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十二巫 55-60

55-60

    第56章 “我有的是


    一面匆匆走,溪柳一面阐明情况:“……是恒王那边闹出的事。属下刚得到的消息,三天前的晚上就有人去府上闹,还是从前的宵小做派,但昨夜开始,一些隶属恒王旧部但被贬谪的小官为自家主子义愤填膺,在府门前聚众生事,今夜更是扯着莫须有的名头硬闯府上。”


    “指责大人对恒王痛下毒手,而今太医束手无策,解药一定就藏在帝师府上,他们要进去寻找解药,救恒王性命。”溪柳道:“属下猜测,他们是想借此机会潜进府中,寻您弱点。”


    听完,苏聆兮冷静地问:“出事了,是吗?”


    溪柳低下头,认错:“属下疏忽了。”


    这几天镇妖司,朝中,还要盯着妖邪动向,每一处都有处理不完的琐事,不止苏聆兮忙,她的贴身女官,正副使和都统们都恨不得长出八颗脑袋来,实在顾不上帝师府。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事,苏聆兮一般懒得管,她不计较,下面的人当然不会重点关注。


    跨过镇妖司朱红色大门门槛,她脸色冷峻,翻身上马,手指摩挲着缰绳:“之前的话,没带到吗?”


    溪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先前让盯着帝师府的那批人消停点的事,她跟着上马,夹紧马腹,紧跟在苏聆兮后面:“都带到了。”


    “自寻死路。”


    身下骏马像惊雷闪电一般奔入深深夜色中,双袖在劲风中鼓动,苏聆兮伏低身体:“走!”


    夜里街道空空,除了巡逻的小队并无其他人,大道空荡宽敞,毫无阻碍,只是镇妖司与帝师府离得远,策马疾驰也要小半个时辰,等她们到时,还是晚了。


    男子坐在帝师府的高墙上,今夜月华像银河之水,被一线线牵引着引渡到人间,将他的脸,滴滴答答淌血的剑尖,以及地上横陈的尸体映得别样温柔。


    苏聆兮勒马,一路马不停蹄,真到了近前,反而慢了。


    她立于马上,跟前就是数具僵硬的躯体,歪七倒八躺着。杀人者讲究手法,他们死得很完整,没有出现残肢断肉,但死时也绝不安然体面,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他们如坠炼狱,四肢抽搐痉挛,眼珠死死凸起,面目狰狞。


    有些是周自恒手下的老人了,打头阵的小啰啰,替死鬼,有些苏聆兮并不记得,他们还有顾忌,谨慎地带着黑色面巾,覆盖住口鼻。杀他们的人却逐一将它们挑开了,五官曝露在月光下,青黑紫胀。


    溪柳没控制住,看着满地尸首,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苏聆兮的贴身女官,她要在工作,生活中全方面为大人解忧,大人关注府内,她也得关注。帝师府来了位贵客,住进了个大活人,她怕招待不周,跟下面人交代过,务必叫他住得舒服,心情舒畅,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现在定睛一看,这叫什么客人,这俨然将自己当成帝师府第二位主人了——比主人还猖狂!


    苏聆兮下马,将长鞭递给溪柳,压了压喉咙,声音微哑:“让人将他们抬走,有人来认就送走,没人认丢去乱葬岗。”


    她说着话,眼神却没过多停留在那些人身上,而是越过高高的墙面,锁定持剑大开杀戒的叶逐叙。月光淌到他身上,有了水汽般的实形,他像天上谪仙,转来半边脸,又像只被触怒的恶鬼。


    象征入妄发作的额纹完整出现在他的额心,呈现出糜烂的艳丽颜色。


    苏聆兮心中一凛。


    “叶逐叙。”


    她声音不大,但知道他能听见,想唤他先下来,比她动作先一步的是不知从哪个隐秘角落蹿出的人。那人蜷缩在一个圆桶里,抖如糠筛,马儿不安的嘶鸣与眼前太过冲击力的画面将他的动静掩去了。


    看到苏聆兮,他才实在忍不了掀开盖子出来,大声崩溃地指责:“帝师你勾连浮玉,戕害朝廷重臣,我一定,我这就入宫面圣,状告陛——”话未说完,墙面上那缕人影已飘飘然落地,他甚至径直穿过了苏聆兮,惊灭剑剑尖横过,切掉了他激动的舌子,一截活热的舌头在地上弹跳两下,切面沾满了灰尘。


    那人怔怔地停下动作,鲜血狂喷而出,足足有一息,才发出含糊的“啊啊啊啊”的尖叫。


    魔头!


    魔头!!


    “这么爱告状么。”叶逐叙退后一步,不让鲜血碰到自己一点,他神色厌倦,眉目恹恹,眼里杀意腾腾,人却显得很没精神,惊灭的剑尖点在那人衣襟上,剑身光芒一闪,跟切豆腐似的切进去,“那就死吧。”


    他没怎么用力,那人大睁着眼,不可置信想看自己伤口,才低头,就仰天倒地。


    叶逐叙嗤笑一声,控制剑线蘸着血液在他尸身旁留下大字:死有余辜。


    远处有慌惶的脚步声跑开。


    叶逐叙眼珠转动,视线在苏聆兮与那些人之间挪移,似乎在做衡量。


    他的世界中没有比苏聆兮更重要的事,可“哐当”一声,死去的人脚踩倒了一个小桶,桶中是漆,一滩滩流出来,比人的鲜血还鲜丽,他被这颜色刺得瞳孔微缩,顷尔笑了声,居然舍弃了苏聆兮,对她的呼唤与注视置若罔闻,提剑朝前,看样子要将整条街杀穿。


    杀得无人敢来,无人敢动,无人敢多言半句。


    “好了。”苏聆兮抓住他的手腕,皮肤一接触就知道不好,他体温偏低,多热都不会有变化,现在却热了起来,入妄深深影响了他,她启唇道:“够了。”


    她再走近一步,轻声安抚他:“他们不敢再来了,没事了。”


    叶逐叙看着她,现在的苏聆兮就在他眼前站着,从前的记忆也在虚空中晃动,良久,没被牵住的那只手将惊灭抛了出去,一道流光潦草地穿透了奔逃的人,几百米处人影踉跄,而后停住,软倒。


    做完这些,他才倾身过去,想要仔细辨认她一样,问:“回来了?”


    “回来了。”苏聆兮一时不敢松手,不知道他现在神智还有几分,定定神,问:“还好吗?是不是难受?”


    叶逐叙并不否认:“有些。”


    苏聆兮不由抿抿唇,想将他先带进府里。察觉到她的意图,叶逐叙幽幽往巷子深处看了眼,杀心未泯,意犹未尽,到底还是作罢了。


    两人穿过地上的东西,她低头,发现人的旁边都有字迹,无一例外的鲜红色,写着杀字,字迹由散漫到端正,由小到大,到最后几乎已经不叫字,而是攻击人的某个符文。


    显然中途发生了什么,叶逐叙被触怒了。


    不然不会选在第三日,要杀的话,第一日就该动手。


    苏聆兮拉着他回主院,大门关闭,铜环叩击的沉闷声音从身后传来,甫一进门,她便挥退了下人。今夜下人们同样吓得不轻,看叶逐叙的时候是战战兢兢。


    想要缓解病情,至少要知道诱发病因是什么,苏聆兮没有带人回屋,而在月色敞亮的池塘边,垂柳下驻足,望着水中一轮荡漾的圆月,她回首,慢慢松手,低声问他:“他们做什么了?你很生气。”


    三天没见到人,叶逐叙心情能好到哪去,尽管她符篆上的消息来得比往日勤,解释得又再清楚不过,她与周自恒是吵架,拆伙,不是调情,他依旧难抑焦躁,冷哼连连。傍晚得知她要回来,终于舍得动弹,心情有了气色,将在府门外聒噪狂吠几日的伥鬼们忘诸脑后。


    谁知他网开一面,他们非要送死。


    第一日只是要个说法,吵闹了些,叶逐叙往府外看了一眼,不予置喙。他的沉默反而助长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第二日,来的人更多,说的话难听,气焰汹汹,不自量力,叶逐叙如今夜一般站上墙头。时日不多,他只想维持现状,是以压着戾气,先礼后兵,笑眼弯弯地提醒:“第二日了诸位,事不过三。”


    下午换了新衣,发冠上的银莲熠熠生辉,他靠在池塘边喂鱼。剑傀也被放出来了,一个猛的冲进了池水里,跟里面的胖头鱼抢吃的,抢地盘,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威风凛凛地巡视新领地,活似土匪进了村。


    实在闲来无聊,他问仆妇:“外面常这样?”


    仆妇们哪里知道内情,几日下来,只觉得这位公子矜贵,有些挑剔,但脾气好,长得好,说话温柔客气,并不计较多的,又是帝师喜欢的人,她们自然喜欢。外面的事不好多说,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常这样。前些年闹得更凶,大人懒得理他们,这几年还好些了。”


    这样么。


    黑下去的天色给了那群人恶胆与勇气,预备在今夜来一场视死如归的大动作,生怕无法叫民间知晓,他们安排了不少动作。其实无非也就是那些,真有能耐的,都在苏聆兮面前吵,而他们这些,早在三年前,苏聆兮就领教过了,并不放在眼里。


    有些话实在难听,辱及父母。


    泼在墙上的诅咒实在恶毒。


    还是第一次,在叶逐叙没有主动触发的情况下,执妄蚕食了理智。


    第三日了,今夜他必须杀人。


    现在她问,他们做什么了。


    水面一尾银鱼游过,月亮被打碎重塑,叶逐叙无暇观景,他现在很清醒,清楚的知道在跟前的是苏聆兮,现在的苏聆兮,又不完全清醒,太过尖锐的感情撕碎了他。


    “泼你脏水,辱你门楣,咒骂你,攻击你,带着武器强闯入门。”叶逐叙弯腰,手指因为未平息的杀意与怒意而颤抖,很是细心地以指腹为她拭去因为赶路而生出一粒汗珠,却已经控制不好力道,那里很快变红,“这些人不止一次冒犯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还活着。”


    他的颤抖令苏聆兮眼角那块肌肤跟着抖动,她动动睫毛,按下他的手指,想要平息那种失控。


    “我懒得管这些。他们影响不到我。”


    从前听着也生气,尤其心情烦躁时,空下来了不服气,会用术法折纸恐吓,威胁,让他们人人自危不好过,后来见多了,术法没了,实在没精力陪他们折腾,也就算了。少不了一块肉。


    她本意是想安抚他,但好像用错了方法。


    叶逐叙陷入了更深更重的执妄,他双目空瞑失焦,胸膛起伏一瞬,无声地笑。


    “影响不到你。”


    他钻进了死胡同,咀嚼这些字眼,唇瓣动作轻微,话语却几近切齿。


    “凭什么影响不到你?”


    苏聆兮是个小气鬼,绝不温和大度,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家人没陪伴她多久,但她最在乎家人,骂她不行,骂她家人更不行。她的师尊是她最尊敬的人,浮玉有她最喜欢的河流与高山,秘境与天空,她由衷地热爱点香术,热爱眼中的一切。怎么会影响不到。


    究竟是影响不到。


    还是失了心力,懒得计较。


    凭什么不计较。


    ……


    凭什么抛弃他。


    ……


    凭什么到了人间,能这么委屈窝囊。


    苏聆兮不明原因,只是知道绝对不能刺激他,因此用了更温和的语气解释:“平时不回这里住,他们做什么骂什么,我并不知道,眼不见心不烦。当时选择这么处置,也是因为犯了众怒,给他们留个宣泄的渠道。”


    比起她赢得的,被骂几声,实在不算什么。


    总好过他们在其他地方使绊子。


    “你是没时间。”叶逐叙手指转而朝下,端详她的脸,停在她的下颌上,抖动的幅度更大,他凝神不满,面无表情将它压住:“我有的是时间,我来杀。”


    “一个一个杀。”


    不知道是被这样的眼神烫到了,还是被他的体温烫到了,苏聆兮下巴也跟着轻轻一动。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但从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里,从他手掌上的青筋和明显涣散的眼睛里知道,他的情况很不好,遭受的痛苦难以想象,他在发高烧,出了很多汗。


    苏聆兮将他带回自己屋里。


    这个状况,他根本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接近,她也没打算唤仆妇进来,打了盆热水,又找了些冰块凿碎,用几层布料包着敷在他额上降温,入妄肯定和风寒不一样,她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退烧的药,在院外生了火架起了炉子,将药包丢进去煎。


    他头疼欲裂,闭目休息会好一些,但他总是下意识寻找她,要确定像锁定猎物,宝物一样牢牢锁住了她才安心,眼睛一闭反而极容易惊醒,干脆就睁着眼睛。


    她在院子里摇着扇子,他也不想在屋里坐着,走过去歪进了她晒太阳的躺椅里,被熟悉的香气包裹,苏聆兮见状进屋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守在他身旁。


    到了后半夜,叶逐叙陷入一阵一阵的痛楚中,某一刻,几乎是无法忍耐地扯过她手中摇动的扇子,丢在地上,将五指的不留缝隙地扣入指缝中。诧异过后,苏聆兮没有挣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她将两人的手一起塞进毯子里,因为他在出冷汗。


    “我回来了。今晚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她猜出他在焦躁什么,启唇道:“放心吧,睡一会。”


    叶逐叙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良久,他开口,声音里蕴藏极大的不满:“你三天没回来。”


    “……”苏聆兮只得认下:“太忙了,周自恒太烦了。”


    知道他是睡不着了,她就和他平常地,轻声说话:“我们司里的正使,是问情宗一名亲传弟子,叫杨酿音,小姑娘天资好,年龄小,我将她安排上了战场,周自恒找过来,因为这件事和我吵了一架。”


    “没吵赢,回去后将自己气晕了。”


    她提及周自恒时,叶逐叙总要观察一番她的神色,就算在大病中,也会被牵动全部注意力与心神,严阵以待。


    “他移情别恋了,变心了。”他如是定义,弯出一线讥嘲的笑,两点乌瞳深不见底:“你们当初,因为此事而没在一起的。你因为这个,对男人失望了。”


    “……”


    苏聆兮看着他雪白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他固执地认定她就是和恒王有点不正常的,别样的感情。


    “胡说。”她否认:“我看不上他。”


    “骗子。”他笃信不疑,好半晌,像是实在不明白,他撑起身体侧首过来,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和周自恒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多年也没再找。


    两人十指相扣,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好似世间最甜蜜的伴侣,苏聆兮感受他掌中热度与禁锢人不放的力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病人显而易见不开心,那碗药喝下去,苏聆兮让他去自己床上躺着休息。


    他问:“你呢。”


    “我不睡,我照顾你。”


    苏聆兮的床比他的床硬一点,叶逐叙神志不清,一时说着真话,一时说着狠话。躺了没一会,突然又起来,坐在榻中,冷冷望她,冷汗随着呼吸攀在起伏的肩颈上,一路没下去,他道:“他们做什么你都不在意,什么也原谅。我做什么了,我让你难过了么,你要这样折磨我。”


    苏聆兮睫毛抖动,呼吸凝住,无言以对。


    叶逐叙最后还是昏睡过去了。执念剜心,实在太痛了。


    他很久没睡好过了。


    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苏聆兮静静看着他紧锁的眉,当真一点困意也没有。直到现在,她才迟钝地,恍然地意识到,叶逐叙的执妄并不是被什么突然发生的,意料之外的事刺激出来的,是因为她……


    将他带回来这么多天,一直很稳定,只在今夜发作了。


    因为这样的事。


    她确实一点睡意也没有,人清醒无比,她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日,会有人在意一些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事,为此道心不稳,杀红眼睛,而这个人,会是被她切切实实丢下,辜负的情人。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苏聆兮心情复杂,一夜就这样过去。叶逐叙一个时辰后醒来,见她托着腮望着床沿的花纹发呆,不由屈指敲敲大床内侧空出的大片位置,今夜之前,她不会上去,但现在,看着他依然潮红的脸,指腹无意识擦过的手背疤痕,她心里陷进去一块。


    不想让他更难捱,更痛苦了。


    苏聆兮上榻。


    两人隔了有段距离,俱是衣衫齐整,大首领不愧是大首领,察觉到她不明原因的靠近松动,就算是这种时候,也会为竭力为自己讨要好处,他凑到她跟前,轻声说了两句什么。


    苏聆兮记着时间。


    好一阵坏一阵,现在就是好的时候了。


    她将被子搭好,盘算着这几日的事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会的。”


    “明天会回。”


    “后天也会。”


    第57章 “信么,我


    此后几天,苏聆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帝师府内,值得一提的是,周自恒在昏倒后第三天醒了过来,宫内宫外都松了口气。京中暗流汹涌,苏聆兮嗅到不平静的气息,让人盯紧了王府。


    六月的最后一天,张谨之抵达京都。


    苏聆兮在这日清晨入宫。


    离开时天刚亮,东苑的灯才歇了没一个时辰,象征入妄的额纹终于在叶逐叙身上消却,喝下安神的药,他睡了过去。从入妄到情况好转,历时两天,苏聆兮记下了这个时间,亲眼见证了病发的症状。


    比走火入魔更甚。


    他能忍,除了更排斥别人,更亲近她,不受控制的高烧与偶尔失控尖刻的诘问谴责,几乎不表现出什么别的,苏聆兮实际能做的并不多。


    皇帝并不在自己寝宫,在御花园后的猎兽场内,林荫小道上树枝枝头缀着晨光与露珠,飞鸟蜷缩着身体还未醒来,一切静悄悄。帝王搭弓欲狩猎,侍卫们队列两排,早早放出了鹿,麂,狍子,獐子等猎物,张谨之没有上阵,坐在一侧端看。


    三年来,这样的情形不少见。


    推新帝上位固然是赶鸭子上架,可帝王必定要成为真帝王。作为深宫公主长大,周衔月自幼读的是《内诫》,学的是诗书,音律,丹青与女工,要亲蚕劝农,要柔顺谦恭,她会骑射,可跟她的皇兄们比起来根本不够看,所以得学,得出色。


    好在她有两位举世无双的老师,无论是张谨之还是苏聆兮,骑射都十分在行,周衔月学到了精髓,而今已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的水准。她不再需要昼夜不分勤加苦练,但每逢心中郁郁,仍习惯性地来这里放松。


    “老师。”见到苏聆兮,周衔月放下弓箭,朝前几步,露出笑意:“您来了。”


    “听女官说陛下风寒反复,昨日才好些,怎么一早就来了猎兽场?晨间风大,陛下该注意些。”


    看着周衔月浸着汗珠的发际,苏聆兮也笑了笑,她行礼,站在林中一杆老竹子旁,视线一挪,与张谨之对视,熟稔自然地问候:“什么时候到的?来得倒快。”


    “朕大好了,老师不必担心。”周衔月道:“老师用饭没有?朕让膳房传膳,一起吃些吧。”


    苏聆兮没有拒绝。


    她入宫,有事问张谨之,也有话同皇帝说。


    君臣两说完,张谨之才跟苏聆兮闲谈:“昨夜到的,听说你府内不太平,思来想去,不便贸然登门打扰,就先入了宫。你让他们在驿站留下的疾行符很好用,有人用过后帮你略做了改进,等会将具体图样给你。”


    苏聆兮微怔,目光一动,低声问:“人在哪呢?”


    “外臣不得留宿后宫。住在藏书阁边上的阁楼里。”


    虽然妖邪和浮玉的注意力被放出去的连星阵假线索吸引了大半,但按情况来说,十二巫不应该现在出来。出来肯定是有事,现在人多眼杂,不好多问,苏聆兮决定出宫后去见见梁奚。


    早膳就在猎兽园边上一座亭中吃的,四面帷幔拉下三面,留了面向山间的那面,放眼望去即是濛濛山色,松涛阵阵,仙鹤在云雾中翱翔。用饭时周衔月先开口:“昨夜发生在帝师府的事,朕已知悉,老师受委屈了。”


    “朕准备拨下一支守卫拱卫帝师府。”


    苏聆兮摇摇头:“经此一夜,他们不敢再来了。京中力量有限,当用在正事上。”


    她放下筷子,倏而道:“恒王醒来后,分别夺取了永,昌,临三城的控制权,我们的人全被换下,音信全无,他们来势汹汹,这只是开始,不会轻易收手。”


    张谨之任何时候都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端着一碗清淡白粥,认同:“这样下去,确实有些麻烦。”


    周衔月征询苏聆兮的意思,以往跟周自恒你来我往的斗法,都是她在把控。


    “老师怎么看。”


    “陛下。”苏聆兮夹了棵菜心,放进嘴里咀嚼,高汤淋出的佳肴太清淡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更谈不上喜欢。咽下后她就了口温水,抬眸道:“镇妖司事务繁忙,单管这一块,臣已分身乏术。”


    周衔月听出了她的意思,一时凝眉,心中举棋不定。


    仿佛没有看出她的挣扎纠结,苏聆兮平静地道:“该怎样做,陛下自己定夺吧。”


    桌上安静极了,一时咀嚼声都没有。


    这是要新旧两位皇帝凭本事打擂台。


    苏聆兮就是这样想的,她并不避讳被人看穿。京都不是她的归处,帝师不是她喜爱眷恋难以撒手的位置,妖邪事情解除,她不想再留在朝中,在此之前,皇帝得自立。


    雏鹰要成功展翅才能活下来,这一步没人能帮它。


    苏聆兮接着说:“这两年,朝中不少官员是信服陛下,臣服陛下的,我与张谨之倾囊相授,策论,心性,谋略,陛下不比别人差。风雨当头,危难之际,难道不是最好的时候吗。”


    最好的,证明自己的时候。


    恒王党将苏聆兮看做眼中钉拦路虎,没有正眼看过怯弱的皇帝,轻敌是大忌。恒王身体不好,精力不济,难以兼顾全局,疏忽错漏都是机会。妖邪横行,百姓凝聚力空前的高,谁做得更好就会拥戴谁,陈旧的观念在生死面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输了,恒王党会看到拿回皇位的希望。赢了,周衔月会成为真正的,大权在握的皇帝。


    方向是对的,就是有些冒险。


    有些师尊带弟子都是予以小磨砺,苏聆兮是教会所有的技能,将人一把推入巨浪漩涡,深信困境能催长出足够尖利的爪牙。


    张谨之放下了粥碗,没有说话。


    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了。


    周衔月最终仰面,露出个极淡的苦涩笑意:“我以为老师会再给我一些时间。”


    距离上次她进宫说起恒王之事,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再次提及,就已经是要刀戈相向,付诸行动了。


    “三年,不短了。”苏聆兮解下腰牌,交付部分权柄,任由皇帝调动,而她眼也不眨,“到陛下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周衔月心中潮澜涌动。


    苏聆兮起身告辞。


    每次做完这样的事,她总是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看着是冷酷,只有张谨之明白,她是匆匆逃离。她不会和学生相处,曾戏称自己是填鸭般的教学方式,毫无章法,到底要怎么去教一个人啊?身份还那样特殊。


    太严厉不好,怕她失去自己的判断与主见,太宽纵不好,怕长歪。太随便不好,怕她有失威严,太端着也不好,显得冷漠,一点也不温情。


    每每这个时候,张谨之就有了大用处。


    到底活得久些,关系处理得漂亮。


    “陛下再用些东西吧,都没怎么吃。”张谨之换了新的筷子,为周衔月布菜,温声道:“在我们那,长辈的威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越是拥有出色的师长,徒儿便越要认真,面临的压力也大。因为大家都要经历一番折腾挣扎,完成蜕变。”


    周衔月忍不住张张嘴,问:“什么。”


    “从谁的徒弟,到他自己。”张谨之隔空指指远去的那撇翩跹背影,弯唇:“从横断山茶仙的二弟子到张谨之,从书院大掌教的关门弟子到苏聆兮。”


    “还有。”


    他看着帝王的双眼,轻声道:“从被苏聆兮扶植的傀儡之君,到皇帝周衔月。”


    “你的老师很相信你。”


    周衔月将那块腰牌拿在掌心中,它躺着,散发着一点橘子味的清香,似乎还带有温度,她将它慢慢攒紧,站起来,面朝朝阳,哑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聆兮说得对,无论镇妖司,还是十二巫,每个人都有许多事要做。


    她在见梁奚时,收到了张谨之的来信。


    符篆上的字迹说明,他知道苏聆兮在帮助叶逐叙破妄,若是她信得过,他能否去府中单独见他一回,或能帮助到他。


    苏聆兮看得眼眸一亮。


    某些事上,张谨之确实靠谱,几乎不干没把握的事,主动请缨,就是心中有数了。苏聆兮手指点得飞快,应得干脆极了:【这几日他发作得辛苦,人才睡下没多久,醒来后我和他说。麻烦你了。】


    梁奚在理手腕上的傀线,还在好奇追问:“你和你那情郎的事远在万里外我都听说了,又好上了?是真的?”


    “是假的。”


    苏聆兮帮她将最后一截搭上去,顺势转移话题:“你来做什么。”


    “先去趟边陲,留一道天源,你们后面解除阵法关联时我就不去了,还有事要做。”梁奚将理好的线往袖子里一兜,伸了个懒腰:“去莎木镇吧,听说现在就属那里最热闹了。”


    十二巫要做什么都是内部商量,苏聆兮只知道他们这么多年其实就围着一件事跑——修复连星阵。她不太管,因为没有天源,也帮不上忙。两边是各忙各的。


    “你上次说要在问情宗养老,混个长老当当。”苏聆兮丢出一块令牌:“从宗主那抢来的,到时候你去占个山头,我也跟着你混段时日。”


    梁奚将令牌抓进手里,看了看,狐疑:“我什么时候说……”


    苏聆兮皱眉:“张谨之说的。”


    梁奚一拍脑袋,示意自己想起来了,很是从善如流地将这东西也揣进袖子里,笑:“都多久前的事了,你不提我都忘了,行,现在越来越厉害了。东西都开始强抢了。”


    “你要不要?”


    “当然要!到时候将沈云归绑来当伙夫。给谁做饭不是做。”


    闷了好一会,苏聆兮狐疑地问:“他做饭真的好吃?”


    “我觉得不太行。”


    “那为什么绑他?”


    “他修瞳术,看机关多方便呐。”


    四目相对,苏聆兮脸闷进领缘,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不是帝师,而是当年那个包着眼泪找回来的小孩。


    她无声拒绝,一副酷样:“我想对自己好点儿。”


    梁奚恍惚,看她总会觉得看到了某个女孩。她乐得不行,爽快答应:“行,给你找个好厨子,找两个!”


    苏聆兮弯弯眼,撂下话:“到时候再说,我还有事,我先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充一句:“万事顺利,自己小心。”


    出来时已是正午,镇妖司内堆了不少事,她今日得过去一趟,但在过去前,她要回趟帝师府。叶逐叙还没醒,仆从们都躲得远远的,东苑外只站着个机敏的男孩,十三四岁,是溪柳千挑万选出来给大首领使唤的,使唤之余,少不了要干点提前通风报信的事。


    苏聆兮也不着急,她没有进屋,坐在窗外的两棵橘子树下看符篆,逐一回消息。


    半个时辰后,叶逐叙醒了,他以为苏聆兮已经回来,今日不会再出去了,是以洗漱完出来后径直推开窗子,倚在日光下光明正大欣赏、确认,才懒洋洋敲了敲窗沿,吸引她的注意力。


    苏聆兮于是低头将符篆系回手腕上,在椅边的小石桌上拿起把花束。


    七月花卉盛开,街市上卖花郎们各凭本事做搭配,荷花枝带着才露头角的嫩黄小莲蓬,以飘香藤做点缀,叫“玉骨冰肌”,月季杜鹃与石榴花松松绑在一起,热烈似火。苏聆兮挑来捡去,最终看中了两朵仰脸笑的太阳花,葵花籽盘大而饱满,娇嫩洁白的茉莉被修剪过,簇拥着它们,有着插花没有的野趣。


    叶逐叙屋里书柜上立着个宽口大肚瓶,苏聆兮看了那瓶子有两日了,这会抱着花就要过去,半道被截下了。


    “你买的?”叶逐叙的眼睛从她的笑脸上转到咧嘴笑的花脸上,指指它,又问:“给我的么?”


    见他有兴趣,苏聆兮将花递过去:“给你的。回来路上买的,我觉得很有意思,放在屋里看着心情会好些。”


    她可不就喜欢些特别的,不走常规路的么。


    这点倒没变。


    苏聆兮看向窗外,说:“帝师府也养了不少花草,只是没前两年长得好了,也娇贵些,你若是喜欢,我们寻个天气好的时候,摘一些自己喜欢的摆着,制成口脂或书签也行。”


    “你都会?”


    “不会。”苏聆兮十分诚实,笑容勾到一半,回眸看叶逐叙时微微顿住,他单手闲闲揽着花,垂首,脸比葵花盘小得多,睫毛长而浓,五官艳丽至极,噎了噎,想起后半句要说什么:“但学起来应该不难,很快。”


    她一副只要他高兴,陪他做什么都行的样子,随意挥霍时间都无所谓。


    叶逐叙将怀中鲜花揽紧。


    真是。


    有些沉溺于这样的日子了。


    “有一件事。”苏聆兮见他捧着花,侧脸恬静温和,额心干干净净,心情不像差的样子,说:“张谨之想见见你。”


    “见我?”叶逐叙才噙着的微末笑意消失,他漫不经心收回视线,话中带着轻轻敌意与戏谑:“他什么事?”


    “你的病,他或许有办法。”


    叶逐叙含笑望回去,平静地否定:“他不会有办法。”


    谁也救不了他。


    他信口一说,似乎定的是别人的人生,苏聆兮时常觉得,他对自己的病实际没几分在意。


    待他说完,苏聆兮并不轻易妥协,想了想,她道:“见一见吧,不费多少时间,我让他来府上。等我回来,我们煮茶吃,好吗。”


    人间的茶,叶逐叙半点兴趣也没有,人间的一切都让他厌恶,觉得倒尽胃口。


    但是他拗不过苏聆兮。


    很多时候,只能任她安排。只要她想,有数不尽的办法逼人就范,达成目的,怎么逃,逃去哪都不管用。


    从前就是这样。


    张谨之最终还是踏进了帝师府,苏聆兮与他擦身而过,视线交接时还是停了一下,嘱咐:“不要用极端的办法刺激他,实在不行就算了。”


    相爱的人果真不一样。


    帝师府都要翻天覆地了,她都头疼多少回了,前两次提起还一副恨不得彻底解决掉这个大麻烦的模样,这才住一起多长时间,竟然无师自通学会半途而废了。


    “将心放回肚子里。”张谨之好笑地回:“扶乩术术士没有极端的办法。一定将人完完整整地还你。”


    苏聆兮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养大首领真的不容易,她自己都很注意,自然得完完整整还回来。


    霸占了帝师府,让帝师府大出风头,成为恒王党口中魔窟,炼狱的人毫无待客之道,他人在东苑,自己屋内,一步都没挪动,张谨之还是顺着仆妇指的路径一路寻去,才找到了人。


    一只陶瓷花瓶端放在橘子树下的长桌上,桌面上散放着两支粗壮的向阳花,十来支茉莉,一堆青叶,葵花盘比花瓶更大,叶逐叙手里握着把花剪,在修剪花枝。向阳花在他指间转一圈,开得像是吃人的霸王花。


    它的脸指向哪儿,哪儿便要了无生机。


    张谨之一到,那花的脸就正对着他。


    ……


    张谨之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甚至能向那支花友好微笑,再向叶逐叙颔首,礼节毫无挑剔:“上回在鹄女场域见面,时机不对,没来得及与大首领交谈几句。今日再见,总算可以单独聊一聊。”


    花枝根部被削得尖利,叶逐叙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回张谨之的只是意义不明的哼笑:“我与十二巫,有什么可聊的。”


    可不。


    要被恨死了。


    无论前因是什么,苏聆兮留在人间,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十二巫,她对他们竭尽心力,助益颇多。张谨之真心实意想帮助苏聆兮,催动天源用了术法,扶乩术术士看天地万象,看人不在话下,有时比瞳术术士准得多。


    只是叶逐叙今非昔比,想要看清一些东西,并不容易,催动太过,张谨之双眼流出血来,他抬袖擦去,手指发冷,盯着叶逐叙的身体,终于笑不太出来,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只剩叹息:“你的身体……你为她,做了很多。”


    葵花籽盘带动着花叶,从漂亮分明的手指中激射而出,修剪过的根部尖得像根寒光凛凛的长针,径直擦破了张谨之颈项的皮肤,一颗豆大的血珠在肌肤表面成型,后知后觉渗出。


    逼人的危险停留在命脉处。


    “张谨之。”


    叶逐叙走过来,跟多年前和苏聆兮一起在家中小院里招待他们的温柔少年判若两人,攻击凌厉,眼神亦然,恶意杀意昭然流转在瞳孔表面,不加掩饰:“我实在想不明白,我都没去找你们麻烦,你怎么还敢来找我?真以为自己死不了么。”


    失去大部分本源,就是狼狈。


    在小辈面前都没什么脸面。


    好在张谨之也习惯了,他摸到颈侧的花枝,想摘下来,叶逐叙先一步将它取走,丢回桌面,取而代之的是他指尖一根流动的剑线。


    “我无意多说,只是一些事她自己都忘了,她无法使你释然,却想让你不再痛苦。”张谨之看着叶逐叙眯起来的眼睛,低声道:“当年她顶替符兰出门,是因她的母亲。”


    “她母亲在水镜受伤,陷入深眠,浮玉医师都去看过,苏聆兮无数次用点香术祈愿,都无济于事,那年不知她从哪里听得,人间有神医可令昏迷数十年的人苏醒,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很冲动吧,十几岁的少年不都这样么,轰轰烈烈,风风火火,做事之前,能想到什么后果,能想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摁回去关禁闭,写检讨。


    “大掌教绝不会让她去。浮玉之人,尤其是我们学扶乩术,学点香术的,都不宜与人间有过多牵扯,纠葛,况且神医为皇室效力,人间正值乱世,更不好掺和。在那次之前,她已经被大掌教捉到,逮回不少次了。”


    所以只能悄悄的,想个两全其美,瞒天过海的计策,少女怀揣着叫人心跳加快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自己也想不到,一去会是这样久。


    “出来之前,她从没想过会丢下你。之后不回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张谨之直视叶逐叙,轻轻吐字:“她是个好孩子。”


    是个勇敢的,敢于承担的浮玉战士。


    战士是做不到撇下残局,转身奔逃的。


    张谨之以为说完这些,叶逐叙多少会受到触动,知道两人今时今日的结局是命运弄人,会释怀放下,可没想到他像块坚冰,就算被架在火上炙烤,也毫无融化的迹象。他神情越发冷漠剔透,眼神变得嘲弄,将修剪好的那支花丢进花瓶中,没有丝毫动容:


    “收收吧,张谨之,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人间,皇帝,十二巫,门,所有抢走苏聆兮的东西,人,叶逐叙都抱有十分的敌意与攻击性,频繁自己眼前晃荡,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叶逐叙轻轻一压双唇,露出个美丽的,淌着不明恶意的笑容,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张谨之听:“信么,我为苏聆兮找过的借口,比这荒谬百倍,千倍。”


    张谨之微怔。


    “十二巫自身难保,管好你自己。”


    叶逐叙为苏聆兮找过的借口,囊括了世上所有的情非得已,命运弄人。深陷于爱情的少年色厉荏苒,嘴上如何说着抛弃与永不原谅,真遇到事,最先涌上心头的却是对爱人的担忧与自欺欺人。


    而他自欺欺人的幻想,为她找到诸多荒诞理由,是被她本人亲自打碎的。


    张谨之神情恍惚地离开了。他年龄果然是大了,小辈们的爱恨花样远比想象中来得浓烈,他实在理解不了,原本想帮一帮忙,现在看来,不确定是不是帮了倒忙,跨出帝师府门槛,他在烈阳下满心愧疚地给苏聆兮发了符篆。


    苏聆兮回得倒是快,三个问号像是要甩在他脸上。


    【你干什么了?】


    张谨之将手揣进了袖子里,不知怎么回。真要说,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倒是被好一通恐吓,知道了一些东西,现在眼睛还阵阵刺痛着。


    两边都不容易。


    思量再三,他谨慎地写下字符:【他的心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解开。】


    镇妖司内,苏聆兮看着这句话,微微出神。


    帝师府里,叶逐叙的耐心维持到将花插好。


    剑傀已经将帝师府当成了自己的家,现任主人和自己主人住在一起后,它得到了极大的自由,谁也不管它,它敞开了玩,不亦乐乎,现在挂在风铃上睡觉,被叶逐叙用石子打下来也不生气,自己钻到金鱼池里去了。


    盛夏的太阳毒辣,叶逐叙站在窗边,心中升起焦躁。自从入妄发作过一次,一些东西就再也压不住了。


    进了帝师府,他就不想再出去,再想苏聆兮,也只是等她回来。自打来人间,他所做一切,都在等。等她受不了问他目的,约他见面,跟他打斗,带他回自己地盘,因为他而回家。


    他不可能再主动了,就算抱有假的,恶劣的目的,也得是苏聆兮来找他。他走累了,只有看她一步步一次次走到他面前,才会觉得精神一些,舒服一些。


    可现在,忍耐带来的痛苦同样的折磨人。


    头痛死了。


    叶逐叙想。


    他确实是生病了,病得不轻。


    跟病人渴望休息一样,他渴望苏聆兮,经验告诉他,要等到她,得将太阳熬下山,月亮熬出来,又得多久。他为什么不能到离她近点的地方去。


    叶逐叙第一次出了帝师府,走进了镇妖司,没有惊动任何人,像野猫,落叶一样悄无声息踏进南院,脚步在每一个该拐弯的地方停顿,最终十分顺利地,再自然不过地推开其中一间值房的门。


    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香味一下将他包围。


    感到惬意,他啧一声,眯了眯眼睛。


    月落参横,苏聆兮处理完公务,与赶来的张谨之商量皇帝的事,临近尾声,要回值房拿样东西,顺势又说起叶逐叙的事。张谨之是看到了些东西,可天机不好泄露,他身上有太多太重的因果,他也没能完全看明白,每每遇上这样的事,张谨之的方法是守口如瓶。


    所以苏聆兮问起来,他也只好是摸摸鼻子,如实说不顺利。


    再问,就是有点凶。


    何止是有点。


    推开值房的门,满地月光倾泻,苏聆兮眼尖,一看看见自己的枕头歪了,被子乱了,一段被月色染成水白色的长发从中漏出来,煞是柔顺。她砰的将门关了,奈何张谨之同样是眼尖之人,一眼窥见了大概,自觉背身站在门口吹热风。


    他再次摸摸鼻尖,指腹摸过被花枝擦破的颈子,宽纵地苦笑。


    这个和下午那个,当真是一个人吗。


    第58章 “你不许看


    苏聆兮已经从张谨之那得知今天下午的谈心并不顺利,眼下人又破天荒出现在这里,大概一想,就知道原因。没将人吵醒,她握着那截银线似的长发,将它们送回凉席席面。


    出来时,张谨之已经识趣地离开了。


    晚些回到府上,时间还不算晚,苏聆兮唤来仆从,将备好的茶叶佐料端上来。京都的茶跟浮玉的不同,准备工序多些,案几架了上来,旁边生了丛火,火上吊个炉子,她将茶砖掰碎,碾成粉末,加入姜,盐,葱和混合香料,前后丢进炉子里煮。


    复杂的香味和热气一同迸发出来。


    早晚起风会凉快许多,苏聆兮摇着扇子,发丝与裙摆被拂得轻动,炉子里茶水慢慢冒出咕噜噜的声音,一侧池塘里也传来响动。


    她侧首去看,发现是自己的鱼,拔了娇贵的水草,它们反而没那么难养了,这几天吃东西很积极,现在一尾接一尾跳出水面吞吃假山上长出的嫩枝,在水中砸出涟漪,星月皆在水中晃动。


    再往身旁一瞧,男子左手横过来,手指虚虚搭在她的椅背上,还没怎么睡醒,难得的没一直盯着她,睫毛半垂,在月光中似乎拢着仙气,看着好得不行。不知怎么,苏聆兮觉察出难得的轻快,她扇着风,托着腮,将炉子里的茶倒进两个竹筒杯中,竹子的清香也被激发出来。


    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背。


    苏聆兮将竹筒杯递过去:“尝尝看?热的凉的都好喝,各有各的味道。”


    叶逐叙懒洋洋将手收回,接过竹筒,不喝,也没放下,就这样在指尖捂着,不多时,几根手指都泛出红色。在苏聆兮要将它拿回来的前一刻,他终于低头尝了一口。


    苏聆兮问:“怎么样?”


    他神色如常,较方才看上去清醒了点,不答反问:“你喜欢?”


    “不算喜欢,偶尔喝一杯提神。”苏聆兮隐隐发觉,他对于自己喜欢与不喜欢有着别样的较真,任何一样新事物摆上来,但凡她给了眼神,做了介绍,他问的第一句总是“你喜欢吗”。


    她挑剔,喜欢的东西实在不多,掰着手指数得过来。


    炉子热气袅袅,夜风不疾不徐,时间慢慢被挥霍,她捣碎添入了姜末和葱,可自己完全不吃,喝之前会拿个竹勺将浮于表面的姜末,葱叶捞得干干净净,严谨得堪比处理朝堂大事。叶逐叙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她喟叹一声,仰首看天空,感慨:“今夜月亮很漂亮。”


    漂亮么。


    也就那样吧。


    叶逐叙懒得抬头看,很早之前,他感知美丽的能力就全然落在了苏聆兮身上。她双眼中盛着的两轮月牙确实是清澄净澈的,日光在她裙摆上跃动,那样俏皮有活力,是闪着汗珠的火红与橙色,朝霞彩霞攀住她的发丝,绚烂明丽,风都跟着有了具象的颜色。


    那杯茶苏聆兮没喝完,但叶逐叙喝完了。


    睡前最后一个流程是练字,在他的房间。


    她确实说到做到,只要回来了,不管多晚多累,都会雷打不动盯着他写完半个时辰,期间甚至不怎么做自己的事,不发出声音,在那半个时辰里,叶逐叙就是她最重要的事,是她唯一需要关注的对象。


    “累了吗。”临近结束,叶逐叙停笔,问她:“要睡在我这里么。”


    苏聆兮将外裳搭在自己臂弯里,闻言回:“走回去的力气还是有的,离得没多远。”


    叶逐叙静默不语。


    大首领实在很会顺杆子往上爬,她退让一次,他便理所应当的认为是可以常有独占的。她要做的是削弱执念,而非加重它,是以该有原则时十分有原则,看他垂着眼将纸张收好,墨笔挂到笔架上,行至门口,她想到什么,回身过来提前说:“明天也会回来,但要很晚,我要进宫。”


    叶逐叙走来,她发丝上挂着根透明的剑线,远远看着好像长了根白发。


    那是剑傀白日上下蹦跳上落下的,那蠢东西现在没人管,撒欢地玩。幽幽的橘子香钻进口鼻,他将这根线捻了下来,随意挂在指尖,于月下端详着自己狠心的爱人,半晌侧首,将她垂落的发丝缓慢挽回耳畔,露出一双白而秀气的耳朵。


    “怎么天天要入宫。”


    苏聆兮觉得有点不自然,下意识要退避,收住了,看着地面目光闪烁。她现在可真像自己某些同僚,说起自家夫人是事事要过问。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是,也不如何反感。


    “没办法,听各方各抒己见。”她很快自如起来,耸耸肩,自我调侃:“谁叫我名中带个聆,有人说,是我生性叛逆,就是要多听改正。”


    叶逐叙视线陡然发沉。


    “有人说。”他嗤笑,松手,倚在门口,倏然意兴阑珊:“有人也信。”


    离开前,苏聆兮拂过手腕上的符篆:“我不好住你这里,但是如果半夜发作了,觉得不舒服,记得联系我。我过来守着你。”


    “整晚都行么?”


    苏聆兮一点没犹豫:“多久都行。”


    烛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叶逐叙坐回案桌前,将今夜的练字成果轻飘飘扬进纸篓中,随后慢条斯理端起火烛,倾斜,纸张遇火则燃,很快燃得汹汹,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些无用的东西连同纸篓一起化作灰烬,人在走神。


    直到烛蜡顺着烛身淌下,溅到他手上,拉回了他一线思绪。


    慢吞吞将半凝固的烛泪擦干,凝着被烫红的皮肤,叶逐叙平视窗外,主院的灯火适时亮起,它的主人回去了。


    喔。


    原来只有入妄发作能换来她的怜悯,关怀,注视与紧张么。


    这可真是、


    太简单不过了。


    七月初二,苏聆兮早早离开了帝师府,她一离开,叶逐叙就睡不安稳了,醒一阵眯一阵,中午拥衣起来,并不吃饭,手指弯曲拽出根剑线,将昏睡在池塘里的剑傀径直拽出来。


    虽然还没跟苏聆兮相认,但它好像已经有了她的撑腰似的,见到叶逐叙显然没那么虚了,至少脖子不死命往里缩了,看上去还有几分从前的可爱。叶逐叙好整以暇看着它瞪眼又咧嘴,最后小鱼败下阵来,气馁地献殷勤:“怎么了?老大你不开心吗?我抓点鱼上来给你观赏?”


    “没有观赏的雅兴。”


    叶逐叙信步走到桌前,取张白纸,提笔写了句什么,卷成纸卷,抛给剑傀。剑傀手忙脚乱接住,听它惨无人性的现主人撂下话:“不是一直想和她见面?去吧,将东西交给她。”


    剑傀松了一口气。


    只是送个东西,它是可以的,见面也确实是想见面的。


    剑傀到的时候,苏聆兮还在镇妖司,如今的剑傀进镇妖司,再不是从前做贼的做派,一路大摇大摆,直到跳上苏聆兮的案桌。她跟前站着唐参与几位都统,它便在她脚边蜷缩了一阵,没隔多久,被她弯腰捞了起来,稳住它被换掉的双鳍,让它端正地坐在桌面上,苏聆兮问:“怎么了?”


    “他让我,送东西。”剑傀将卷在尾巴尖上的纸条放出来,送到她掌心里,被她一摸,它眯着眼睛在桌上一滚,露出白花花的肚子,闭上眼睛满足得好像要晕过去了,一动不动。


    看了看它,苏聆兮将它挪到了桌子另一侧。


    是自己养的。


    不会有意外了。


    唐参汇报完情况,苏聆兮拾起纸张,他们联系一般在符篆,现在叶逐叙已经很会玩符篆了,什么东西要特意写个纸条来,展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钉子一样钉进入的眼眸,生怕她看不清楚:


    聆,倾听耳,上达天听,沟通神灵;


    兮,巫族常用术式。


    这是最美好的两个字,是她的父母给她的东西,她忘记了,可总有人记得,跟狗屁的要多听人争执聒噪有什么关系。


    苏聆兮讶然,心脏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一下,讲不明白具体的滋味,良久,她眨眨眼,将这张纸缓缓团进了自己掌心中。


    接下来几日,恒王府与皇帝的拉锯正式开始,双方斗得如火如荼,几座城池的实际归属权换了又换,一日变三变。说好不插手,苏聆兮当真不插手,一心捕捉妖邪足迹,在京中逐一排查,想要定位到“妖巢”的具体位置。


    小妖们常有出现,大妖们却销声匿迹。


    再次得到大妖的消息,在三日后,七月初五的后半夜。苏聆兮手中的红色符篆亮起,急促的光芒与攀升的热度让她惊醒,她坐起来,拽下符篆,那边是调派组深夜在值的都统,她穿上衣裳,趿鞋下地,系好腰带,顺走桌上的柳叶刀,开口时已是无比清醒,有条不紊:“好。在哪?三月楼?不要惊扰它,半个时辰后到。”


    出院子的一刻,苏聆兮看到了东苑的小楼楼顶,这几天他入妄控制得不好,时不时有发作的前兆,陪他占了她所有的休闲时间。往常这个时候他可能还没睡,难得今夜歇了灯,苏聆兮不欲惊扰他,可想想三月楼是个什么地方,他又什么味道都能闻出来。


    事后解释到底不比事前告知,如此一想,她脚下步伐不由拐了个弯。


    很快,苏聆兮进了院子,停在他屋门前,轻轻敲了门。


    “叶逐叙。”


    须臾,门被人推开,屋内一片漆黑,叶逐叙衣摆水一样流到脚下,赤着足,散着发,像只穿梭在梦境与现实中的惑人妖物,微微皱眉,下意识俯身看她眼睛与神色,声音关切温柔:“出什么事了?”


    ……


    “出了点急事,要出去一趟。”默了默,苏聆兮问:“要跟我一起去吗?”


    “喔。”像是清醒了,明白此时非十几年前,叶逐叙神色冷淡不少,他直起身,扫过她的符篆,蹀躞里的弯刀与刃叶,说:“不去。”


    不去归不去,但他依然进行了严格的盘问:“什么时候回?天亮之前能么。”


    他又问:“要带上惊灭吗?”


    除了实在忍不了,他会自己寻去镇妖司,埋进她的值房床榻里,其余时候,他根本不乐意出门。谁也喊不动,孟合至少喊了十余次,最后消息都发到苏聆兮这边,来找她确认大首领的安危。


    苏聆兮不是来寻求帮助的,待他说完,她迟疑着说:“时间不确定。地点在三月楼,京中原本不许百姓夜半活动,戒严快半年了,这几日才稍微放开,一些有特色的酒楼接待达官贵族,会比从前热闹些。”


    这点宽松,正是大家在大殿内七嘴八舌吵出来的,京都最为繁盛,一刀切对经济影响不可谓不大,又处处要用钱,稍微放宽些,利大于弊。


    苏聆兮说得含蓄,叶逐叙一听就懂,他冷冷道:“会有男伎。”


    “……”她噎了一瞬,纠正:“乐师。”


    “可以带回家养起来的乐师么。”叶逐叙弯弯唇,他挽起袖子,踩着满地碎月光回到屏风后,嗤笑,不太开心地:“等我一会,换件衣裳。”


    屋外,苏聆兮抬眸无声看月亮。


    半个时辰后,两人准时抵达三月楼。


    阳春三月,水暖柳绿,万物复苏,动物都荡漾,遑论是人,名字就带着暗示,两人到的时候,镇妖司已在暗中布控好了,有人迎上来验了验苏聆兮兜里钱财是否足够,将他们带进琉璃屏风后。


    楼中歌舞升平,入目是纤纤腰肢,纤纤玉指,鼓点如雷,酒液倾倒如流水。


    帷幔在席位前后飘动,将所有有诱惑力的东西放一半遮一半,若隐若现影影绰绰,迷人眼睛。好在有这些帷幔遮掩,又选了个死角,不必担心太惹眼。


    在一张小几后入座,对面坐着镇妖司两位官员,脸上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改动。


    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叶逐叙不认识,年轻的那个和他有着大过节,正是唐参。总是装扮成熟,规矩得有些过分的副使难得打扮了番,衣领袖口缠绕着银色的花枝,小羽冠,面白唇红,显得干净清秀,他没想到苏聆兮会带叶逐叙来,她公私总是很分明,不会混淆,在看到那张熟悉面孔的瞬间,他脸色不由白了大半。


    老的那个也惊讶,但好歹活得久,反应快,压低声音倾过来:“大人。”


    在这里用符篆反而扎眼,身份暴露快,还不如压低声音说话,能完美混迹其中:“疑似万妖录排名十九,角兹。这东西喜欢享乐,近两日京中开了不少场所,它来劲了。”


    苏聆兮问:“只它一个?”


    “目前只发现一个。”


    她颔首:“先陪它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都送给它玩玩,大妖落单难得,今夜格杀最好。”


    “是。”那人半站起来,也会来事,很快融入角色,为苏聆兮倒酒:“三月楼里最好的酒,打南边送进来的,香气甘冽,劲小,您尝尝看。”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里边的位置,这个座位是镇妖司精心挑选出来的,自己不显眼,却能同时将一楼的吹拉弹唱与二楼的戏台收入眼底。说话的叫郑辉,原本就是苏聆兮麾下的官员,妥妥的帝师派,跟她做事好些年了,给苏聆兮倒完酒,又给叶逐叙倒,说话比新人随意些:


    “公子也尝尝,这酒不错。早就听说公子了,今日才见一面,果真是天上明月,世间珠玉。”


    看着澄亮的酒液,叶逐叙转着小巧的银盏,语气透着玩味的奇怪:“早就听说我了?听说我什么了?”


    可别是认错人了。


    郑辉“嗐”了声,他是过来人,早已娶妻,说话放得开:“大人与公子的事,大家能猜得到,帝师府不是谁都能住的,这么多年,我们也是头一次见。”


    只是这次才知道,能被大人看上的也是大人,身份一出来,不免叫人咂舌。


    寻常官员哪儿知道什么入妄,破妄的,他们知道的不过就一样,苏聆兮将旧情郎带进了府里,做事也没那么不要命了,基本日日都回,这跟他们这些娶了夫人被管束的官员有何不同?现在将人带出来,不就是情况确定了吗,皇帝都没说什么,可见内部通过气了。


    “我与你们大人。”叶逐叙噙笑望身侧的女子,念着这些叫人遐想连篇的字句,作为当事人向她确认:“是真的么?”


    唐参脸色更白,一动不动半坐在原地,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几道视线注视着,尤其是旁边那道,横着压过来,像惊灭一样有分量,她垂眸饮酒,含糊地“唔”了声,但这个回答糊弄得了下属,明显糊弄不了惊灭的主人。他并不罢休,依旧专注灼热,等她明确的回答。


    对视一息,她不动声色将酒液咽下,道:“确实是,住在我那儿。”


    不够令人满意。


    但,也够可怜人暂时宽慰宽慰自己了。


    逼得太紧,有时不是好事,苏聆兮最不吃别人的逼迫了。


    楼里的重磅戏很快被端上来了,楼下的胡女跳着知名的舞曲,两端披帛从腋下腰间环扫出去,撒出阵阵令人神迷的香风,赤足踩着鼓点的节奏狂热跟随,大胆得要命,公子们竞相拍掌,女子也为其喝彩。二楼的戏台也登上了好戏,同样是曲子,舞蹈,上来的却是清一色的少年,有人端坐在高凳上,抬手弄琴,轻轻吟唱,踩着曲子舞动的少年戴着臂钏,着纱衣,眉点红痣,扮观音像。


    少年的眉目与观音的端肃,形成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郑辉没见过这等花样,不由嘶一声,道:“三月楼可真会挣钱。大人,咱们旁边三桌的是侯府的三娘,她……”她已经被迷得不行了,素手一挥,不知多少颗银锭被放进了花篮里端了上去。


    苏聆兮眼睫微微一动,她倒是不怎么注意歌舞,一心想拿住角兹。


    顺势要看过去,却被一只手掌托着下颌,轻轻扭了回去。


    “???”


    她被迫与手掌的主人对视。


    叶逐叙自己的目光在远处少年身上游离,启唇时似笑非笑:“你不许看。”


    苏聆兮抿抿唇:“我不看,但我要抓角兹。”


    要是换别的情况,叶逐叙断断不愿意替镇妖司做半件事,妖就妖,邪就邪,吃人也好,毁天灭地也好,关他什么事呢,他一个可怜的将死之人,被凌迟千百遍了,难道还要大发善心管凡人死活?——他慈悲又怜悯的爱人不是在费全部精力去管这件事了么。


    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不得不做出一点妥协:“我替你找。”


    看得出他极在意,苏聆兮专心饮酒,还真没看。


    郑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唐参眼也不眨,满腔苦涩往上直涌,原来她喜欢一个人时是这样的,原来帝师是会妥协的,原来公务是可以带着人一起来的,原来,于朝堂,是可以不那么有用,能干的。


    他原本,也是有可能等到的。


    放下手,隔了会,叶逐叙问她:“你常来这儿?”


    “少来。”陪吃陪喝陪写字,就是不想他再发作,今夜带人过来一趟,也是不想他因为这样的事而痛苦,能做出的解释,她都会去做:“一两回。”


    喝了点酒,双腮跃上两点薄红,她轻声:“恒王的场子,我陪陛下暗中来过。”


    为正事而来,无关享乐与私欲。


    叶逐叙只笑,笑中蕴含凉意,恒王对他而言,更不是个好词汇。此人该死,且早晚要死在他手中。


    曲与舞齐齐上了高潮,振奋人心,听着看着,含着口酒液,他慢悠悠回眸,睫毛如蝉翼般停歇收拢,凝而不动,与她耳语:“作曲,弹唱,舞蹈,我也会。你确实不该看他们。”


    也一定看不上别人。


    苏聆兮险些被呛到。


    她真是看不出,以为大首领只会玩剑。


    叶逐叙端凝她的震惊,满意于她的想象,丢出下一句:“你喜欢这些,我曾学过。”


    要将小魔王的视线牢牢撷住,可不就是需要付出些努力。


    好在他天资悟性不错,杂七杂八的,什么都会一些。


    “????”苏聆兮难以诧异,眼睛睁圆,满脸狐疑,几乎写着行字:我喜欢这些?我居然喜欢这些吗?


    帝师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是个分外正经的人。


    叶逐叙不由莞尔:“等回府了,要试一试么?”


    苏聆兮收回震惊,盯着桌面,半晌不说话了。


    曾经的她或许有这个福气,现在的她完全无福消受,不敢尝试。


    从进楼到角兹露出端倪,中间足足一个时辰,苏聆兮没能看清任何一位少年的脸。


    第59章 “我低声下


    席间倒是郑辉喝得上了两分酒劲,上来惴惴提醒:“大人,一坛春尘酿售价百金,这酒得善后组付钱吧?属下的俸禄实在不够。”


    随着惊灭出鞘,苏聆兮蓦的动了,借力一跃,径直从二楼翻下一楼,衣角动如刀剑:“抓了角兹,再送你两坛。”


    因为提前布控过,有善后组出现竭力疏散楼中人员,阻断绳隔绝了多数动静,苏聆兮动作很快,符篆一道接一道贴在弯刀与柳叶刃上向前追击,惊灭配合她切断角兹的后路。


    遗憾的是,最终没人抓到那团东西,它凭空消失在了大家的眼皮底下。


    好在没有人伤亡。


    反复搜查一番后,苏聆兮示意唐参带人回去:“暂封三月楼,妖巢可能就在附近。”


    角兹的现身让原本要离开的梁奚多留了两天,角兹消失的一瞬间,梁奚的傀线跟了进去,没坚持多久就断了,但这足以让经验丰富的顶级傀师判定一些情况。


    当夜,她便和苏聆兮说:“妖巢虽是九婴娘的肚腹,但我猜测,带着那样多的同类,它并不能随意走动。”


    这样说,它们是在京都扎根了。


    而京都同样是人间的中心,至关重要的城池,动辄伤筋动骨。


    张谨之忧心忡忡:“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又病了,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风寒,可陛下的体质你我清楚,这几年她日日习武,何以今年反复生病。”


    “是。”苏聆兮皱眉思索,翻看宫中调来的卷案:“时间也过于巧合,都在大妖出现前后。”


    “我想是不是跟陛下掌控的半块镇国印有关。她拿到镇国印才三年,时间不长,尚不稳固,又与妖邪相斥,冲击之下,才会病倒。”张谨之摸着卜骨,犹豫片刻,问:“京都不算万无一失,我们要不要请陛下离京。”


    “再看看。”苏聆兮说:“我来安排。”


    要做这样的安排,并非一句话那样简单,就算是苏聆兮,也忙得脚不沾地,在皇宫与镇妖司之间转得堪比陀螺。一连三四日,她都歇在值房里,家中的病人受不了时会自行前来寻找解药,苏聆兮便叫人又抬了张小床进来。


    叶逐叙喜欢那张大的,她就睡小的,他在这,那盒用完了的香没有添置的必要,省了一桩事。


    她睡得还算老实,但经不住有人闲得无聊逗弄,常常睡着睡着,面颊上微微发痒,她伸手拍开,那东西也就荡开了,有时被惹烦了,伸手一捉,就能有很久的安稳睡眠,醒来时察觉不对,低眸一看,掌心里抓着一簇乌发。它的主人曲着膝,坐在上方的床榻边,醒来不知多久了,就着这样的姿势迁就她,看着不知多委屈。


    ……


    小小的值房有了不一样的秘密,能够盛装苏聆兮一日的疲惫。


    两人说话不多,不深入,不过是她问他伤口如何了,是不是完全好了,叶逐叙偶尔会回答一句,偶尔只是懒洋洋一掀眼,扯下半边衣裳。确实是好得差不多了,肩胛骨的洞穿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个浅浅的粉色印子,烛光窝嵌进锁骨中,像一轮硕大细腻的月光珠,苏聆兮看不到两眼,就要上前将大首领的衣裳拉回来,含糊嘀咕说好了确实是好了。


    浮玉的衣衫难道就真那么好褪。


    叶逐叙比较难伺候,他并不满意两张床,发觉小床抬进来那夜,一句话也没说,含着冷淡的笑,来得晚,走得极早。苏聆兮这回不觉得自己在养蛇了,望着大首领高傲离开的背影,她想起周自恒身边有一样可爱的东西,那是只长尾巴波斯猫,不随主人,很是有趣。


    苏聆兮第二日主动给他发消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又说今夜依旧回不去,但她挑了支花,准备了据说非常好吃的玫瑰烤饼,都放在值房里。大首领一字没回,但人来了。挑剔地咬了三口饼,睡了一夜,清晨将那支不那么新鲜的花拎了回去。


    第三夜,他连名带姓唤她:“苏聆兮。”


    苏聆兮拥着薄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嗯?”


    “我不喜欢这里。”叶逐叙语气轻渺,语气莫名:“明日我不会再来了。”


    好了。


    这意思是,明天她得回去。


    烛火在苏聆兮眼皮上跳动,她才想说明天也该回去了,就见一道银光自他手中扬下,正正掉落在她手边,摸起来一看,发现是一道异兽样的面具,掌心大,看着像某种信物,她问:“这是什么?”


    “拂光塔精锐出门四百一十五人,凭此令调动。”


    东西在叶逐叙手里是死物,当初才出门时为了调查苏聆兮,给镇妖司添堵倒是出了份力,之后就闲置了,他将这东西丢给苏聆兮,无论什么时候,这四百一十五人的第一指令会是保护苏聆兮的安全。至于别的,随她怎么用。


    能怎么办。


    换她一点指缝间漏出的时间。


    面具线条粗犷,苏聆兮摸着它的轮廓,察觉出这是只麒麟。她失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推拒显得太矫情,妖祸当前,她确实需要力量,越多越好,半晌,轻轻道:“多谢。”


    “我并不喜欢被感谢。”


    “那我换一句。”苏聆兮从善如流地改话,笑起来:“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黑暗中无人应声。


    她抬眸一看,满意的大首领无声躺进了被子里,一绺长发依旧溜了出来,很有存在感地弯在她的被子上,时不时蹭过她的手背。显然,他同意了这一提议。


    说是吃晚饭,次日,苏聆兮回去得却早,溪柳跟着一起,去取样东西。


    一问,才知道叶逐叙并不在东苑,他和那只剑傀都更喜欢她的地盘,一人窝在软椅上,一傀睡在池塘里,听着禀报,苏聆兮脚下一转,去了他的院子。


    溪柳取了东西要离开,苏聆兮将她留了下来:“先别走,等会。”


    苏聆兮进了室内,溪柳在门外等她。


    屋里的壁柜上摆着空竹篮,她取了个下来,又找仆妇拿了把剪子,转到书桌前,发现了没被收拾的纸张,三天来叶逐叙写的字都散乱在一块。她没忍住走过去瞧了瞧,拿起两张一看,立刻笑了。


    第一日他写的是: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①引用


    第二日写: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②引用


    昨日写着: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③引用


    比划倒是认真,似乎是以煞气为墨,一日更重过一日,森冷怨念迎面而来。


    写是写了,写的不是一样东西,她想要的效果肯定是没有,不起反作用都算好了。


    她能想象到写这些东西时,叶逐叙脸上是何等轻蔑,不以为意,漫含挑衅的神情。


    苏聆兮将厚厚一摞纸整理好,放回桌面,提着篮子剪下院子里成熟了的葡萄,桃子,石榴,橘子,个个圆滚滚挨在一起,篮边以大朵绣球,茉莉,紫薇,矮牵牛团簇,递给溪柳:“今年只结了这些,先拿回去,和姜枣,纪檀她们也说一声,想要自己上门来取。”


    溪柳挎着满当当的花果篮,这儿看看那看看,喜欢又开心。


    时隔四日,苏聆兮与叶逐叙同桌吃的第一顿晚饭却并不顺利,一群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拜访。来得突然,带来的消息更突然,宛如一颗炸弹,将镇妖司与浮玉之间才平静下来的关系,她与叶逐叙之间堪堪稳定的局面炸开了花。


    来人是浮玉一派,不是隶属五位总指挥的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行香院。


    以唐泓与一名叫肖筱的小姑娘为首,他们为苏聆兮争取到了一个可以回浮玉的机会。


    此事做得隐秘,中途毫无风声泄露,直到此刻,五位总指挥才收到消息,孟合与姜宝真两位留驻驿舍的总指挥后脚就赶来了。不多时,激动且爱操心的张谨之不知道是听说了还是算到了,马车停在了后门口。


    被通知的镇妖司派出了副使纪檀,贴身女官溪柳去而复返。


    从来清净的帝师府就这样涌进一批人。


    晚饭还没吃,苏聆兮就觉得饱了。


    孟合一来,就勒住了唐泓的后颈,往后一带,道:“可以啊兄弟,不显山不露水的,打着这主意呢。”说罢他一撒手,去勾主人做派的叶逐叙:“你也行啊,一进帝师府跟进了沼泽泥潭似的,一个泡泡都吐不出来了?有没有良心?乐不思蜀了回一回木铭都不行?”


    姜宝真歪歪头,拽乱了肖筱的辫子:“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张谨之同样十分在意,十二巫内部炸开了锅,个个都在催,梁奚等不及走偏门悄悄进来了,现在在帝师府西苑一堆爬虫园里观望。


    不论行香院是如何说服门,浮玉内部长老院松口的,结果都再好不过了。


    这一淌就是十多年的浑水,苏聆兮终于可以抽身。


    待边陲的阵法与她的本源彻底断开,一切都结束了。她所做的一切,已经大大盖过当年犯下的小过错,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唐泓面向苏聆兮,不苟言笑的青年脸上泛着激动,统一解释:“此次人间与浮玉有着唯一且共同的目标,我们不该是对立的关系,帝师曾是浮玉人,又有能力统领镇妖司,大家都信服,是再适合不过的中间人。上次鹄女场域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这点。”


    在这点上,行香院众志成城,分工明确,他们将那场战斗详实地记录下来,层层往上转交,一次次尝试。最终门没有再飘出拒绝的青鸟信,而长老院也给出了相对微妙的回应。


    人间的一切,都由五位总指挥裁定。


    这无疑叫人嗅到了希望。


    肖筱仰着青涩的脸,道:“来时,我们已将消息同步告知在莎木镇的俞青山总指挥与李行露总指挥,等待他们给出的决定。”


    但行香院显然没做这两位的打算。


    众所周知,李行露与苏聆兮有种种旧怨,没人会希望死对头再压回自己头顶,拒绝是板上钉钉。至于俞青山,他独来独往,和谁都不熟,没什么情面可卖,能给个弃权中立就算意外之喜了。


    关键在在场三位总指挥身上。


    姜宝真听完,笑嘻嘻地举手,当即在木铭上点下了自己的选择,如众人猜测的一般,这位总指挥完全不想沾惹是非,她道:“你们决定,我旁听。”


    她给出弃权的选择。


    孟合咬咬牙,他身后有家族,姐姐受过大掌教的恩惠,自己又与叶逐叙玩得好,无论是为哪一边,他的选择都很好猜,且绝不会出错。确实是也被算准了,他再次重重去拍唐泓的肩,哼哼直笑:“行啊真行,一点心眼子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回去请我喝酒!”


    不等唐泓说话,肖筱先应了:“我请您,孟合哥。我请!”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都到这了,孟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次行香院的出来,怕是就为了这件事。


    行香院谁不知道,个个都是苏聆兮的狂热追随者,日常供的不是各路神仙,而是她,他说怎么这次消停了,见到苏聆兮没一个激动的,原来搁这等着人呢。


    孟合瞥了眼叶逐叙,给出自己的选择。


    ——同意。


    此情此景,别说唐泓与肖筱,就是张谨之见了都舒展了眉眼。


    五位总指挥,一位中立,一位同意,就算俞青山与李行露全是拒绝,也基本板上钉钉,不会再出变故了。


    因为叶逐叙是总负责人。


    他的一票比其他四人更有分量。


    难怪他能优雅地捧着热茶,像个妥帖的主人家那样侧首自然地吩咐帝师府的仆从们:“搬凳椅来,上茶。”


    从始至终,最沉默的莫过于苏聆兮,她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虚无的惊喜当头砸中,还没回过神来,被殷殷期盼包围,那些善意的视线像火光,要将她洞穿。


    溪柳与纪檀站在她身后,前者忍了又忍,小声而紧张地唤:“大人。”


    叶逐叙转着茶盏,靠她更近一些,像似平常的耳语,道:“没你前几日煮的好喝。”


    苏聆兮眼睛转动,看到他的手指,它们压在茶盏上,用了些力道,压出一点骤白,男子眼尾含笑,而两抹瞳仁里颜色发冷,在场唯有他一个料想到了她的拒绝。


    她现在发自内心的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与叶逐叙从前确实是很好,很好的情侣,不然怎会如此了解她。


    第二个能猜出她的一点想法的是张谨之,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失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唤她,冲她摇头,语气严厉,暗含催促:“聆兮。”


    不要顾虑那么多。


    人间的事,都是可以慢慢脱手的,再不济他还在。她在浮玉有不能割舍的亲情,此刻她的身边坐着十几年也不能忘记的爱人,经历了多少困难才再有了相守一生的可能,再也不会成为那个被一碗味道相似的烧椒面而呛得眼泪汪汪的可怜女孩儿。


    兜兜转转,还能回首,是多大的幸运。


    苏聆兮垂着眼,自嘲地扯扯唇角,只能装看不见。都说人生如路,可到底是不一样,路是随时可以折返的,大不了多浪费些时间,人很多时候却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么多年都没同意的事,门突然松口,是为了什么。


    镇妖司谁来撑,那么多的布署安排交给谁,皇帝那边如何处理,人间的格局在这时候要大变吗?她有求于门,务必要好好表现,如何表现呢?将自己的筹划和盘托出,而后亲自砸毁?


    就算是个手艺不行的厨子煮了锅乱炖,中途盐多了少了,糊了,味道如何通通不论,至少不应该撂手跑了,再烂也得盛起来装到碗里,才算是用心做了。


    一边已经一团糟了,不能两边同时糟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木铭齐齐一震,孟合先翻出来一看,远在莎木镇的两位总指挥给出了决定。


    出人意料的是,李行露给了弃权,俞青山给了否定。


    一否一允两弃权,这回是真没悬念了,所有人都在等叶逐叙发话。哪怕心知到这步就是走个过场了,但过场也有过场的走法。


    叶逐叙都住在帝师府了,无论是念旧情不念旧情,为了破妄更进一步,他都得在木铭上摁出那个“允”字。


    孟合已经准备留下来吃顿饭了。


    帮了这么大的忙,蹭顿饭不算过分吧。


    苏聆兮释然地抬眸,多年的历练阅历令她做什么都显得从容,她道:“不……”


    不用了。


    也不用看叶逐叙了。


    木铭啪的甩在了桌面上,打断了她的声音,叶逐叙突然变了脸,他眼中的寒意消失了,变成了两潭不再流动的死水,像是配合一群人玩了无聊至极的游戏,玩到最后失了所有的兴致,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了。”


    他道:“我拒绝。”


    他的手印按上了木铭,五位总指挥的意见总和上报,很快出现了最终的评定。


    一锤定音。


    不予通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想过他这会出意外,谁也来不及阻止,所有的视线带着未经掩饰的错愕,不解,遗憾与悲伤。叶逐叙全盘接收了这些东西,而他将袖面扯下,垂眸盖住手掌,环视一圈,慢条斯理下逐客令:“还有别的事么?我有些饿了,改日再说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谁能看懂。


    张谨之紧皱眉头,行香院来的两位难掩失落,肖筱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着苏聆兮很不甘心,看叶逐叙的眼神也变了。


    自来后一直出人意料安静的方原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回头,帝师府里不知哪座小阁楼里人影空空,帷幔飘飞,好似先前看到的那模糊一面是全然的错觉。


    不,不会是错觉。


    方原咬着唇,他绝对不会认错。


    人都离开后,帝师府恢复了宁静,苏聆兮对纪檀与溪柳摆摆手,让她们也离开,回司内做自己的事。


    就像面具被扯碎,烟花虚幻的美丽后落下的惨白灰烬,苏聆兮仰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动了动唇:“我该早点拒绝的,让你替我白挨了他们的怨怼。”


    好像还是不那么勇敢。表现得像个踉跄的逃兵。


    苏聆兮喝了一盏茶,此时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不动声色咽一咽:“没想到你会先我一步。”


    毕竟拒绝听起来很不知好歹。


    叶逐叙压住抖动的双手,睫毛盖住了所有的表情,闻言拉出一线僵硬夸张的弧度,声音轻轻:“知道为什么吗。”


    苏聆兮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你确实应该拒绝他们。他们的施舍太高高在上了。”他侧首,一字一句道:“毕竟我曾低声下气求过你,态度虔诚,摇尾乞怜,而你回绝我仅仅用了一息。”


    这是第二次。


    他等来了一样的结果。


    苏聆兮接受了来自叶逐叙的全盘指责,眼睛黑白分明,她心如磐石,无坚不摧。


    叶逐叙离开主院,回了东苑,苏聆兮才慢慢眨了眨眼睛,再如何抿唇弯眼,也露不出笑意,良久,她拉开椅子起身,出门见张谨之与梁奚。两人在帝师府外最近的酒楼里定了个包间,她才进去,梁奚就道:“是你的意思吧。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年三十四,九月一过就是三十五,能不知道么。”苏聆兮语气不变,她甚至心平气和为两人倒了盏茶。


    张谨之很不认同她的做法,强调:“这样的机会真的难得。”


    “如此一来,你要和叶逐叙怎么样?你想过没?”


    苏聆兮抬眸:“我带他入府,只是为了给他治病,仅此而已。”


    她必须要承认,有时不是不动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不是没有觉得开心愉悦放松的时候,她向来是这个德行,不喜欢的怎样也不喜欢,喜欢的多少年都喜欢。


    但正如自己说的,她三十四五,不是十四五,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要克制。


    她愿意竭尽所能,让叶逐叙养伤,摆脱困境,变得更好,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跟他再续前缘。


    人间百年,她已经走到一半了,叶逐叙身在浮玉,还很年轻,前途不可估量。


    她所能想到的除了分道扬镳之外的唯一结果,是大家都没挨过妖祸,一起死在人间。


    叶逐叙入妄了,发作时不清醒,本能地去靠近,提要求,抓救命稻草,这是本能,她没病,她不会发作,所以她会阻拦他没有边际的侵入,拒绝没有分寸的要求,清醒地遏制不该有的情绪。


    心软的同时,她也得保护保护自己吧。


    不然岂不凄惨。


    苏聆兮查过不少入妄的书籍,笼统的来说,想要破解有两种方法。一是解除心结,即告诉叶逐叙当年的事都是误会,这有什么误会呢?事是她做的,决定是她下的,扭头就走的是她,误会什么?二是不破不立,彻底打碎这段感情,全面摧毁所有。


    让他清楚意识到——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她就是不喜欢浮玉,爱上了人间,她腻了叶逐叙,不想要了就丢了,从没后悔,日后更不会。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值得人再记挂的?


    有什么值得折磨自己的。


    苏聆兮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方法,她做不来。


    自我感动给谁看去?


    她留的纸条,她挂在的身上十几年不离身的铃铛都要跳起来大喊冤枉。


    可万事或许终有解法,今日此事一出,叶逐叙应该能看明白,想明白一些。


    她就是一个狠心的,不回头的坏女人。


    梁奚想要上前拉她:“去找叶逐叙,让他改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好了。”苏聆兮说:“朱凤队,暗遣队现在是没出,不代表不存在,他们是我背叛浮玉的证据,叛徒在哪都是人人喊打,谈什么融入与接纳。”


    “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奚眼也不眨:“那不都是我做的吗。”


    苏聆兮与她对视,她一点不虚,十二巫的心理素质不是盖的。


    “我从没觉得,解了和边陲的本源关联,就可以抽身了。”苏聆兮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错误身上诞生出一个错误,她踩着错误走下去,想要中途抽身,几无可能。十几年前,为了弥补顶替符兰的错误,她找上了周自恒,周自恒不是个好皇帝,三年前她废了他,另立周衔月,一环环都与她有关,她得盯着,守着,奉陪到底。


    梁奚两根眉毛要拧成一条无法和解的直线,张谨之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


    嘱咐梁奚躲好些,注意点后,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她一走,梁奚就环臂踩在椅子上叹气:“这哪来的倔丫头。看着就生气!”


    “你又拦什么。”她对张谨之道:“我们多少年不停地写青鸟信,感情是白写了?”


    张谨之捂了捂鼻子,梁奚明白了,塞了张帕子过去,问:“你卜卦了?算到什么了?”


    “不算是坏事。”他仰首,发现嘴边也起了两个泡,感慨自己果真是操心的命,道:“不到最坏的一步,谁也不确定自己能退到哪一步。所谓不破不立,正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为难了感情中的可怜人。


    十几年前拼上性命也没留下心爱的女子。十几年后噙着笑亲自刻下“否”字。


    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东苑很安静,没有亮灯,她合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转念一想,是没监督叶逐叙练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安静得过分,苏聆兮到底不放心,思来想去,提着灯往那边走了一趟。


    叶逐叙的入妄发作了。


    比任何一次都来得严重。


    最能溺死人的水,偏偏最无声。


    第60章 “是谁让你


    这是第二次,入妄在叶逐叙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发作。


    毕竟与别人情况不一样,执妄最开始出现时,他就察觉到了,出于某种目的,像幼弱的蛊虫一样亲自将它喂养长大。吃他骨血长大的东西,一直也很受控制。这给了他一种错觉,觉得它并非一种病症,而是一道好用的借口,一件足够遮蔽秘密的外衣。


    直到见到苏聆兮,与之朝夕相处,它的要命之处才汹汹展现出来。


    吞人的黑暗像水滴,从屋顶漏下来,漫过地面,打湿脚踝,浸透衣裳,攀上头颅,整个人被俘获。傍晚的帝师府一幕幕在眼前闪着,叶逐叙掀开袖子,双手在抖,低眸,铜镜里的男子被纹理缠绕全身,额上灼热。


    他双手撑着桌沿,喉咙上下一动。


    哈。


    这东西。


    原来都一样。


    一盏八角莲灯停在了东苑主屋前,苏聆兮试探地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摸不准他是在生闷气还是真不舒服,她站了小半个时辰,中途将灯放到门边,自己靠着屋下的梁柱,左脚撑地右脚曲起。今天这事一出,反正也睡不着,编织成手绳的各色符篆一起在闪,像一个浮动的光圈,没有红的,证明不是大妖入侵,她就不理会。


    真会挑啊。


    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


    哪哪都乱了,莫非真跟周自恒说的那样,浮玉跟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漫无边际想了些有的没的,再看看这门不像会突然打开的样子,苏聆兮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院子——灯撂着没拿,意思自己不是真走,还回。


    站在池塘边,扶着假山岩壁凹凸的巨石,苏聆兮一眼找到了剑傀。


    她养的娇贵鱼儿委委屈屈聚在一起,像有恶霸给它们圈出了明确的活动范围似的,而恶霸本鱼敞着肚皮翘着尾巴浮在水面上,月光是它的被子,推着它晃晃悠悠漂流。


    不怪她一眼看到,实在是招摇极了。


    ……


    没问过它的名字,现在想唤都无从唤起,苏聆兮弯腰摸了几颗石子在手里,屈指弹到剑傀身边。弹了三次,剑傀悠悠转醒,在苏聆兮面前上演了一出从雷霆大怒到眼亮尾巴摇。


    它跳上岸,站到她跟前,一副想唤人又不知说什么,期期艾艾满含期盼的样子:“怎、怎么了?”


    这小傀儡,真不记仇。


    “帮我个忙,方便吗?”


    剑傀只到苏聆兮的膝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刻伸出双鳍抱住了她垂下来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大声道:“可以,可以!”


    左手重量骤增,苏聆兮不动声色托了托,感觉袖子下面挂了只胖小狗。她被这样的想象惹得发笑,大步往东苑去,眼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小狗有点不安了,终于记得问:“我们要做什么去啊?”


    “去看看你主人。”


    如果剑傀有人的五官,现在一定是大惊失色,它声音都飘起来:“……他怎么了?”


    “发生了些事,或许刺激到他了。”她将颇有重量的傀儡掂了掂,回答:“这才要你帮我看看。”毕竟她不好爬窗户。


    也没有傀儡和主人间特有的感知能力。


    剑傀懂了。


    叶逐叙又装!骗孟合不够还骗苏聆兮,还是大晚上!


    到了檐下,苏聆兮先将它轻轻放下,没再说话,剑傀眼珠子一转,佯装在外鬼混完了记得回来了,搭上了窗子。


    ——没能爬进去,只推开一线小缝,就被压住了。


    就这么一眼,剑傀看见了叶逐叙,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被震慑得半晌不敢说话。


    苏聆兮走过来,拍拍它身上的灰,将它扶起来,压低声音问:“不好吗?”


    剑傀猛的点头。


    “你感受到状态呢,也很不好吗?”她一层层深问:“是入妄了吗?”


    剑傀还是点头,犹犹豫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气好重,好重。惊灭要将整个京都都炸了,郁气也重,重得要扑在叶逐叙身上将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我知道了。”苏聆兮见它又惊又怕,脖子又缩回去了,将它抱到一边:“没事,但我这儿还需要你,旁边是偏房,也收拾过了,你去里面睡会?”


    剑傀摇摇头,示意自己也在这,不走。


    它有点担心。


    这次不像是假的,可这东西,他不是能自己控制的吗?


    叶逐叙不放人进去,苏聆兮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想到的,一个个在试。她拽下符篆,在上面写字,隔着一张门传递给他,人在难过的时候做什么会好一些?想了一圈,脑中不过转出几个字,吃喝玩乐,金银钱财,这些里面的人不缺。但今夜帝师府好黑啊,是仆从知道主人爱清净没有过多点灯的缘故吗,她想他应该需要陪伴。


    【我在外面。】


    那些人欢天喜地进帝师府时,他们正准备吃饭,最后没有吃成。苏聆兮又写:【菜还在厨房备着,只是冷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厨娘去温一温?】


    符篆没有回信在意料之内,苏聆兮看了看横在头顶的弯月,竭力去听屋里的声音,可里面出人意料的安静。走动,磕碰或是忍痛的喘息,通通没有,屋里像根本没有待人。


    夜半时,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给溪柳发消息,说自己告假一日,明日不去镇妖司。


    她并不吵,在别人痛苦时制造出源源不断的声音是一种冒昧的行为,但站久了,她会自然地跺跺脚,打个哈欠,会走动几回,跟剑傀做一些简短的沟通。剑傀嘴馋,脑子和心眼都没多少,三句话就被套出了名字和种类。


    他们就在这里。


    叶逐叙会知道。


    临近清晨,苏聆兮转入偏房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叶逐叙这样的情况,她不敢让仆从进来,于是出去前给他发了消息:【早晨了,要吃什么?府上有位厨娘的馄饨做得不错,外面街上也卖早点了,芝麻胡饼,桃仁粥,油炸桧,豆饭,想试试吗?我去买。】


    叶逐叙回了消息。


    【回去。】


    苏聆兮当做没看见,她当然会回去,但不是现在。自己稍微吃了点东西,端了碗面过来,放在窗边,又去偏房拿了两把椅子出来,她一把,剑傀一把,熬不住了会眯一眯。一个头朝左,一个头朝右,惊醒后第一反应都是去看门与窗牖。


    坐了没多久,门打开了,叶逐叙走出来。


    他全身裹在长衫里,脸上扣着张薄银面具,正是他令牌上的麒麟样式,额纹鲜红。没等苏聆兮站起来,他先走过来,将她带起,道:“回去睡觉。”


    “你、”


    “没大事了。”叶逐叙的手就放在她肩头,没有发抖,也不发烫,看上去完全恢复正常了,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额心,垂眸,扯着手上的符篆,语气松慢:“过几天会消。累了,困,还痛,不想吃饭,你们真的很吵。”


    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什么都多少带点讥嘲,显得恶意刻薄,大首领是这样的。


    苏聆兮反而放心不少。


    能慢慢想开就好。


    她点头,没说别的,离开前道:“这两天我都在府上。”


    她的放松来得如此直白,是明锐锐的刀子,将门阖上,叶逐叙松开了剑气对入妄的强行压制,冰冷的温度褪去,滚热的岩浆顷刻反噬倒灌进身体,灼伤五脏六腑,焚透理智。


    这种疼痛时而骤烈,时而绵长,尚能忍耐时叶逐叙觉得烦,撩着眼皮啧,不能忍耐时杀意沸腾,很多事根本不能想,一想就笑,真是无聊透了,烂透了,全毁了最好,全不要最好。执念走到最后就是这样,之所以让人闻之色变,是因为它会让人钻进死胡同,最后的结局不是毁人,就是自毁。


    登上二楼,用石子敲开窗牖,叶逐叙汗涔涔平视着偌大的京都,眼神癫狂冷酷。薄雾缭绕,古城苏醒,无数个摊位支起了摊子,无数店铺开始洒扫开门迎客,人人都有来处与归路。


    唯有他是行尸走肉。


    真难过啊。


    真、嫉妒。


    可毁掉这里,第一步要面临的是与苏聆兮的决裂。走到这步,决不决裂的有什么,苏聆兮哪里想过真心待他,只是他实在不甘心死在这儿,与一群无恩怨的人同归于尽。


    风将衣衫吹干,叶逐叙不知从哪寻来把刃片,是苏聆兮用得最顺手的那种,刃面薄而窄,线形流畅,尖头最利,吹可断发。将袖子上挽,眼也不眨地在小臂上下刀,翻开皮肉,挑出细筋,尖锐的痛感山呼海啸般袭来。


    这么多年苦守理智,装模作样,叶逐叙最知道怎么让自己痛。


    疼痛能唤醒神智,鲜血能释放压力。


    连串的血滴沁入地面,像染了色的珍珠下坠。


    叶逐叙轻轻叹一口气,眼神清明些许,血流出去了,将人蒸熟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他摁摁伤处,让湿濡的液体流得更欢畅。


    门外终于清净了。


    可怎么,苏聆兮在这不行,不在这,还更难捱了。


    ……


    将剑傀从水里捞出来的作用显而易见,苏聆兮睡前跟它说了两句,睡到一半,被焦急的鱼尾巴轻轻拍醒。她睁开眼,才要问怎么了,剑傀就先比着自己的鱼鳍做了个斩的手势,又将头往后一仰,做出昏倒的样子,惴惴开口:“他没好,全是血。”


    苏聆兮坐起来,将头发利索一束,顾不上再换衣衫,拿好足够的符篆,柳叶刃与阻断绳就往东苑去。剑傀急了,跳出来拦住她:“很危险,不要去。听他的。”


    只有最癫狂可怕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远离。


    绝对不要靠近。


    任何因为他的伪装而错估他攻击力的人,都付出过极为惨痛的代价。


    “知道。”苏聆兮将分量不轻的剑傀抱到一边,十分冷静:“我都知道。”


    上了小竹楼,她深吸一口气,敲敲门。随即撤后,将拿来的阻断绳撒出,动作娴熟地挂在橘子树,芭蕉树上,做完这些,她回来,嫌符篆写字浪费时间,干脆出声:“叶逐叙,开门行么,我想和你说说话。”


    叶逐叙迟缓地转动眼珠,扯扯手指头上的线,通风报信的剑傀哎哟一声,摔了重重的仰天一跤。它敢怒不敢言,倔强地自己翻身起来。


    看来还死不了!


    苏聆兮过了只会含泪眼巴巴来回重复我想陪你,坚信真情与善意能感化一切的年龄了,要这么做,肯定是想好了。望着门扉,她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失控,我身上有不下十种符篆,柳叶刃也带了,真到不可收拾的一步,周旋与逃跑不成问题。门口就是阻断绳,你一时之间毁不掉帝师府,出去后我会立刻联系浮玉驿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后果,但在做这些之前,我进去陪陪你,行吗?”


    问着行吗,但她已经做好破门翻窗的准备了。


    出人意料的是,半晌后,门开了。


    苏聆兮第一眼见到的是鲜血,嗅到的是浓到散不开的甜腥味,叶逐叙坐在书柜后的一张高木椅上,面具拿下来了,丢到一边,两手垂搭着,衣袖是深色,浸满了水液。任谁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都要大呼一声邪祟,抱头逃窜。


    不远处就是书桌,上面摆着多日来他写的所谓“静心”经。


    再定睛一看,他袖子下,手指间玩着柄小尖刀,朝着手腕内侧下刀,宛如刻字雕花般的精细活,倒是撩起眼皮给了苏聆兮一个眼神,双唇微扬,好笑似的:“你要陪我?怎么陪啊?”


    要救我?怎么救啊。


    苏聆兮踩着满地污痕过去,将小刀抢走,她是玩这东西的个中好手,一拧一挽,就将东西卸了下来,不轻不重丢到一边。


    垂眼将他的袖子撩起来,狰狞的伤口霎时占满眼球,看完一只,去看另一只,而后碰碰颈,肩,背与关节,估摸哪儿最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想做什么都行,赛马,狩猎,找个悬崖绑藤跳,和我大吵,或者出去打一架。疯狂的刺激的幼稚的,能让你心情好一些的,我陪你。”苏聆兮给出了底线:“不能伤害自己,不要伤害别人。”


    叶逐叙不由扬扬唇。


    “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纱布与药粉,拔出了瓶塞,叶逐叙倒也不阻止,看着脏污的伤口被清理干净,白色的药粉撒在表面,清清冷冷的感觉刺激皮肤。这并不影响他做自己的事,烦起来了就又给自己一刀,像个猝不及防捣乱的破小孩,转瞬间将一切破坏殆尽。


    别的事都没意思。


    反而是,她在自己双臂桎梏之中,他的鲜血将苏聆兮浸透,让他提起一丝诡异的兴致,身体都懒洋洋靠直了些。


    苏聆兮抿紧了唇,如果熟悉她的人在这里,能看出她的心情并不好,介于生气与一种微妙情绪之间。她全副武装进来,敢进就不怕,叶逐叙动手,她就阻拦,拼眼力与反应速度,她一点不差。


    又一次被拍开,叶逐叙凝睇着手指,疼痛中断后,怒意与杀意再次翻腾起来,胸膛为此微微起伏。


    “不让我伤害自己?”他指向窗外,不知哪条街道,抛出选择,恶劣到极点:“那最先死的,会是他们。你也愿意?”


    “我不愿意。”苏聆兮毫不犹豫。


    闻言,叶逐叙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只是更懒,更没劲了:“那你还拦什么?”


    这样的爱人,真够叫人束手无策的。苏聆兮凝息一瞬,突然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你的伤是谁留下的,是谁让你愤怒,失控,伤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谁。”


    “她在你面前吗。”


    她明知故问,且手指间翻出了一面尖尖薄叶,定定望着他:“我的意思是,伤害我会让你觉得好一点吗?”奚弱你的仇人会让你有快感吗,看她落魄,你会觉得大仇得报吗。


    叶逐叙猛地抬眸。


    因为放血而稍微黯淡的额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复燃。


    多日来的牵挂,矛盾,撕扯,前尘与现今的纠葛,苏聆兮同样精神紧绷,备受煎熬。她一直在看他受伤,今夜的鲜血和伤口同样刺激到了她,让她焦躁,甚至觉得不安。


    当妥协,包容,迁就都治不了他的病,他如此不配合,她只能下猛药破罐子破摔。


    刃面一翻,苏聆兮将它递到叶逐叙手中,扣着他握紧,自己撩起袖子,咬住,露出冷白的肌肤。她活动十指,点着手面,随后是双肩,最后停在心脏上方,眼神毫不闪避,语气自然不过:“这,这儿,还是这,都行,你来,留一口气就行。”


    如果在她身上重现他的所有伤口,能破了这道执念,那也好。


    苏聆兮说得出,也真想这样做,她带着叶逐叙往下动手,柳叶刃下去就是皮开肉绽。


    在刺穿的前一刻,叶逐叙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其大,生生掰开她的手指,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细汗在眉眼上凝了一层,没了所有的笑意和怎样都行的懒意,他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滚回去!”


    苏聆兮不为所动。


    她心硬起来,确实可怕。


    叶逐叙呼吸急促,气息紊乱,死死地盯着苏聆兮,被刺激得头疼欲裂,急欲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寻回理智,却心有顾忌,不得不摁着她的手腕,扣着她的肩不松。


    两人衣衫与头发缠在一起,像在殊死争斗。


    不知谁先从高凳上滚下来,谁的手臂扫过案桌,将案面的纸张打翻,一日一个时辰,一段时间下来积攒了厚厚一匝诗文,洋洋洒洒当头落下,下雪一样。苏聆兮抓过两张,看过后将它们轻轻放了,转而看向叶逐叙,眼珠微动:“这些都没用吗?”


    “其实诗文没用,汤药没用,静养根本不能释怀。”


    苏聆兮跪坐着,离他更近,气息几乎交缠,声音轻到叫人产生缱绻的错觉,话却一句比一句残忍:“浮玉没有办法吗。大掌教不是可以用点香术帮你吗?为什么不去?”


    “你想要自救,做了别的努力吗?”


    叶逐叙似有所感,他掀起眼皮,五指曲起紧扣地面,眼神阴鸷到极点。


    苏聆兮将他稍显凌乱的长发拨开,偏要看见他黑森森的眼睛,问他:“试着去接触过别的女孩吗?会有用吗?”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不是开始另一段全新的吗?


    轰隆!


    一道惊雷在叶逐叙脑海中炸开,痛苦到极致,他反而放声大笑出来,猛地扑过来,一只手卡在苏聆兮颈侧,那儿在有规律的跳动,那样鲜活热烈,怎么就那么狠心。


    他视线空芜,恨得牙关都在颤抖:“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杀你,苏聆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你敢、”他道:“你竟敢问我这个。”


    你居然半点不在意。


    你居然主动提及。


    苏聆兮沉默,她也陷入了迷惘中,从未设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从不知道有人迷途不知返,痛极都不愿放手。


    她见证了叶逐叙最为狼狈的一面,他丧失了神智,但记得自己在生气,极为生气,下意识拨弄手指和剑线,寻思着给自己一下,苏聆兮依旧制止他,最后实在不及制止,她又翻出了自己的柳叶刀。闪亮的寒光照进叶逐叙的眼中,他再次扑过来,缴了她身上所有武器,丢出窗外,注意力被转移得彻底。


    苏聆兮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自己都很难形容那种感受,就像血液凝固,五感消失,凉水和刀子从天而降。


    她倏然闭了闭眼,哑声道:“对不起。”


    “我根本不想听这些!”叶逐叙声音更哑,他还在盯着她,隔了很久,才嗤然一笑:“为什么给我的,不是多谢就是对不起!”


    从昨夜到今日正午,一眨眼又到深夜。


    这次发作才慢慢平息。


    叶逐叙依旧本能地靠近她。


    闹了这么久,苏聆兮也觉得疲惫,从前觉得此人枭心鹤貌,惯会伪装,将自己说得格外可怜,现在他口中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她亲眼见到了。她挪了挪步子,主动靠近他,再次看他湿发下的纹路,颜色淡了很多。


    他没什么意识,却还知道顺势而上,将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慢吞吞闭上眼睛,意义不明地抱怨:“痛死了。”


    “没事了。”


    苏聆兮没有像之前一样想着躲避,她侧首低眸,慢慢将他睫毛上的一颗汗珠擦去了。


    什么都没用,那什么有用。


    她吗。


    原来她猜错了。原来十几年清晰不忘的记挂,来人间后层出不穷的针对,找茬,接近,伪装,次次逼问,次次出手,不是因为恨啊。


    原来、


    不知过去多久,肩头的人呼吸均匀,终于睡过去了,苏聆兮将他的衣衫整理好,避开伤口,做完这些,她突然道:“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不会躲闪,不会再避而不见,不会再想逼他做破而后立的选择了。爱缠人就爱缠人吧,爱撒娇就爱撒娇吧,爱索取就让他索取吧。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认了。


    苏聆兮将肩也靠过去,两人成互相依偎取暖的姿势,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她也闭上了眼睛,轻声说:“睡一觉吧。”


    =


    帝师府闭门谢客,镇妖司风起云涌,驿站同样不平静。


    行香院还在努力,但看上去蔫了不少,肖筱回来哭了鼻子,木铭里家人在想着法的安慰,江子遇终于从鹄女场域里的惊天糗境中缓过来了点,至少能在白天见人了,现下他正在方原的房间里。


    方原心不在焉,江子遇也心不在焉。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张谨之,这应该不算叛变吧?”


    遭受到巨大打击,江子遇的上进之心格外强烈,张谨之之前说的手札,对任何一个扶乩术术士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但是又有顾虑,毕竟真相大白后,十二巫所做的事并不能上台面。


    “我用宝物换,你觉得如何?我师尊给了不少东西,或者问问他想要什么?可我该如何开口?”


    贸然见面,肯定需要个理由。直接开口,太直接不体面了。


    为此他绞尽脑汁,不得已寻求同伴的帮助。


    可他说的话,方原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江子遇连喊了两声,他才回神,从窗台上跳下来,突然道:“江子遇,我还有点事,等我一会吧,我晚上去找你。”


    “啊?”


    恰好是这时,方原手里的木铭版面又亮了,他将这东西在江子遇面前一晃,再英俊洒脱的少年郎,这时候也一定是无奈的:“我处理一下,实在闹得不行了。”


    江子遇懂了,带上门出去了。


    他出去后,方原的眼睛霎时亮起来了,他将木铭捧在手里,大敞着窗户,又实在忍不住从窗户里直接跳下去,钢铁树稳稳接住了他。他一路奔到钢铁树的最顶端,俯瞰着这座皇城,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一般轻盈,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激动与喜悦。


    高兴无人分享,他反复摆弄着木铭,最终点开了它。


    喋喋不休的还是那个人。


    被骗后,经历了不可置信,愤怒放狠话后,桀骜的方家少爷现在无助极了,怀疑极了,他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失魂落魄发来大段消息:【难道当年我们相遇,历经生死在一起,也是你的计划吗?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一天,拿到须弥衣吗?】


    【我们的感情算什么?我们认识十三年,在一起十年,四处云游,见父母,筹备昏礼,难道都是假的?没有一丝真心?】


    【你到现在也不准备给我说法?你打算糊弄到什么时候。梁家就是这样的家教?】他发了个笑死了的表情过来。


    一连串的质问中,方原再也忍耐不住,手指跳动着,俯瞰着京都夜景,想到帝师府某个地方,某个房间里,他最亲近最喜爱最重要的人就坐着,站着,他们终于同处一片空间,只觉得心都要飞扬出来。


    【方原。】他没有细看消息,迫不及待地分享:【我今天见到姐姐了。】


    【?】


    【??】


    【……】


    真方原干巴巴硬邦邦地发来:【所以我该说恭喜吗?】


    “方原”终于不逃避,不晾着冷处理了,他给出准信:【不会很久了,等我跟姐姐见面,你就可以告诉方家人了,你向他们求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你是我打晕的。现在去告发我也行。】


    【?我发了这么多,意思是要告发你?不行你长长眼睛呢。】


    【你人不错,方原,有些事我要谢谢你。】


    【??】消息来得更快更频繁:【哈?我和你在一起多久,没点真心也讲点良心吧梁笑?你耍我跟耍狗一样,最后来句我是好人?什么意思?】


    方原将木铭收了起来,不想再看了。再见姐姐一面,她立马就要离开驿站,投奔帝师,向着人间,姐姐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方原自己都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来得这样快。


    七月五日清晨,镇妖司与驿舍前后脚收到消息,莎木镇两位总指挥被大妖围困,大荒出事,妖柜直接被轰了,与此同时,镇妖司派出去的诛妖队相继罹难。


    妖邪向人间发起了有组织的进攻。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大佬们都来攻略我?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双A结婚两年后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