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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苏聆兮从不


    李行露一行人在莎木镇一月有余了,跟他们前后脚同来的是以万妖录第六与第九为首的妖邪们,两方势力就差将莎木镇天上,地下翻过来倒过去了。自打他们来了这,莎木镇及附近的城池天气变化极大,晴空炸雷时有发生,似有灭世之兆。


    因为双方都心系连星阵,无形中达成某种共识,有交手,可没下死手。


    这回撕破脸皮,是因为终于有了重大发现——浮玉先发现了。


    欲灭敌取物,妖邪现身围困了浮玉的队伍。


    论战力,无论是浮玉的总指挥还是三大宗的宗主们,没谁能跟万妖录前十的大妖们打,不然无需门出手,昔年十二巫一人一个,就能将前十拉下水,何至于人族出一批死一批,白骨遍地。


    只是李行露的伏杀术在速度,敏捷度上无人能及,这意味着她脱身容易,而俞青山的封术能让他金蝉脱壳,两人各有各的保命招式,能守能攻,用于周旋再适合不过。


    一时间出现危机,是因为弄错了一件事。原以为来的是排在万妖录第六的瘟,临时变成了万妖录第五木僮,预估好的战局战术废却大半,一群人被困在莎木镇的黄沙中,不得已向外给出援助请求。


    给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跟妖邪打过一场,被困超过六个时辰,以至于连是同意还是否决苏聆兮回浮玉的提议,两位总指挥都在是这等处境下决定的。


    俞青山的否定给得很快,反而是李行露,她将那块木铭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久,坐在黄沙堆成的楼墙上,似乎遭遇了旷世难题。她和俞青山都是话少之人,平时只交流正事,或许只在这等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有别的话可说。


    “觉得好笑吧。”李行露将最后一口烈酒咽下,酒壶往黄沙里一洒,目眺远方,扯了下嘴角:“太犹豫了,犹豫之下做的决定往往不正确。”


    俞青山站在黄土城楼之上,给出答复后他就将木铭放下了,没有再看,道:“犹豫有犹豫的理由。”


    两人都在警惕会出现在黄沙中的怪物,身后百米分散站着各自的下属,列着阵。李行露手握双刀,挺拔飒爽,头发齐齐扎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眯着眼回忆:“我三岁就修习术法了,这在整个浮玉都算早的,但路子歪了。”


    她生在大家支系,主家有两个给李姓带来辉煌的祖先,一个她唤姨太奶,一个唤舅太爷,恰好,两位都以控魂术出名,所以后面出生的小辈,没有选择的权力,不论天赋在哪,都被安排在很小的时候修习控魂术。


    李行露这一修,就到了八岁,平平无奇。


    大掌教是她人生的贵人。


    “被大掌教看到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那真是太远了,李行露却记得很清楚:“她去主家云游,恰好主家在举行家内小辈比试,我们分家的孩子也有幸参与。”


    但人生第一次上那么大的比试台,面对同龄的孩子,李行露的表现差劲极了。


    “看不出吧,我是最后一名。上去就败了,被对手一招撂下了,吓到越过了比试台,摔在地上哇哇哭。”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投过来一眼,没有失望,也没有关切,这种表现入不了他们的眼。


    小小的李行露无地自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势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将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端详她的脸,拉着她到了前方。李行露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她能和两位家中定海神针平等交流,坐在一排,听说是贵客,大掌教笑眯眯道:“这个孩子很有天赋啊。是修伏杀术的绝好苗子。”


    “我的命运被这句话改变了。”李行露说:“大家生来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只有修习一种术法的资格,除非……”


    除非点香术出力。


    那真是种神奇的术法啊,李行露想,大掌教为她施展了术法,后来她才知道,施展这种术法需要付出代价,积少成多,消耗的是自己。但那时候的李行露只觉得获得了新生,她终于觉得顺手,契合,回到了命定的轨迹,她被主家重视,获得了资源与培养。


    大家唤她小天才,很少有人想起她原本是个多么蠢笨的孩子。


    期间李行露不知多少次想起那个神仙一样路过这儿,改变她人生的人。再见大掌教,是她十一岁生日前后,得知她要来,她虔诚而真心地准备礼物,被大掌教收下,大掌教在家中住了一段时间,她并不主修伏杀术,却对各种术法都有涉猎,时常指点,交流,世上竟有这样的大人,强大温柔,耐心细致,心有怜悯,不求回报。


    像雏鸟跟随母鸟一样,李行露将大掌教当成可亲的长辈,她心中认定的师尊。


    “十二岁,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在吃完生辰面后,大掌教问我,要不要随她上书院。我知道书院是所有孩子心中的圣地,是强大术士的诞生摇篮,家中大人笑道,你手中不是有位天才少女了么,难得我家这个还能入你的眼。”


    大掌教回:“那捣乱孩子,叫什么天才,提着我都头疼。”


    彼时李行露不知道那话里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那是大掌教第一回 说他人不好。她想那一定不是个好孩子。


    当然要上书院,当然要成为大掌教的弟子。


    李行露牵着大掌教的手入了书院,书院强者如云,最不缺的就是好苗子,她却完全不觉得紧张,她心有定所。


    在择院典礼开始前,李行露住在大掌教的山中,第一次见到了苏聆兮,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长得可爱,珠圆玉润,身上好似揣着百宝箱,哪哪都能掏出零食来。来找大掌教的人,不论是书院中的讲师还是弟子,都会停下来逗她。她有时哼哼,有时像只扑蝴蝶的猫扑上钩,李行露那时并不讨厌她,她还接过苏聆兮的糖块,她知道这是未来的师姐。


    可没有。


    苏聆兮不同意。


    所以大掌教单独问她,想跟哪位掌教学习时,李行露表情空白,茫然至极。


    再一晃,到了择院大典开始的日子。


    那是个晴天,她看着苏聆兮在大掌教身边做课业,屁股跟生了钉子似的坐不住,嘴里嚼着牛轧糖,大掌教给她发了木铭,真心地建议她选择四掌教,条条恳切,字字在理,是真心在为小辈考虑。


    李行露没有打算改变主意,她垂着头只是不说话,唯一看出她想法的是四掌教。


    “我师尊将我拉到一边,对我说,你来我这儿,就是唯一一个,我悉心栽培,假以时日你成就必然不低。”四掌教指着做作业做得愁眉苦脸,歪七扭八的苏聆兮道:“但去了那儿,你要做永远的第二。”


    李行露最终去了四掌教座下,当了关门弟子,可四掌教这句话永远留在了她的脑海里,无数次,在无数种场合下产生回响。


    为什么会做永远的第二。


    她可以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为了超过苏聆兮,当然,年幼的少女未必没有存着出一口气,让大掌教看到的意思。让她看到,自己也不差。


    可从来天资最忌与天资对比,那太残忍了。


    怎么会有人漫不经心,三心二意地学习就能夺魁,闪耀,不费吹灰之力。压得当时所有人,无论学什么术法的学生抬不起头,并非是夸张话,他们喊谁谁谁是哪家的天才,但是称呼苏聆兮为怪胎。


    当李行露第无数次走神,暗地里注视苏聆兮的排名,观摩她的术法甚至课业时,自己其实察觉出了不对,从十二岁到十六岁,四年间无数次较劲,苏聆兮去的比试她一定会去,可她得了四年的第二,好不好笑,她是因为第二而出的名。


    当第二成为第三时,她惊觉,自己受苏聆兮影响太深了,她将太多时间投注到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人可以为对手做到哪一步,你知道么。”李行露没指望俞青山回答,她自问自答:“我知道。”


    不是夜以继日练习,不是出入生死险境为求突破,而是含着眼泪,在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在自己工整认真的课业本上一笔一画写下:不要和苏聆兮比较。


    而越是如此,越是在意。忘不掉的东西才要一遍遍提醒自己。


    “我一直以为,我的技不如人会是我一直过不去的坎。”酒壶被黄沙吞没,李行露顿了顿,说:“实际上,最过不去的是我的十七岁。”


    那一年李行露突破了九境,顿悟了新的术法,她的师尊以她为傲,大掌教在书院众多学生面前夸奖她,而她等来了一个盛大的,正式的比武台,能让她在无数道视线下与成为了小十二巫的苏聆兮来个正式的对决。


    为此她接连闭关三日,用了可以尝试的,从前没有没有用过的各种方法,将自己往死里逼。


    江子遇在鹄女场域中崩溃,袒露他为了突破服用过甘子草和九金丸,李行露说她也服用过,并不全是安慰,她真的吃过。为了赢苏聆兮,她在赛前一瓶一瓶地吃。她跟苏聆兮见过,她第一次表达出自己正式的,真实的态度,希望她全力以赴,她期待这次分个胜负。


    苏聆兮答应了。


    “如果你听说过一八级那次比试,你就知道,那次的比试我赢了。那是我唯一赢过苏聆兮的一场。”


    李行露看着木铭自嘲,随着苏聆兮的离开,随着她的攀升,越来越多的人提及那场战斗,才来人间时方原几人聊她与苏聆兮之间的恩怨,说她也不至于耿耿于怀,因为她实实在在赢过,赢一次也是赢不是么!


    只有李行露自己知道。


    她没赢。


    她视为一生的对手,她青春里唯一的劲敌,在那场战斗中发挥出的实力不足平时十分之一,苏聆兮的本源出了大问题,她身负重伤。


    那跟李行露想象中势均力敌的战斗完全不一样,她顶着烈日赢得了战斗,她从德高望重的前辈手中接过了礼物,她绷着脸走下台,她听到苏聆兮走过来说了声恭喜。


    苏聆兮的情郎也来了,那个很是温柔美貌的少年难掩担心,拉着她从头打量到脚,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苏聆兮笑吟吟摇头,抓抓他的袖子,探探他的额头,朝他挤眉弄眼,交换心照不宣的秘密,开心和满意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到底在开心什么。


    她为什么这样。


    她难道连尊重人都不会吗?


    李行露想,这场胜利算什么,算从天而降掉下来的馅饼吗,算她运气好吗,她要心安理得接受敌人的馈赠吗,一个真正的骄傲的战士难道要领受这样的施舍吗,这究竟是荣耀,还是耻辱?她多年来的努力,她的战术,她付出的一切,连让苏聆兮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吗。


    四五年的第二没让她如何,这次的第一却让李行露痛哭。


    “我讨厌苏聆兮。”李行露坦然承认:“我讨厌一个不尊重对手,不认真对待比试的人。”


    离开前讨厌,离开后也讨厌。


    有些人或许生来就做不了朋友,不论在与不在,总给人带来无尽的困扰。


    苏聆兮任性行事,回不了浮玉,大掌教为她黯然神伤,见一次瘦一次,那个神仙般的长辈脸上很少再有笑容,总是挂着淡淡的忧愁,李行露不再年少,她明白,那是因为记挂在外的“捣乱孩子”。


    李行露想,她现在或许要跟大掌教联系一回,可她又能想象到大掌教的回答。她一定会说,孩子,不要让外人的思想干扰你的选择,她永远是这样,不愿别人为难,是她此生最敬重,最不能辜负之人。


    书院所有学生都是她的孩子,可她的气急败坏,唉声叹气,只给一个孩子。


    李行露最终低头,像多年前写“不要和苏聆兮比较”时那般认真,用力地刻下两个字,而后撇开木铭不再看,大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将双刀归鞘,道:“我一直期待与她来一场真正的,全力以赴的较量。这是她欠我的。”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俞青山是个很合格的倾听者,无论如何始终冷淡,情绪稳定,他盯着逼近的妖邪,四平八稳道:“嗯。我也希望你不会输。”


    妖邪的第二轮围攻上来了。


    不愧是排行第五的超级妖邪,木僮的攻击力强得惊人,每一回都带着掀倒天地的气势,完全不能正面抗衡。而随着时间推移,李行露与俞青山开始觉得吃力,光是这样耗,木僮都能将他们耗死。


    别提还有第九的天吴在旁压阵。


    又一次被木僮的火球扫到,李行露皱眉,气息不稳地拍开烧了末梢的发丝,问:“驿舍那边怎么回,什么时候到?”


    “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到。”


    他们拿到了东西,没准备硬拼,硬拼没几个能活着离开,所谓增援,要的也是浮玉自己人——几位八境,七境的点香术术士,江子遇也得过来。撤离需要扶乩术占算,点香术施行。


    各州出现妖邪,请求增援,在流程上是需要上报镇妖司,由调派组点头的,这也是几月以来妖祸控制得及时,百姓尚能安稳的根本原因。但浮玉调动自己人,给个理由,走个过场罢了,不会有分毫的耽搁。


    一张人间的符篆燃烧后记载了战斗画面,将大妖们的攻击招式与莎木镇的黄沙一起,如实贴到了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京都镇妖司内。


    苏聆兮双手撑着长桌桌沿,下首坐着调派组各都统,执事们,气氛凝肃,大家时不时左右低声耳语,就看到的东西作交流。苏聆兮不错眼观察符篆上的画面,尤其看木僮看得仔细,这只在万妖录排名高居第五的超级妖物,真是人的心头大患。


    莎木镇的事她心中有数,毕竟连浮玉找到的新“重大线索”都是十二巫提前安排好的,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一日钓着大妖们的胃口,真正的连星阵便安全一日,它吸引着大部分的火力,为京都分减压力,这是一步提前数年布下的棋,效果很好,顺着这些线索走下去,会越来越好。


    所以苏聆兮不去管,不插手。


    李行露他们指定要点香术术士和扶乩术术士去,应当是制定了计划,想让他们带着得到的东西先走,但苏聆兮对妖邪的研究更久更彻底,这样没用的,谁拿着这东西能安全?拿着放到哪儿?回京都?苏聆兮第一个不答应。可辛辛苦苦得到的东西拱手让给妖邪,两位总指挥一定不会干,所以最后的结果会是当众打开东西,两边都看。


    正中下怀。


    就在此时,禁闭的门扉被敲响,苏聆兮抬眸,看到溪柳走进来,她压低声音快速禀报,一点不敢耽搁:“大人,张谨之大人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务,要当面告知您。”


    张谨之?


    什么事能让天塌下来都温吞的老好人用上万分紧急这样的字眼?苏聆兮面色一凛,摆手示意各都统指挥做自己的事,自己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出去就看到了张谨之,他甚至没在南院等。苏聆兮心中有数,信手推开一间偏屋,道:“进来说。”


    溪柳站在门口,在门前贴上两条禁音符篆,清开闲杂人等。


    甫一进门,张谨之就直接道:“出了些变故。”


    “什么?”


    “莎木镇那边,我们没有清理干净,确实留下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才得知此事,梁奚已经过去处理了。”张谨之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没干过这样的事,话虚,还有些磕巴。


    如他所预料,苏聆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根本想不到,这是十二巫能干出来的事,才入朝堂的新官都不至于如此,根本不能细想,细想之下处处是漏洞。


    “你是在和我说笑么张谨之。”她下颚紧收,只一瞬就料理清楚了如今的局势:“莎木镇本就是个幌子,哪儿来的什么重要线索?你别跟我说你们另辟蹊径,真把连星阵下在了那。”


    “而且你让梁奚去?”她气得冷笑:“莎木镇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么,十五只大妖将那围死了,除非门来,现在谁去都要死,梁奚……上次俞青山与李行露逮你,你尚能反抗,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取你性命,不是你还很厉害!现在俞青山和李行露都被困着,梁奚怎么处理?她去就是死。”


    十二巫作为修复连星阵的主力,大妖绝不会放过。


    张谨之捏捏指根,又抚抚鼻尖,向来平和的眼睛里蓄满深重的东西。梁奚是他卦象选出的第一人,结局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借口再如何修补粉饰,都显得蹩脚。


    “连星阵不下在那,这是个意外。当年在莎木镇故意留下东西,是我与易阗在做,做着做着发现需要傀线来收尾。彼时梁奚才去修补过阵,匆匆来了一趟,来时扯下了修补阵法时用掉的半根傀线。谁知这半根傀线与我们留下的东西里的傀线,在经年之后纠缠到了一起。”


    总结下来,又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


    意外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十二巫何其谨慎,这样的错误根本不该犯。


    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苏聆兮闭了下眼,强迫自己冷静。


    张谨之的话她听懂了,也就是现在被李行露拿在手里暂时没精力开的东西里,真有关于连星阵的线索,他们现在不仅要销毁里面的真线索,还要让假线索毫无破绽地被妖邪与浮玉发现。


    而去做这事的人,是天源受限,实力不及巅峰时期百分之一的梁奚。


    开什么玩笑。


    “让梁奚回来。我想办法,调合适的队伍去。这幌子没用了,浮玉手里的东西只能销毁。”分不了什么真线索假线索了。


    苏聆兮当机立断就要扯断符篆,被张谨之喊住了,他道:“梁奚有话和你说。”


    她停下脚步。


    张谨之手中的符篆发出光芒,传出另一边赶路的呼呼风声和扑天浪声,梁奚还和从前一样干脆直接:“聆兮,我现在在独木江,纵穿山峡,半个时辰后就能到莎木镇。西樵用封术封住了符篆,我们的对话很安全。”


    这个时候说的话,没一句是多余的。


    他们的对话安全。


    意思是,会有别的对话不那么安全。


    梁奚道:“还记得那夜你在三月楼伏击角兹吗,它最后逃进了妖巢。那个瞬间,我将傀线撒进了妖巢,现在还有几根跟我保有联系,位置我指给你看过了。”


    “就在方才,有新的妖物到了京都,进了妖巢。”


    “是万妖录三十二,谛听。”


    苏聆兮飞速接收着这些消息,想说什么,对面却不给她什么说话的机会,梁奚最后道:“听我说,莎木镇的事你不要管,这里有我。你去做该做的事,这个时机不错。”


    听完,苏聆兮捏着那张符篆,无意识抓皱了四面角,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了,她揉揉嗓子,只有一个疑问:“你呢。你怎么脱身。”


    梁奚还是老样子,一刻都没有迟疑,任何煽情的话都不提:“孰轻孰重,我们都有数。”


    “时间有限,去着手准备吧。聆兮,你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符篆烧到了头,一点萤萤之光在屋里熄灭了。


    苏聆兮站在原地,看不清具体神情,张谨之不放心,习惯性地想要上前逗弄她两句,让气氛放松些,可话没说出口,她已然推门而出,与此同时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所有在京的正副使,都统,执事,小队队长在南广场等候。”


    “去浮玉驿舍,将两位总指挥请来。”


    “溪柳,进宫禀报陛下,请开莎木镇周边法阵。”


    想到什么,苏聆兮垂眸,看到手腕上一圈颜色不一样的符篆,想到自己府上的那位,最终还是扯下一条,边走边写道:【北方出事,我要出京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吗。】


    走了没两步,符篆上有字现出:【要。】


    镇妖司的紧急调令优先级高于一切,不多时,以杨酿音,纪檀,姜杉,唐参四人为首,所有在京的要职人员都到了。一刻钟后,姜宝真,孟合来了,后面跟着个看什么都想横插一手的少爷方原,孟合对苏聆兮说:“行香院那几个,还有江子遇,都已经赶过去了。”


    苏聆兮颔首。


    叶逐叙来了,他既不在镇妖司的阵营,也懒得去和孟合几人汇合,就那样懒懒散散站在苏聆兮身边,一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苏聆兮看看他,低声问了几句,突然说:“要和我玩个游戏吗?”


    叶逐叙掀眼,半晌,欣然答应:“为什么不呢。”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谛听这时候出现,苏聆兮不信是巧合。


    换作寻常,谛听无法突破层层防护,获取符篆上的消息,可如果它开了场域,那么两日内所有送回镇妖司,从镇妖司出去的消息,他们交谈的所有内容,无一例外,都会被获取。


    如此一来,难度又增加了,哪怕是面对面,都无法直接地表明心迹,给出指令,更遑论还有莎木镇那边要兼顾。


    在这样的情况下,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孟合走到叶逐叙身后,怨声怨气咬耳朵:“你说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为你顶住了压力,别说朋友不够意思。”


    说的是让苏聆兮回浮玉的事。


    “入妄治得如何了?有好转没有?帝师府还住得住不下去?帝师不会把你赶出来吧?”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叶逐叙只慢悠悠回答最后一个:“才不会。”


    “啧。你这性子,我怎么咂摸着,在帝师府住得越久,越冷淡孤傲了。”


    因为在她身边放松了,不想装,觉得累。


    叶逐叙只是含笑,偶尔看看苏聆兮发号施令,期间与唐参对了对视线。


    “今日请几位来,是因情况特殊,我们必须立即驰援莎木镇。”


    短短时间,善后组准备好了足够的阻断绳,疗伤药,符篆与武器,镇妖司内法阵运转,人间古语一个个在空中飘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苏聆兮面色凝重,孟合闻言不对,纳闷问:“全部去?李行露他们说去几个就行,都过去了啊。”


    估计都快到了。


    苏聆兮面不改色,先皱眉嘱咐身后人两句什么,后回首道:“才得到的消息,十二巫中有人行动了,在往莎木镇去,门也来了命令,让我们竭尽全力保住连星阵。可见这次线索至关重要,或是制敌关键所在,我连京都都舍下了,也请几位总指挥与浮玉各队全力以赴。”


    “门?”听到这个字眼,孟合收起了木铭,与姜宝真对视,后又看向叶逐叙:“门来信了?”


    几双眼睛都在叶逐叙脸上,叶逐叙看见苏聆兮快而轻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像柳絮那样轻盈,他晃了晃神,漫不经心回:“啊?是,青鸟来信,才到。”


    叶逐叙是拂光塔大首领,上次青鸟信也只给了他,门有指令直接给他完全说得过去,且他才亲自刻下了“不予通过”四字,可谓铁面无私,故而无人怀疑。


    “我猜测,大妖们也要倾巢而出。”


    姜宝真提出疑问:“我们就这样去,能打得过?”


    打得过才怪!


    “我已经上禀陛下,含有镇国印印记的法阵会在关键时候开启,妖邪对付我们不是更好?”苏聆兮垂眸,不知道说给谁在听:“最好场域都用上一用,门让我们去,总不会是故意让我们送死去,它们用的招式愈多,门将它们关回去的可能性越大,不是吗?”


    妖邪的弱点有二,一则门,二则心不齐。甭管真的假的,能扯来用的大旗,不用白不用,此话一出,可以想象,本就各自为王勉强凑到一起的大妖们,估计没一个敢先丢杀招,开场域。


    她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


    这样莎木镇的压力会小不少。


    苏聆兮又不傻,摆明了打不赢的架非要去打,现在是能拖就拖,等十二巫,等门,等她自己,能捉单慢慢消耗最好,捉不了也没办法。打实力不相当的仗,就是要迂回,使计,绞尽脑汁,换取一线希望。


    说话间,孟合调了不少人过来,皱眉道:“六境以上的点香术术士都去了,不然我们可以快很多。但现在就算全力赶路,也得三个时辰往上,我担心妖邪会更快。”


    姜宝真盘算着自己八珍匣里的保命物件多不多,够不够,闻言呛他:“慢也没办法,总不能不去。”


    “我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苏聆兮示意女官和善后组去准备,忙里抽闲地接话:“论搬山倒海,移形变物,镇妖司或不及浮玉,但论赶路,人间符篆不会逊色于点香术,只是要带上这么多人,准备时间会有些久。”


    孟合扬一扬眉:“多久?”


    “准备要一个时辰多些,但是法阵启动后,到莎木镇只需要两刻钟。”


    苏聆兮讲得那叫个煞有其事,叶逐叙看了两眼,倏而笑起来。


    越来越会骗人。


    从前还眨眨眼睛,现在眼睛都不眨一下,玩弄别人简直信手拈来。


    苏聆兮循声定定看他,不知道他猜到哪一步了,但看上去好像有点怕他露馅,叶逐叙于是抿抿唇,配合地将一抹弧度不紧不慢收回去。


    不是要玩游戏么。


    骗人,他可太会了,两人合作,可谓天衣无缝。


    他喜欢这种跟着苏聆兮将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很刺激啊。


    孟合和姜宝真一致决定就用这个法阵,有更速度更省力的方式,傻子才不用。在这准备的一个多时辰里,苏聆兮只看了一道符篆,符篆上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溪柳在边上说奇怪,好像是错发了。


    不是错发,是梁奚发来的。


    只有一个意思。


    大妖被吸引出巢了,再过一段时间,她可以行动了。


    期间方原走过来,他很早就想问一件事,一直没机会,中途提出怕突兀引人注目,硬生生忍到现在,实在忍不住:“帝师方才说,有十二巫往莎木镇去了?是哪位?”


    苏聆兮记得他,她深深看了眼潇洒不羁的少年,回:“傀术大成者,梁奚。”


    方原面颊颜色霎时白了一个度,他使劲掐掐指尖,定定神,突然提议:“我先去吧,我不等这个法阵了。到了九境后,控魂术有门术式叫蛛丝,迎风可送三千里,耗些本源,但极快。我想那边更需要我,上次鹄女秘境,控魂术就很有用,不是吗。”


    孟合一听,想过来扯他,告诉这少爷,这不是在浮玉方家,有的是人陪他玩过家家。


    太任性是要死人的。


    苏聆兮沉默了会,半晌,抬头道:“是很有用。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如果这是他想见的人,这是最后一面了。


    连敷衍孟合都没有心力,方原脑子和心一起突突跳,转身前他只和苏聆兮对视一眼,嘴唇动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下一刻术法一荡,他的身影只剩个轮廓。


    孟合直接捞了个空,手掌啪的打上眉心,怒骂:“小兔崽子!”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挪转法阵排列完毕,古语镌刻整齐,姜枣上前请示:“大人,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好。我亲自来。”苏聆兮走向广场上的幽蓝色法阵,古语如芦苇流转飘荡,在踏进去之前,她道:“帮我联系李行露,我有话和她说。”


    莎木镇常年被黄沙覆盖,植被稀少,古城楼与建筑颇有历史,被风沙侵蚀得不堪一击,如今裸露在外,在浮玉的术法和妖邪的轰击下连片坍塌,不堪一击。一座沙丘坍塌,李行露矫捷地闪避到另一边,四面全是自己的虚影,将速度催动到极致。


    就在此时,俞青山屈指封掉一道攻击,与她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将一道符篆塞到她掌心。


    李行露问:“什么东西?”


    俞青山言简意赅:“你视为一生对手的宿敌。”


    苏聆兮?


    两人并没有过多的联系,来这里一个多月,就连简单的沟通也没有,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时候来什么消息?


    “怎么?”


    “指挥使。”说话的时候,苏聆兮正将一块一块的古语秘钥填进了法阵之中,法阵确实是挪转法阵,至于传到哪,由她说了算,目的地显然不会是莎木镇,她动作有条不紊,一字一句别有深意,在心中不知预演过几回了:“我们三刻钟后到,你拿到的东西关乎整个人间,妖邪志在必得,为了朝廷与浮玉的关系,请指挥使务必坚守,不要弃逃。”?????


    什么东西。


    没一句人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弃逃都来了。


    还我们,她来做什么?跟着一起逃命吗?


    李行露紧皱着眉,打心底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位在镇妖司争分夺秒的帝师,不会无缘无故浪费符篆,说段莫名其妙的话。就在她想要反问的那一刹那,巨大的香鼎出现在眼前,她指定要的人到了。


    点香术横跨万里,赶来增援。


    李行露与俞青山却顾不上他们。两人霍然抬眸,瞳孔收缩,天尽头,乌云一朵接一朵逼近,遮天蔽日,如蝗虫过境。


    那不是乌云。


    是数量极其之多的妖邪,个个榜上有名。


    乌云越压越近,妖气翻滚,所过之处如毒瘴,李行露将江子遇拽到跟前,问:“怎么回事?京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江子遇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那简直是死神的钩子已经勾到喉头了,满脑子只有一句“吾命休矣”,牙关上下战战:“接到你们的传信,我们就来了。”


    “孟合和姜宝真呢?!”


    “出、出驿舍,去镇妖司了。镇妖司来人说请他们过去。”


    李行露了解情况时,俞青山已经拿出木铭联系自己人,但不知道那边在什么位置,是没收到还是怎么,一个都没回。


    “是苏聆兮。”李行露松开江子遇,喉咙吞咽几下,突然想明白了:“我们被戏耍了。”


    第二次了。


    这已经不叫算计了,这就叫戏耍,极其嚣张,极其恶劣。


    “调虎离山。”李行露的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苏聆兮调出大部分人马,外加姜宝真与孟合两个蠢货,对外称要来增援我们。这东西……”她看向下属怀抱的傀儡小鸡,小鸡身体里有东西,但需要海量的灵力暴力破开,他们现在的处境显然不适合做这件事。


    “她越重视,这东西就显得越重要,它就是一块馋人的肉,妖邪自然闻风而来。”


    而苏聆兮的目的地不是这。


    她根本不会来。


    调虎离山,大虎离开了,虎穴和虎穴里的幼虎不就好对付了?


    俞青山凝视逼近的妖云,眉目淡淡,但将长袖挽到腕边固定,取出八珍匣,将平时用不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计划屡屡被破坏,关键时候还被人拿趁手的工具用,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再淡的人心中也升起火气,他有的是办法,死后也不会让敌人好过:“苏聆兮要拿我们祭天?”


    李行露紧抿着唇。


    至此,她完全明白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可她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什么他们务必坚守,试问,四面八方都是大妖,他们不守,往哪走?那句“为了朝廷与浮玉的关系”,见了鬼的朝廷与浮玉的关系,是在暗暗稳住他们,意思是以后还要合作,他们是绑定在一起的,他们死在莎木镇她苏聆兮对浮玉交代不了,她不会因小失大,不管不顾,而三刻钟是她给出的时间。


    三刻钟。


    哈。


    真会算,他们这三百人,诸多精锐,手段尽出,任何底牌都不留,被打成筛子不还手只自保,也就只够撑上三刻钟。


    帝师,好一个帝师!


    江子遇已经傻了,身后大家齐齐用上术法,组成队列,结成防守,他只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摸出卜骨,摸完面如死灰。


    十死无生。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一日下午的三刻钟,是被困莎木镇的浮玉之人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粗略一看,来的妖邪排名从第四到第五十四,兼顾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虽然看上去都有所保留,彼此防备,但死亡的阴影依旧徘徊不散,数不清有多少次,防御罩突然破灭,都靠李行露与俞青山爆发潜力,力挽狂澜,才堪堪又躲过一回。


    除此之外,苏聆兮还算有点人性,莎木镇周边的城池纷纷开了法阵,镇国印印记的力量不遗余力喷发而出,在关键时候压了压妖邪的气焰,为他们争取一点喘息之机。


    李行露与俞青山自生下来到现在,从未如此狼狈过。


    “嗤!”咽下一口血沫,李行露重重擦拭嘴角,眼神阴沉,她才用完伏杀术的杀招,伤了一只排在三十几的妖邪,那只妖邪立马退后了。它们不想受伤,好像在畏惧受伤之后会发生的某件事,这成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


    三刻钟的约定近在咫尺。


    苏聆兮最好是能说到做到。


    就在李行露心中念头闪过时,眼前空气荡起涟漪,一根细细的蛛丝晃过来,是自己人的气息。


    下一刻,方原出现在眼前,见是他,且只有他一人,不少人的眼睛灰暗下去,见到好兄弟,江子遇实在是笑不出来,他道:“你怎么也来送死。”


    方原环顾一周,没见到梁奚,第一反应不是失落,而是如释重负。


    不要出现不要出现,不要出现在任何危险的地方,不要出现在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人眼中,没关系,我可以再等等。


    我一点也不着急。


    十四年前上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十四年后的今日,又开了另一个玩笑。


    梁奚出现了。


    她站在一座被砍了一半的沙桩上,眉目还如当年,一点没变,远远一眼就让方原看痴了,看红了眼。她转过脸来,绕着手中的傀线,将它们一根根绑在手指上,傀术师的手和剑修一样,根根笔直修长,能隔空控制所有的傀儡。


    李行露下属手里的傀儡小鸡就这样悬空漂浮起来,被梁奚一抓,就抓到了手中。


    “小孩们,许久不见。”梁奚其实不记得什么人,她有些脸盲,只知道有个别自己确实是见过的,是以这招呼打得不甚走心,百来个人找不到窍门打开的傀儡鸡被她拎着脖子一拧一扭,咕的尖叫一声,身体内部打开了,她扬扬眉,道:“这东西不好,我看谁也别争了,毁了最好。”


    妖邪那边,木僮现身了,它长得有几分像傀儡,和梁奚手中的鸡好似同类,唯独一双眼睛全黑,无一丝眼白,盯着人看久了,人会自内心生出生出毛骨悚然,不可战胜之感。


    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梁奚的身份,它五指成爪袭来,道:“十二巫。”


    俞青山也喝:“梁奚!”


    李行露催动术法,一跃起身,与妖邪一起,要阻止梁奚的动作。三方碰撞,傀儡鸡尖叫炸开,里面一半化作一个山河图腾炸向木傀与李行露,碎为齑粉,一半被木傀抓进手里。


    山河图腾炸得战无不胜的木傀第一次停下脚步,李行露连连倒退。


    谁都察觉到了。


    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


    木僮对此印象深刻,囚禁它们千年之久的妖柜正是由这股力量构成,是真正能伤到它们,抹灭它们的东西。


    连星阵确有此物。


    早知十二巫不如想象中那般无私,但此时此刻,李行露依旧忍不住凛声:“你居然调动连星阵之力,来对付我们?”


    梁奚视线里只剩下木僮手中那半块傀儡鸡,对昔日同胞的指责无动于衷,眼神冷酷,双唇紧抿,好似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敌人的手中。实则鸡里什么也没有,有也是专门为这些人准备,就是要给他们看的。只是想要人深信不疑,戏嘛,总要做做。


    破天荒的,梁奚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人呐,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难免回望回望自己的人生。


    说真的,没什么遗憾的。


    十二巫都当了,意气过,风光过,行走浮玉人间,听过数不尽的陈赞,拿了数不尽的荣誉。当然也跌落谷底过,酸甜苦辣一一尝过。


    非要说的话,出门那个时机并不好。


    她和妹妹梁笑才吵完架。


    还没和好。


    “好了。”


    梁奚双眼动动,视线从木傀手中半块傀儡鸡转向浮玉一众人,将最后一根傀线收好,束在食指上,她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离开了。”


    “谁不想离开?”李行露的一位下属才喘匀气,忍不住道:“说得简单,全是妖,往哪走?”


    梁奚还真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往东走吧,离京都近,你们回去方便。”


    看的却是俞青山:“我记得你修的是封术,大家说你是百年间最强,等会看准时机,将你们自己人封住。”视线从俞青山脸上挪到李行露脸上:“伏杀术大成,速度可至极尽,带着他们跑吧,越快越好。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


    沉默一会,李行露问:“你就是苏聆兮请来的救兵?”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真是想笑。一位被除籍的十二巫,一位有史以来第一批不被天地承认,天源都接近枯竭的十二巫,她来顶什么用?能拦得住哪只妖邪?


    “苏聆兮是这么说的?”梁奚说着,从沙丘上走下来,在黑压压的天穹下走得分外从容,每一步都似丈量过,直到走到浮玉那群人的前方,站到最前面。她生得高挑,只是有些瘦,双肩看着单薄,真站到跟前才发现,能挡住不少恶意与风沙。


    “说得也没错,现在这里都归我管。”


    梁奚指了指木僮手中的傀儡鸡,话音一变:“尤其是那个。”


    江子遇又起了一卦,手抖了抖,神色有些激动。


    九死一生。


    死局破了!


    李行露察觉到他的暗示,与俞青山对视一眼,往后打手势,示意后撤。撤出几步后,李行露突然回身,没什么表情地提醒:“我劝你不要逞能。十二巫不比从前,这种局势没可能破的。”


    “为什么不行?”


    梁奚头也没回,她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手中长线如千万道箭矢齐发,组成奔腾的巨兽之态,朝着近在眼前的妖邪扑咬过去。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分外冷酷,气质变了,锐不可当的杀意爆发出来,每一根身体线条收紧,调整成完美且起伏的攻击态度,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冷漠。


    为什么不行。


    够了够了,听够了,看够了!十二巫不如从前,十二巫天源枯竭,十二巫成为废人。十二巫个个骄傲,最不信邪,不如从前也依旧能庇佑族人,天源枯竭也可大战一场,成为废人了也要在最后时刻拉上几只大妖去死。


    要问这十四年里,梁奚最怕什么。


    她最怕默默无闻腐烂,陈朽,死去。


    大干一场,反而叫人热血沸腾。


    “她……”强劲的气浪自她身边拔地而起,俞青山毕竟年长些,第一时间认出了那种状态,一直淡漠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眼睛微微凝住。但时机难得,他长袖一挥,道:“封!”


    封术之下,自己被短暂冰封,所有人都没抵抗,唯有一人例外,是方原。他冲出人群,跌跌撞撞撞开碍事的江子遇,怕梁奚听不见,又实在太久了,他的声音急且尖,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姐姐!姐姐,是我。”


    他使劲挥动双手,像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从头剥开,他急迫地扯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颊,拽自己的衣衫。属于方原的黑发褪下,女子栗色的卷曲的长发暴露,少年清隽风流的脸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是瓜子脸,新月眉,颊边一颗红痣,是个看上去很安静听话的女孩,因为激动,脸上布满红晕。


    “姐姐,姐姐!”


    她呼喊着,不顾一切朝前奔去,眼中没有妖邪,没有镇妖司其他人,唯有梁奚。


    这和她想象中的场景不同,十万分的不同,两人的见面应该是悄悄的,她偷溜出去,找姐姐表明身份,姊妹相认。姐姐必定会盘问清楚,不允许她如此大胆,她会一五一十解释清楚,该认错就认错,这次绝不顶嘴。


    反正已经出来了。


    可现在巨大的惶恐感将她死死包围了,她心头发跳,两只眼皮接连跳个不停,什么都顾不上了,再不出来就晚了。


    梁奚皱眉,回眸,见到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愕然,惊讶,不解,担忧,还有一点极隐秘的欢喜,最后深深地,久久地看她一眼。


    她其实快忘记小孩长什么样了。


    天源保住了他们的记忆和术法,可无论是记忆还是术法,都不及从前百一,那个叫人生不如死的失去过程,他们同样在经历。


    梁笑。


    长这么高了啊。


    “带她走。”长风从梁奚袖中攀出,如两条巨龙给他们借力,一瞬将人甩出百千里,声音在浩荡的攻击,怒啸中显得缥缈:“就现在!”


    “不……不,不。不要。”梁笑一怔,眼泪夺眶而出,她疯了似的耸动肩膀,一跃而起,被反应过来的李行露一把扣住肩膀抓了回去,死死摁在怀里。


    伏杀术术法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沙丘,城楼,妖邪,连绵的山,滔滔的江水在眼前掠过,远去,令人厌恶的妖云被朗朗晴空取代,死亡的危机解除。


    俞青山解开封术,众人面面相觑,江子遇和严恒几位跟“方原”称兄道弟的眼珠子都快突出眼眶了,话在嘴里滚来滚去,严恒还在“卧槽卧槽卧槽我不是在做梦吧”地碎碎念。


    兄弟变姐妹这事,放在哪都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梁笑的挣扎太剧烈了,李行露不想弄伤她,有点压不住,她看向俞青山:“给她定一定。”


    终于站起来,李行露与俞青山不约而同看向莎木镇的方向。


    他们已经离得非常远,用上本源探查也就看个模糊的轮廓,傀儡鸡落到妖邪手里,这段时间算全忙活了,而且被那些东西拿到,比拿不到这东西更糟糕。就在这念头闪过脑海之际,莎木镇上空腾起轰隆隆的烟云,一段古老的,扭曲的山河舆图转瞬而过。


    这是——


    梁奚将傀儡鸡里的线索送出来了!


    “去看看。”李行露走到梁笑跟前,蹲下,直视她哭得高高肿起的双眼,凝声告诫:“你跟我们一起去看你姐姐。我们先去,确认安全了你再过去,能够做到吗?”


    梁笑喉咙堵住,不住哽咽:“让我去见她。我要去……让我去。”


    李行露将她拉了起来。


    他们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天由黑变红,血雾蓬蓬,接二连三炸开,在妖邪堆里,梁奚宛如杀神。傀术是浮玉热门术法,修习的人只多不少,他们总指挥里,就有一个大成傀术师孟合,钢铁树正是出自他手,李行露与俞青山见过不少傀术杀招,唯有此刻,觉得栗然。


    十二巫是不会死的,不,说得再准确些,从未有过在任的十二巫死亡的案例。


    天源会保住他们,天源也不是哪位十二巫固有之物,每一任十二巫卸任,天源便会跟着脱体而出,等待下一任十二巫。天源是恒久流动,世代相承的圣物,宝物。


    李行露是奔着十二巫的位置来的,以为这个先例会是自己来开,现在发现,原来做不到——无人能做到。


    人在死亡之际总能爆发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十二巫更是如此,天源将这种爆发一次拨到了极点,她的生命在放肆地燃烧,肆无忌惮地挥霍,她的修为回到巅峰……突破了巅峰,熟悉的力量回到了身体里,充沛的力量感被她双手掌控,她的傀线无坚不摧,无往不利,面对人生最后,也最辉煌的一次战役,她一丝不苟,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没有一丝错处。


    她是冷静的猎手,缜密地捕捉每一只能被自己杀掉的妖邪。


    直至力竭倒下。


    天至黄昏,妖云的间隙中撒下晚霞的炫亮光彩,缎子似的铺展在沙地上,梁奚浑身血淋淋,分不清是哪边的血,应该都有,味道并不好闻,样子估计也不好看。她还在等待什么,手中捏着符篆,傀线拉得比长发还密,始终没有停下攻伐。


    死去的妖物堆在她脚边,面目狰狞,散发腥臭。


    梁奚看了眼,想,还可以吧。


    不知道西樵会怎么写她。


    这一幕描绘出来,够不够惊心动魄,够不够荡气回肠。


    ……


    她在空茫处动动睫毛,始终有些不放心。


    梁笑走了吧?还是别让她看见了,怪狼狈的,不知道会不会哭。生命力在燃烧过后急速回落,梁奚用傀线做了把刀,撑着身体,撑得笔直,又想,才惹恼了苏聆兮,梁笑的事可能又得麻烦麻烦她,她不会拒绝的,梁奚知道。


    京都怎么还不来消息。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有一会。


    符篆一条条亮起,自京都传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这边,梁奚动动手指,点开。


    【万妖录排名十一,九婴娘死亡。】


    【万妖录排名十三,鹄女死亡。】


    【万妖录排名三十二,谛听死亡。】


    同类死亡的消息同时传到了对面妖邪阵营里,意识到妖巢被偷袭,连星阵线索拿到,浮玉队伍脱困,眼前十二巫必死无疑,大妖们相继离开,回援京都,乌压压的黑云散去。离开前,木僮阴着脸屈指一弹,一道黑凤自空中盘旋而下,撞进梁奚的身体里,撞断她的骨头,绞碎她的血肉。


    到这种程度,梁奚已经没有痛觉,她只觉得满意。


    九婴娘一死,妖巢不复存在,大妖行迹暴露,后续无论是镇妖司的手段,还是连星阵施展,都好着手了。也算是,打了个好头了。


    她说什么来着。


    苏聆兮从不让人失望。


    梁奚动动眼睛,曲颈望向某个方向,灰败的双唇一动,吐出几个字眼。


    千里之外,梁笑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连控魂术都忘记怎么用了,俞青山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携着这姑娘,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李行露紧随其后,她摸出符篆,他们也收到了消息,继京都的汇报之后,她看到了梁奚的战绩。


    【万妖录排名二十二,猎猎死亡。】


    【万妖录排名二十九,赢兽死亡。】


    【万妖录排名四十五,鹿焦死亡。】


    这场行动,最后的收获能用丰收二字形容,换任何一个不在现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来,都要拍拍腿,道一句大获全胜。


    残阳西下,梁笑飞扑过去,将了无生机的梁奚抱在了怀里。


    第62章 何不趁虚而


    姐姐修习从不懈怠,瘦而不弱,这是她身体最软的一次,一点支撑也摸不到,骨头都碎完了,梁笑抱着,想碰,又哪都不敢碰,手指痉挛似地蜷缩起来。


    十几年过去,梁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她很久没流过眼泪,她机敏而多变,出门混迹在队伍中可以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得滴水不漏,直到此时才发现,人痛苦到极致时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想疯狂抓头发尖叫,想在地上撒泼翻滚,可嘴巴张张合合,话没吐出来,眼泪先流了进去。


    ……


    她与姐姐梁奚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她们的阿娘和离后再结契,才有了梁笑,姐妹两年龄相差好几十。


    浮玉常有这样的情况,大的出门求学,历练,回来后发现家里多了个小的,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尴尬,聚少离多与年龄差让他们无法跟从小玩到大一样亲密无间,同父同母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她们这样的家庭构成。


    梁笑出生的时候,梁奚已经很出名了。


    她是在姐姐的光辉中长大的,父母对她要求十分严格,教育她时,姐姐就是现成的榜样。


    她对幼年最深的记忆,是比书院课业还要长的自我要求和层出不穷的惩罚。她必须在试炼中拿到第一,必须出色,她要博学多识,要识礼数,要内外兼修,要人人称赞。因为一次测试只得第二,她要整夜站在书房,直到天亮,因为顶罪不听话,她在测试前被父亲拿着小棍敲腿弯,那样最疼,还不影响她的成绩。


    梁笑没有自由,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痛苦,可她的阿娘说的最多的话是,你现在可能觉得痛苦,可能讨厌我们,可长大后你就会知道,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看看你姐姐,如今多么优秀。


    是不是有个姐姐,都会有这样的压力。


    梁笑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其实很少过来。家里人也是从外界的传闻里得知她的近况,她近日到了哪里,在水镜中横推四方,得到了什么样的传承,她修为又精进了,哪儿的什么天骄群会,浮玉最出色的十几人齐聚,估计就是下一任十二巫没跑了。


    别人一听梁家可能不知道,但一听是梁奚的阿娘,那可就太热情了,也因此,梁家生意蒸蒸日上,混得风生水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想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


    梁笑性格越来越腼腆内向,她没什么朋友,选择朋友的权力也不在她手中。


    十岁时,阿娘生辰,姐姐回家小住。她跟在父母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低声唤姐姐,梁奚表现得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很正常。即使阿娘极力撮合,像推销物件一样此次将她推到姐姐跟前,她们的关系也没改善,因为她笨嘴拙舌,不会卖乖讨巧,关键时候就像哑巴,姐姐的生活也不太规律,好像故意跟他们错开了,昼出夜归,一天下来饭都一起吃不了一顿。


    因为姐姐在,梁笑的言行举止遭到了更严厉的审判。


    而父亲从不插手她的养育,显然阿娘有更成功的经验。那日在水镜中,梁笑错手丢失了本该到手的猎兽,饭桌上阿娘问起此事,她窘迫又羞愧,姐姐难得也在,而她被勒令放下碗筷,去书房罚跪。


    一跪就到夜半。


    阿娘睡醒披衣来书房,目光叫人无所遁形,语气极其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怎么回事。越长大越会出错,究竟有没有把我平时说的话放在心上,你姐姐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修为与为人比你高上百倍不止了……”


    梁笑麻木地跪着,挪挪膝盖,觉得骨头都裂了似的疼。


    “阿娘。”


    女子的声音自书房边传来,里头的两人前后抬头,是梁奚。她不知是才回来还是睡醒了,屋里没一人能摸透她,斜靠在墙上望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压抑,看着梁笑,好似很不满意,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道:“太晚了,睡觉吧,你吵得我脑袋疼。”


    阿娘面对姐姐是有点怕的,不止有骄傲,还有些许对强者的敬畏。她一怔,轻轻将门带上,笑道:“好好,阿娘不吵你,你睡你的,怎么突然怕声音吵,是不是修为又要突破了?”


    声音自门后传出,很快变得缥缈低散:“哎,你妹妹要有你一半优秀,我也省心了。今天这事,你从前绝对不会犯。”


    过了会,书房门又被推开了,梁笑以为是阿娘去而复返,结果是梁奚。


    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对她说:“别跪了,回去睡觉吧。”


    梁笑仰脸看她。


    “阿娘那边我去说。”明白她担心什么,梁奚这样说,看她艰难撑着膝盖站起来,小声说“谢谢阿姐”,身影蜷缩起来时,看上去更小了,梁奚目光闪烁,顿了顿,最后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心上。”


    自那之后,梁奚回家的频率好似高了些,从前一年不见得回一次,回了也住不了多久,现在一年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在家中住上个月余。她偶尔会领着梁笑出去,说和朋友见面吃顿饭。父母喜不自胜,以梁奚的身份地位,与她结交的皆是喊得出名号的人物,梁笑跟在身边,只会有好处。


    梁笑其实不愿意,以为会非常拘束,可去了才知道,阿姐的朋友个个都很和善,第一次见面,都为她准备了礼物。是实际且用得上的东西,她喜欢得不行。


    他们的聚会一点儿也不枯燥,有人也会带弟弟妹妹来,往那一放,给足银钱,让他们自己玩。就算没有同龄人,在阿姐身边坐着也不无聊,跟想象中大人物的交谈完全不一样,他们有时聊聊书院的趣事,说说现任职位带来的苦恼,同样会发牢骚抱怨连天,会悄悄说哪家哪家哪个好友的八卦,趴在桌子上嘻嘻哈哈,说到一半,还总有人逗她,看她正襟危坐一脸认真,探头过来问“知道为什么吗?”,这时候梁笑才会变得紧张,憋半晌,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会收获夸赞“哎呀妹妹真是可爱”。


    只要是和阿姐出去。


    就算是待在山泉边看着瀑布发呆一整日都没关系,无所事事没关系,嚼草根,尖叫,像猴子一样在山林里荡来荡去都没关系。姐姐不会追问,更不会告状。


    梁笑开始期盼梁奚回来,期盼和她出去,她有了人生中第一只木铭,姐姐给的,因为是她给的,所以能用,只是会被检查。


    极偶尔,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会悄悄戳木铭,咬着指尖发出去“姐姐你睡了吗”。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候,梁奚都好像在,特别能熬,有时候她回个“没睡”,有时候说“才比试完”,梁笑会问阿姐一些跟学业无关的事,然后就会出其不意的得知术士间石破天惊的秘密,上至家族内斗,下至兄弟阋墙,每知道一个,她都要瞪大眼睛震惊上好半天,想着想着就睡了。


    一次阿娘深夜冲进来,梁笑手中发光的木铭被抢了过去,她霎时清醒,脸白到底,不知所措。她主动找姐姐聊的并非大人口中的学习内容,却见木铭翻转,上面的对话已然换了一副。


    自己小心翼翼请教的是课业问题,姐姐回了许多一看就干涩唬人的长段讲解过来,末了说句可看可不看,阿娘这才将木铭还给她,道:“这就对了。好好跟你阿姐学,难得她还愿意教你。”


    阿娘出去,梁笑将木铭捧到胸口,感觉自己第一次有了秘密。


    有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叛逆地种下,但困于岩石土壤,迟迟发不了芽。


    就在梁笑与梁奚关系越拉越近时,姐姐一年没回来,木铭消息回得也少了,阿娘叫她唤姐姐回家,休息休息,梁笑只是捏着衣角沉默。她感觉到了姐姐的疏远,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再次见到梁奚,是一次昏迷之后,她睁开眼睛,眼前云雾未散,她听到阿娘争辩的声音:“……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那从前你,还有隔壁的金郡,不也吃过?效果是不是不错?说来说去是她修为太低了跟不上,没听我的话好好抓紧。”


    “你少说这些!”梁奚的语气有些不好。


    阿娘不再说话了。


    覆上额头的手还带着水汽,阿姐的衣裳没换,是进水镜会穿的那种简便衣衫,头发一束束用彩绳绑着,发尾垂到了她脸上,刺激得她眼睛发酸,眼泪争先恐后流下来。梁奚半拥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她听她哭了一下午。


    那次大病一场,好了后梁笑更瘦了,父母总会寻来各种所谓好食材逼她吃,梁奚冷了几回脸也没用,于是再有这种情况,便面无表情将那些东西拔过来自己吃了,她吃时模样相当嫌弃。阿娘无奈跺脚,气闷,拂一拂胸口:看我这两姑娘!


    在一次饭后,梁奚突然提出,想带梁笑出去。阿娘一怔,问怎么这么突然,又说课程紧怕耽搁,肉眼可见的犹豫。


    那一刻梁笑心都要飞出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外面有条件的孩子,像她这样大的都出去见大场面了。书院我那也有,且是主院,课业我盯着,不会有问题,我不行还有几个学控魂术的好友,个个都是九境,大成的也有。”


    阿娘没话说了,与父亲商议一夜后,最终放行。临行前为她们收拾了许多东西,梁笑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怀里揣着一个八珍匣,看看身边的梁奚,却觉得自己那样轻盈,快要飞出去了!


    姐姐无所不能。


    跟在姐姐身边修习是幸福充实的,日子是灌着热糖浆的,绕一绕就起丝。


    浮玉其他姐妹也是这样的吗,梁笑不知道。梁奚不是每天都出现,她有时会在梁笑修习完后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突然问,要不要去五圆镇,梁笑知道那,传闻那里夜半起市,时有稀奇罕见之物,群龙混杂,是小孩和技艺不精的少年首要避让之地。


    “现在吗?可是离得好远。”


    “不是有我吗。”


    梁笑于是弯起眼睛,再也没有别的顾虑,重重点头:“想!”


    她们在牛鬼蛇神聚集的古镇里穿行,她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看到有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扫来,在看到梁奚时又忌惮无比地收回去,有人背后议论她们,有人认出了梁奚。她见到了梁奚蹩脚的砍价,吃了从未想过的地牛牛杂汤锅,喝了人生第一回 酒,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喊姐姐的酒蒙子。


    她们穿行了一整条巷子,在最末尾的竹楼里,梁奚停下脚步,梁笑看过去,发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孩,无聊地看着路面,她年龄不大,身边却没一个人陪同,她问:“怎么了?”


    “见到了一个逃课的学生。”梁奚说:“走吧,等你更厉害了会和她再见的。”


    如果说梁奚对梁笑还有那么一点严厉,那一定在课业上。


    和阿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贬低,斥责,以羞辱人的方式惩罚,而是让她将不会的术法完全理解,练上千遍万遍,直到彻底稳固。梁笑也听话,她从不说不,咬咬牙,千遍万遍也练,汗如雨下,她却只觉得这样的错误她一定不会犯第二次了,她完全记住了,所以一点也不累。


    有一天梁笑没忍住,问梁奚为什么将自己带到身边。


    当时梁奚在湖面上采集月线,炼制成傀,双手挂着一圈又一圈的银丝,头顶明月高悬,脚下水波荡漾。梁奚想了想,没有隐瞒,她踩着竹筏的一端,说:“我是在突破八境之后,才成为阿娘的好女儿的。”


    “你跪在书房,我也跪过,很多夜。”


    看着梁笑瞬间抿起的唇,梁奚又捞起一缕细线,接着说:“你的对比人是我,因为我是你姐姐,我也有我的对比人,从小我听得最多的话是‘怎么别人××可以做到,你不行,你比他差在哪儿’。”


    那是一个梁笑从不认识的梁奚。


    她说自己木讷软和,毫无主见,她低头弓背,自卑懦弱,受了欺负也不说,因为只会是她的错。她同样因为在水镜中没有执行父母的哪一项指令而被狠狠惩罚,她不止一次被打,皮开肉绽,阿娘会在为她抹伤药时崩溃大哭,说当初挤出书院名额多么不容易,为了她,自己都付出了什么。


    梁奚说,看着阿娘的眼泪,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是该心疼阿娘,还是心疼自己。


    长到十八岁,她实在无法忍受,拜师远走,和家里断了好些年的音讯。也正是因为出来了,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出息都要用羞辱,贬低,打压来促成的,天资有好坏,而比天资重要的又有许多,心性,美好的品格,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快乐富足的童年。


    那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她不可能有了。


    她一点都不认可家里的方式,那是无用且愚蠢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痛苦,出来后好几年,每每做噩梦,梦到的都不是外面的险境,而是那个黑森森不透气的书房。她跪着,算着时间,不知何时能起来,再抬眸一看,是阿娘的泪眼。


    那真比什么围杀,陷阱都来得可怕。


    一梦见,准要惊醒。一整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为了克服这个心结,她花了不知多长时间,安慰自己多少次,才慢慢走出来。可再如何宽慰自己,她也无法变成开朗活泼,机灵爱笑,落落大方在爱中长大的样子,说话大多简短,能将事情与自己的要求表述清楚,不自卑自贬已是努力后的结果。


    所以当她看到跪在那儿小小的梁笑,看到她脸上的茫然,羞耻,只觉得好几十年前的剑再次穿透了自己。


    那真是,过去好几十年了。


    强大如梁奚,仍然无法忘却。


    梁笑这才知道,那时梁奚的皱眉,并非嫌弃,而是某种被触碰到伤口的不适。


    梁奚还向她阐明,那年突然少了联系,是因她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安排她。带梁笑出来并非嘴巴一张的事,她想要做好,可不确定自己能做好,心中有不少的顾虑。


    她实则厌恶极了阿娘每每提及“瞧你阿姐当初如何,才有了今日的成就”,那是她血淋淋的伤口,而她将这伤口化作利刃和枷锁,锁住另一个小小的姑娘。


    可她又不想大吵,争辩,将几十年前的事撕开曝于人前,这样做除了暴露自己的耿耿于怀,一点意义也没有。


    说到这儿,梁笑已是眼泪汪汪,环住梁奚的腰,瘪着嘴挂着两行眼泪在小舟上睡去。梁奚将采集来的月线收好,将她的妹妹抱回了她的房间。


    姐妹两能有多亲密,是不是血缘就是世上最神奇的存在,梁笑不知道。


    她慢慢学会了自己分析局势,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朋友,梁奚于她并非威严的长姐,她的底子如湖海一样包容,广袤,集汹涌与宁静于一身。


    她给了妹妹很大的底气,


    与很多的秘密。


    一次谈到喜欢的少年,梁笑撑着脸趴在床沿,好奇地探头问:“阿姐你呢?听说之前一位公子穷追不舍,大家都知道了,还说你两关系不错。”


    梁奚想了好一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谁?”


    “金家老二,金郡,我小时候的对照者。因为他吃了转碧丹,阿娘逼你我都吃了,记得了吗?”


    梁笑想起来了,只是想不太明白:“那、他认得阿姐?”


    “小时候见过,爱嘚瑟,阿娘夸过他,尾巴快要当面翘到天上去。”梁奚有点脸盲,但因为这事,生生记住了小公子的脸,她面不改色地补充:“长大后我打回去了,见一次揍一次,让他在百杀榜排名连掉十位,回去被他爹揍了一顿。”


    只是这傻子越挫越勇,被打多了还来劲了,非要凑上来结识结识。


    梁笑啊了声,欲言又止。


    可,不是说他们关系还不错吗。


    梁奚正面解答了她的疑惑:“哦,我觉得他兄长还行。”


    “……”????


    她们唯一起过的矛盾,是在梁奚上任十二巫的第三年,冬末,屡日的前几日。


    那时梁笑长大了,再如何,一年得回家几次,她卡在了八境,这其实是很难的关卡,有些人卡了一生,而她还那么小,实在不用着急。偏偏有人着急,多年过去,她的父母仍然没有接受人就是有出色与平庸之分,觉得家中出了一个十二巫,就该有第二个,对她刻薄至极。


    这已经不是姐姐要面对的课题,是她。


    梁笑最终拿到了一张方子,拿它时手都在抖,上面写的是,如何借助点香术更换术法。


    或许她在傀术上的天赋比在控傀术上面高呢。


    当然没有换成。


    梁奚发现了它,梁笑苍白解释:“只是试试,如果不行,也就是修为跌三境,还能修回来——”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太不成熟了,思路狭隘。”梁奚目光锐利,这样说:“一次不行换一次,你得换多少次?浮玉又有多少种术法,你的一生难道都要在这些术法上打转?修习控魂术这么多年,你对它没一点感情与热爱?你不愿为它坚持?连你都不认可它,要它如何认可你,再回来修,还修得回来吗?”


    她头一次那样武断地抽走那张纸,傀线将它搅碎,她问:“你究竟想好没有,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梁笑太难受了,她哽咽,很想问姐姐,是不是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出色的孩子。


    剩下的那个就失望,腐烂,死亡。


    全然贫瘠的孩子不会再渴望突然觉醒的爱,可贫瘠过又得到过浇灌的孩子却会更加的渴求没有得到的东西。


    梁笑一点也不想和姐姐吵架,一点都不想让姐姐伤心,操心,所以只能轻声请求:“能不能,暂时不要管我。”


    暂时不要管我。


    我要再想想,好好想想。


    梁奚深深看她几眼,也有火气,转身就走时只说一句:“我确实不该管你。”


    梁笑只想了几天,她自己放弃了方子,认认真真在木铭上和姐姐说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们约在屡日见面,她带了最好的酒,寻了视野最佳的位置,要和姐姐推心置腹,剖明想法,承认错误。


    她要姐姐管她一辈子。


    她们约在屡日见面。


    ……


    可再见,再见竟是这样。


    她的答案藏了十几年,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梁笑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蹭梁奚逐渐失去温度的额头,嘴唇颤抖,姐姐,阿姐,我知道什么重要了,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控魂术很重要,我很爱它,我的自由很重要,我的开心很重要,我的未来很重要。


    我的阿姐最重要。


    梁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尖泣声,她抚着梁奚的脸,突然抬眸四望,喃喃:“我姐姐说了什么?她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大家别开了眼睛。


    现场一片死寂。


    李行露走了过去,她没再站着,而是蹲下来,低声说:“我听到了一点。她在喊你,笑笑。”


    俞青山也走过来,在场就数他们修为最高,看得最远,听得最广,他将剩下的半句补充了:“要回家啊。”


    ——笑笑,要回家啊。


    梁笑用了更大的力,将梁奚抱住,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也不动,似乎也停了呼吸。


    打破沉寂的是突然的点香术,孟合他们到了。


    甫一落地,人没到,声先至:“我真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黄沙仍在细细地吹,孟合,姜宝真及行香院剩下的人先一步到了,这次说什么也没跟镇妖司那群人共享。


    该死的,一群死骗子!


    “你们这边怎么样,那边一结束我们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妈的你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合先确认李行露与俞青山的安全,确保性命无虞,四肢健全,话到一截,看到了黄沙中的深深血迹,一坐一横两具人影,眼皮跳了又跳,赶忙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江子遇将下巴合上,走过去说明了缘由。


    孟合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他盯着梁笑的后背,看样子是想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再有涵养,一天下来也压不住声音了:“谁?你说方原是谁?”


    江子遇拢拢袖子,道:“梁笑。梁奚的妹妹。方原的未婚妻。”


    “她、”孟合吐出口气:“她干什么了?”


    “不知道。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联系上真正的方原,我算了算,好像是被打晕藏起来了。而梁笑偷了方家的宝贝,披上遮盖身份,改头换面,成为了方原,混迹在队伍中等着与梁奚相认。”


    听完,孟合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也算见过风浪了,没想到这次来人间,冲击一个比一个大,什么叫真正的方原被藏起来了,现在这个偷了方家的宝贝出门要找姐姐?这个方原还能有假?那混不吝的调调,玩世不恭的浪子神态,谁能装得出来?驿舍那么多人,三四个月了,就愣是没一个发现不对的?


    这是控傀师?


    这怕不是妖邪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件事,孟合又问:“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李行露和俞青山不像是要上前拿人的样子,前者可是浮玉执法队的指挥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说到这,江子遇的表情分外复杂,低声说:“梁奚死了,为我们解了围,我们一个人没死,被妖邪抢去的线索在最后关头也被她送了出来。”


    孟合脸色几经转变,最后朝着那个方向闭了闭眼,略弯一弯腰,也不知道说什么。


    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江子遇问:“你们呢?遇上什么了?”


    这回姜宝真先开了口,经历一场鏖战,她齐肩的短发有些凌乱了,还沾了血点,干了后硬邦邦的,她道:“遇上了无耻之人。”


    可不无耻么。


    想到几个时辰前发生了些什么,无论是孟合还是姜宝真,没一位有脸说话。


    法阵确实是移形法阵,但地方不对——哪哪都不对。他们去的根本不是莎木镇,而是妖邪的老巢,妖邪排名十一,九婴娘的肚腹。因为之前的那番话,大妖几乎倾巢而出,唯独这只妖邪因为开了场域,又如此特殊,不得挪动,成了个巨大的活靶子。


    大妖的肚腹绝对不好看,里面畸形古怪,气味熏天,叫人作呕,镇妖司那些队伍也傻眼,可他们唯苏聆兮马首是瞻,她说进攻,举起武器就是杀。可浮玉的人真是懵得不能再懵,血雨腥风的厮杀中,孟合扭头朝着苏聆兮吼:“这特么是哪?!这是莎木镇?”


    “骗妖的说辞。”苏聆兮脸不红气不喘,拔刀斩下一只小妖的尾巴,说:“假的。”


    “九婴娘的场域能够遮掩大妖的气息,为它们提供庇护,缓解伤势,除掉它,妖邪会分散很多,对我们大有裨益。”苏聆兮要多冷静有多冷静:“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决不能错失。”


    旋即她下了命令:“全力诛杀九婴娘与谛听。”


    谛听同样是心腹大患,这两只妖邪同时落单的概率接近为零,是有人用命生生算出来的。


    可话落在孟合和姜宝真耳里,与晴天霹雳无异,一时杀也不是,抽身也不是,孟合的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我们的总指挥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支援!门……门呢?门会不会出手?”


    他求助般地转向叶逐叙。


    “会有人支援他们。”静了静,苏聆兮道:“门不会来,没有青鸟传信,都是假的,我胁迫了你们大首领。”


    大首领这才从刀光剑影中回首,看看孟合,又看看苏聆兮,想了想,慢悠悠颔首:“啊,是。我被她胁迫了。”


    ……


    两位总指挥一时心如死灰。


    他们就是傻子。


    被人骗得团团转还得硬着头皮为骗子办事的大傻子。


    简直不敢想事后李行露与俞青山的表情。


    但愿他们还活着。


    万幸,他们都活着!


    事已至此,前情始末大家都捋得差不多了,除却过程中无数次惊心动魄,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的结果无疑比想象中好太多。毕竟伤亡惨重的是妖邪,而非他们,站在这种角度来评判,苏聆兮的指挥可圈可点。


    那群榜上有名的大妖匆匆地来,才到,有的还没到,就又齐刷刷地回援了。


    说不准现在还在路上呢。


    梁笑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是执拗地抱着梁奚,碰也不让人碰一下,李行露陪着蹲了会,见她短时间内走不出来,站起来,留了两名部下:“看着她们,有什么事来通知我。”


    她走过来,看向俞青山几人,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身后塌得只剩一半的城墙:“上去聊聊?”


    孟合捂了捂脸,姜宝真捏捏自己的头发,两人多少有些心虚,但都迈开了步子。


    上了沙丘,李行露问的第一句是:“苏聆兮呢?”-


    苏聆兮回了镇妖司。


    她放下一切,先找了张谨之,他在南院一口水缸前,双颊惨白,苏聆兮一看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懂了,不必再问了。倒是张谨之收拾得很快,走上前关切地问:“回来了?都顺利吗?受伤了没有?”


    镇妖司倾巢而出,外加浮玉三位总指挥,杀一只排名十一的妖邪不会有任何意外。


    藏在袖口的手缓缓攒紧,苏聆兮一个问题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确认:“这是一次意外,对吗?”


    张谨之眸光微微一动,随后回她:“是。”


    “意外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对吗?”


    张谨之快要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本就不擅长胡诌,几度犹豫要不要如实说,可其他人并不同意。统筹镇妖司,苏聆兮的事比谁都多,压力比谁都大,何况当时说好的,十二巫做十二巫的,她做她的,各有各的选择,谁都别安排谁。他们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这并不是坏事,提前说,凄风苦雨的,提前不痛快,着实没必要。


    瞧。梁奚不是很帅么。


    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张谨之避开苏聆兮的眼睛,看向水缸,听见自己镇定地出声:“是。”


    得到回答,苏聆兮又站了一会,真的只有一会,转身就要离开。


    数不清的事等着她。大妖回到了京都,它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就算不大举进攻,也势必会要报复回来,如何抵御,决策权在她。即使她心似利箭,恨不能飞到莎木镇,想送一送梁奚,见她最后一面,也只得死死按捺住,坐镇镇妖司。


    晚间,妖邪果真发动了报复,非人的怒吼与尖啸充斥在整座京都上方,摊贩奔走,街上人仰马翻,户户房门禁闭,一丝声响都不敢漏。


    苏聆兮没让镇妖司的队伍出去,两方差距过大,她一直避免与大妖硬碰硬,一直以来都是用巧计智取智杀。


    她开了法阵,祭出了镇国印。


    上次在鹄女场域用过镇国印,这次苏聆兮没有保留,全力催动,在京都上方升起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直到半夜,她吐出一口鲜血,这半块镇国印彻底耗尽,法阵黯淡,妖邪那边才总算是消停了。


    “大人。”溪柳递上一杯凉水,担忧地道:“您歇歇吧,正使和副使们都在司内,不会有事的。”


    “不用,它们不会再出手了。”苏聆兮拿着帕子将血迹草草擦去,漱口后抓住溪柳一只手,闭了闭眼:“去帮我开个小移形阵,喊上张谨之,我要去趟莎木镇。”


    “好。”


    溪柳转身之际,苏聆兮将她轻轻叫住。她所有的半块镇国印这些年来被她分出诸多印记,分散在各个法阵中,流失了许多力量,又对付过妖邪,震慑过浮玉,今夜这一遭下来,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除非合二为一,才能发挥更多更厉害的用途。


    一张底牌用完了。


    下一张牌要不要出。


    该出的。


    也是时候了。


    “……去和高楚说,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苏聆兮这样吩咐。


    捣毁完妖巢,叶逐叙就回了帝师府,他还是不爱来镇妖司,不愿在别的事上上一点心。不干涉,不破坏,已经够知情识趣了。


    一个时辰后,苏聆兮与张谨之到了莎木镇。


    那时深夜过去,黎明将至了,黄沙丘边,梁笑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有时默默掉眼泪,有时眼泪也流不出了,只能用干透的唇瓣去贴蹭梁奚的脸颊,像小兽一样寻求温暖。


    苏聆兮见了方原不少次,第一次见到梁笑。


    上次无意间接到方原的记忆珠,看到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她就有所猜测,一直没确定,没想到以真面目见面会在这样的场合。


    梁笑怀中漏出只手来,呈绛紫色,五指软塌塌,没有筋骨的支撑,苏聆兮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她知道是怎样的伤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别人是不忍看,但苏聆兮不是,她要将这一幕永远记住一样,一错不错地看着。


    但她也不上前。


    太累了,这场战斗好累,她的腿抬不太起来了。


    反而是张谨之拉着她上前,他们跪坐在流动的沙面上,张谨之看着梁笑,她的脸上,眼睛里都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清秀乖巧,但张谨之还是看了她许久,说:“你就是笑笑?”


    他语气十足温和,喊笑笑时的口吻有些像梁奚。


    梁笑眼珠动了动。


    “我们常听你姐姐提起你,我那还有备给你的礼物,只是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的机会。”张谨之说:“这些年,你姐姐也有为你准备东西,都好好留着了,等回了京都,我拿给你。”


    “……好。”梁笑思绪终于缓慢地,缓慢地转动起来,伴随着艰涩的咔嚓咔嚓声,她低喃:“谢谢。”


    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


    是。


    是的。


    ……我就是笑笑。


    可还有谁会再叫我笑笑。


    “先为你姐姐收拾收拾吧,幸而你在,浮玉有规矩,死者入棺请亲缘者,羁绊者自愿收捡最好,她能得自在安息。”张谨之凝视着伙伴的侧脸,温柔道:“她说很好。她很满意这次的收获。”


    苏聆兮抿着唇不说话。


    梁笑舍不得,实在是舍不得,但她还是吸吸鼻子,仰仰头,为梁奚整理衣衫,擦去皮肤上的血渍,为她编发,上妆,添上血色。梁奚是含着笑倒下的,因而平躺着时笑意也不散,眉目鲜活,像是睡着了。


    唯有身为十二巫的张谨之能感受到,随着梁奚的死亡,天源逸出,流经天地,最后悉数灌进大地之下一个巨阵之中。被改后的连星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浇灌,像巨兽一样大口鲸吞着它们,滋养修补自身,散发出古老的,纯正的威压。


    一线霞红施施然跃出天边,映入眼帘。


    天已然亮了。


    梁笑抱起梁奚,用披风将她的脸,身体都遮住,步入镇妖司布置的移形阵中。


    沙丘上,李行露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神越过梁笑与梁奚,钉在苏聆兮身上。


    旧怨,新仇,导火索。


    什么都齐了。


    然而终究都没动。


    那具尸身隔绝了许多东西。


    俞青山道:“我们也走。”-


    苏聆兮为梁奚准备了棺木,放在了自己一处空置的别院里,灵堂也安设好了。她的话很少,只是待着烧了一天的纸钱,点了香烛,梁奚不属于人间,她在这儿举目无亲,孤孤零零,所以商量之后,梁笑决定不发葬,梁奚被从棺木中抱至冰棺中。


    办完此事,安顿好镇妖司,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辗转几日,吃得少睡不好,身体与精神都撑到了极限,回府后什么都不想,只想倒头蒙脸昏天暗地睡一觉,将什么都忘了。可如今帝师府并非她一人的,才到主院,就见到了另一位主子,他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袅袅。


    一看这样子,苏聆兮就知道是要先吃饭。


    走过去坐到另一边,撑起双颊,她连动也不想动,说:“可是我想先睡觉。”


    扫了扫菜色,她眼底划过惊讶,不自觉直起背,问:“你做的?”


    “人间许多菜我拿不准,于是找驿舍的人收了些,你试试味道。”叶逐叙为她盛的不是饭,而是黏糯的凉粥。


    天气热,人心不静,热饭她怕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有不少人出门前准备齐全,上至保命武器,下至家乡特产,菜蔬,果子,结果出门后发现完全用不上——人间可比浮玉好吃太多了。叶逐叙一问,多的是人慷慨解囊,将各种冰封的山珍,水禽赠送给了他们口碑绝佳的大首领。


    这样一来,苏聆兮有兴趣试试了。


    她拿起筷箸,已经做好准备,再奇怪第一口也要咽下去,再不好吃也要说还行,结果试一试,居然真的还行。


    自己吃东西多挑,她心里门清。


    叶逐叙看她亮起来的眼睛,倏然伸手至她眼下,她舀着一勺凉粥,在粥上面搭凉拌鸡丝,薄鲈鱼片,上面盖上一小片青菜叶子,堆得像个站起来的白玉青葫芦,要送入口中。他的手指贴近,她只是偏偏头看过来,直到指尖贴上眼下的肌肤,轻轻在那片青乌上刮过。


    等他说话,没等到,苏聆兮一口咬掉了半勺凉粥。


    叶逐叙盯着指尖看了一瞬。


    她不躲。


    “没睡好。”他对苏聆兮说。


    “对啊。事多嘛。”苏聆兮将几碟菜都试了遍:“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叶逐叙含笑不说话。


    一开始是完全不会的,东躲西藏的少年哪里有这样的本领,能起来买点吃的糊弄糊弄肚腹就算好的了。


    可。


    “谁让我和你在一起了。”


    谁让他和苏聆兮在一起了。吃是苏聆兮人生一大爱好,为了一道美食,她可以不远万里寻去,兜里永远不缺零食,嘴馋且知道自己嘴馋,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能落下,跟着她生活,叶逐叙昼夜颠倒的习惯都生生掰正了,日复一日,他很难学不会这门新本领。


    “那以前我们在一起,是你做饭啊?”苏聆兮如此问,她确定自己不会。


    叶逐叙眼睫倏然一动。


    第二次了。


    苏聆兮从前绝不会问这样的话,带“我们”“在一起”这样的字眼,谁都看得出来,她明明对他们的过往避如蛇蝎。不发病时稍微近她一点,她就会躲,躲得他次次心生戾气。


    而今,是什么意思呢。


    她如此注意,如此聪明,会规避所有的风险,从不会释放错误的信号。


    须臾,叶逐叙喉咙微动,轻声说:“是我做。”


    苏聆兮觉得自己还挺,挺会享受的,不怪这些年这么累,原来是少年时将甜头都尝完了。她放下筷箸,弯弯眼睛,夸赞这道菜不错那道菜也不错,凉粥很稠她也喜欢。


    还是这样,叶逐叙想,从前自己就是在一声一声的夸赞中晕头转向,学会了一道道菜。


    爱她一日胜过一日。


    “今天还抄诗么?我回去洗漱,洗完去你那。”苏聆兮吃完起身,问。


    叶逐叙招来仆妇让她们收拾碗筷剩菜:“抄完了。”


    洗漱完出来,天完全黑了,主院院前挂上了灯盏,灯火幽幽脉脉,枝叶婆娑抖动,苏聆兮房门前架着两张宽椅,叶逐叙占了其中一个,她走过去,将湿漉漉的发丝散开,坐了另一个。身体陷进温柔的包裹中,她闭上眼睛喟叹,身体舒服了,大脑好似还停留在莎木镇与灵堂这两个地方,很难放松入眠。


    叶逐叙看得出来,她很疲惫,也很不开心。


    只是不说。


    “你和梁奚,交情很深?”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十二巫。


    “不算交情很深。”苏聆兮将毯子搭在胳膊上,她半蜷着身,脸朝着叶逐叙,眼睛像猫的双眼一样,在黑夜中闪着一点光亮,闲谈般回忆:“……我和她们见面次数不多,这几年才熟悉一些,他们人都很好,梁奚帮我做了很多事。”


    “她都帮你做什么了?”


    “帮我在净月城收香料与茶叶,走到什么地方,遇到特别的东西都会寄给我一份。每年生辰,都会来京都送我礼物,一次她做了个会发光的星星,我很喜欢,挂在了床后的墙上,一段时间后,我又收到了一颗会发光的月亮,来时没有只言片语,但一看就知道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有那么的巧的手?”


    有些事或许说出来就是会好一些,听着风声,虫鸣声,还有身边她说一句,有人轻轻应一句的和声,她眼皮渐渐发重,但还不忘说:“柳叶片上的毒汁,她也在帮我试,她说我和她的妹妹差不多大。这次见到了,好像是差不多。”


    “还有。我第一次带军平乱,两军交战时看见了傀线,我想应该是她。那时十二巫都还在养伤。”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为什么来得这样没有道理。明明年龄不同,喜好不同,玩不到一起,没见几次,话没说几句,但善意就是将她包围了。


    叶逐叙沉默着听完。


    又看她睡着。


    看她并不明显的红红眼角。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在她的躺椅前俯身,要将她抱回屋里。手一接触到她,她就惊醒了,睫毛和眼皮都在动,叶逐叙转而接住她臂弯,道:“进去睡,晚点会下雨。”


    迷迷糊糊间,苏聆兮捏了捏掌心,皱眉说:“三天。”


    她没说完,可叶逐叙听懂了。


    她只难过三天。


    再想梁奚三天,她就不想了。


    苏聆兮会给自己划明确的时间,比如课业是放假前最后一日完成,宵夜要在子时三刻吃,突破了要放松五日,和余临安断交是一个月,所以他将苏聆兮惹生气时,她放过狠话,要三日不喜欢他。


    当天晚上叶逐叙就咬住她的唇,说一日也不行。


    不许不喜欢他。


    可苏聆兮,你说你我一刀两断,犹豫过几日呢。彻底遗忘我,又用了几日。


    将人放进床榻,苏聆兮自己寻了枕头,将头一蒙,叶逐叙垂眸,掀衣坐在床沿,手掌一用力,将她脸上的被子扯下丈许,语气柔软而隐含诱惑:“今夜我睡你这边行么。你几日不回,我很难受。”


    不知她为何动摇,为何改变,这并不重要,何不趁虚而入,何不侵占全部。本来就都是他的,他一点都不会让。


    苏聆兮稍微清醒些了。


    她睁开眼睛。


    跌进两撇黑森森的眼仁里。


    她最终翻身到床的另一边,将被子踢到中间,嘟囔:“过来吧。”


    第63章 ——我已有


    她应允得很快,没什么预兆,反而是叶逐叙一低眸,一蹙眉,十几年的光阴飞快在眼前晃过,恍然发觉自己的等待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心死身死之际,得来了一点回音。


    他松开手中薄被,自床沿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她平常并不敷粉描妆,桌面干净,唯有一方小铜镜支立着,他取下莲花冠,放在妆奁盒边,解下外裳,将它挂到苏聆兮衣裳边上,吹熄了灯,上了榻。


    柑橘类的香气侵略性强,留存久,幽淡的一丝攀上来,就再没下去过。


    苏聆兮趴睡在床里侧,以为自己多少有点儿紧绷,不自然,可事实上并没有,她早就习惯了这味香气。只是这味香气与自己制的有细微的差别,她嗅了嗅,好奇地问:“你有用香吗?还是沐浴时的香汤?”


    人在同一事件上的好奇心有时是恒久不变的。


    “少时总被人追杀,有时会一头扎进水境中,将气味复杂的花草碾碎,汁液涂抹到身上来躲避仇家。”他侧躺在软枕上,迎向她,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勾描她的身形,“那时身体不好,也会吃些药材,久而久之,就有了点香气。”


    “以前不是这个味,是林檎花的味道。”他抬起袖子,声音温柔:“你闻闻,现在还有一点。”


    苏聆兮凑上去,握着他的袖片仔细闻,可味道不在衣料上,反而是手腕内侧能闻到一点,她仔细辨认:“是蜂蜜与嫩果子混合的味道,很淡。”


    她的气息与唇瓣与肌肤贴得太近,叶逐叙眼神幽邃,偏首离她更近:“后来加了一味香料,才变成现在这样。能闻出来吗。”


    苏聆兮皱起了眉。她毕竟是修点香术的,术法没了鼻子还在,抽屉里那样多的香料也并非摆设,几乎没有香料能逃脱她的嗅觉。但她连猜三个,甘草,陈皮与旦旦木,叶逐叙都否认了。


    “是什么?”玩到现在,她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执着于答案。


    叶逐叙放下袖子:“柚子。”???


    苏聆兮下意识反驳:“不是。”


    “是。”


    要么是浮玉的柚子奇奇怪怪,跟人间不一样。苏聆兮满心狐疑,决定睡醒了起来再好好研究一番,现在先睡觉。


    摸袖子时摸到了他的手和腕内。


    好凉。


    印象中一直是这样。


    苏聆兮折回自己这边,将中间的被子抖散了盖在两人身上,盖上意识就涣散了。叶逐叙没那么容易睡着,横在两人中间的沟壑而今大半落在了身上,他无声无息靠近了些,倏然低声说:“……家里种了两棵柚子树。”


    生了不知多少年了,是老树。


    苏聆兮突发奇想,年年用点香术滋养它们,老树长得更高,枝丫更粗,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满树的花,到了九、十月,果子早早冒头,两人爬到树上去数。每年这些果子早早有人预定了,受了点香术滋养的树结出的果子也有了一部分点香术的能力,大家叫它“许愿果”。


    听说对着这样的柚子许愿,可以消灾病,愈伤口,祈好运。


    那几年,叶逐叙身上落了数不尽的柚子花,那些花朵的香味融入了身体。


    那味香料确实不是柚子。


    是点香术。是苏聆兮。


    苏聆兮醒来时是早晨,太阳出得早,挂得老高,她是被热醒的。


    迷糊中睁开眼睛,先感受到的是来自身体的桎梏,肩膀边上是浅浅的呼吸声,离得太近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热气。被子不知道被谁蹬掉了,堆在床尾,脖子里嵌进一团黑发,给她捂出了汗,她伸手一捞,发现不是自己的。


    总之一切乱糟糟的,跟一个人时太不一样。


    苏聆兮很快想到什么,悄悄转动脖子,看见了叶逐叙。她睡觉十分板正,直愣愣倒下去,双手往腹部一搭,怎样睡的怎样起来,挪都不带挪一下,但叶逐叙睡相不好,他多动,挨着她,贴着她,将她逼到床角,又微微蜷着身体从背后环着她,她被包围在狭小的半圈里,被橘子味浸透了。


    他半醒未醒。


    苏聆兮坐在床上,先将颈项里的头发小心弄出来,再慢慢起身,坐在床沿上放空时手腕被凉凉的手指握了下,懒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还好早。”


    “不早了。”苏聆兮从椅背上抓起衣裳,拍拍脸,清醒了:“要去上值,今日有事。”


    但无所事事的大首领还可以睡很长时间。


    离开前,苏聆兮为他解下床幔。帐子里霎时昏暗下来。


    挂上腰牌,踏出帝师府,接过长鞭翻身上马,苏聆兮在府内的松懈之形如潮水般退却,她又全副武装起来,披坚执锐,去处理数不清的麻烦。


    张谨之这几日都在镇妖司,寻了个时机,苏聆兮与他一同入了宫。


    此次入宫不为别的,说的是安排皇帝与重要官员暂离京都的事。


    九婴娘还活着时,妖邪有个聚集的,完全隐秘的窝点,镇妖司无论是要探查,还是要追捕,都很不方便。而今死了自然大快人心,可随之而来的是,妖邪分散在了整个京都,数量可怖,无处不在,后面会越来越多。


    这里无疑会成为最大的擂台。


    苏聆兮不能离开,但以防万一,她想让皇帝秘密地走。


    此事她早做了安排,随行官员人选都拟定好了,实施起来并不会兴师动众。


    皇帝这次没有再提要带兄长同行的要求,苏聆兮说撒手就撒手,全心系在镇杀妖邪上,完全不管朝堂的波诡云谲,两党之间恨不得斗到你死我活的现状,实事果真能操练人,短短时间,周衔月肉眼可见的冷肃,果决不少。


    “老师在京,切记保重自身。”苏聆兮离开前,薛茴如是关心,同时看向张谨之。


    “陛下亦然。”


    两人欲回镇妖司,原本走的大路,张谨之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说路上有人来找。半途果真被拦下了,拦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梁笑。


    梁笑这几日都在苏聆兮京郊的别院里,寸步不离陪着梁奚,浑浑噩噩,精神状态十分不好,今日头一次踏出门。


    苏聆兮找了临近一家酒楼,定了个包间,三人落座,经妖邪那么一闹,窗外街道比从前萧条不少。


    “帝师,张大人。”梁笑将自己好好收拾过了,脸蛋净白,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乌黑亮丽,眼睛消了肿,只看得出一点不明显的红色,好像已经开始踏离哀伤,苏聆兮与张谨之坐下后,她并没有落座,而是在他们跟前抚肩躬身行了个重礼,道:“梁笑有事相求。”


    苏聆兮隐有猜测。


    “不知帝师身边可还缺人。我的控魂术不算登峰造极,但也到了九境,可用之处不少,请帝师收我入镇妖司。”


    她眼神坚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苏聆兮道:“你想入镇妖司,镇妖司自然大力欢迎。可我想要个理由。”


    “我想知道姐姐当年做了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梁笑直勾勾回望着苏聆兮:“帝师,你相信吗,一个为了天源之力而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的窃贼,会不顾自己的性命拉着妖邪同归于尽。”


    “我不信,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梁笑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想加入,姐姐未完成的事,我想替她做完。”


    苏聆兮一时语塞。


    一旁张谨之站起来,温声提醒:“可是你姐姐想要你回家。”


    “那是姐姐的心愿,想要加入镇妖司是我的心愿。姐姐教我一切从心,她会理解我,支持我的。”梁笑短促地抿出一道笑:“待一切结束,我会回家的。”


    张谨之皱眉,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可这孩子意志坚决,叫人不知如何劝解。


    苏聆兮问:“不再想想了?”


    “你顶替别人出门,这几日却没被浮玉驿舍找上,说明有人不想追究,在从中斡旋,是要保你,你现在回驿舍,还有你的一席之地。可入了镇妖司,别人不会往好了想你,日后就算回到浮玉,也要受人非议,排挤,所做一切不一定会被他们认可。”


    梁笑摇头,一口咬定:“我都明白。帝师,我想清楚了。那些算什么,有什么要紧的呢?”


    苏聆兮看向张谨之。


    老好人此刻满脸不赞同。


    镇妖司与十二巫所做的事不一样,梁笑想要继承姐姐遗志,要看十二巫松不松口告诉她真相。


    被两道视线紧盯着,张谨之只觉得额心直跳,他们要做的事……他们想方设法,只想让他们尽可能远离真相与危险,怎可能同意人掺进来。眼前这个,还是梁奚的妹妹。


    袖子里的手拢了又松,张谨之最终这样对梁笑说:“此事我一人无法做主,等我回去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再给你答复。这段时日你不要多想,多休息,养足精神才是要紧事。”


    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饭,梁笑与苏聆兮两人分开,今天太阳烈,在路上走一会,就要汗流浃背,梁笑掏出了木铭。事情败露后,她的木铭还很清净,没有杂七杂八的消息,浮玉那边的朋友们不知情况,此事被人瞒下了。


    木铭上严恒与江子遇持之以恒给她发消息。


    这两在经历最初的大震撼之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这男人变女人,兄弟变姐妹固然匪夷所思,可夜夜谈天论地,说八卦的感情是真的。在鹄女场域出生入死是真的,尤其是江子遇,他晕在鹄女场域里,后半程可是梁笑连搀带背地照料并带回来的。


    这总是真的!


    管他兄弟姐妹,有真心就行。


    【我靠你好点了吗梁笑,你在哪我们去看看你吧?】


    【我和严恒帮你旁敲侧击过了,两位总指挥都没说什么,看样子是要轻拿轻放,你快快回来,咱们三一起负荆请罪去。】


    【你心情好点了和我们说一声,说真的,我们去看看你啊,我提心吊胆好几天了。】


    【……】


    梁笑将这些消息滑上去,点进和其中一人的对话里,那是方原,这几天他也发了不少消息来,她实在没有心力理会。方二公子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不出意料被他姐姐往死里臭骂了一顿,同时知道了梁奚死亡的事。


    因此一改往日焦躁生气的语气。


    【你没事吧?还好吗?】


    【你没回驿舍?这几日你在哪呢?】


    【我真是……你就不能回我一下?梁笑,人呢?】


    过了两天,方原实在忍不住了,一兜子将话说完:【等着。浮玉马上会组织第二批出门队伍,驰援人间,由长老和城主们带队,我报名了,你听见没梁笑,我申请了!再有一个月,我就出来了,你有什么委屈你当我面撒行不行?】


    【从前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怪你,我姐姐、我全家都不怪,须弥衣你拿了就拿了,反正我们家也要给你聘礼。】


    【我草你不会想不开做傻事吧?】


    【……】


    梁笑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又看看天,将潮湿通通憋回去,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摁下去,任他说再多,还是只有那一句话:【我不回去了。】


    【????】


    【不是,什么叫你不回来了啊。你不回,你去哪?】


    【等着!等我!】


    【我们见面说。】


    梁笑将木铭收回,抿着唇往别院走。


    =


    京都的风雨在镇妖司下了一阵,又下到了恒王府上。


    这段时日,恒王府由内自外开始了一次肃清,明面上是与皇帝撕破脸皮,两党纷争下的铲除异己,实则是因恒王身体出了决不能外传的病症,时日无多,一点儿风声都不能泄露。如今府里府外,完完全全是自己人。


    几乎所有的恒王党重臣都四下辗转,秘密回了京都。


    聚集在了王府里。


    外调的工部侍郎谢蕴午后才到,马不停蹄就来了,两刻钟后,到了周自恒的榻前。


    隔着床帘,他先行大礼:“臣参见王爷,伏愿王爷千秋。”


    床后周自恒招手,被人搀了起来,他起身亲自扶起谢蕴,将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打量一番,像从前一样,先握拳在他肩头一锤,道:“出去一趟,硬朗多了。不错,有精神多了。”


    “臣是过得不错,但王爷怎么没有照顾好自己。”谢蕴满含忧色,又与姜泉山见礼,道:“起初听闻姜老神医会来照料王爷身体,臣还觉安心,前几日急书传到臣那,臣五内如焚。”


    谢蕴不由得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的情况为何急转直下。”


    “恰好,我今日还未问诊,一道来听听,姜老如何说。”


    周自恒在扶手椅上坐下,拍拍身侧的椅子,叫谢蕴也坐,姜泉山拿出小枕垫于周自恒腕下,面色极为凝重,他一生行医问诊,各样疑难杂症,蛊毒接手不知几何,这几日是越摸周自恒的脉象越奇怪。


    因为一天一个样。


    收回手,他摊开随手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两根细针,一根稳稳扎进周自恒的食指指尖,一根扎在手背正中,扎进去一会再拔出来,两颗血珠流出。他用针将血珠放进一边准备好的小杯中,杯中装着草药汁,两粒血珠进去后散了又聚,聚了再散,始终连接在一起。


    姜泉山摇摇头,捏着针叹息,谢蕴忙不迭问:“神医为何叹气,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我自行配置的药汁,是用来治蛊的。蛊在血液中流动,选个动得最厉害的位置放血,药汁会将血液清掉,蛊虫暴露。确定了蛊虫,我们就好对症下药。”说罢,姜泉山用银针将自己指尖戳破,滴了颗血进去,这次血液很快就散了。


    “这是常人血液进去的效果。”


    谢蕴听懂了,看着两颗还在旋转纠缠的血滴,他紧紧皱眉:“是不是王爷体内毒素的缘故。”


    “非也,王爷的毒我知道,毒不会被药汁分离出来,并不影响效果。”


    简而言之,这只是一杯辨认蛊毒的药汁,能够吞掉正常人的血,仅此而已。而周自恒的血聚而不散,证明他不正常,或者说,非正常人类。


    谢蕴立刻说:“那是,王爷身负龙脉的原因?”


    “龙脉早在王爷身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异象,且无论如何不会伤害王爷。”姜泉山摸着胡须,眉间沟壑丛生:“一直在破坏王爷身体,又不明原因,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谢蕴喉咙发紧:“没有别的办法吗?”


    “办法并非没有,可多是些以毒攻毒的招式,正常壮年都受不住,何况王爷的身体。”姜泉山愁得皱纹都多了几根,头发哗哗掉,“这东西在王爷体内扎了根,一日比一日霸道,王爷今日还能正常走动,可能明日就只能卧床了。”


    “我再为王爷熬碗汤,温一温身体吧。”


    姜泉山带走了药童,将里屋留给了两位长史,周自恒及他的心腹谢蕴。


    周自恒后半生被下过太多次“最后通牒”了,初初听闻也惊怒恐惧,后来想想,倒是平静下来了。面对许久不见的挚友,他不谈病情,先道:“在那吃住如何?可还习惯?咱们多久没见了,你这一去,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三个月。”谢蕴也顾不得守君臣规矩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你放心,那边一切都好,我们做得隐秘,速度也快,已经进山了,就是掩瞒伤亡废了些功夫,苏聆兮的注意力而今也不在我那。”


    “这事,我无论如何也帮你做成。”


    周自恒用力拍拍他的肩。


    “来的路上,我听两位长史说,那些东西来找过你?”说到这儿,谢蕴压低了声音,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是不是那些东西逼你不成,下了阴招。”


    与周自恒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给了好友一个眼神,摩挲着手腕道:“异常就是从妖邪频频出现开始的,叫人没法不往这方面想。人都有求生之能,我若只有三月好活,还顾得上什么?它们说什么便是什么,而一但我接受了妖邪的东西,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在苏聆兮嘴里,周自恒就不是个好东西,但再不好的东西,都不愿与妖邪沆瀣一气。


    “除了它们,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他身子不好,连王府大门都出得少,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自由出入王府,给他下无解催命之物呢。


    “不瞒你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此事,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身负龙脉,龙脉对妖邪分外敏感,它们尚在百米之外,我便能察觉到。王府里还布置了法阵,镌刻有镇国印印记,同样是克妖邪之物,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潜进来,在我身上下东西的。”


    “如此相斥之物,龙脉当时便会发出预警。”


    他周围也有人保护。


    自己更是警觉。


    可愣是连个伤口都没找到。


    现在并非追究原因的时候,如何解决难题才是要紧事。


    谢蕴在屋里踱步两圈,又至周自恒近前,声音越发低下来:“可如此一来,我们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王爷,您是如何打算的。”


    “是啊,也没有别的路了。”周自恒站起来,咳了几声,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上面已经结了果子,一串串青里带黄,喜人得紧,他道:“也只能是兵行险招了。”


    不愧是从小到大的挚友,谢蕴只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忍住惊色,问:“你是要假意答应他们,在中间周旋?这太危险了!”


    一但被发现,以妖邪的性情,是决计不会管你朝廷啊,王爷的。


    “还记得从前你我偷看的皇家秘辛吗,我父皇在时,与浮玉一起处理过一桩大案。案由十二巫督办,查的是人间势力与浮玉内势力联系,砸钱砸人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有以人类之身,拥有与浮玉一样悠久的寿命。有人认为浮玉长寿,是因他们的本源与灵力,而只要他们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能实现目的,因此有了诸多受害者。”


    “人想要长寿,得变成浮玉的巫。妖让人继续活下去的方法是什么,这并不难猜。”


    是让人成为妖。成为它们的同类,可比结成同盟靠谱太多。


    周自恒眼神冷漠,负手而立:“可成为了那样的东西,还能叫人吗?”


    “让长史出府一趟吧,手脚干净点,去找先前玄雀留下的地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停下来,缓了缓,下定了决心:“和它们说,我答应配合它们。请来王府一叙。”


    =


    皇帝携重臣秘密出京之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另一边,浮玉驿舍给了镇妖司一则通知。确是通知——浮玉第二批队伍即将出门。


    妖邪多难对付,被围的两位总指挥最有发言权,这样下去不行,完全没有抗衡之力,因此浮玉内部征询了门的意见,第二批队伍出门,人数更多,战力更强,一些老的都出来了,同时带来了门的指令。


    这回是真指令。


    溪柳正和苏聆兮汇报,同时说:“这次他们不愿给出出门队伍名单,我们要不要再去交涉。”


    “别去了。”苏聆兮正琢磨着门这回会有什么样的指令,闻言道:“他们没准备再和镇妖司一起行动了。这次长老们都出来,又有门的授意,看来是内部有安排。”


    “那调派组那边?”


    “这段时间该如何就如何。”


    今日事不多,苏聆兮难得在太阳下山前回了帝师府。


    一入主院,就停下了脚步,倚靠在垂拱门边看。叶逐叙并不在躺椅上,他搬了个小凳,在池塘边垂钓,池塘里只有两类鱼,一是苏聆兮养的胖头鱼,二是那只剑傀。


    不知道是哪一只惹到他身上去了。


    竹竿垂下水面,连饵都没下,那群挑剔惯了的鱼儿自然不会搭理,各游各的,唯有一只气冲冲顶开左右两边的小莲叶,憋闷而不服气地将自己送上钩。叶逐叙将它钓起来,又含笑放回去,剑傀敢怒不敢言,再次被钓起来的时候使劲甩了甩尾巴,溅起一大串水珠。


    一颗也没落到叶逐叙身上。


    察觉到等的人回来了,叶逐叙终于放弃了无聊的游戏,他将竹竿拾起来,将剑傀甩回水面,只道:“又重了。”


    在剑傀眼睛一亮,就要一跃而起奔向苏聆兮时,无数剑线霎时交织成剑莲,将它重重压回水面。池子里像埋了个闷炮炸开了似的,从水底挤出“咕”的一声。剑傀不再出来了。


    望着这一幕,苏聆兮扬扬眉,走近,问:“它惹你了?”


    “蠢得很。”叶逐叙依旧噙着笑意,大太阳底下,他一不撑伞,二没戴笠,皮肤白而薄,阳光下近乎透明,人好像都被晒懒了,声音没什么起伏:“还爱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苏聆兮还挺好奇这词有个什么由来,她怕晒,先步上了台阶,步入了屋里,问:“晚上要吃什么,时间还早,不然我带你出去——”


    踏入房间的那一刹,她的声音小了不少。


    只几个时辰,她的房间大变了样子。


    窗台上原本只放了个瓷瓶,瓶里装着上回溪柳带来的花,花开败了,仆妇换上了院里新开的月季,而今边上又摆了盆小文竹,用小竹签搭着树枝定型,如果她没记错,这盆原本摆在叶逐叙屋里的,他没事会拨弄两下。


    妆奁盒边多了个嵌珠宝的木匣子,两两并排挨着,显得亲密无间。


    衣柜下方的木抽屉被拿了,一个木箱取而代之,箱上放着根素色绸带,里面应该装着衣物。


    举目四望,好像哪哪都没变,又哪哪都变了。


    一尘不染的铜镜镜面被人用指尖轻慢划过,留下了痕迹,她锁着香,没人敢动的里边抽屉也有被打开的痕迹,密封的香包,香袋被打开又重新系好了,系的样式都不一样,够明昭昭,坦荡荡的。整间屋子从里到外,都被细密地巡视过,并做出了规划与改变。


    往外一望,登堂入室的人似乎毫无所觉,正卷着衣袖慢悠悠将窗外檐下的笼子取下来。那个笼子苏聆兮也见过,是给剑傀玩和歇息的,它还挺喜欢。


    这下,她算是知道坐享其成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苏聆兮揣着袖子,就站在窗边看,也不说话,看了会,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晚上依旧没出去吃,才挪了窝的人还在熟悉期,看别的什么都没兴趣。晚上抄诗还是去了东苑,苏聆兮的屋里摆不下两张大案桌,才抄没多久,溪柳来了。苏聆兮走出屋子,走到苑内树木下,与溪柳耳语。


    待商定了正事,让她先别走,苏聆兮招来仆妇,指指左右挂满枝头的果子,道:“将熟了的都摘下来。你先带些走,剩下的我明日带去司内。”


    镇妖司待遇不差,但这些果子价格不菲,以多数人的俸禄,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烂在地里可惜,带去司内分一分,配凉水一饮,大家心里能松快不少。


    仆妇不是头一次听这道吩咐了,可这回……别的倒没什么,她请示:“大人,东苑果子不少,都摘下来怎么也到深夜了,公子浅眠,会不会休息不好。”


    毕竟是贵客。还是会提剑上房檐收割性命的活阎王。


    大家现在都有些怕他。


    苏聆兮下意识回望远处的灯火,沉默一会,没说别的,只是道:“摘吧。”


    等她折返回去,叶逐叙刚好撂下笔,说要先去沐浴,苏聆兮坐在案边等他。


    叶逐叙悄无声息出了帝师府。


    这是第二次,溪柳遇上拦路虎,看着眼前谪仙一般降临的男子,她警惕而疑惑地喊了声:“大首领?”


    叶逐叙瞥了眼她欲扯符篆的动作,将手指压在唇上,溪柳便如牵丝傀儡一般呆呆站立在了原地,眼睛直愣愣看着他。他今夜出来,只为一件事。


    摊开掌心,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香袋,袋里放着一小根断香,香头有被点燃的痕迹,焦黑一圈。


    “我来问一个问题。”


    这半根香是叶逐叙在某个夹层中发现的,他在有关苏聆兮的事上心细如发,心是八瓣玲珑心,又对她的习惯了若指掌。苏聆兮用香讲究又挑剔,断香是绝不允许出现的。


    “记得这根香么,闻闻。”叶逐叙亲自来,和剑傀上次来的效果可谓天差地别,他信步走到溪柳跟前,停在十步开外,语气压抑而危险:“告诉我。它是什么。”


    溪柳张张嘴,挎着果篮子,毫无反抗之力:“是大人的香,她自己制的,要用浮玉的香料,每次,每次都去净月城找了买下来。大人很依赖这味香,很多时候要点着它才能睡觉,用得很快。”


    她不受控制地说出自己的发现:“点燃后,和大首领身上的香味一样。”


    始料未及。


    叶逐叙怔在原地,眼神一时近乎是错愕的。香他点过,闻了,不然也不会找过来,可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站了不知多久,他弯腰,将掉落的那颗红桃放进溪柳的篮子里,双手往下一压,剑线回撤,身影径直消失在原地。


    溪柳只觉得自己恍了恍神,接着抬步往街道另一头走。


    =


    这次沐浴的时间有点久。


    苏聆兮意识到这点时,叶逐叙已然从湢室出来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发尾,半干后就将帨巾搭到了一边,苏聆兮顺手递了把梳子过去,看他接过,一梳就直,一梳就顺,缎子似的蜿蜒着。


    他将今日的诗句抄完了,见她起身要回,低眸将手边的烛火吹灭了,屋里霎时黑沉下来,苏聆兮回眸,他正直起身,理所应当地询问她:“要回了么。”


    显然这个回。


    得是两人一起回。


    “……”


    瞧吧。就说今夜摘外边那些桃子,杏子,李子,准不会影响到他。


    “是。”苏聆兮站在门槛前等了等他,说:“走吧,回去休息了。”


    半夜又被热醒,苏聆兮茫然一看,发现自己不知缘由的也被带得侧躺了,一只手自身后搭在她的肩上,留给她的地方狭窄极了,她试图拨开肩上的手,换得一丝清凉,可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扣得更紧,几乎要完全嵌入他怀中。


    始作俑者还用副无辜的语气问:“怎么了?。”


    苏聆兮挠挠脸,还是放弃了,头埋回枕头里,含糊说:“明天让人放个冰鉴进来吧。”


    谁受得了这种缠法。


    “是该放个冰鉴。”


    叶逐叙非但不松,反而惬意地咪咪眼睛,从前在一起时舍不得她犹豫不适,吃一点点苦,可现在却实在是享受这种退让与包容,无条件无底线的放纵真叫人上瘾,他几次三番忍不住地试探,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苏聆兮睡眠不错,毕竟每日奔波劳累,只是叶逐叙精力有余,想得多,那根断香让他不能安然入睡,睡着时他揽着苏聆兮力道能松一些,醒后会猛的收紧。困倦中,苏聆兮想,自己像一根被攀着的树木,上面挂着条大蛇,一收一紧的,这是在蜕皮呢,她被这种想象逗得笑了下。


    也不是全无好处,一早起来,苏聆兮摸到叶逐叙的手与脸颊,已经是暖烘烘一片了。


    府上住了这样一位“娇贵客”,沉得叫人喘不上气的悲伤也就这样慢慢捱过去了。


    这晚回府,苏聆兮径直到了东苑,下值前她与叶逐叙就商量过了,说回来后去摘点枇杷,做枇杷膏。见到人之后,她不由讶然,因为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极淡,观他举止如常,只在冷白的脸上略挂了层薄红。


    今年枇杷熟得晚,这个时候才全黄了,果味正浓,只是底下的果子都被摘了,只留了高处的扎着堆。从仆妇手中拿了个竹篮,苏聆兮在枇杷树下仰头,将它交给了叶逐叙。


    采枇杷有专用的竹篙,最上边绑个弯刀,将枝干一压,枇杷串就低了下来,实在摘不到的,就用刀割下来。苏聆兮嫌它笨重,在地上摸了几颗石子,往树上丢,一丢一个准,叶逐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接,没多久,篮子就满了。


    “枇杷膏要怎样做。”


    涉及吃食厨艺,苏聆兮不懂的就多了。


    洗过手,叶逐叙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两人的竹椅同在一侧,靠得近,她低着头看圆滚滚的枇杷,叶逐叙看她,已然无心回答。她伸手要捻起一颗,他的手也落了下去,腕骨碰过腕骨,指尖触着指尖。


    她没动,他却动了。


    和苏聆兮牵手是他们爱情中习以为常的动作。与其说是叶逐叙牵着她,不如说她带着他往前走,从荒无人烟之处走到人声鼎沸之所,手牵在一起,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与贴近。


    手指从指缝中挤进去,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直到无法再贴近,叶逐叙捉住了就再没放开。


    苏聆兮看着两人的手,睫毛不经然动了动,而后抬眸看他。


    这才发现,比自己想得严重一点,他可能醉了。手腕的力渐渐加大,叶逐叙在靠近她,五官在眼前放大,余晖掉进彼此的眼瞳里,苏聆兮发现不止他双颊红了,眼睛里也有些血丝,睫毛乌浓,唇色是一线苍粉。


    正要寻个说辞起身,叶逐叙却倏然问:“不亲亲我么。”???


    苏聆兮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但被这么一捉,一盯,见是他说这样的话,心中还是会微微一抽,她挪开视线,才一动脸,便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抵了回来。她抿抿唇,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


    他含着笑,不发病时当真无可挑剔,时间优待他们,尤其是他,没有留一点不好的痕迹。苏聆兮不知他真醉假醉,那天之后她就想清楚了,也没什么豁不出去,可真到这时候,却不得不为他想一想。


    “我三十五了,没有术法,活不到几百岁。”


    倒是没有觉得三十五就如何,只是寿命悬殊,明摆着,为了剩下这短短几十年,被门猜忌,被族人唾弃,究竟值不值得。


    “我也三十五了,比你还大两月。”叶逐叙几乎要望进她眼睛最深处,看到最隐秘的想法,“这有什么。你不想和我亲近么,这么多年,你没同别人在一起过,是不是他们都没我好?不试试么,你从前很喜欢。”


    在苏聆兮面前说话说到这种份上的,叶逐叙是第一个。她眼珠轻轻一动,不知怎么就看到了他说话时露出的一点舌尖,颜色很诱人,也很刺激,看着好像,应该真是,反正是人都会喜欢。


    苏聆兮顺着力站起来,弯腰,垂眸,唇瓣轻轻压上他的。


    那一瞬间,叶逐叙攒着她指根的力道大了不少,她僵了僵,稍一动舌尖,他便自然地张开了唇缝,引她进来。苏聆兮很快尝到了,他喝的那点酒,是青涩的梅子味,香而酸,酸而甜。


    叶逐叙有的是勾住小魔头的方法,他吮着她的舌尖,配合她缠绵,又轻轻咬她,灵活退开,被她捉到,又让她追逐。越来越情动,他瞧见了她鼻尖上的汗珠,瞥到了她红起来的脸颊,却置若罔闻,我行我素侵入到深处。


    他真是恨不得,恨不得就这样将她吃了。


    双唇合上后,叶逐叙觉得暂时开心了,满意了,再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伏在她肩上听她的呼吸,低低地笑。


    枇杷酱最后没有做成,因为篮子被中途某个嫌碍事的人扫翻了,饱满的果实散了满地。仆妇们捡拾起来,让厨房蒸了枇杷糕吃。


    妖邪不再出来,不知是不是在潜心研究那张连星阵的线索,苏聆兮过了几天轻松舒适的日子。镇妖司风平浪静,她就早早下值回府,吃饭,饭后和叶逐叙牵手在帝师府内漫步,游船,在亭中赏花听曲,在无人处被他蛊惑着交换一个吻,最后相拥入眠。


    和所有陷入热恋的情人一样。


    就在苏聆兮以为这样和谐,稳定,心照不宣的状态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时,变故陡生。


    她露了个小小的破绽。


    那真是极小的一件事,一日姜枣下值后寻到府上来,彼时苏聆兮才吃完饭,随她到一边。姜枣为保护皇帝出京的人员安排事宜而来,需要用到帝师腰牌。


    苏聆兮有两块腰牌,一块一直在用,一块锁在了府上,不常拿出来。今年事多,身上的这块正巧留给了溪柳,让她将朱凤队与暗遣队安排在司内,如今要用,只有去取另一块。


    她未作犹豫,径直去了书房,将腰牌取出,交给姜枣,期间毫无异色。


    次日收到腰牌,下意识摩挲两下边缘,就将它挂回了腰上。很快溪柳那边事办完,手里那块物归原主,苏聆兮又迅速地做了更换,将那块该锁的锁了起来。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叶逐叙会敏锐成这样。


    七月初八,瓢泼大雨,苏聆兮再次入宫。


    她前脚踏出帝师府的门,后脚叶逐叙就起来了,从主院开始,每一处暗角他都看过,敲过,每一个抽屉都打开又合上,而后是阁楼,书房,南北苑。他对苏聆兮的政务,她的朝堂毫无兴趣,但他要找到那块腰牌。


    苏聆兮常挂在腰间的那块令牌并无异样,可她后面拿给女官姜枣的那块暗藏关窍。


    浮玉的关窍。


    拿到手后,她先摩挲了边缘一圈,这是下意识的行为,没什么不对,不对就不对在叶逐叙足够了解她。


    这块牌子里有东西,她在确认没有被打开过。


    叶逐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而且是,没有忘记浮玉记忆时的苏聆兮留下的。


    他必须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叶逐叙将整个帝师府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书房的暗柜里找到了那枚孤零零的腰牌,腰牌上是巨兽的爪牙,雕得森然威武,呈古铜色,看得出其实不新了,表面纹理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他面无表情把玩着这块寻来不意的牌子,心中的猜测一重接一重,一个比一个离奇。


    会是什么呢。


    总不能又是对付他的利器,刺进他胸膛的尖刀。


    令牌的关窍并不难,他与苏聆兮一起解过,这东西在他掌中灵巧地旋了十来圈,表面巨兽的眼睛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变化着,最终直直竖起来。叶逐叙神色莫测,被这动静引来的仆从们战战兢兢,都在门口候着一言不发。


    他最终摁下最后一个关卡,咔哒的脆响后,令牌从中分成两面。


    里面空间不大,只装了一张泛黄的折纸。


    这东西不知是多少年前放进去的,纸面已经变得有些脆,四角有缺边,隐隐约约的黑色字迹透出来。


    雨越下越大了,叶逐叙拿起这张折纸走到窗前,借着昏暗的天光展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段话,两眼便扫完了。


    可如同一个惊雷在叶逐叙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久久没有挪开视线,只觉上头字迹都在扭动。他将这张纸完全的摆上案桌,寸寸压平,又起身点了两盏灯烛,直到这段话再也没有任何错认的可能。


    是苏聆兮的字迹。


    和从前比有变化,但书写习惯,顺序都没变。


    她极为认真,没有一个字的连笔,墨足字重,生怕经年之后不复清晰,致使误会。


    叶逐叙脸上神情有一瞬空白,一双沉到极点的眼瞳像受了刺激的兽类一样危险警惕地缩起来,他不可置信,将这纸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


    可看来看去,仍是那段话。


    不是任何关于朝廷的布署,对苍生的交代,和关乎天下的重要事宜——它只是苏聆兮怕自己忘记,写给自己的警告。是她必须时时记着,遵守的准则。是她自己的,无比重要之事。


    ——凡我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恩宠所能得到的一切,都曾全然拥有过。


    ——我已有此生不能相负的爱人。


    永庆八年秋,苏聆兮谨记。


    第64章 我们就玩一


    窗外雨下得更大,叶逐叙执着蜡烛,将这折纸看了不知多久,直到蜡烛的热油滴到手背上,灼热的痛感方使他如梦初醒。


    剑傀为他带回了十根完好傀线,苏聆兮的女官告诉他断香的来历,人在贱性发作时,免不了会去追逐一些可能。


    但都被他逐一地,冷静地否定了,他想,这么些年苏聆兮身边没有别人,是因机缘凑巧,各有各的不合适,她亲制自己身上这味香,是为什么,偶尔的怀念,还是愧疚?


    为什么,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他。


    而现在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摆到了面前。


    毫无争辩地告诉他,就是为你。


    都是为你。


    放下烛火,将折纸抚平平放在桌上,叶逐叙双掌撑在边沿,肩头慢慢耸动起来,橘色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他笑出了声,半晌抬起头来,嘴唇弧度夸张地挂着,两抹眼仁里积酿着急急欲来的风暴。


    苏聆兮一回到府上,眼皮就跳了跳,两位仆妇正侯在府门内,满面愁容,见了她同见了救星一样小跑过来。


    没等她问,仆妇就面带难色,一迭声道:“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公子,公子他将帝师府都翻了一遍。”


    “你慢慢说。”苏聆兮听得狐疑,闻言立马往东苑走去,又问:“说清楚些,什么叫将帝师府都翻了一遍?”


    好好的,他翻帝师府做什么。


    帝师府有什么——


    苏聆兮猝然停步,指尖伸下去碰到腰间的令牌,想起了什么。


    仆妇见状更是紧张,帝师并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打扫都要很注意,而且再是不懂,也知像书房重地,谁也不能擅闯,他们是有心阻止,那位却听也不听,一柄三寸小剑在周身游走,吞吐呼吸,寒光四射,没谁敢上前。


    ……确实有一样东西。


    唯有一样,苏聆兮不想让叶逐叙看见。


    苏聆兮问:“人在哪?”


    “在主苑。公子从书房拿了东西出来,就直接回了苑内,没再出来了。”


    苏聆兮脚步一转,穿过石壁与长廊,踏过垂柳依依的石拱桥,来到自己的住处。


    雨已经没下了,地面与石缝仍是湿的滑的,空气格外清醒,有几抹霞彩要漏不漏地探头。


    躺椅上空挂着条薄绒毯,池塘边的小凳并未收,除了池塘里又顶出几片卷边莲叶,一切和离开时没什么变化。


    叶逐叙在屋里,里头压抑,一丝声音也不传出。


    脚步停在门口,苏聆兮难得有些踌躇,手掌在袖口下握了握。踏进去,会面对些什么,她没底,她永远不知道叶逐叙在想什么,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走才好,才对,她也不知道。


    没犹豫多久,苏聆兮定定神,推门进去。


    屋里寂而不闷,风从半开的窗牖里送进来,沙沙起伏。再看四周,仆妇那句“屋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是什么意思,她霎时明白了,还真不夸张——书柜里的书不再整齐了,一本塌下来,好几本就跟着往边上叠;不知多久没动过的妆奁盒开了,也关了,只是没关好,小锁搭到一半,要落不落的;锁着香的壁柜还扬着扇小门。


    桌案上纸镇被挪开了,风一灌进来,白纸接连飞起,地上铺了满层,像蹦跳的银鱼,哗啦啦响。


    苏聆兮一眼看到了叶逐叙,他弯腰站在一面书柜前,手边是一只长颈瓷瓶,里面插着劲挺的松枝,听到声音,他如往常那样转身,回眸,轻轻问她:“回来了?”


    苏聆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纸,巴掌大,原本的折印已经被人抚平了。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压抑。


    她心道不好。


    “我发现了这个。”


    叶逐叙丝毫没有破坏者的自觉,他大步踏过来,温柔的衣摆行过地面白纸。他将折纸摊开,就放于她眼下,确保每一个字都被看得清楚,他则紧盯着苏聆兮任何一点表情变化,好似要将她剖开似的,“是你写的吗?”


    苏聆兮看着那张纸,一时不知该不该认。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是,她是认清了,确实是喜欢,确实是没办法做到不管,不愿再后退,再看他痛苦,所以可以顺从心意地牵手,拥抱,接吻乃至更多别的。


    大家都不是懵懂少年了,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这些都可以,但苏聆兮不想他看到这张纸条,所以一直格外小心,藏得严实。


    再怎么说,叶逐叙是要回浮玉的,苏聆兮也一直在想办法,想要引导他走出来,他本就斩不断前缘,以他的性格,如果看见了这张纸条,窥见苏聆兮的内心,会做出什么,真不好说。


    人是会为感情冲动的,那样的结果,绝不是苏聆兮愿意看到的。


    “怎么不说话。”叶逐叙离得更近了,为了完全看清她的眼睛,他抬手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字我也认识,但我不敢相信,我想听你说。”


    苏聆兮眉心隐隐作痛。


    “永庆八年是什么时候?”他转动眼睛,又问:“是你离开的第几年啊?”


    站了一会,苏聆兮终于说话了,她的嗓子也有些哑了:“其实这并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我们就这样,不好吗?”


    她愿意,能陪他多久就多久,直到分开的时候来临,也遥祝他登顶大道,荣华无极。


    “哪里好。”叶逐叙低眸再看那张折纸,指尖摩挲,纸上旧痕斑驳,他手上皮肤同样支离破碎:“一点都不好。”


    看着苏聆兮,他说:“我想知道。”


    苏聆兮最终承认了,看着那张纸,她动动唇:“是。”


    旷久的安静淹没了里屋。


    良久,叶逐叙笑了一声,先是一声,后是一串,并非先前轻轻静静的笑,他似乎听见了世上最滑稽的事,而他知晓内情真相,看什么都像唱戏的丑角,是以前仰后合,捧腹大笑。他倏而说:“你写你有绝不能相负的爱人,你的爱人是我?你爱我?”


    苏聆兮观他神色不对,心中一悸。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不该爱他?不是喜欢与爱,怎会在一起,怎会念念不忘。苏聆兮自己都未曾怀疑过这点。


    “永庆八年秋。”叶逐叙又念了一遍:“永庆八年秋。”


    “我收到过你的一封来信。从人间到浮玉。落到我手里。”那么多年,他们就通过两回信,一回他想尽办法送出去,一回点香术将她的回音送来,叶逐叙回忆起那封信,依然冷汗涔涔,活似被人生剜一遍,掸一掸手中的纸:“也是这年。你离开的第八年。”


    苏聆兮没法回答。她全无这段记忆了。


    所有人都以为叶逐叙是记恨苏聆兮当年头也不回,将他丢下了,连张谨之都这样以为,才好心解释,劝他放下。唯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他心怀怨恨,可他一直在等,为她寻了无数理由。


    担心她在外遇到难处,人生地不熟;担心她挑嘴,吃不惯外面的食物;担心她受制于人,不得自由。


    苏聆兮两次回到浮玉,为见她一面,叶逐叙依旧可以豁出所有。苏聆兮与周自恒的传闻让他心痛如绞,生不如死,但他在筹划离开浮玉,到她身边去,他初心不改,他一点都不想忘记,他深恋苏聆兮不悔改。


    他想尽办法,给苏聆兮去信。


    只要她说句好——说什么都好。


    哪怕不说,一字也别回,叶逐叙依旧可以骗自己,当做她没有看见,全心全意策划自己的事。


    可他确实收到了那封信。信上也是这种字迹,严谨,认真,可见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决定不容抵赖,这两行字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他再一次被狠狠地抛弃了,这次更为彻底,那封来信,昭告着他们关系的结束。


    他一生仅一次的爱情,葬于一个月圆之夜。


    自那之后。


    叶逐叙深深憎恨苏聆兮。


    “信上说,你与我相决绝,各奔前程。”叶逐叙睫毛剧烈地震颤,和发高烧似的,脸颊涨红起来,他看着苏聆兮,不解到了极点,甚至觉得荒谬:“你如此待我。你如此待我,却说爱我?说你从未变心,从未移情,从不沾花惹草,竟都是为我?!”


    苏聆兮张张嘴,站在原地,有些无助。


    那种无法为自己说上一句话的感觉又来了。


    同时她意识到,叶逐叙的症结并非十几年前自己那次离开,至少不全是,在她遗忘的记忆里,他遭遇了更为残忍的对待。


    “现在你又说,这不重要。为什么会不重要。”叶逐叙的呼吸几乎要将人灼伤,他何其聪明,霎时就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他嗤笑:“你想让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想让你我之间,仍然任你安排,得过且过。”


    苏聆兮哑然无言,但她毕竟不是退缩躲闪不敢面对的性格,事情发生了,计划有变,那就讲清楚。


    斟酌半晌,她抬眸,竭力说得明了而不伤人:“你不能一直这样,跟着我,站在我这边,今日有万般借口可用,但总有一日要回归正轨。你的剑术在浮玉才能更进一步,惊灭需要灵晶滋养,你是大首领,不要和门闹翻。”


    “荣耀,地位,口碑,前程乃至钱财,都不是易得之物,都要付出极大的辛苦与努力。”


    “我不忍留你。不敢留你。”


    也不舍得留。


    “荣耀,地位。”叶逐叙颔首,将这些词汇逐一重复:“口碑,前程,钱财。”


    他慢条斯理拉过苏聆兮的手,最后掌着她的后颈,低下头,额心抵着她的额心,多么深情缱绻一般,说的却是:“这都算什么?”


    这算什么?


    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毕生的追求与意义。


    持之以恒地修炼,风雨无阻,没谁是不想登顶的。尝过甜头,没谁是想吃苦的。如果能被人夸赞,没人是想被唾骂的。如果能回家,没人是想流浪在外的。


    掌着她后颈的手顺着脊骨下去,停至后背,使她与自己贴得更近,他声音更低,情人呓语一样:“我要这些做什么?”


    苏聆兮的睫毛在他的余光里轻轻动颤,似乎受到了某种撼动。


    在微妙的混乱与失序中,她竭力维持着理性:“入妄会影响人的判断,你现在豁得出一切,可——”一根手指压进了她齿缝间,被她的牙齿叼住。


    “此刻我真是再清醒不过了。”


    叶逐叙不让她说,不想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一句不好听的话,他头低得更下,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拂出的气息在她唇边打转。


    危险而刺激的感觉让苏聆兮炸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她的绝情与隐匿的,迟来的爱同时冲击,叶逐叙踩在失控的边缘,像是疯了。


    苏聆兮斟酌了番,稍稍侧了下身,让自己从快要窒息的缠绕中松活一刹,说:“永庆八年,那封信……我确实不记得了。”


    “我知道。”叶逐叙循着她追过去,眼神空茫而狂热,他的身体里一半是坚冰,顽固不化,一半沸腾成了火焰,喷薄欲发。苏聆兮与他决绝,放弃这段感情,无论有无苦衷,他都无法原谅,连自己也深深厌恶上。这是他心中的死结。


    可现在,他要点别的。


    “我找到了它,等你到现在,只想找你要样东西。”


    叶逐叙终于咬住她的唇,一改前些天的亲法,激烈到恨不得缠出鲜血来才好,一吻结束,他踢开地面碍事的纸张,将苏聆兮抱上了房内那张宽的黄梨木案桌,让她双腿悬空。食指指节上已经出现了两个浅浅的牙印,他完全不让苏聆兮说别的话。


    “你爱我。”他将手中折纸轻轻压在桌沿:“把该给我的都给我。”


    他要从前得到的一切,都毫发无损地回来。


    苏聆兮下意识问:“什么?”


    “你都明白,你怎么会不明白。”叶逐叙浅笑,将捏在手中半步不离的折纸放到桌沿,用了个清洁术,将双手细致洗净:“全心全意的关注,你别样的注视,你的在乎和爱,还有正式的介绍和你身边的位置。”


    苏聆兮的身体随着他的话绷得一句比一句厉害,到最后活似一根搭着箭的弦,下一刻就要迸出寒光,可这张弦最后哑火了。


    叶逐叙不是她的下属,不是她教导的学生,他有着一条路走到黑的极端,亦有他自成一体的逻辑与思想,她无法扭转,只得压着微麻的舌尖问他:“你当真想明白了吗。”


    “不能再明白了。”


    叶逐叙看了看她,又贴上去亲她。他记性极好,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记得她喜欢什么,怎样亲会舒服,哪儿不能多碰,她有心事,并不全情投入,可他偏有耐心与技巧让她丢下一切跟自己嬉戏。


    他将手伸了下去。


    苏聆兮一惊,睁圆了眼睛,叶逐叙贴着她,像环抱着她,让她哪也逃不了。他在耳边厮磨,带来温热的,湿濡的热气:“总觉得还在梦中,一点也不清醒。”


    他是蛊惑人心的妖魅,一句一句吞噬人的底线,轻轻碰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施力:“我知道,知道,你喜欢循序渐进。我们就玩一会,让你开心。”


    苏聆兮后背汗毛倒立,她看着自己宽大的书案,没关的窗子,晚霞和风一同透进来,仆妇们还在外面紧张地观望。这种场合,她只觉得脸热,不知如何快乐。她蹬蹬腿,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哪怕是地上都比这儿好些。


    可一个字出口,她表情微妙地变了。


    叶逐叙的手指常年冰凉,真贴到肉了就显得更明显,肌肤像有自己意识一样瑟缩起来。


    人间的衣裳,尤其是官服,比浮玉复杂得多,他怎么解得如此轻易,他慢条斯理勾动着,随着动作,衣裳变得松垮,手指的感受传递到了脸上,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眉目含情,不时轻哼哼,不是很正经的样子。


    反而是苏聆兮,真成了粘板上的鱼,来回蹦跶,却被按住了死穴,最终泄力。她能忍得很,毕竟还穿着帝师的官服,只是脸比平时红了些,看着还一本正经的。


    “等会、府上有人来。”她这样说,说完就咬住了下唇。


    剑修的手长而直,存在感鲜明,他凝住呼吸,看她表情,倏然笑了笑:“不会很久的。”


    官服宽大的衣摆遮住了一切,眼睛看不到,可苏聆兮能听见溢出的水声,先还是一点,后来明显得叫人面红耳赤。一阵风来,吹得苏聆兮脊背一僵,像审犯人一样审视着外面,叶逐叙不满地将她转回来:“看哪儿?不看看我么。”


    看了一会,苏聆兮撑着桌沿的手松松紧紧,突然想捂一下脸。


    “关一下窗。”她说。


    “不会有人看到。”叶逐叙端凝着她布着红晕的脸,感受着她的紧张,更往里推了些,“你就喜欢这样,很刺激,试一试?”


    胡说八道。


    常年执剑,大首领对力度的把控十分恐怖,也很灵活,无论碰到哪儿,怎么碰,都很有感觉。苏聆兮睁着眼睛,眼前突然晕了下,她开始出汗,手心后背鬓角,整个人像是被蒸熟了。


    她想,好像是真的,她确实喜欢。


    叶逐叙控着她,让她的腰身轻轻抛动起来,直到这个时候,喜悦才后知后觉压倒一切,无法无天地发作起来,他问苏聆兮:“所以,你与周自恒的事不是真的?你们从未情投意合。”


    苏聆兮手指扣住桌沿,说:“本就没有。不知道谁在传。”


    “那位副使呢,你从未看过他?”


    苏聆兮摇头。


    砰砰砰。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身体里像是在经历一场大海啸,狂热的迷恋席卷了所有。


    叶逐叙脸更红,他的目光落在苏聆兮的腰牌上,抚弄了下上面的花纹,又问:“你常戴着它么?”


    “从前,常戴。”隔了一会,苏聆兮才回答:“后面看多了,记住了,就不戴出去了。”


    叶逐叙寻到她的唇,因为失水,唇瓣有些干了,他温柔地舔舐,辗转,使它们别样艳丽,饱满,水光粼粼。


    失而复得,叫他反复确认:“只有我?”


    天地都在晃动,睫毛上的汗珠从下巴上掉下去,眼看着案桌上的竹简,册本一个接一个掉到脚边,苏聆兮实在不知摆出什么表情。看他急切的,渴求的眼睛,她将手背搭上额心,还是道:“一直都是。”


    叶逐叙喉咙上下动了动。


    他知道怎样让苏聆兮舒服地泄掉劲,躺进被子里满足地砸吧嘴。


    人的身体是不会有变化的,这么多年过去,原来敏感的地方更敏感了,他手指退出来,高兴完完全全占据了上风,一时将爱啊恨啊,生啊死都压下去了,他垂垂眼,再次与她脸颊贴着脸颊,说:“将它给我吧,我很喜欢。”


    被他翻箱倒柜找到了,苏聆兮还能拿回去不成。


    他又凑上来咬她的唇:“舒服么。我好不好?”


    苏聆兮才要说话,就见到了他指尖挂着的银丝,温度将冰冷的手指都含热了。再看地下,一连串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混乱,糜烂得不行。


    苏聆兮闭了闭眼,一时间脑海中只有两个词。


    晚节不保。颜面全无。


    第65章 饱含忍耐的


    七月初十,恒王周自恒第三次与玄雀见面。


    这次玄雀走的不是窗子,而是门,得到了一盏热茶和瓜果盆。它站在椅子上,玲珑小巧,像是一尊价值连城的摆件,高高昂着脑袋,周自恒坐在它对面,如今的身体不允许他久坐,拗不过他不愿在妖邪面前矮一头,因而束冠正装,脸上压了层粉,遮了不少灰败气。


    几日前那场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令这只妖邪大动肝火,若不是得到了张舆图,感受到阵法确有熟悉的镇压之力,怕重蹈覆辙,在当夜它就要领着大妖们将京都屠个干净,用鲜血与白骨平息族群的怒火。


    不过,坏消息过后,终于来了个好消息。


    玄雀盯着周自恒,开门见山:“王爷终于想通了?”


    话虽如此,它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周自恒的选择在它预料之内。周自恒不禁眯了眯眼睛,他不动声色,像还在挣扎,须臾,发出颓然的叹息:“想不通又能如何?我哪还有选择?”


    “与我们结盟,王爷绝不吃亏。”玄雀扫了扫周自恒,它生了双血红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的皮肉骨骼,如实道:“王爷的身体,也确实该联系我们了。再晚些,我们都要觉得为难棘手了。”


    周自恒淡然一笑,手掌在膝上交叠,前仰身体,与这只排名极高的可怖妖邪对视,分毫不怯:“你第一次找我时,我便说了,我寻盟友,相当谨慎,要求极高。话说到这份上,今日我们正好谈谈彼此的条件。”


    “既是合作,便讲个先后,你我。你先来寻我,是有求于我在先,我想,我能先提些要求。”他道:“我毕竟习武,领过兵,身体里还有几分血性,虽贪生,但也不惧死。”


    玄雀反而高看他一眼。


    它将一粒瓜子叼进嘴里,道:“说来听听。”


    周自恒也不多说别的,将心中腹稿一一列出:“你们在明,我在暗,妖邪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此事泄露,我再无复位的颜面,其中轻重,你我知道。”


    玄雀煞有其事点点脑袋:“这个你放心。既然合盟,就是自己人,我们不会妨害自己的利益,毕竟我还指望你登基,拿回镇国印。”


    “好。”周自恒接着说:“诚意光说没用,我要看到更具体的东西。听闻这回你们在莎木镇有所收获,拿给我看。”


    梁奚临死前将那半块舆图炸到了空中,浮玉那边定有人看见了,委实不算秘密,周自恒却以此为要求,反而证明与那边是水火不容,半点交集都无。


    玄雀爽快答应:“这也没问题。就算王爷今日不提,我也要带着它上门叨扰。”


    “哦?”


    “听闻王爷手下养了批能人异士,看山断水观星,各有绝技,你在位时,他们在钦天监上任,你退位后,他们也一并退了。不瞒你说,我们得到的是块山河舆图,人间地势,我们不熟,可想必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门下的阵,十二巫布置的阵眼,恐怕没那么好破啊。”周自恒客观地评价,而后道:“将东西复刻下来,送到我府上吧。我叫他们尽力一试。”


    玄雀也爽快,当即就咕咕了两声,不知是不是在用术法通知手下小妖去办事,它道:“一刻钟就到。王爷,消息不止我们一方知道,尽快。”


    “此外,我想要个准信。我这身体,你们预备如何诊治?我身边的神医都说无药可医了,你们有何办法。”


    “普通人自然束手无策,但我手下有不止一只大妖的领域与同化有关。”玄雀摇了摇脑袋,沉醉地道:“王爷,你真该领会领会,同享妖族健康,健硕的体魄,拥有妖族悠长无边的寿命是怎样的滋味。它绝对令你欲罢不能。”


    “同化。”果真猜得不错,周自恒遮去眼中情绪,问:“同化之后,我是人是妖,我还是我吗?”


    “你当然是你。”玄雀优雅地将瓜子皮吐出来,声音越发清脆:“至于是妖是人,不算纯粹的人,自然也不是纯粹的妖。你的身体会得到强化,人间的毒,蛊和别的东西无法再侵蚀你,但你却无法和妖一样,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和场域。”


    “我知道王爷担心什么。”


    “妖的领域强大,若是寻常人,要么化为行尸走肉,要么立刻成为脓血一滩,可王爷不是普通人。龙脉与镇国印会保住你的神智,人间的圣物,连门都不惧,这点王爷不用担心。”


    此话看似是定心丸,实则暗有深意,周自恒了然,问:“需要龙脉与镇国印方能施展此术?”


    玄雀自认聪明绝顶,智慧无双,自然也喜欢聪明人,说话实在能省不少功夫。它张合着嘴,坦然无比:“实话和你说,大妖的场域一用,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期间无法再用。拥有同化场域的大妖排名靠前,我原本有计划,让它在大战时同化个强大的同类出来,我们这边能再添一位顶级战力,助益颇大。可如果为你用了,日后大战可就派不上用场了。”


    “王爷对我们有要求,我对王爷也有要求。拿到镇国印与龙脉,证明王爷能力不菲,这不是难事吧?”玄雀理所应当地道:“听一些妖物说,王爷和皇帝已经在博弈了。那就尽快赢下一局吧。”


    周自恒定定看向玄雀,头一次打起精神观察一只妖物。


    都说妖物鲁莽,蠢笨,看来是大错特错。


    “可以。”他道。


    “日后你们有什么行动,是否方便提前往王府报个信。该做准备我得做,该遮掩也得遮掩。”


    玄雀欣然应允。


    周自恒:“最后,我希望妖类签血契答应,不得大肆屠戮凡人,不得动摇山河国本。”


    好天真的凡人。


    血契是什么东西,妖族不认这个,签时就算指天发誓,反悔时也不会眨下眼睛,它们可不是些好东西,至毒至阴至怨之物长出的东西,哪能指望它们守诺?


    连犹豫也没犹豫,玄雀拍打着翅膀:“我答应你。”


    “王爷提了这么多要求,也该换我提两个了?”玄雀亦是有备而来,眼珠狡猾地转动:“我可代妖族发誓,不大肆屠戮,这段时日因我大力规训,京都才得以风平浪静,可妖食人是天性,这次战役,我有些手下受了伤,妖巢又没了,它们需要活人恢复。王爷可否相助。”


    周自恒下颌绷紧,手指动了动,半晌,他道:“两者只能选其一。”


    玄雀问:“两者?”


    “妖巢一散,大妖们气息暴露,常人察觉不到,可我想,门可以感受到。现在谁也不知它要做什么,万一它改变计划,来个出其不意,擒贼擒王,将前列大妖逐一镇压,你们要如何应对?”鸟类没有人的表情,可周自恒能感受到对方变得阴沉可怕的气息,他不疾不徐地接:“这个时候,我的龙脉能替你们遮掩。也只有我会。”


    “我猜这或许是你要提的另一个要求?”周自恒朝它做了个请的手势,背靠回去:“二选其一。”


    玄雀久久沉默,从未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让她做选择,连妖都少。


    “可以。”再开口时,她声音沉了一截,做出选择:“在完全摧毁阵法前,用龙脉抹去我们的气息。”


    周自恒点头,他抿了抿热茶,润润唇,又道:“除了同化,没什么别的办法延缓我的病情发展吗?夺皇位不是简单的事,我如今的身体,床都下不了,能做的事不多。”


    “合作还未正式开始,我已经要给你们提供实际的帮助了,礼尚往来,你们却只给我一份口头承诺,于我而言并不划算。”他冷静地,大胆地试探:“想想办法?”


    “自然,礼尚往来。”


    出乎意料的,玄雀认可了:“办法我早带给你了。还记得初次见面,我叼给你的那颗果实吗?那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吃下它,你有三日的时间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三日。


    周自恒默念着这个时间,强忍着久坐的不适和虚弱,再次抬头:“我心中还有两个小问题,忍得辛苦,想问问你们。”


    他紧盯着玄雀毛绒绒的脑袋,不肯错眼:“我病得突然,是不是你们动的手脚?”


    素来只有它们冤枉别人的,还没有别人冤枉它们的,玄雀一听,脖子上的绒毛都竖起来一撮,声音尖尖,变得危险起来:“你怀疑是我?”


    “太过巧合了,不是么。”


    “我还不屑背后做小动作,把人绑回妖巢,敲碎骨头,用刀抵着脖子威胁才像我的作风。”


    周自恒审视的眼神停留半晌,最终撤下了。


    不像撒谎,又不能确认真不是他们所为,只得暂时作罢,自行忍耐。


    毕竟事已至此。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看了镇妖司往宫里递的禀呈,上面提及,妖柜镇压万妖,可只见第二,不见第一。第一在哪?是何物?不在妖柜,是否与门有暗中联系。”


    万妖之首,何其瞩目,然而就算在千年以前那段混乱的时间,都好像没有出来过。


    完全找不到一点记载。


    “妖族没有第一。”玄雀用翅尖点点自己的胸脯,而后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起来,离开前,属于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周自恒的耳朵里:“何不换个角度想想,待妖柜第二再进一步,不就是第一?”


    玄雀一走,叫人惊栗发颤的气机一散,门外汗流浃背的长史们奔进来,搀扶起周自恒,姜泉山速度更快,早就端着碗汤药站在外面了,这会一抬他下巴,将药汁灌入。


    周自恒尚在思考,皱着眉,嘴里喃喃:“再进一步。”


    已经是第二了,不知多么强大,千万年凝聚的邪物,短短一年半载间,要如何再进一步。


    很快,他想到了答案。


    场域。


    毋庸置疑,开场域时,即是这只妖邪最为强大的时候。


    玄雀离开后,周自恒找到了那颗果实。


    鲜红色的果子被下人用丝帕包着递到他手中,他手掌白,衬得果子越红,当日他让人处理了这东西,管家便将它丢到了寄放杂物的房间里,一番翻找后发现这么些天过去,它不仅没瘪,反而更饱满了,汁水在薄薄的皮下流动,看着鲜嫩可口。


    谢蕴在一旁颇为担忧:“这东西来历不明,真能吃吗?不然再给姜老一些时间,试试别的方法。”


    “到我这没几日,姜老头发都白了一半。”周自恒将果子捻在手中,道:“必死之局,哪有那么轻易破解。”


    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再多的汤药灌进去,也是越来越难捱,越来越吃力了。


    没那么多时间等这等那了。


    他太不甘心,还有太多的不放心。人间风雨飘摇,这时候走,他连眼睛都闭不上。


    想到这,周自恒面不改色,像丢药丸一样将果子丢进嘴里,嚼也不嚼,径直咽下。谢蕴,长史,他的心腹,还有随时准备上前急救的姜泉山都密切关注着他,呼吸不自觉放轻,生怕一个不注意引发变故。


    周自恒上榻眯了一会,没多久,他掀开了身上厚厚的褥子,坐了起来。大家一窝蜂挤上去,声音急切:“王爷,如何了?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摇头。


    不愧是玄雀所说的见面大礼,这果子下肚,不过半个时辰,就发挥了效力,完全没有不适,他通体舒畅,胸中淤堵郁气散开,只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周自恒再次将被子掀开,道:“只是有些热。”


    说起来,这个字他很久没说过了。


    自打他中毒,身体一年差过一年,喊的最多的是冷,尤其是冬天,雨季,盖多少层毯子,加多少炭火都浇不灭骨头里的寒气。知道热,就代表身体在好转。


    周自恒利落地洗漱,在屋里走动,面色眼看着红润起来,眼神炯炯,精气神一回来,人的面貌好似都不一样了。再换一身衣裳出来,左右长直接红了眼眶,谢蕴都在原地一个恍惚,仿佛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淌破时间长河,走到了跟前。


    “殿下……”他下意识唤了声,即刻回神,问:“天色已晚,王爷准备出府?”


    “再好的药都只有三日时效,想到这,我实在睡不下,坐立难安。”现在他踏出的每一步都稳健踏实,呼吸绵长,喉咙不痛不痛,能做不少从前做不到的事,一时一刻都不想浪费,周自恒道:“辛苦你,同我出去一趟。”


    谢蕴问:“去哪?”


    “工部尚书家,余府。”


    夜深了,余府大半的灯都歇了,今夜余大人歇在小妾房里,怀中拥着年轻美人,他睡得熟,倏然长廊下传来连滚带爬的匆忙脚步声,下一刻,震天的拍门声响起。余尚书惊坐起来,一肚子火,怒斥了声:“越来越没规矩了!”


    起身下榻,开门,没等他发难,小厮先一步哭丧了脸,磕磕巴巴道:“大人不好了,大人……王爷来了!”


    余尚书一愣,提着他衣领问:“谁?!”


    “王爷。”小厮捋直了舌头:“恒王殿下来了!”


    余尚书惊得要跳起来,再顾不上别的,忙道:“快快,请王爷进厅中稍坐,掌灯,上茶,我更衣便来。”


    更衣时心中疑窦丛生,越想越觉惊疑不定。不因别的,只因他并非恒王一系的官员,尚书府也并不中立,他站队明确,是跟着帝师苏聆兮走的,现在是新帝手中的刀,平素和恒王一党没少使绊子骂架,近期更是打得热火朝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位王爷深夜拜访的用意。


    到底为官多年,谨慎刻进了骨子里,他附在贴身小厮的耳边,吩咐:“快去帝师府,不,去镇妖司,那儿十二时辰有人轮守。让他们告知帝师此事。你从后门出,现在就走。”


    贴身小厮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余尚书仍不放心,为防万一,出门见周自恒之前,他吩咐仆从:“去将郑医师悄悄接到府上来,就说夫人身体不好,心痛病又犯了。”


    他真是怕这位王爷一个不好,死在他的府上。


    战战兢兢行至正厅,进门槛前,余尚书一张老脸上变戏法般堆上笑容,他一深吸气,再一深作揖,拢着袖子对着上座的男子便拜,口中高呼:“臣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周自恒放下茶盏,亲自将人扶了起来:“余大人年事已高,本王受不住如此大礼,快起来。”


    顺着这股力道起身,余尚书惊疑不定。


    这可不像是缠绵病榻之人会有的力气。


    听说姜泉山去王府住下了,亲自调理他的身体,难道恒王的毒真被清干净了?如今大好了?


    朝堂不得变天?


    余尚书在心底抽了一口凉气,面上仍笑吟吟,对和他作礼的工部侍郎谢蕴回以颔首,道:“才下过雨,夜里寒气重,王爷有事吩咐,唤人召臣去就是了,何需亲自来一趟。”


    饶是余尚书这样的厚脸皮,老狐狸,归顺了新主,再见旧主,都觉得尴尬,热,热得他目光到处乱转。


    好在周自恒并不想浪费时间,他从袖中拿出两沓案卷,上面摁着手印,递过去的同时说:“王府戒备森严,周围眼线众多,来去招人口舌,我怕余大人不好向上交代。”


    余尚书才要否认,然乍一看那两卷案,手便开始颤抖,翻完两页,汗直流下来,再也站不住了,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周自恒跟前,头深深伏下去:“……王爷。”


    “查你的人是先帝,你贪污,渎职,行贿,父皇一直犹豫要不要拔除你这朝中蛀虫,看你还有几分可取之处,便按而不发,将此案卷密封,交给我皇兄,辗转之下,落到我手中。”


    周自恒居高临下俯看他,问:“余大人,我要如何发落你。是将案卷交给你的好主子,看她会不会在众大人眼前保你,还是送给苏聆兮,不若你自己来定夺?”


    余尚书抖如糠筛。


    谢蕴恰在边上,看着自己的上级,好心提醒:“大人,还不将您的奴仆唤回来?难道真想将此事抖落在帝师跟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数罪并罚,不止您,您府上夫人孩子都要受牵连。”


    “快!快!”余尚书如梦初醒,扬声唤人:“快去将人找回来!”


    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然反应过来了,要命的哪是这卷案,是恒王捏着他的把柄,只要往阳光下一晒,有的是办法逼着皇帝重重处置他,叫他身首异处。


    深夜前来,是威胁,要他弃暗投明呢。


    临到老了,要享受了,妖来了不说,竟还有这么一遭在等着。


    “王爷。”余尚书头埋下去,一跪不起,声音沙哑:“您但有吩咐,臣不敢不从。臣做什么都行,可臣几个孩儿,孙儿是无辜的,夫人更是不知情,求您高抬贵手。”


    周自恒很满意。


    “好说。你为我做事,我自然护你周全。从前那些年,你这官不也当得风生水起?”


    他问:“苏聆兮频繁入宫,宫中也有人员调动,她在和皇帝商议什么?”


    余尚书没想到拷问来得这么快,一点周旋时间不给,嘴巴跟沾了黄连一样,动一下便觉得苦得心慌,最终认了,一咬牙道:“是、帝师想叫陛下出京暂避。”


    “很好。”


    周自恒不意外,余尚书这才惊觉,这是考验。


    他又道:“你既然知情,想必你也在随行行列中。”


    余尚书一听,心都颤起来了,头点得更为艰难。


    “在。臣,臣也随行。”


    “好。”周自恒站起来,示意谢蕴上前,谢蕴了然,将手中一包药粉递给颤巍巍的老头,“看来你深得她们信任。明日起,将你身边贴身小厮换做我的人,他们会随你同行,你寻个合适的时机,让皇帝服下此药,后续发生什么,就都交给他们,与你无关。”


    余尚书眼前一晕,牙关哆嗦。


    弑、


    弑君!


    周自恒与谢蕴来得无声,去也无声,倒是余府灯火通明,灯盏直燃到天光大亮。


    接下来两日,恒王党激进不少,周自恒眼光老辣,手段狠厉,一时一刻也不愿荒废,他与重臣见面,商议对策,细细过问漏下的大小事,聆听三大宗的动向,主心骨回来令人士气大振,他们一举夺下两座城池。


    谢蕴看着他不要命的过法,都忍不住担心。


    时间一晃到第三日正午,周自恒撂下笔,换了身行服,没戴冠与簪,头上只束一圈发带,红色飘在风中,张艳而明艳,他拍拍好友的肩,突然笑道:“走啊,谢蕴,玩去啊?”


    自打一个做了君,一个做了臣,周自恒又中了毒,这样的对话就再没有过了。


    看见周自恒的装扮,他又是一怔。


    先皇子,后皇帝,再王爷,周自恒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又自小生得一副好样子,病时阴柔,好时舒朗,有股锐气。


    谢蕴肩膀压下来,猛的也将桌上的东西一扫,生了年少时那点豪气,大声道:“走啊!”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驰骋直至猎场。这一下午,他们像是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岁月,周自恒仍是潇洒皇子,不用继承大统一身轻松,骑射武艺,吟诗作赋,京中再新奇的玩法,只要跟玩沾边,他都会。他不爱治国策论,但熟读兵法,几岁就到过边塞,射过大漠的雁。


    他们猎兽,还和那时一样比谁猎得多,你争我抢,毫不相让。他们纵马飞驰崎岖的山路,上到林间深处,同马儿一样饮山泉水。他们叠在一起摔跤,你摁着我,我摁着你,两边脸都是泥印子,彼此望望,畅快大笑。


    健康的身体真好,玩得酣畅淋漓。


    直到残阳余晖洒在两人鬓发间,他们牵着马往回走,聊着哪位与朝廷无关的好友,突然就生出了由衷的感慨。


    与深深的悲戚。


    时光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


    十五六的少年,而今已成家立业,孩子都好几个了,而周自恒的头发里,也早早冒出了白发。


    周自恒突然咳了一声,谢蕴下意识要扶,被他拦下了,他翻身上马,道:“好久没这样畅快了。走吧,回府了。”


    两匹劲马追着夕阳入京,从幽静的林场到森严的王府,途径街市,有三两孩童在唱歌,捡了大人的词儿调儿,一句一句,哼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后面有人跟另一首,唱着“可惜,可惜,身不由己”。


    =


    妖邪安静,浮玉也安静,想来都在专心研究那片山河舆图,图是张谨之出的,涵盖颇多,弯弯绕绕,极费时间。


    这段时间,苏聆兮便专心抓皇帝出京之事,张谨之则忙着劝说梁笑,梁笑也倔,摆明了左耳进右耳出,话不说一句,但就跟在张谨之后头,走哪跟哪,是铁了心不改想法。


    这日回府前,张谨之说要跟苏聆兮同去,借点小方便。他是扶乩术术士,借方便的意思是借风水,帝师府位置好,皇宫边上,明亮,显贵,可助他摸卦。


    他去府上借方便不是第一次,但话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妥,问:“你府上,现在能去了么?”


    自打帝师府被鲜血洗过一遍之后,不管是去盯梢的,还是上门拜访的,都销声匿迹了。


    要换从前,苏聆兮怎么也要说声“不能来你别来”,可梁奚死后,她心中有种惶然的直觉,害怕见一面少一面,说的哪句就成了最后一句。她嘴上不说,心中注意,闻言看了张谨之一眼,说:“要来就来,我府上长刺了不成,正好回去吃个晚饭。”


    梁笑眼巴巴看着。


    苏聆兮将她也喊上了:“一起来。”


    张谨之好脾气地笑,又揶揄:“可不是长了刺?”


    托这位的福,回府没骑马,坐了马车。车内宽敞,三人各坐一方,帘外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张谨之看了苏聆兮好一会,好奇地问:“你与那位相处得如何了?我瞧你气色不错,都说开了?”


    苏聆兮木着脸摸摸自己的脸。


    是啊。


    说开了,还把自己整个豁出去了。


    回到府内,苏聆兮唤来仆妇添茶待客,又叫他们自便,张谨之是熟客了,周围都熟悉,尤其垂涎她的花草,每回来都要说露出可惜,心疼的神,梁笑跟着他,丢不了。


    回主院的路上,得知叶逐叙中午起来了,剪了花草插瓶,摘了些枇杷,将枇杷膏做成了,许是累了,半个时辰前进房间睡下了,锁了门,一直没出来。


    折纸没被发现时还好,被发现后,苏聆兮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改变。比如她上值前,他乐意跟着一同起来,看她梳洗更衣,他则坐在铜镜前,视线一离不离她,懒洋洋打哈欠,帮她娴熟地系个衣裳的结,走前如愿得到一个吻。下值后,他往往就在府内,大门后靠着,第一眼就能被她看见,可如果他不在,苏聆兮也得第一时间来找他。


    叶逐叙说,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


    苏聆兮想想,自己并不吃亏,也还挺乐在其中,就都由他。


    所以苏聆兮先来叫他。


    门上了锁,可锁一搭就开,她推门进去,书柜壁柜边都没人,屏风后透出一道颀长人影,散着发,赤着足,衣裳曳地,柑橘香分外浓郁。


    苏聆兮往前走一步,才要开口,却先听到了他传来的呼吸声。


    较平时重了一些。


    随后是饱含忍耐的,好听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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