


    叶逐叙应了声,听那含糊的不在意的调子,多半是敷衍人的。


    苏聆兮无奈,先陪他吃饭。


    陪他比自己一个人吃得要多——她停筷,他也一副了然无趣要起身的样子。


    几天过下来。


    关于这个人,苏聆兮有了更多的发现。


    早上那半个时辰,他是不会好好写字的。字盘在白纸上,给苏聆兮的感觉就是蛇园里那些蛇扭出的弧度,没有章法,更没有力道,别说静心清心,摒弃杂念获得感悟了,他怕是打着哈欠写的。


    吃饭一定要人陪。晚饭一定要等她,她说过几遍,但她说她的,他应他的,再看还是我行我素。午饭根本不吃,不爱吃府上的,街上那么多酒楼,食馆,他情愿去恐吓她的蝎子蜘蛛与蛇,也不愿迈开腿往外走两步。


    至于自己先前说的,在帝师府处理公务——没那回事,他根本不办正事,三日里有一日能动动手指给孟合回条消息,那都算好了。就算回,表情也相当微妙,眼角含笑,是不加掩饰的看待傻子般的笑。


    苏聆兮一个不太好奇的人,有时都想,这个大首领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的,门知道他这样消极怠慢吗,也能同意?


    但有一点,不知算好还是不好。


    在这座帝师府里,在苏聆兮面前,叶逐叙没跟在浮玉驿舍般披着皮,说着正道理大假话,他一阵一阵的恶劣与乖顺,都在苏聆兮眼中。


    病患不隐瞒病况。


    ——姑且算一件好事吧。


    六月二十六,又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帝师府一主一客吃完饭,转入里屋,苏聆兮为叶逐叙敷药,再监督他写字。


    为了寻求问情宗宗主嘴里那种所谓的奇妙,放空,心灵合一的豁达意境,苏聆兮会提前净手,点香。


    这绝对是苏聆兮用香用得最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


    今日写的是:智人者,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意为,要战胜自己。


    更可笑了。


    苏聆兮在的时候,叶逐叙不介意抄抄,抄一遍停一停,苏聆兮在桌子另一头趴着,指尖为笔,在符篆上忙碌,给出命令。她比那个时候认真得多,很自律,不再有丢三落四和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动的毛病。


    “困了。”叶逐叙耷拉着眼皮,手腕要动不动,好像真困得不行了:“早点回来,不好么。越来越晚,我等好久。”


    苏聆兮放下了符篆。


    叶逐叙好的时候,很是正常。


    他的抱怨不再有戾气,声音又好听,为了达成目的偶尔利用一下时,苏聆兮听着总会狐疑。


    再看,分明皱着眉,冷着脸。


    但——


    真不是撒娇吗?


    有点像。


    苏聆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现在,帝师府也绝不会如此清净,可铁石心肠在他面前,就是没那么管用。


    心里藏了根羽毛,平时晃晃荡荡毫不觉得,某个瞬间搔那么一下——她不会如何,只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聆兮将符篆摆好,托腮望着他,无情拒绝:“不好。”


    叶逐叙目光幽幽,倒是没再说什么,接着写字。


    苏聆兮低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觉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镜,镜有双面,迥然不同,一时看它风平浪静,湛然可爱,一时看他戾气冲天,鬼气森森。她举着这面小镜,有时也惘然,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


    只是……他太过依赖她,她并不会一味纵容,该拒绝时也要拒绝。


    如果她没这个自觉,连底线在哪都不知道,无法掌控局面,那她不会带他回来。


    苏聆兮知道叶逐叙不喜欢她与曾经截然相反的饮食习惯,爱好,不接受甚至相当抵触她说“我们朝廷”“我们的皇帝”,不喜欢她否认承载了他们过去的故乡,那等于在否认他们的感情。他厌恶出现在她口中的人间繁盛的一切,哪处的河渠,哪处的高塔,哪里哪里好玩的地方,这一切占据了她。


    那本该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这些,叶逐叙目光会变得压抑可怕,要么恶劣地将手中东西随处一丢,发出声响,打断这不知所谓的谈话。


    这些苏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该说依然会说,不会只哄着,让着,妥协着。


    就跟浮玉,叶逐叙是自己无可否认的一部分一样,人间同样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实。


    两人想要长期的,和谐的相处,这些东西根本无从避免。


    早早摊开,早早适应。


    烛光下,叶逐叙慢条斯理蘸墨,袖衫长垂,渊清玉絜的公子无论认真不认真,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写了两行,他慢悠悠抬睫睨一眼女子。


    苏聆兮怎样对他,他并非没有察觉,毕竟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小魔女嘛,不管身处什么境遇中,总是习惯性的要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张弛有度,管下属是恩威并济,管他……更是游刃有余,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坏时让人心中戾气横生,好时,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饭,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毕竟是帝师府的主人,耳目众多。她再出去,中午会用符篆给他发消息。


    跟他说自己吃饭了,陈列菜式,并问他吃了些什么。说厨房里备了汤,一直温着。


    汤是舒肝解郁的药膳,是想让他想开点,走出来。


    可又不全是这个。


    有些时候小火煨出来的是开胃解乏,温补身体的汤汤水水,问府上厨子,说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的。


    那种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关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现,暗地里依旧有部分分给了他。


    喝了那些东西,叶逐叙睡得真比平时安稳一些,久一些。


    苏聆兮会毫不犹豫拒绝他许多事,一丝一毫不退让,镇妖司的事比什么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却会眨眨眼睛,扭过头默许。


    不论多晚,不等到她,叶逐叙不会回自己房间睡觉,有时头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来,他总要掀掀眼走近,凑得极近,或从后面弯腰,似乎要将下巴搁上她肩头。


    是一个兼具依赖感与掌控欲的姿势。


    他不着声色地嗅她,有时嗅不出,会动动手将剑傀提上肩头,小鱼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来个面对面,却不能说话,反而要像个变态似的动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开花,干完活后被大魔头两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这时候反而觉得鲜血的腥味,尸块的腐臭味让人稍稍心安。


    每每这时,叶逐叙心中都要冷讽一声。


    从前也不这样。这下跟真病得不轻了似的。


    可真的很难遏制。


    被人夺走过一次的宝藏,哪怕再次得到,也会深深恐惧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况这算什么再次得到。


    一丁点的安全感,要这样来汲取。


    而显然,苏聆兮并不习惯。


    她能将他带回来,给他帝师府主人的礼遇,捉他的袖子牵他的手,为他疗伤盯着他吃饭写字,但凡所有对他病情有帮助的事都做,毫无顾忌,可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半分亲昵,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个举动,有点出格了。


    所以叶逐叙第二次靠上来,气息拂到颊边时,她退开了。他站在原地,看她后退的步伐,困意全消,僵峙半晌,他甩开手里的东西,逼近两步,声音冷静无比,又噙着真切的疑惑与急切,瞳仁定格:“为什么躲,我不能知道么。”


    是去哪了。


    是见谁了。


    是又要变了么。


    苏聆兮没动,直到叶逐叙再次靠上来,他的额上都是细汗,一层潮气,鼻尖也有,眼珠深处是狂卷的乱流,吐字:“……有点痛。想知道。”


    说着痛,他手指指尖毫无目的地乱指一通,先擦过手掌掌面,手腕,穿过肩胛,最后停在胸膛位置。看这架势是全身都痛,实际越是如此,脸上表情越是平静,看着无端割裂。


    苏聆兮屏了屏呼吸。


    觉得他是真的难受。


    浑身都痛。


    在又一场大摩擦席卷而来前,苏聆兮倏的朝他走了一步,拎起宽大的袖面递到他跟前,任由微微的气流擦过颈侧,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双唇微启:“……不是不能知道,这次是真杀人了。”


    总之,苏聆兮妥协了。


    叶逐叙最终如愿地贴上了她的肩头,将她全身的味道辨认了个清清楚楚。


    之后再有这样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应着适应着,也习惯了。


    所以啊。


    揭去写满的一页,叶逐叙含笑另起一篇,苏聆兮对他破例,因他妥协,关心他,在意他,视线在他身上,日日都回家,他吃瘪又能如何,总不能发疯将一切都毁了?


    他正食髓知味,恨不能将它们化为实形,一块块搭成尖塔,舍不得破坏零星半点。


    气急败坏,也只能,先选择在明日吃掉一只兔子布丁了。


    =


    因为叶逐叙情绪稳定,不曾发病,所以近期苏聆兮的麻烦不在家中,而在朝中。她的提前警告并非没有道理,叶逐叙入住帝师府的消息没瞒住,正使公布的讯息还挂在镇妖司“特情公告”首条,一些事再厌倦都躲不过去。


    恒王府来了位长史,客客气气请苏聆兮进王府喝茶,说王爷扫榻相迎。


    苏聆兮拒绝了。


    往常这样,周自恒识趣,可能就此消停了,但这次不一样,苏聆兮不去,他找上了门。凭着帝王手印,亲王身份,畅通无阻到了镇妖司南院。


    溪柳匆匆来通传,苏聆兮沉沉吁一口气,将手中竹简一推,侧首启唇:“上茶,搬张软椅来,让医师提着药箱在外间待命。”


    就周自恒那个身体。


    别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先皇后是当年京都出了名的美人,周自恒随了母亲,生得好,肤色白,养尊处优,只是病得严重,脸色不止白,还夹着些许遮都遮不住的青灰。


    周自恒缠绵病榻多日,姜泉山不建议他来,他却必须要来,不但如此,他还让侍女们梳妆束冠,盛装前来,衣裳重得能将两片病弱的肩膀压垮,他硬撑起来,又拒绝了仆从的搀扶,硬是衣冠楚楚地走到了苏聆兮跟前。


    他与苏聆兮知根知底,本不必装腔作势,但到底不愿被看瘪。


    周自恒挥退了自己人:“都下去。守着门,我与帝师有事商议,谁也不准打扰。”


    苏聆兮手里提着小紫茶壶,食指与中指指尖虚虚点在茶盖上,一碗清亮柔顺的茶汤就顺滑地倾倒进了白瓷盏里,热气氤氲。


    她伸个懒腰,掀掀眼皮,将其中一盏送至周自恒跟前,再自然不过地笑了下:“这个时节该喝凉茶,生津降躁,但喝凉的对你身体不好,就凑合尝尝吧,你知道,镇妖司没什么好东西。”


    望着那盏茶,周自恒到底接过了。


    对败在自己手中的弱者,苏聆兮向来没什么耀武扬威的兴趣,正是这样的不以为意,似乎老友会晤的随意,才最刺痛人心。


    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苦而香,味道在舌尖逗留久久不散。两片茶叶在滚水中打着旋上下沉浮,周自恒精力不多,和苏聆兮周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要将时间用在正事上。


    “苏聆兮。”周自恒语气冷凝:“杨酿音为什么会是镇妖司正使。”


    大概没人想得到,周自恒今日来,为的并非“帝师与浮玉指挥使勾连不清”之事,他是为了杨酿音而来。


    苏聆兮不意外,指尖敲敲发烫的杯壁,给出的回答是:“她适合。”


    周自恒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握紧。


    自打知道此事,他心焦火燥,再也没有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今年身体又好像格外差,这两月来大病小病不断,姜泉山亲自照料也不见好转。人人都劝他少听少思,苏聆兮这样做,他如何不多想。


    “这么多年,你我在一些事上意见不合,可你要推行的事,我阻止得不多,于民有益的,我一声不吭。”


    隔着张桌子,周自恒深深凝视自己此生最大的贵人,最忌惮的对手:“你多年前就调集三大宗,汲取年轻血液,进行你的‘研究’,人间有难,我相信你的能力,纵使不赞同,始终没有插手干预。镇妖司你管着,我觉得不适合,最终也让步了,司内出了多少次任务,从未出过因内部消息泄露而失败的情况,我以为你懂。”


    苏聆兮回得同样快:“我懂。”


    所以周自恒不算完全的坏人,小人,他有皇帝的骄傲。小人使绊子有很多不入流的方法,不择手段起来哪管谁死谁活,他还有点大局观,有这样的结果,是勒令过手底下的人了。


    “你懂,就不会将杨酿音架上这个位置。”周自恒声音大了些,目光如炬:“在这个位置,出事就是就是死。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


    门窗都关了,屋里没有置冰,又是这个天,闷得很,苏聆兮拿起把扇子摇两下:“可镇妖司人人如此,进来的那一刻就只有两个选择,齐心协力闯过去,或者死亡。三大宗,人间三教九流,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杨酿音的师姐师兄都在,都是如此。”


    苏聆兮打定了主意的事几乎没可能改变,周自恒气极,忧极,血气上翻,忍无可忍打断她:


    “你明知杨酿音与其他人不同!”


    “哪来的不同?”苏聆兮环胸反问,眼睛黑白分明,语气冷淡得可怕:“若是不能成功,她死在前线,至少能多杀几只妖,死在后方,毫无意义。”


    周自恒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她也该死在最后一个。”


    “周自恒,你病太久了,病得更不理智了。”苏聆兮喝不太进茶了,她盯了周自恒一会,缓慢摇头。


    “是帝师你坐这个位置坐得太安稳了!”


    周自恒提出要求:“撤回调令,将杨酿音调回后方,不上前线。”


    自和苏聆兮彻底闹翻后,两人明里暗里斗得有来有回,周自恒大败一场后,再不曾在苏聆兮面前露过怯,更没是示弱过,此刻好似被拿捏住了命脉,语气微松,破天荒流露出疲惫之色:“我不与你作对,这种时候,自己人打起来,真够难看的。”


    杯盏里还剩些茶,苏聆兮握着摇晃,沉下去的茶叶又飘上来,颜色更深,混作一团,就如眼前的情况,怎么衡量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


    “我越来越不爱见你是有原因的,你总是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


    最终,她单手撑了撑眉心,某个特定的角度,她的双眼呈琥珀色,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看着有了么软化,定睛一看,发现是玉石的寒光,“可今天你不来,再过段时间,等我手里的活少些了,也要去见你一面。算算时间,我们该见面了。”


    她掀掀唇,头半抬着,混似在闲聊:“好久不见谢蕴了,他在做什么,还负责为你挖山挖河?该消停了吧。”


    “你府上长史生了个好妹妹,我看着那姑娘不错,会的东西不少,可见精心培养过,让她好好为陛下做事吧,别暗中递信了。十八九岁,花一般的年龄,损了性命可惜。”


    室内她的回音响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周自恒起身,所有为了谈判和达成目的而外露的表情悉数收回,他脸上没肉,骨相仍在,举手投足间皆是天潢贵胄的威仪,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好自为之,帝师。”


    他转身离开。


    王府的人将他簇拥,侯在外面的医师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还是缩着脖子当稻草人。


    恰在这时,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很快来人与周自恒一行人直直碰上。


    周自恒眼光一凝。


    说什么来什么,来的正是他与苏聆兮起争执的源头,正使杨酿音,她身边是都统莫辞。


    两人步伐匆匆,来找苏聆兮,不知是什么样的事,莫辞抓着头发大发牢骚,甚至没看到停下脚步的周自恒,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他嘴里一声“哎哟我※”,在撞周自恒与杨酿音之间,果断选择了撞杨酿音。


    开什么玩笑。


    举国上下最有名的病罐子,别说撞了,正常情况下,看到都要绕着走。


    真赔不起。


    杨酿音人没事,腰上挂的小箭囊被撞了下来,十几根短箭散了一地,她踢开脚边那根,先没管,跟莫辞一起躬躬腰,行了个江湖礼,退至一边:“王爷。”


    周自恒不由得去看杨酿音。他知道她具体到时辰的生辰,自然知道她的年龄,从前也在暗中见过她几次,只是没露面,这次看了正脸,比想象中更年轻,朝气蓬勃,他温声道:“不必多礼。”


    有一支短箭就在他脚下,还有几支在身边,周自恒眸光微动,蹲下身捡起来握在掌中。


    见他这样,杨酿音有些惊讶,但到底生在山中,不在意俗世的繁文缛节,不会蹲身请罪说着“王爷不可”,只是周自恒都在捡箭了,她不能干看着,所以也蹲下来将剩下的都送入箭袋,末了不卑不亢地道:“多谢。”


    “没什么。”周自恒没有立即走的意思,将剩下的短箭递过去,收手,问:“司内任务多吗?大家武器够不够用?”


    是个人都知道苏聆兮与这位王爷之间有多大的恩怨,多不对付。


    大家不会往深了说,杨酿音将箭矢束在一起,说:“任务都是调配组派发的,不算多。大家的武器是宗门里师长定的,都刻了古语,不易损坏,用过了捡回来洗洗就是,很够用。”


    “那便好。”


    这位一生跌宕传奇的王爷很没有脾气架子,将手负在身后,真心关切着他们。


    这不,他思忖片刻,居然解下了香袋,摸出一块小金令,长龙盘踞其上,将这东西递给杨酿音:“我第一次来司内,来得匆忙,两袖空空,这令牌当是赠礼,给为我人族战斗的战士,日后若是遇到了危险,或着急的事,正使可拿着这令牌上王府,王府会给予帮助。”


    被废后,周自恒不自称朕,也不自称王爷。占着不改是输不起,改了,是自领屈辱。


    这样有个好处,只要他想,语气会显得足够温和。


    杨酿音摸不着头脑,直觉不太对,但还是接了。接了又不代表要用,等会进去如实禀报给大人,再将令牌一给,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实在不宜多说,周自恒深深看过杨酿音后离开了。


    莫辞在一边眼珠子来回转,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最后一拍下巴才把合不上的下巴拍回去,小声问杨酿音:“这是什么情况?你跟这王爷认识?”


    杨酿音:“第一次见。”


    还是看了画像才认得出来。


    “他怎么好像,对你格外青睐?”莫辞摸摸下巴,嘶了又嘶,自顾自嘀咕:“不对啊,难道镇妖司待遇还有男女之分?事前可没人这么说,早说我不来了。”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莫辞说完,又否定了:“不,是要拉拢你。”


    但他也在身边。


    他没被拉拢,而且很肯定,自己连个眼神都没得到。


    这样想想,莫辞瞬间被打击到了。


    是,杨酿音是天赋恐怖,变态一个,他比不过,但也不至于差距那么大,大到连个拉拢资格都不配吧。


    他皱着脸苦大仇深,越说越神经,杨酿音笑吟吟拉回正事:“乱七八糟的,你别想了,我们有事找大人。”


    莫辞一拍脑袋,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苏聆兮得到了通传,让他们进来,杨酿音将加急的传信从袖臂里摸出,递上去,同时道:“是莎木镇的动向。据自己人的可靠消息,可以确定万妖录排名第九,第六出现在莎木镇,同行妖邪粗略估计七八只,排名二十到六十之间,实力强劲,进去就将镇子搅得血雨腥风,好在浮玉总指挥先到一步,将我们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转移了。”


    “他们潜伏在暗处,没跟妖邪正面起冲突,两边都在找连星阵下落,如今已经得知了不少线索。”


    说到这,她抬头看了苏聆兮一眼,不需多说,苏聆兮看出她的意思:两边目前都没有起疑,在跟着计划走。


    说完,她将门口看见了恒王的事说了,捏着小金龙令上前,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都跟着皱起来。


    苏聆兮反应得平淡,脸色都没变下,更没看那枚金龙令,她道:“拿着吧。他给你,你就收着,白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要,王府的好东西,可比你们知道的多。”


    杨酿音在宗门里是最小的那个,听话惯了,苏聆兮这么一说,她乖乖“喔”,觉得有道理,将令牌收了回来,准备带回去给师姐。


    莫辞眼皮挑了挑。


    镇妖司沉闷,日日出任务未免太压抑,他生性跳脱,本就闲不住,只好自娱自乐挖掘趣事,这么两月来,真成了司内的“小灵通”,哪家和哪家的恩怨,那个师兄妹之间不为人知的龃龉,朝廷官员干出的糗事一二三,他凳子一搬,什么都说得出点。


    看到苏聆兮这样安排金龙令,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真的有点不对劲。


    苏聆兮已经朝他看来。


    他猛的回神,咳了一声:“大人,我也有事。”


    是关于浮玉总指挥的。


    “李行露指挥使分别在昨夜,今晨,与正午三次袭击我们布设在黔中,北关和玉虚的阵法。她没有大肆破坏,好像只是在尝试,很快就走了,伏杀术隐蔽能力太强,我们的驻守小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法阵被触动了。”莫辞不明白李行露这又是在做什么:“驻守小队来请示,是不是要开防御阵。”


    这则消息出乎苏聆兮意料。


    她的脑海中自动构现出一幅小型舆图。黔中,北关与玉虚是超出莎木镇千里的大城池,城中人口均在五十万上,除此之外,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法阵下都埋下了镇国印印记。


    周自恒说得不错,早在数年前,苏聆兮自己都不确定妖邪是否会破封之时,就已经在开始寻求自保,制敌之法。


    她的半块镇国印不如皇帝手中那半块强大,因为数年来陆续在各地剥离印记,融入三大宗的法阵中,真到了危急时刻,法阵会启动,而当所有法阵一齐被激活时,整个人间山河会升起屏障,法阵保护百姓,镇国印印记驱逐妖邪。


    这是给普通人的保障。


    真有那时候,也是能护一个是一个了。


    苏聆兮坐回椅子里,眼睛闭上又睁开,声音清楚:“她在找镇国印印记。”


    莫辞卡了一会,想不明白:“可她是浮玉的啊,她不躲着镇国印走还主动凑上来?就算跑得快也会受波及吧,图什么?”


    而且她不是满心扑在莎木镇的连星阵线索上吗。


    “下次见面,镇国印可能就威胁不到他们了。”会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李行露上次被镇国印震慑,那是第一次,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受制第二次,第三次,显而易见,她回去想办法了。


    “算算时间,她离开十天不到。”苏聆兮夸赞:“速度很快。”


    执行力很强。


    确实是厉害。


    “??”莫辞犹豫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跟驻守队说,不用管,她应该不会再去了。”苏聆兮有条不紊地吩咐:“莎木镇一切照旧,让我们的人离远点,只观察,不惊扰,有异常先上报,不准妄自做决定。”


    她对莫辞道:“去吧。”


    苏聆兮留下了杨酿音,她和周自恒撕破了脸,但私下里还是会问问她自己的意思:“你看到了,恒王很看重你。他不想让你上前线战场,给我出了个令人心动的条件换你下来,你呢,如何想的?”


    杨酿音没想到会有这种插曲,愣了一瞬。


    苏聆兮在她眼中是半个自己人,她常来山上,风趣不无聊,会在他们修习的关键关头指点他们,一针见血,师兄妹三个都尊敬并喜欢她,因此不想胡乱搪塞回答,盯着脚下,她动动唇:“问情宗离京城两千三百里,京都一破,它亦不复存在。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镇妖司里,我要保护他们。”


    人拿起手中武器的理由有千百种,有的为大义,有的为大道,有的宏大,有的渺小。


    杨酿音很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


    “还有。”杨酿音扬起笑脸,明媚活泼:“师姐说过,战士会有属于战士的结局。不论怎样,我想和师姐并肩作战。”


    总有那么偶然片刻,苏聆兮会为一些话触动,她回以少女笑容:“你会成为你师姐最出色的战友。”


    杨酿音双眼亮起来。


    下一刻,苏聆兮坏心眼地泼冷水:“她现在肯理你们了?”


    “……”杨酿音垂头丧气:“不怎么理。”


    看了半晌,苏聆兮不逗她了:“放你半日假,去找你师姐吧,今天她会理你的。”


    等人出去,溪柳进来,彼时苏聆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如果不是手指还时不时在桌沿上动一动,完全像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啧了声,声音哑了些:“让大家注意点,大麻烦要来了。”


    周自恒这个人,比他妹妹多一股狠劲,一旦下定决心,什么都做得出。


    风雨很快笼罩京都,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天在傍晚时被惊雷撕破了,各处消息如雪花般飘至镇妖司,传到苏聆兮手里。


    唐参这些时日卧床养伤,在家办公,听到消息坐不住,回了镇妖司,不过半个时辰,就站到了苏聆兮的公案前。同样求见她的还有不少,在外面排起了长队,溪流和姜枣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司内司外来回奔忙,符篆甩了又扯,在手中搓得冒了火星。


    “恒王突然发难,西北二十五道峡口,我们失去了七道。”唐参有条不紊地汇报:“京中各处机要也陆续传来失守的消息。调派组在逐一联系各州县的人,只是远隔千万里,来的消息未必属实,那边回信的也未必是我们的人。调派组认为,情况不会好。”


    若论忙,乱,整个镇妖司,非调派组莫属了。


    一些地方失守,不能提供助力,还可能成为暗刺,他们出派除妖任务时难度骤增,现在都按捺不发,等候上面两位发话。


    一时间风雨欲来。


    苏聆兮召集正副使与统领们,逐一下达命令,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出书房时,天色由白转黑,溪柳迎上来:“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口谕,陛下召见大人。两位尚书先一步进宫了。”


    周自恒突然发难,女帝党的臣子都睡不着了。


    有的是事要做。


    “好,知道了,让人备马。”


    苏聆兮抿唇净手,将脸也泼湿,冷水透过鼻梁滴到下巴,沾湿两边鬓发,让她更为清醒。将帕子丢到篓子里,她大步走出南院,走时想到什么,手指绕着手腕上一束特别的符篆转了转。


    会用这根符篆联系她的,就一个。


    最黏人的那个。


    答应过他,每晚能回都回,十天下来,没有过例外,但今夜大概真回不了。


    她摸出一根,给叶逐叙发消息:【今夜留宿宫中,回不了府,你早些吃饭,早些睡。我得空了就回去。】


    走到镇妖司侧门门口,门童已经牵出了马匹,苏聆兮接过长鞭,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司内的动荡传到了后面值房里,纪檀昨天才出任务回来,今天休息,万事不想地呈‘大’字瘫在被子上熟睡,突然门被推开一道小缝,她平静地将眼睁开条缝,看到自门后探出头的杨酿音,没什么表情地侧开脸接着睡。


    杨酿音在师姐房间里睡觉睡惯了,进来不走动不发出声音,就坐在铜镜前的椅子上,扯开了自己撞歪的辫子,拿着符篆和师父师兄发消息。


    三人愁眉苦脸地私下联络有段时间了。


    纪檀从没和他们生过这么久的气,她是情绪很淡的人,不碰她的刀就能万事大吉,所以才叫人坐立不安。


    杨酿音不吵,架不住外面一阵一阵地闹,纪檀再次睁开眼睛,突然在床上坐直,睡眼惺忪,望着窗外,睡觉也抱着刀,脸色很臭。


    “师姐。”杨酿音小声解释:“是朝中的事,大人和恒王起了冲突。”


    纪檀半醒不醒,在脑中搜查了一会,思忖恒王是什么人。


    “谁赢了?”酷好比试打斗的少女只关心输赢。


    “暂时看不出来。”杨酿音有问必答,原本面向镜子,现在面向了床的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学生面对老师的乖巧模样:“但是恒王很奇怪。”


    她将金龙令拿了出来。


    小金龙栩栩如生,兼具威风与威严,纪檀彻底清醒了,也完全搜刮出了恒王这号人物,她盘腿坐在床上,突然道:“杨酿音。”


    杨酿音眼神一亮,跑到床边,脸一半陷入被子里:“师姐。”


    怕纪檀没听见,她忙不迭又唤一声,很是依恋:“师姐。”


    杨酿音在纪檀面前从来不是屡屡夺魁的天才少女,她是跟在纪檀屁股后面长大的,师姐不会表达喜欢,不会说在乎和煽情的话,人人都知道她将刀看得和性命一样重,但从小到大,纪檀弄丢过几次刀,从没弄丢过她。


    长大后反而没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顾忌。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趴进师姐的被子里过了。


    少女的眼睛比金龙上的光泽还闪亮,纪檀揉了揉眼睛,眼皮不高兴地褶成三叠。


    她不生气别的,只是突然之间身边人个个顶着写着“难言之隐”的脸,对她心怀愧疚,嘘寒问暖,搞得真的多对不起她一样,说了也不听,让她很别扭,很烦躁。好像一个包容的家庭,无形中将她排开了的感觉。


    至于杨酿音。


    杨酿音少时每一场比试,都是自己去等,去接,直到比试台上,万众瞩目下,她的对手成为了自己。纪檀记得她那时错愕的,慌张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走到这里了,要怎么走下去呢,踩着师姐成名吗。


    她甚至放水。


    纪檀那次十分生气,杨酿音以为她生气是因为赢了她,抓着获胜的奖品在后面直掉眼泪,也这么一叠声喊师姐。


    她越长越大,很多事不会再和纪檀说,尤其避讳江湖里的比试,避讳提及自己的天赋和进步,不敢分享喜悦和荣耀,每次获胜跟做贼似的,至少躲着她走十日八日。


    久而久之,纪檀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她。


    纪檀的想法很简单。


    杨酿音长大了,长大的雏鸟学会了自己展翅飞翔,有自己的心事和想法,很正常。


    现在纪檀突然有了久违的,别的担心。


    杨酿音不是典型的美人,山中水吹日晒,皮肤不算白,双颊上浮着层雀斑,随着表情而动,做鬼脸时尤其可爱。纪檀看自己师妹,确实是哪哪都好,管它皇帝王爷,任何人高攀不上。


    “不准谈恋爱。”她面无表情捏捏师妹腮帮上的肉,补充:“尤其是和老男人。”


    杨酿音嗯嗯点头。


    “也不可以听他鬼话。”纪檀无条件站苏聆兮,确定周自恒不是什么好人,“他要坑你。”


    杨酿音就差举起手指头保证,现在让她不理谁都行。


    被师姐关心的感觉太好了。


    确定她听进去了,外面声音也消停了,纪檀眼皮一耷,直挺挺倒回去,深陷入被褥中,声音含糊:“接着睡,困死了。”


    杨酿音似乎看到了某道赦令,霎时将符篆抛诸脑后,她小心翼翼蹬掉鞋子,爬到师姐身边。她


    没出任务,本来不困,上了床后,挨着师姐的身体,睡意居然来得极快,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蜷成一团抱着纪檀冷冰冰的刀鞘睡着了。


    第55章 他生着病,


    今夜苏聆兮焦头烂额,始作俑者同样不好过。


    恒王府内,周自恒屏退左右,一坐下来,就像被抽掉了浑身的筋骨,全靠椅子撑起全身重量,姜泉山在屋里点燃药包,药草的功效通过这种方法被温和吸收,左右长史与恒王一派核心重臣在门外禀报详情。


    屋里静悄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自恒手握实权,到底当过皇帝,说和苏聆兮分庭抗礼靠的自然不是嘴。


    他善于忍耐,这三年暗下韬光养晦,不知多少人在等他重回皇位,愿为维护皇位正统,天下大礼舍生忘死。


    两派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更有甚者私下斗殴,可他与苏聆兮无形中达成了某种共识,从未动过真格。


    猛兽只出最利的一爪,要咬只咬致命的一口,求的是一击即中。


    而现在,不仅不是动真格的好时机,相反,它差透了。


    正如他对苏聆兮所言,丢人。


    外患未除,再添内忧,苦的是整个人间。


    周自恒是再合格不过的帝王,除了苏聆兮不满意的那部分,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喜不进眼,怒不过心,圣心不可揣测。他连镇妖司都忍得了放手给出去,看苏聆兮又握一重权柄也能面不改色,却因为一位正使,无法再接着忍耐下去。


    杨酿音,六年前周自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自此后多次关注。


    因浮玉十四年前毫无道理的囚禁,周自恒对人间力量十分看重,大权在握,天下归心的那些年也不能安眠,梦中皆是浮玉长老高高在上的脸。无数次惊醒,在穷奢极尽的宫殿中环视,拖着病体,被‘若是一日,浮玉觊觎人间,对皇族举起屠刀,他该如何应对’的问题折磨。


    浮玉早被神化。


    门是天门,里面的人也高人一等,三大宗被压了多少年,压到最后,老的小的都没了心气,有人说他们的武器,古语,功法不如浮玉术法,越来越多人深信不疑。


    捧高他人,贬低自己。


    这些年,周自恒做了诸多的努力,他放开了对三大宗的忌惮,将皇宫书阁对他们的优秀弟子开放。他敞开私库,大量锻造武器,纂刻古语,供有潜力的孩子耍弄练习,毫不心疼。他多次出言鼓励百姓习武,广建武院,培养年轻一辈,甚至将世家弟子送了进去。他数次促成三大宗门的比试,给宗门弟子们互相切磋的机会,叫他们扬长避短,努力精进,不懈怠懒惰,也叫世人睁眼看看,属于人间自己的独有的魅力。


    周自恒一日日翻看人间出色的苗子,有暗探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翻得多了,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姓,年岁,所用兵器乃至家庭情况。


    一番努力不算白费。


    问情宗出了个杨酿音。


    崭露头角时,她才十五。天才一但扬名,势头锐不可当,进步快得惊人,几乎一天一个样,这个女孩的天资,连苏聆兮都夸过。


    周自恒不远千里,拔冗去看过一场杨酿音的比试,因是秘密前往,他隐于人群,只静静地看。少女不知道自己怀揣着怎样的宝藏,她完全驯服了箭矢与古语,两者全力配合她所有动作,流畅丝滑犹如臂使,毫不生涩,压住所有人并不费力,也非极限。


    论攻击力,论美丽的姿态,比浮玉术法更胜一筹。


    那一刻,周自恒看得入了神,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心中的撼动,好似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苏聆兮。


    掀翻这片天,有时候一个足够惊艳的奇才就够了。


    何况这辈少年,人才辈出,大道之路,同行者不少。


    周自恒将杨酿音视作某种希望,对偏向苏聆兮的问情宗都分外宽容,叫人宽慰的是,苏聆兮和这群小家伙相处得很好,她没任何坏心思,乐意了,兴致来了,还会点拨。


    她自己都跟着用上了人间武器,玩上了古语。越来越像个土生土长的尘世人。


    多少次争吵,苏聆兮分明知道他心中执念,她对周围变化观察得那般仔细,渗入无孔不入,连……那件事都发现了,怎么会发现不了他对杨酿音的在意。


    那么多的三大宗弟子进镇妖司,他没说过一句,因为知道这个巨大的火坑有人得跳,这种局面谁也不愿看见,谁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用的人都得用上。


    他只要求留一个杨酿音。


    苏聆兮却将她提上了正使的位置!镇妖司那么多空缺去除,调派组,善后组,斥候,哪怕是暗中任务,为什么要做这个正使,这是要和大妖正面厮杀的,次次都是生死一线,和被押上断头台有什么差别!


    门外捷报频频,周自恒却觉得酸胀与疲惫流经四肢百骸,他突然打断外面的声音:“高申,进来。”


    长史入门。


    “先不管那些。”他将手搭在突突跳的眉心上,说:“去找流云宗的棉允长老,告诉他,从今日起,他不必再协助谢蕴了,去杨酿音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她,不能让她出半分差池。”


    高申领命后没有立即离开,他俯身过去:“主子,几位大人商议后一致认为,现今与帝师翻脸并非坏事,早晚要来这么一次,不如趁此时。越是危急关头,您越是该回到皇位上,执掌全局,陛下……公主阅历不够,魄力不足,撑不起巨浪风雨。”


    “您一声令下,大军即可举兵攻下皇城,大家都等很久了。”


    “谢蕴大人也传来消息,随时可以动手。”


    如果周自恒只想当回皇帝,这无疑是个不错的提议。苏聆兮现在被镇妖司与妖邪绊住了手脚,而且比起从前,她现在无疑虚弱太多了,虽然和周自恒设想中她完全失去术法时再动手有些出入,但时机到了,完全可以动手。


    可现在打起来。


    攻城。


    血流成河,怨气四溢,执念不消。妖邪正是以这种东西为食,它们会更壮大。


    周自恒狠狠将念头压下,他摇头,攒着长史的手掌,哑声一字一顿道:“按兵不动,再寻时机。”


    “能占的据点,都占了,有些地方,将我们的人放上去吧,日后不必退让了。”


    姜泉山一直为周自恒把着脉,脸色不太好看,当然,他为这位把脉诊治,从没有脸色好看心情明媚的时候。他是杏林圣手,一生是毒是病经手过不知多少,这段时间只觉得奇怪,且越看越奇怪。


    该用的东西用了,就算不缓解,至少病情绝不会加重,何以周自恒的身体仍然在亏损?


    神医翘起了胡子。


    周自恒起身,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跟烧起来了似的,每一根青筋都要炸开了,耳朵嗡鸣,鼻尖喷出火气,喉头涌起骤烈的腥气。他下意识捂住口鼻,下一刻,艳红的血淅淅沥沥,分别从耳喉口鼻眼下挂出。


    长史见状,魂飞魄散。


    姜泉山将人捞起,重新搭上脉搏,再看看周自恒五窍出血的现状,胡子都翘不起来了,喝出声:“快将王爷放下,放回软椅里,不要动!”


    长史浑身发凉,忍不住开口:“是苏聆兮!一定是她,王爷下午只跟她单独在一起过!”


    周自恒眼前一片朦胧,喉咙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叫他说不出话来,但给了长史一个眼神,让他止声,不要乱攀扯。


    嘎吱!


    就在这时,圆窗被东西推开,夜风长啸,树影晃动,灯笼明灭不定,外面藏了不知多少魍魉鬼魅。一只小青雀挺着胸脯在窗台上踱步,羽毛根根泛着水光,两只眼睛比宝石,比周自恒掌中的鲜血更红。


    “尊贵的王爷,我们又见面了。”玄雀老神在在从窗台上跳下,双翅自然垂下,走到周自恒跟前,仰首看人,却看出了俾睨天下的气势,“听说你跟镇妖司翻脸了,我来问问你考虑得如何了,不过,你的情况看起来可不太好。”


    周自恒接过长史递来的帕子,将鲜血悉数咽回,不紧不慢将手指指缝间的黏腻擦干净。自从中毒后,经历的吐血不是一回两回,他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了。


    “不请自来,够无礼的。”


    “别生气。现在无不无礼的,哪有那么重要。”


    玄雀来这一趟,可谓是心情愉悦,原本只有八成的把握,一下提升至了十成,它的翅尖如人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周自恒的心脏,语气中淌着装模作样的怜悯可惜,实则恶意根本止不住:“王爷,你最多只有三月可活了,你知道吗。”


    长史大骇,下意识回望。


    姜泉山始终护着周自恒,一直紧锁眉头,光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情况确实不好——换做平时,他要大喝一声“放屁”了。


    尖尖的鸟喙张合,像衔吃了什么滋味美妙的果实,吐出惊人的诱惑:“我说过,王爷是我们妖族命定的盟友。天不帮你,人不帮你,但妖能帮你活下去,王爷。”


    “您时日无多,到底还要考虑多久?”


    轰隆!


    窗外几道惊雷交叉着扯下,暴雨霎时浇落整座皇城。


    =


    清晨山里的鸟鸣将人唤醒,木圈中的鸡群一只赛一只叫得起劲,叫了不知多久,后面成排的木楼里其中一扇窗子被推开,探出一头蓬松的长发,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到底有没有人管管!”


    旁边木屋里窗子没开,但有人靠在窗边打哈欠:“都杀了吃了算了。”


    一刻钟后,陆陆续续有人下楼,睡眼惺忪地洗漱,拉着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日出。


    他们住在山顶上,面朝悬崖,远离人烟,日出日落甚是磅礴壮美。只是住久了,看多了,早没有吸引力了,每天准时来的,大概只是张谨之,所以当张谨之收整好自己走下来,见到几道背影时,还一怔,颇不适应,摇摇头问:“怎么起这么早。”


    “当然是等你,大忙人。”易阗踩住空椅的椅脚,努努下巴:“可算逮着你了。”


    昨夜深夜悄悄回的屋,以为没吵到他们,结果看样子是都知道了,张谨之走过去,在中间竹椅上坐下。


    昔日的十二巫都沦落到到山里当野人了,张谨之却还很注重仪表,坐下后必定要将袖子捋得一丝褶皱都不见,齐齐整整交叠在一起,心里才舒服。多年的默契,张谨之知道他们关心什么,想问什么,径直道:“离开京都,我回了趟净月城,城中来了不少新面孔,混迹人群中在打听我们的踪迹。”


    田珊扯了扯身上的绒毯,坐得没什么模样,问:“浮玉的人?”


    “听口音是。”


    “回去后我将青鸟信修改了番,重新誊抄后寄了出去。出门就被盯上了,用了好几卦才将他们甩掉。”


    田珊哼了声:“还挺敏锐。”


    “是啊,这次出门的好些人都不错,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不输我们。”


    张谨之说得来了笑意,看向易阗:“还记得唐尚吗,一次我们去找他喝酒,他带了个小孩来,说是姨家的捣蛋鬼,小孩在你身上吹了半个时辰泡泡。他学了点香术,这次也来了,那会才这么高吧?现在已经是八境的点香术术士了。”


    张谨之比划着小腿的高度。


    易阗想了不知多久,才笑出声:“那个小鬼。”


    听张谨之说话有意想不到的催眠效果,田珊不认识什么小鬼,昏昏欲睡,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让你带的茶饼,你带给聆兮了吗,别给我忘了。”


    “给了,她让我谢过你,泡出来的茶水很香。”


    再香也没有他夫人制的茶香。


    “听说京都乱了?”不知是谁将头蒙进小毯里躲避金灿灿的朝霞,瓮声瓮气问。


    “昨天下午的事,聆兮和周自恒有事没谈好,回去就发作了。”张谨之锁起眉,娓娓道来:“她来信了说没事,不过我想……还……”


    鸡鸣声接二连三响起,易阗单手转着椅背,凑得越来越近,最后笑骂了声:“听不见,大点声,你声音比鸡叫都低!昨天赶路是不是没吃饭。”


    张谨之默了默,好脾气地提大了声:“我想京中情况不算好,有些事不知怎么出了变故,卦象变动极大,还有上次她问我的古妖语,我并没有头绪,或许要求助于皇宫的藏书阁。思来想去,还是要回去一趟。”


    除此之外,他还想单独见叶逐叙一面。


    几个人从楼上下来,随着失踪人口张谨之回归,十一个人在这个清晨都到齐了。


    “跑来跑去你不累?”


    沈云归见习的酒楼要求严格,帮厨也要换特定的衣裳,他正在系腰上的带子。还真别说,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这身打扮依旧叫人眼前一亮。听说他的厨艺并不好,太有想法所有长进不大,原本要被辞退,愣是被管事留了下来,负责调理纠纷,他声音好听,气质出尘,长了一张俊脸和一双能让人溺进去的眼睛,任谁看了都要消三分火气。


    得知此事,大家都笑他。


    “就知道他又要跑,这不早早就来堵了。”田珊不堪其扰地抬手捂住耳朵:“能不能管管你的鸡,我真受不了了,为什么要养这种东西,一养还养这么多!”


    “说起院里的鸡,我有个疑问,早早想问了。”有人彬彬有礼,同样不理解:“我记得沈云归你在酒楼是学厨,学厨和这些鸡有什么关系?”


    “高山。”沈云归指指脚下,又看向悬崖旁悬垂下的溪流:“山泉。”


    “它们吃着山野草药,每日跑跳,体格健硕,是以肉质鲜嫩。”沈云归一本正经解释:“食材本身最为重要。”


    田珊盯着他看了有一会,直接气笑了,她用浮玉话骂了句“西格里”,意为神经病。从前不信,现在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生处处是跌宕,他们这的人,放在从前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获得“哇”声一片。


    沈云归,瞳术大家,一双眼睛多有魅力,现在全心全意学养鸡。


    *


    真够玄幻的。


    “好了,我们说正事。”


    易阗摆摆手,看回张谨之。


    人生全盘乱下来后,生活也慢了下来,大家甩了包袱,反而比从前当十二巫时更真性情些。而随着阅历增长,多年的磨砺,该有的敏锐与头脑不仅没丢,反而长了。


    张谨之向来随和,不露声色,现在被易阗一看,竟有种被看到心底的感觉。


    “别跑来跑去的了,大家都在指望你主持大局。浮玉那边动了,妖邪动了,苏聆兮在京都坐镇,咱们这边是不是也该行动了,还真世外桃源起来了?”易阗笑了声:“我想想都不可能,多好的时机。”


    面对同伴们的眼睛,张谨之动动唇,没说出来什么。


    他的沉默是另一种回答。


    “第一个是谁?”田珊将盖在脸上的毯子扯下来,直到这时候,她才彻底醒来,用一种“天塌下来也就这样”的平淡语气建议:“我去吧。”


    易阗道:“轮也轮不到你。”


    沈云归还在系带子,身边有人诶的叫他一声,问:“今天还去?不去了吧?”


    “去。”沈云归说:“楼里管得严,去留都得亲去说明,我去请辞,拿工钱,晚点就回。”


    第一缕阳光洒在张谨之的眼皮上,刺得他难过,不知是谁开口:“你算算,丢一卦,谁打头阵适合,别不说话……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


    良久,张谨之的视线慢慢转动。


    梁奚醒来口渴,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的,竹筒杯外都沁出水珠,她端着喝了两口,与张谨之的眼神对上:“嗯?我吗?”


    将水喝完,她将刻着“梁”字的竹筒杯重重放到桌子上,发出极沉闷有力量的碰撞声,她反而真正笑了,什么别的都没说,唯有一句话:“那就看我的。”


    午饭是大家一起帮忙,沈云归主厨,格外丰盛,有鸡有鱼。鸡是在院子里逮的,捉了最肥,叫得最凶的一只,鱼是旁边小溪里叉的,鲜美少刺,灶火一起,香气飘出很远。


    沉重与悲伤只蔓延了一瞬,很快就消散了。熬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接受了一些事,真到了这时候,反而觉得解脱,如释重负,只是中午做饭的时候,还是没让梁奚插手——她纯添乱。


    她就在院子里看西樵写书。


    西樵是浮玉的才女,十四五岁就出了自己的第一本书,是本游记,待成名后写了不少关于术法上的见解,编纂成书,修习封术的术士基本人手一册。她现在依旧在做这件事,写的稿子堆在房里,不知堆了多高。


    梁奚看着她拿出了本新的册子,起了第一页,不由得好奇一问:“又开一本新的?”


    “不是。”西樵朝她笑笑,笑容盛满了酒窝,平和温柔:“为你开的,如实记载你这回的风姿。”


    梁奚来了兴趣,凑过去看空白的纸张,想象上面会出现有关自己的文字,道:“傀术术法催动到极致时暴力极了,你稍稍润色下,将我写得优雅一些。”


    顿了顿,想到什么,她又说:“我妹妹很喜欢看书。”


    “好。我会注意。”西樵还真在第一页留了批注。


    “不过,你要跟着我出去?不怕被你那冤家发现?他连封贴都下了,是要追杀你的意思。”


    “我悄悄跟着你,不会被他发现。”西樵说。


    “你和俞青山是因为什么结的仇?”梁奚将长发飘飘,侧脸干净柔和,怎么看怎么都是人间大家闺秀的西樵从上到下扫了遍:“你这样的性格,还能结上仇家?”


    西樵摇头,解释:“我和俞青山只见过几次,没什么交集。他记恨我,应该是因为苍芜之境,十二巫选立的事。”


    梁奚霎时懂了,没有再多问。


    午饭味道相当不错,尝过沈云归手艺的都说这是发挥最好的一次,梁奚叼了只不知被谁拨过来的鸡腿,慢条斯理地褪去皮扒肉吃,吃着吃着突然说:“我选定好这次的对手了。”


    她吐出骨头:“事不宜迟,下午就走。”


    吃完饭,梁奚就上去收拾东西了,她速度快,雷厉风行,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就一些衣物,裹了个包裹甩在肩上,格外潇洒不羁地下楼。


    大家都在等她,她与同伴们对视,会心一笑,挨个上前拥抱,肩与肩重重一靠,他们在耳边说“一切顺利”,她大笑:“等着!”


    =


    三日后苏聆兮收到张谨之的消息,说因要解除边陲七城跟十二巫之间的本源牵绊,他,梁奚与西樵不日即将抵达京都,先一步探看情况,请她代为遮掩一番。


    因为周自恒做的好事,苏聆兮在皇宫,镇妖司连轴转三日,不是歇在宫里就是在值房里,睡上一会应付了事。棘手不在于他突然发难,棘手在他回去后头一倒,血一吐,昏了。


    太医进了出出了进,都说情况不好,恒王党激进派发了疯,穷追不舍,女帝因此事分了心。


    现在明里暗里有声音说苏聆兮给周自恒下毒。


    不知道哪里来的傻子凑成了堆。


    三天里苏聆兮唯一的休闲反而是看符篆。


    只丢下一句今夜不回,肯定是脱不了身,她也不放心,放一个人在家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担心他的身体,又担心他的心理,怕他不动,又怕他动起来太过,将自己府给拆了。


    忙起来不觉得,一旦吃饭,或是休息前,总觉得有事没做,心中不太踏实。


    符篆里,她跟叶逐叙说了原因,跟周自恒见了面,吵了一架,在收拾烂摊子。入了宫,又是和一群老头吵架,要么就是听他们吵架,十句呛声里或许能找到半句稍微有点用的建议。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反正这是必须的流程。


    收起符篆,苏聆兮揉揉太阳穴,浅浅眯了下眼睛。


    今夜可以回去了。


    也得回去了。


    叶逐叙的精神越来越紧绷了,措辞变得尖锐,他生着病,三天估计已经是极限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和她跨出的脚步动作一起到的,是一则突然来报的意外。


    今夜溪柳当值,月上梢头,她匆匆跃进南院院门,差点撞到苏聆兮身上,被她一把稳住肩膀。


    “怎么了?朝中又有急事?”


    “不是朝中,大人,是……帝师府。”


    苏聆兮猝然止步,皱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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