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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苏聆兮脚步


    苏聆兮脚步停下了。


    听了两声,她默默别开了脸,在原地思考自己是该转身离开,还是喊他姓名。


    只一会就得出了答案。


    进得来,未必走得掉。


    大首领什么也不要,金钱,权势,大道之巅,可谓冰清玉洁,无欲无求,可在她这儿,是寸土必争。从前还有所顾忌,可自打翻出腰牌里那张折纸后,最后一丝顾忌都没了,拉着她做了不少让她“高兴”的事。


    屏风后垂着一层纱帷,飘动摇曳,苏聆兮屏了下呼吸,轻轻唤他一声,里头动作安静须臾,叶逐叙的声音随后响起:“你过来。你过来些。”


    轻哼并未收敛,反而因为她在看,而变得更为清晰,粘湿。


    苏聆兮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挂在脸上,心里乱糟糟地走了几步,行至屏风前。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听觉也越发敏锐。


    人间表达感情多含蓄,讲究发乎情止乎礼,苏聆兮待久了,不说自己多清心寡欲,至少是个老实人,体面人。可一和叶逐叙搅合在一起,就好像不那么老实,不那么体面。


    这并非是她意志不坚定。


    屏风上投照着彼此的影子,错乱地重叠,叶逐叙松松拨开了垂帷,上面的珠子发出好听的碰撞声,紧接着是衣裳曳地而行的细碎声响,他走了出来,却没完全出来。


    他在屏风后三步处停下来。


    手心起了点汗,苏聆兮握了握掌心,清清嗓子,佯装平静而正常地道:“张谨之和梁笑来了,我留他们——”


    话还未说完,屏风边的木架上搭上一只手,套着纯白丝质手衣,每一根手指的优越形状被包裹、勾勒出来。另一只手仍垂在下方,隐约可见衣裳半敞半露,这手就在苏聆兮眼仁中紧握,手衣遮盖了青筋的颜色,却更突出它的弧度,修长的五指像呼吸一样,一松一紧起伏。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近在耳畔,香气扑面而来。


    ……在家吃饭。苏聆兮这话还没出来,就断了信。


    屏风后一双眼睛灼热地盯着她,要吃人似的,传出的声音却轻极了:“张谨之,梁笑……嗯?他们怎么了?”


    “……”


    这个时候提起别人的名字,实在不太好,简直糜乱死了。


    苏聆兮沉默,那种被蛊惑,有点晕乎又忍不住寻求刺激,好奇心上头的感觉又来了,她心跳变快了些,眼神也悄然变了。


    房中一时没人说话,苏聆兮看他逐渐变大的动作幅度,几要飘到她手边的衣裳系带,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字音,欢愉与痛苦参半。不知多了多久,他搭在架子上的那只手向外徒劳一捞,想要捞住她的手一样,落空的一刹那,他轻轻喊她的名字,带着点恳求:“苏聆兮,你近些。你近来,看看我。”


    苏聆兮不自然地动动脚步。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要踏进盘丝洞,明知危险,还是不受控制受到牵引,以身犯险。


    才行过屏风,叶逐叙便扑上来,将她双肩一捞,嵌进怀中。


    他身体一直冷,也就这时候热些,苏聆兮感受到了迎面的狂风骤雨,被松开后,她才看见他如今的模样。原来散着的是帷幔,而非他的头发,发中与发尾被他百无聊赖地编了个辫子,点缀着院外开的蓝粉色小花,配他此刻神情,真是又清纯,又放浪。


    漂亮得不成样子。


    他还在安抚自己,眼睛却完全落在她身上,苏聆兮再次感觉到了热,她想叶逐叙也热,他鼻尖都挂着汗珠。


    一会后,他额头抵上来,与她厮磨耳语:“出不来,怎么办?”


    他明目张胆望她,那么有侵略性,这会又哼:“你帮帮我。”


    确认了爱意,叶逐叙的情、欲随之复苏了,一日胜过一日,来得汹汹。


    苏聆兮觉得有点干,脑袋里很多事都颠三倒四地乱了,她想,她可能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承认了。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顺着看他,顺着他的话问:“怎么帮?”


    叶逐叙咬她的唇,呼吸灼热:“叫我。”


    “叶逐叙?”苏聆兮很快确定了,她又道:“叶逐叙。”


    经历过手足无措后,她很快接受了,也敢放开视线看了。两人靠得近,她伸手拨开他汗湿的发丝,手指碰碰他的眉眼,摸到才接过吻,殷红水润的双唇,在上面不轻不重摁了下,他睫毛一抖。


    “叶逐叙不行吗?那我应该怎么叫你?”苏聆兮点点他的锁骨,再下,流连不止,他绷紧了身体,在耳边嘶嘶抽气,她默了默,说:“叫什么你才喜欢?大首领?”


    “不。”


    苏聆兮碰到了一张手帕,也摸到了他的手,五指都在收拢,跟着呼吸起伏,感受到硬而烫,她突然摸摸那根乌黑的长辫,轻声道:“美人。”


    叶逐叙身体遽然一僵。他紧握苏聆兮的手,闭眼。


    隔着手帕,苏聆兮掌心一热。


    半晌,叶逐叙拉过她的手,用清水擦过,又凑到她颈间轻嗅,瞥见她同样红起来的脸,声音满意而餍足:“知道了。我等会就去招待他们,先梳洗一下,天热死了。”


    和天热不热的,有什么关系!


    两刻钟后,叶逐叙姗姗来迟。洗漱后他焕然一新,气质高洁,冰清玉润,衣裳将身体盖得严实,一点肌肤不漏,看着保守而冷淡,如天边孤月。唯一乱的只有头发,上面的小花掉得差不多了,只留零星两个。


    苏聆兮看那花好一会,想起它们都是怎么掉的。


    她挪开了目光。


    梁笑上来喊人:“大首领。”


    张谨之也含笑点头,似乎将之前被剑线压着喉咙威胁的事忘干净了,叶逐叙如今过得正好,整个人平和许多。说是招待,还真是,仆从们在一边候着,他问:“晚膳想用些什么?有无喜欢的菜式,要不要饮酒?”


    张谨之说都好,梁笑自然更没意见。她就是有点惊奇,亏得孟合日日担心大首领在帝师府受磋磨摆布,而今一看,比主家更像主家。


    也没从前那么阴恻恻的骇人了。


    看来与帝师之间的发展更近了一步。


    来这并非真为混顿饭吃,张谨之走走停停,很快找了片大树树荫底,晃一晃袖子,将里面的卜骨一片片拿出来。苏聆兮和梁笑不懂扶乩术,但也都在一边看着。


    苏聆兮留了个心眼,她看不懂卦象,但能看懂两分张谨之的表情,于是时不时往他脸上瞥一眼。


    他不知算了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某个瞬间脸色骤白,单手失力撑到了地上。苏聆兮与梁笑同时动了,张谨之摆手制止,他继续摆卦,三十多块卜骨拼成的图案像一轮太阳,近看又像一颗巨大的眼球,压迫感强得叫人心生恐惧。


    就算是外行,看到这儿也明白了,不会是好的意思。


    张谨之动作没停,他紧蹙着眉,屡屡改变卜骨的位置,为了得到更准确的预兆结果,他甚至放了指尖的血。卦象上方凭空起了层薄雾。一人一卦如是耗着,僵持不下,外人只能干看,帮不上任何忙。


    最后,卦象先变了,也只有短短一霎,白雾被无形拨开,天机在张谨之眼中显露真容。


    下一刻,卜骨全乱,张谨之跪坐在地上。


    苏聆兮让人倒了杯水来,递过去,而后问:“什么意思?你算什么了这个阵仗?”


    润润喉,张谨之感觉好些了,他拍拍身上的灰屑,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语气很是凝重:“有两个事。陛下与皇宫,怕要出大变故了。”


    “另外。”他抬眸望向一个方向:“不必等一月后了,浮玉第二批队伍已经在路上了。”


    又过了会,他道:“聆兮,我看到人间要大乱了。”


    苏聆兮听完,即刻扯下符篆,皇宫有变故就更不能待了,天下大乱,皇帝必须尽快出宫,她将保护皇帝的人多增了两成。浮玉可能有的动向她通知了镇妖司,调派组会见机行事。


    “好些了没?”她问张谨之,梁笑翻转着木铭但一直不打开,“好些了就过来,先吃饭吧。”


    问题来了就想办法解决问题,整日惴惴愁眉苦脸,眼泪掉干了都没用。苏聆兮一惯是这样做事的,所以这顿晚膳还是吃了。


    张谨之在思索,心中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格外的沉默。


    唯有他知道,算的并不只有这一件。


    风雨欲来,他们也没太多时间了,稳妥起见,连星阵必须尽快落成。


    那么下一个是谁,还是由他选定。


    当初学扶乩术时,张谨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术法会决定亲密无间的队友,哪个先死。


    张谨之与梁笑吃完饭后并未多待,走之前,张谨之将她拉到一边,低声告知:“时候差不多了,聆兮,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同我们去趟边陲吧。”


    “好。”苏聆兮喊他等会:“我同你们一起。”


    张谨之的扶乩术登峰造极,他自身要求严格,下卦很有分寸,几乎从不出错,要么不说,要么说什么来什么。


    他这样说了,苏聆兮没法再继续待在府上,她回房换了身衣裳,挂上腰牌,联系两位女官,准备出门。走之前想到什么,折返回来问叶逐叙要不要跟着一起。


    除非苏聆兮连着几日不回,否则他还是不愿意出门。


    “不去。”果真,叶逐叙拒绝了,他朝苏聆兮招招手,待她走到跟前,为她整整衣裳,手指慢悠悠划过她掌心,又贴贴她脸颊,却破天荒道:“住进来有段时日了,我去趟驿舍,帮你探探情况。今夜回来,我讲给你听?”


    虽然确实想要知道浮玉那边的情况,但苏聆兮绝没有让大首领做探子的意思。


    做得太过分,她还挺担心他被另外四位总指挥围着打一顿。


    第67章 【哄骗不成


    马车行得平稳,帘外传来烧饼的香味,芝麻经过烘烤后勾得人食指大动,有人在的时候,张谨之是几乎不拿木铭的,现在却拿在手里没有撒手,应当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苏聆兮十指翻飞,将符篆翻得令人眼花缭乱,梁笑将帘子拨开一条缝,看外面形形色色的人。


    突然,梁笑问放下了木铭的张谨之:“十二巫相处得好吗?会不会有因为意见不合而吵架的时候?”


    车是苏聆兮的,地方宽敞,铺着地垫,中间还架着张小茶几,张谨之给她和苏聆兮倒了一杯,道:“试试,和浮玉的茶不一样,是田珊捣鼓来的。”


    梁笑尝了尝,发现是咸的。


    “人间的茶都会放点盐,我们都不太习惯,但田珊很喜欢。”张谨之凝望着梁笑,他眼神极为温和,叫人的心都跟着静下来,“刚上任时,大家不太熟悉,又都极有性格,摩擦不断,因为身份不好闹去演武台,于是就在殿外的大广场上约着比试。这是常有的事。”


    苏聆兮边安排事边竖着耳朵听。


    “十二个人里,没谁是没上过场的,打架可比处理枯燥的公务有趣多了,切磋得多了,我们还排了个名次出来。”


    梁笑问:“是因为打多了才熟起来的吗?我姐姐排第几?”


    “恰恰不是。”张谨之摇头:“十二巫要去处理一些极端危险的事,很多时候,纵使是我们,也会遭遇生死危机,我们是在一次次危险中建立了信任,一日比一日熟悉。”


    “田珊活泼些,想法很多,并不太沉稳,天南海北都有她的朋友。但沈云归是最早得到大家认可的。”


    苏聆兮忙里抽闲问了句:“为什么?”


    “他阿娘做饭特别好吃,大家喝纯露喝腻了,他阿娘却会变着法给他做各种吃食,炸的煮的炒的,一到饭点,大家打开饭盒,就他的十里飘香。那段时间大家吃不下自己的,就看着他吃,一回他阿娘做了炸肉,炸肉丸,送去我们那,一人分了一份。”


    “自那之后,我们和他的关系就变好了。”


    “我听说,他阿娘年轻时是开酒庄的,大家去那喝酒,她就炒些下酒菜,厨艺备受赞誉。”梁笑想了起来,出事之后,她调查过每一个十二巫,对他们的情况如数家珍。


    “后来沈云归生了几回大病,她阿娘担心儿子,就关了酒庄,专心调养他的身体。”


    苏聆兮随后一问:“他阿爹呢。”


    “很早就迷失在海底漩涡里了,沈云归并没有见过他阿爹,名字是阿娘取的,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之意。”


    苏聆兮抿抿唇。


    张谨之转而回答梁笑后一个问题:“你阿姐在第四,很少有人能打得过她。”


    “你呢?第几?”苏聆兮问。


    张谨之盯着车帘看了会,见她锲而不舍的,只好又转回来,道:“大家都知道,扶乩术不适于近身搏斗,束缚颇多。”


    苏聆兮与梁笑对视一眼:“懂了,最后一个。”


    沉默半晌,他无力地辩驳:“第十一。”


    并没有什么差别。


    “第一呢?是谁?”梁笑追问。


    “也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她很优秀,各方面都没有缺点。”


    梁笑还是心中有了几个猜测,苏聆兮倒是一下就明白了,是符兰。


    十四年前和自己替换出门的十二巫。


    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路程倒不算长,等车停到镇妖司门前,苏聆兮前脚才落地,后脚手上的符篆就接连亮了起来。


    两位女官知道她会来,径直往这边奔,到了近前,顾不得别的,直接汇报情况:“大人,我们刚接到消息,焦鹿一带出现了大妖,有东西忍不住吃人了,目前为止,死了有上千个,现在州内全乱了。调派组先派了十支队伍过去,但副使评定后说,这妖排名在前十,初步锁定在六,七,八,九之间。”


    苏聆兮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扯下一根根发亮的符篆,对溪柳说:“让副使出来。”


    不多时,唐参出来,苏聆兮抬眸径直问:“查清楚了没,究竟是哪知妖邪?一只还是两只?有无同伙。”


    “只有一只,大人,前面死的人太多了,给不出什么有效线索,我将零零总总传来的消息拼凑了下,只能锁定在后几位,排除了妖蛟。”


    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第八的森森,第九是天吴。


    苏聆兮闭目,问:“是不是瘟?”


    发生了这样的事,镇妖司全然沸腾了,门口来来回回,停着马匹,马车,一支支队伍往外涌。唐参避让了几步,措辞严谨:“有这样的可能,但我私以为,可能性不大。”


    “说说看,你觉得哪只最有可能。”


    手指押进掌心里,看到苏聆兮投来的视线,唐参双肩都好似要被压力压塌,可压塌也得顶住,在镇妖司就是这样,关键时候自己站得出来,决策者够信任,才能在死路中打出一线生机。


    他咬咬牙,长出一口气,艰涩出声:“我觉得,是笑面佛。”


    笑面佛。


    当初在鹄女场域外等着接应的,就有这只妖邪,苏聆兮与它打过照面。


    她站在熙攘人群中心,强迫自己沉静下来,迅速接受着这场灾祸的所有消息。她看过无数本书,更看过讹兽的记忆,知道妖邪对人是多么的渴望,饿了这么久,只怕更是垂涎欲滴,想大开杀戒的,绝对不止笑面佛一只。


    可它独自出现了。不仅没有同等级的大妖,身边连跟着喝汤喊大王的附庸小妖都没有。


    意味着什么。


    她得出结论:意味着这只妖邪是偷偷出来的,对于妖邪来说,这算吃独食。


    既然是吃独食,那么怕被发现,它谁也不会告诉,大妖与大妖之间本就互相警惕戒备,无法做到真正齐心,妖巢一毁,住都不住一起了,只要它不说,大妖们现在都在睡梦中,谁都不知道。


    简而言之。


    它落单了。


    苏聆兮觉得疑惑的是,为什么这只大妖敢出来,发生了什么让它不再顾忌门了。可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阻止它,妖邪的胃口永无止境,打定主意要饱餐一顿,一万个人都不够它过瘾的。


    只是这样的大妖战力恐怖,排在前十的,每一只都不是善茬,对付它们不是人多就行,没做足准备,去再多都是白白送死。


    别的时候苏聆兮确实不敢冒险。


    可今日,她或许能想到办法。


    身边一圈人都在等苏聆兮的决定,她突然给出命令:“传信给出去那十支队伍,任务更改为布设结界,协助主力队伍拦截,斩杀妖邪。”


    “是。”


    可这些人转为后方的话,主力队伍在哪?


    唐参心中划过不少猜想,却见苏聆兮倏然从手腕上取下一根不属于镇妖司内部的符篆,她给叶逐叙发消息:【你到驿舍了吗?浮玉驰援的队伍到了没有?】


    等不及他回复,她先将这边情况转述过去,落笔写下:【如果可以,我希望镇妖司与浮玉一同行动,趁此机会擒下笑面佛。】


    写完这些,她盯着符篆等待,同时示意调派组发信给驿舍,以皇帝和自己的名义请求与浮玉联手。


    不多时,苏聆兮收到确切的回复,表情终于轻松一些,这才迈步往司内走去:“去通知正副使,各组都统在正广场汇合,做战时准备,传我的命令,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让他们先一步前往焦鹿。”


    边走她边对溪柳说:“切记,不到关键时刻,不许他们擅作主张用不该用的东西。”


    镇妖司内悬得亮堂堂的灯一路铺到了浮玉的驿舍。


    说来也巧,镇妖司传来消息时,浮玉增援的队伍才到没半个时辰。四位总指挥都坐着,唯独叶逐叙身长玉立,立于窗边,钢铁树上附着的灯火攀上他半张脸,朦朦胧胧,美得不可方物。


    孟合翘着腿,已然没了脾气,李行露与俞青山各做各的事,倒是姜宝真撑着脸颊,笑吟吟刺了叶逐叙两句:“大首领再不回来,我们几个都要以为你在帝师府迷路了。”


    “住进去有段时间了,大首领入妄好些了吗?”


    叶逐叙也不恼,思索须臾,敲着窗框别有深意地回:“好多了,再过段时间,估计就能完全祛除。”


    这话令其他几位抬起了头。


    孟合诧异又惊喜:“你快好了?这么有用?”


    “是啊,有段时间没发作了。”


    “这就好这就好,好了赶紧住回来,我们五人缺你一个,终究不方便。”


    孟合这样打着圆场,姜宝真的视线在叶逐叙身上转了转,不再说什么。至于李行露与俞青山,这两一惯不说话,独狼似的。


    恰在此时,李行露将木铭收起,突然来了句:“到了。”


    其他几人跟着抬眼。


    一道隐秘的长虹落至钢铁树的上方,惊动的人不多,很快寻到屋内,前后走进来。为首的几个都上了年岁,虽还是中年模样,行动如风,可沧桑就在眉间沟壑里。


    五位年轻的总指挥俱都起身,朝他们颔首,唤人:“长老。”


    在长老们身后进来的也都是前辈,几乎都是熟面孔,是浮玉各城城主,副城主,馆主们,有的还活跃在大家眼中,被人们议论,有的早早就归隐了,直到现在才出面。


    无论在哪,和谁,孟合都能聊得起来,他上前去抱长老手中的匣子,道:“一路辛苦了,我来我来,怎么到得这么早,不是说还要段时间?大家都来了?”


    “我们这些老鬼先到,小的娇气,赶不了路,被我们撂在道上了,估计要晚个好几日。”有人答:“我们领了门的意志,先来办事。”


    姜宝真肩上一松,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笑了:“前辈们来了,我们这些小的是不是可以撂下担子了,这回出来我才知道,我确实是还小,担不起事,还得再练练。”


    “想着吧,撂不了。总指挥还是你们五位,没有变动。我们听你们安排。”某位城主一眼看出她心中打的什么算盘,道:“知道要练就再练练,遇事别想着跑,还有什么时刻比这更能锻炼人。”


    姜宝真嘴一瘪。


    几人说话时,藏在叶逐叙腕内的符篆变得灼烫,他不动声色退后两步,捏出一根,展开读了。手指在上面漫不经心划动,将最新的情况事无巨细给了出去,做这些事时他实在从容,谁也没怀疑他。


    苏聆兮问:【他们会答应吗?】


    长老中一位来和叶逐叙打招呼,他噙着笑喊了声前辈,不卑不亢,礼节无可挑剔,不止年轻的,老的看他更是越看越满意。而他一边给苏聆兮回着消息:【没事,我哄骗他们去。】


    【????】


    想象着苏聆兮现在的神情,叶逐叙笑意里多了分真意,他又写:【哄骗不成,我再威逼利诱,到时被赶出来,就在帝师府长住不走。】


    这般想想,好像还真不错。


    然而没等叶逐叙威逼利诱,镇妖司来的消息就传到了厅中。


    捏着那枚符篆,孟合抖着眼皮,晃了一圈:“怎么说,咱们去不去?要去吗?”


    李行露没说话,但已经开始在手上绑绳子。


    “去!自然要去!”没犹豫多久,先进来的那些城主们做了决定,有的拍一下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不抓,下次上哪去抓?万妖录排名前十的妖邪,死一个都算它们元气大伤了。”


    “还有这等好事。”


    群情激奋中,一位城主说:“快应下。先去,处理了笑面佛,我们另有事找苏聆兮。”


    叶逐叙凉凉地掀起眼皮。


    群情激奋,姜宝真环着胳膊嘀咕,孟合站她旁边,能听到一点碎碎念,大意为“好在哪,动不动就要死”,他抽了抽嘴角,说:“镇妖司那边的意思是,人去多了没用,我们这边去九境与大成的术士,他们那边也出都统,正副使这样的战力。”


    “这样最好。对付这样的妖邪,人在精而不在多。”


    而今在厅内的,都是呼风唤雨,身经百战的人物,很快调整了状态,清点过人数。


    点香术的香燃起,将大家笼罩在内,准备直接去焦鹿。


    就在这时,厅内大门门框边伸出一只手,有人连滚带爬进来,灰头土脸,脸色白得像鬼:“等会!我也去,我跟着一起去。”


    孟合定睛一看。


    哈。


    正是被未婚妻打晕了塞在密室里,两个多月才被解救出来,被臭骂一通的真少爷方原。


    第68章 可谁让苏聆


    焦鹿离京城不远不近,州内无山无水,但位置不好,上边洪涝,涝的是他们,天降干旱,旱的是他们,朝廷拨的赈灾款,每回都有这地方的份。如今妖祸一起,笑面佛精挑细选,头一个挑的还是这。


    笑面佛选它,原因无他,城内多有孩童,是前几年突发了洪涝,人死了大半,这几年安定下来后出生的。


    它现出真身,巨大的阴云将整座城沉沉压住,霎时天黑不见五指,手中用来假慈悲的禅杖丢了出去,一击之下,城内惨叫不歇,哀鸿遍野,城楼坍塌,灰尘四起,无数人跌跌撞撞往外跑,尖叫哭泣都无济于事。


    此情此景,笑面佛站于空中,还是笑吟吟的样子,眼睛弯出两道狭长的细纹,可它装模作样,多么悲天悯人似的,在享用大餐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鲜血让它兴奋,它饿了太久,快要忘记饱腹的感受,当下舔了舔唇。玄雀号令万妖,但毕竟只是第二,前十的大妖个个桀骜,表面服,心里不服的大有人在,实际谁也不想挤在妖巢里,对它们而言,同等级的大妖可比人危险多了。


    笑面僧当了第一只逆反的妖,它根本不认同玄雀那套,太谨慎,太窝囊了,怕这怕那,畏手畏脚,还是妖吗?非得寻求什么合作伙伴,几次上门,都不嫌掉份?最可恨的是,按着它的走,接应鹄女,什么好处没捞着还攒一顿骂,到头来九婴娘不还是死了,被区区人类当猴耍似的。


    不如就这么分了。


    各干各的。


    自己当王逍遥,不饿肚子。


    笑面佛确实吃了个痛快,它享受着人间炼狱,怨念沸腾,充盈着饥渴的本源,觉得通体舒泰,浑身轻盈,享受无比。深夜最是寂静,焦鹿却成为了巨大的坟场,成为了咕噜噜冒泡的汤锅,人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挣,痛苦地滚。


    然而毫无悬念。


    鲜血烧到了赶来的每一个人眼中,镇妖司与浮玉两拨人马差不多时间到的,汇合得也快,这个时候谁也没说多的,先解决笑面佛是要紧事。


    “这样不行,我打头阵,先拖住它。”李行露一看远处血都流成了河,笑面佛没有停下杀戮,当即做出决断,在冲出去之前,她回看苏聆兮:“速战速决。”


    苏聆兮道:“好。”


    李行露像一阵飓风,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直逼笑面佛,在她身后,陆续有修伏杀术的术士跟上。苏聆兮及其他人接着往那边赶,浮玉那边来的都是眼光老辣的术士,对术法掌控精准,每过一段距离,便有一批术士停下。


    浮玉术法各不相同,有的适合近战,有的只能远攻。


    最先留下的是折纸术术士,他们寻了位置藏好身体,隐匿气息,闭目掐诀,很快,巨大的飞鸟扇动翅膀在天穹翱翔,快速俯冲,举着长剑的石头兽嗷嗷叫着往前跑,山岳凭空而起,一座座宝塔径直往笑面佛的头上落。


    到了近前,傀术师也停下了。小小的傀儡在千军万马的纸人中穿梭,银色的丝线系在它们身上,让它们灵巧地扭动,不多时,一个由几十上百只傀品凭借而成的巨人出现在眼前,直奔战场。


    点香术术士们也停下了。


    本不该看的,可鬼使神差的,苏聆兮扭头看了两眼。


    来的多是九境,大成的强者,唯有这支派系特殊些,他们以八境为主,唐泓就在其中。数十人纷纷祭出香鼎,从香兜里摸出三尺长的细香来,引火点燃,香气如水倒流进香鼎中,数十座香鼎逐渐增大,圆壁上的图案亮起光来,飞鸟走兽尽被囊括其中。


    他们不约而同闭上双眼,面带虔诚,嘴里念术:“巫兮,首尾捆缚。”


    有人念:“巫兮,战时受创。”


    苏聆兮还看到了小女孩肖筱,按理说这女孩修为不够,不知怎么来的,施法时,她头发上绑着的发带悄然拉长,像两只迎风而动的蝴蝶翅膀,她也在念,简单直白赋予愿望:“死。”


    她收回视线,心无旁骛地投入接下来要面临的战斗。


    但没有深入战斗中心圈。


    她停在了边缘区,杨酿音与纪檀,姜杉等人压了上去,叶逐叙在她身侧站着,惊灭应声出鞘,贯如长虹,吐出巨大的剑莲,追向狂怒的笑面佛。


    笑面佛想到镇妖司会得知消息,会派人来,说实话它们研究过镇妖司,也就正副使像点样子,其余不足为惧,弹指便成灰,因此它根本不放在心上。想不到的是浮玉第二波队伍出门,会在今夜到。


    一切恰好来得这么巧。


    四面八方都是袭来的术法、武器,像天罗地网将笑面佛网住了,它暴怒咆哮,深觉受到了挑衅,最为恶劣的是,就算应对漫天攻击,它依旧在收割凡人性命,随手一扬,就是一汪汪血泉,地面上人叠了一层又一层,腥气冲天。


    李行露凭着手掌被撕裂的代价,硬生生阻挡了它一道攻势,尸横遍野的惨状让她眼神冷到极致:“我说停下。”


    纪檀一刀从高空劈下,在妖邪的肌肤上刻下划痕,顺着这道痕迹,杨酿音的弓箭分毫不差地激射而过,划痕扩大,终于扒开了它的血肉,造成深可见骨的十字创口,她道:“让你停下你就停下!”


    纪檀双手抡刀,已经没手可腾出,因此将符篆贴到了自己左耳边,苏聆兮没进来,她在实时跟进情况。


    苏聆兮在耳边提醒:“警惕点,一旦察觉到情况对自己不利,笑面佛会跑,它的场域一开,力量,速度,攻击力会在短时间内爆发。”


    爆炸般的声响中,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坚定,要求明确:“注意安全,还有,不要让它逃了。”


    纪檀低声回:“收到。”


    看准时间,李行露举起了手,刹那间,浮玉术士各显神通,各样的杀招同一时间迸发,将作乱的妖邪团团围住,爆烈声震耳欲聋。杨酿音也领着镇妖司的精锐出手,紧咬着笑面佛不放。


    浮玉的术法与人间古语发出光泽,交相辉映。


    笑面佛准备跑了。它选的时间不对,也太大意了,独自来大开杀戒,身边连个垫背的小妖都没带,才给了这群蝼蚁狂轰滥炸的机会。


    它将手中僧杖往空中一掷,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变得巨大,遮天蔽日,朝着迎来的攻势排山倒海地推过去,面临如此大的压力,僧仗上的铜环急促作响,表面金漆裂开,露出其下的白骨质地。


    这根僧杖彻底损坏时,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浪旋涡,借着这股气浪,笑面佛一退百里,然而敌人像蝗虫一样死追不放,没完没了。它龇牙,目光阴鸷暴戾,僧仗是傍它而生的东西,对它而言就像手脚一样,现在手脚被人剁了,还没法脱身,它怒极,猛的折返,不退反追!


    嗷!


    笑面佛开了场域。


    它的身体拔高,像个巨人,又因为面容扭曲至极,完全看不出人样,四肢伏地时更像兽类,踩一步就地动山摇,沿途城楼与桥梁被它拔起好几座。猝不及防,镇妖司两位都统被它一爪挠到,当即重伤,被同伴托着离开战场。


    李行露第二次举起了手。


    杨酿音连着抽出五支箭,并排搭在弓上,弓身灿灿莹莹,这是她能发出的极限。


    天衣无缝的配合阻断了笑面佛的攻势,它恶狠狠地盯着所有人,像是要将这一张张脸都记下,而后转身离开。


    咻咻!


    五支箭矢同时迸发,发出急骤的破空声,这只妖邪猜错了,打一开始,镇妖司与浮玉大张旗鼓地来,打的就不是援救,驱逐的主意,它现在知道了,他们想将它留在这!


    “一群蚊蝇,也想留我?”笑面佛仰天大笑,然而无人应答,今夜来的不论老少,都是真正的强者,心志坚定,不会轻易受外物影响,动摇目标。


    苏聆兮指尖点着手背,时刻关注着战局的变化,当初鹄女场域,她还能用上镇国印,上前用柳叶刃打一番,现在是只能留在这里。


    能全身而退上前打,叫有勇有谋,性命都保障不了,扑上去只能叫送死。


    决心与热血毕竟不能拿来当武器用。


    视线追着李行露,纪檀等人的身影,俞青山在众人头顶,降下一道道强劲的封字诀,孟合与姜宝真还有诸多的浮玉年长者都竭尽所能抽取本源,凝聚术法,毫不藏私。众人的力量汇聚成了最锋利的武器,一刀一刀砍在笑面佛身上,这只妖邪终于也被鲜血染透了。


    不断有人受伤,有人死亡,后方浮玉术士不能幸免,多的是傀儡,折纸被直接捣毁而受到反噬的情况。


    暗遣队与朱凤队听从她的命令,一直在掠阵,围住堵截,为主战力创造机会。


    苏聆兮心里也没底,但她想,如果举人间与浮玉之力,还无法在两个时辰内杀死一只排在第七的妖邪,那这仗,实在不必打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笑面佛会有什么手段逃跑。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才将朱凤队与暗遣队第一次调出来,让他们出手,又留有了后手。


    但这后手,不到万一,她真的不想动用。


    张谨之也跟着来了,他离得更远些,望着这座被摧毁得不成样子的城池,看到满地碎尸,面露怜悯与悲戚,同时一刻不停地在往外丢卦。还有更多的扶乩术术士在占卜,干扰与拨正天机,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笑面佛在感受到生死危机,一下变了脸色,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所有人掀翻,而后转身就走,速度快得离谱,一些傀儡与折纸反应不及,直接被扯断了。


    杨酿音与纪檀立刻追,前者一边追一边放箭,箭箭直中目标,可惜她们在速度上终究缺了点,很快被甩开。


    以速度出名的伏杀术术士倒是一直在追,但也拉开了段距离,渐渐有力竭之势,唯有李行露如流星般横冲过去,她出力更多,在正面打斗,但好像也爆发出了什么潜能似的,终于甚至几度提速,终于能与重伤的笑面佛比肩。


    但不够。


    她一人不够。


    苏聆兮捏着拳,有两支暗遣队与朱凤队的先锋离他们不远,这个距离,如果他们放开了打,足以收走笑面佛的头颅。


    这只妖邪已如丧家之犬,是强弩之末。


    没什么比杀掉它更重要的了。


    她松开了拳,下了决定,要对符篆另一边的队伍下达命令,而就在她开口的同一时间,叶逐叙收回了视线,惊灭在剑莲里,按理说现在没什么好办法。


    可谁让苏聆兮看起来那样为难。


    无数道视线中,他并起三指,声音清净如泉:“我身如剑。”


    话音尚未落下,叶逐叙的身影便化为了一道被云霞笼罩的雪白长剑,纵横在天际,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且越来越快,几个呼吸间追上了笑面佛与李行露。


    李行露见状施展术法,变作一团黑雾将笑面佛捆缚在原地,机会就那一瞬间,叶逐叙抓得很好,剑光顺势斩下了笑面佛的头颅。


    鲜血一喷三丈高。


    笑面佛死了。


    四面这才传来喘气声,浮玉长辈与同辈火热殷切的目光将表现最为出色的两人包围,小部分人在议论俞青山,笑面佛能死,封术同样功不可没。


    叶逐叙视若无睹,兀自回到苏聆兮身边。


    第69章 “大首领,


    打了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架,大家都累坏了,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更多的都在议论,从前光是听妖邪如何如何要命,如何如何强大,毕竟没亲自面对过,不知其中深浅,这回打过,一下清醒了。


    哀嚎声接二连三响起。


    这怎么赢?第五,第四, 第三, 第二,还有那只面也不露却跻身第一的妖邪,该有多么的恐怖。


    絮语声中,一只胳膊扒开两边的人,两位前辈被推得撞到了一起,回头蹬他一眼,骂:“哎哟小兔崽子,蹿来蹿去像什么样子!”


    这时候,此人对骂声充耳不闻,撞得大家人仰马翻不管,很快挤到苏聆兮身边,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年岁不大,样貌生得不错,此刻死死拧着双眉,定定地看向站在苏聆兮身后的梁笑,而后大步朝前,先低低骂了句脏话,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的郁气都吐出来,而后猛地一拉梁笑的胳膊,看了不知多久,眼睛慢慢红了一点,声音倒是凶巴巴恶狠狠:“回句消息能怎么你?艹,吓得我够呛。”


    梁笑没说话,只是低头,梁奚死后,她卸下了“方原”的混不吝伪装,越发的沉默。


    方原心中默念不知几百遍“不生气不生气,好好说好好说”,过了会,才算勉强能心平气和讲两句。


    想将梁笑拉到一边说点别的,却突然见一位长老分开人群过来,站到苏聆兮跟前,眼睛却看着张谨之,此人清清嗓子,“帝师”二字一出,梁笑支起耳朵,掰开方原的手掌,跑回苏聆兮与张谨之中间,活像竖起刺的刺猬。


    见状,方原烦躁地薅了把自己的头发,原地深吸了口气。


    真是见鬼。


    就没一件好事。


    突然出声的是太微城城主,李行露的上峰,他朝着苏聆兮一作拱手,说话还是圆滑好听:“帝师,我们奉命疾行而来,欲捉十二巫回浮玉。听闻张谨之在朝中任了职,帝师为同僚颜面相护,因此我等来之前请了赦令,事后也将回禀人间皇帝,事关重大,还望帝师通融放人,我们特例特办。”


    动作就没那么客气了,他一抬手,不少人分左右朝张谨之包围而来。


    城主出示了赦令。那是一块木牌,但相当薄,看起来十分温润,有玉一般的质感。


    早在人间与浮玉之间的门没关时,两边常有往来,人间的逃犯奔去浮玉,浮玉的恶人躲来人间,一般情况下缉拿罪犯双方都会通融。如果有涉及大的纷争,禀明情况后可请赦令一块,有先斩后奏之权,后来赦令被门收走。


    苏聆兮看着这块赦令,想到莎木镇那回下属来禀报,李行露激出了几座法阵,上面有镇国印的印记,想来这块赦令不止有表面意义。它或许能暂时抵挡镇国印对浮玉之人的威压。


    而她只是看着,没接。


    以纪檀为首的镇妖司支柱又将浮玉的人围了起来,见师姐扛起了刀,杨酿音也举起了手中的乌弓。三大宗和浮玉本就有私怨,他们可不管什么赦令不赦令的,只听苏聆兮的。


    太微城城主笑容微收,提醒:“帝师,我们可是在按规矩办事。”


    苏聆兮看着不远处的残垣断壁,哀恸哭喊,不知在想什么,好像关键时候走神了,良久才笑了声,哑声道:“我明白。”


    “但我不同意。”


    “人你们带不走。”


    不少老人互相递眼神,太微城城主眉头皱出了三道痕,他们不是什么心肠歹毒的恶人,大多和大掌教有些交情,苏聆兮这个孩子,他们也都见过,不会想她难过,也不想闹得难看。


    先前让苏聆兮回浮玉的决定,他们也有拍板参与。


    “大妖有多强大,大家一起对付过了,心中都有数。这些东西天生地养,食秽气成型,人在它们面前太渺小了。这是关乎天下的大事,皇帝都不会阻拦。”


    苏聆兮不为所动,直接问:“需要他们配合什么,怎么配合?”


    回答她的只有齐齐皱起的眉头。


    苏聆兮从中窥见了答案。


    死亡。


    或是生不如死。


    这就是门给出的最终方案。亏她还真以为有什么杀手锏。


    好没意思。


    话说不通,下一步就要拔刀相向了,两相僵持之时,张谨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自己身处生死边缘一般,平静地与眼前之人打招呼、叙旧:“闻成子,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望着故人,太微城城主面色复杂,语气不免唏嘘:“都好,父母康健,子女孝顺,无病无灾,人生万全。”


    “我记得,离开时你家正添喜事,是要当祖父了。孩子而今也十几岁了吧,是男是女?可还听话?”


    “是个小子。”


    闻成子与张谨之并非旧友,真要说的话,算是上下级关系。不论正副城主,督监,掌教,长老,每过一段时日,都要上十二巫那汇报近况,十二位里,就属眼前这位最细心,和善,妥帖,做事有头有尾,从没和谁生过气,叙职时谁都想往他那儿挤。


    “我家孩子哪有听话的,一个赛一个调皮,我来时还哭天喊地闹着要跟来,个个见他都头疼,猫狗都嫌。”


    张谨之听得也露出了笑,他这样站出来,闻道子反倒不心焦了,只是心中有些伤神。


    就事论事,张谨之没变,不会让他们为难。


    “大家是盟友,几回盛情邀请,总拒绝也不好,我跟着去一趟就是了。”果真,张谨之转过了身,和苏聆兮这样说,说时朝她飞快眨了眨眼,意思显然是:就这样办,出不了事,不要因此与他们起争执。


    真的出不了事吗。


    还是出事也没关系,早晚都要走这条路,因而死在哪里并没有很大区别。


    却能让苏聆兮少受些非议。


    苍生一词何其沉重,动辄往人身上一扣,是能够要命,能够杀人的。


    “我的态度很明显了。”


    苏聆兮不看张谨之,她最不在乎的就是别人的看法。天下,这天下有人恨她恨得要命,也多的是人对她感激涕零,天下人的口水淹不死她,她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没有后退的道理。


    眼中映着血泊,她对身旁女官道:“请张大人回去,看好他。”


    “苏聆兮。”有人上前,低声斥道:“你不要任性!”


    人群变得嘈杂,苏聆兮耳畔是各种声音,而她脸色变都不变,一副我就这样你们想怎么样的拒不配合态度。俞青山站出来,只问一句:“你执意如此?”


    怕他们听不清楚,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交人。”


    俞青山点点头,他常年是那个表情,冷得结冰似的,也看不出什么,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当然也不会手下留情。他转身看向叶逐叙,两边吵闹,剑拔弩张,他没一丝反应,也不帮腔,目光倒是一直流连在苏聆兮周身,瞧那样子,和看戏似的。


    “大首领呢,还不回来吗?”俞青山问。


    苏聆兮心神一滞,跟着看过去。


    被这么问就是要当众表态了,叶逐叙却一眼没分给别人,只直勾勾望着她,眼神深幽。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到他捏着折纸时说的那句“把我的都给我”,其中包括名正言顺的介绍与身边的位置。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吗。


    他早就做出选择与要求了。


    她开口,他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她的船,自此和她牢牢绑在一块。


    无论是做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亡命鸳鸯,都比做孤零零的大首领强。


    叶逐叙不开口,是在等她。


    为他好,为他考虑,为他着想,什么形势处境,什么惩罚,都是虚的,都不要,他只要自己不被抛下第三次。


    否则,他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苏聆兮对自己可以绝然到底,有些苦咬咬牙也就吃了,可同样的东西放到在意的人身上,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叶逐叙没有给出回应,她先给,回答的不是话语,而是一柄破开人群的刃片,这是进攻的指令,纪檀和杨酿音紧随其后,此地当即打成一片,有年轻术士抱头嗷的一声躲开,大声嚷嚷:“不是,来真的啊?!”


    对面怀着赦令,理都占完了,先出手晚出手,有什么分别。


    她向来是敢想敢做。


    “你会知道的,他在谁那边。”苏聆兮回得干脆,可打都打起来了,说起来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了。俞青山放弃了追问叶逐叙,转而与李行露配合,直取张谨之。


    正副使迎击,将张谨之护在了中间。


    孟合看傻了眼,他是个和事老,在中间最是难办,打不能真死命打,不打也不行,弯腰拦下一道弯刀,他道“别动手别动手”,与自己这边一位副城主背碰到背,他道“再聊聊,再谈谈看”,姜宝真也在浑水摸鱼,但不妨碍她朝此人翻个白眼。


    从出手那刻苏聆兮就知道,真打,打不过的。


    浮玉比三大宗强是共识,亦是事实,何况他们人多,老的少的齐齐上阵。


    要全身而退,就得想别的办法。


    镇国印不能用了,就算能用,大概率也起不到效用,赦令不是白请的。


    她不可能在这时候拉叶逐叙下水。


    苏聆兮能想到的方法唯有一个,先前准备拿来对付笑面佛的,因为叶逐叙的出手,留了一留。


    这张牌藏了多时,想来这个时候也要出了,只是万万想不到,会用在这,用在这种事上。


    张谨之算出她要做什么,面色大变,破天荒地急斥:“苏聆兮!你疯了吗?!”


    苏聆兮挺直了背,眼仁乌黑静深的一片,她扭头对女官道:“让暗遣队与朱凤队出来。”溪柳即刻拽下符篆,依令行事。


    没过多久,数百道身影在各处出现,有的立在巨石上,有的在城楼边,远远看去拉成一个方阵,呈星芒形,突然起来的变故叫纷乱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停下了打斗,看了两眼,纪檀以为自己花眼了,她盯着为首的那个看了又看,直到杨酿音悄悄靠过来,说:


    “师姐,我好像看到师兄了。”


    还真是高楚!


    俞青山伸手点住四方,他始终在空中,衣衫整洁,面容冷肃,封术依言落下,要将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悉数封住。可就是这一下,叫他露出了极为罕见的错愕表情。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原因。


    出现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人间的少年青年,最大不过三十几,穿一样的镇妖司服饰,手中武器不一,有人执戟有人挑枪,武器上附着着熟悉的人间古语,这都正常,不正常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浮玉术法独有的波动。


    但凡是浮玉人,都绝不会认错。


    两种力量圆融交汇,竟使这些人格外强大。


    一时间,浮玉阵营纷纷呆住,不可置信的眼神纷纷从那些人身上挪到苏聆兮身上,窃窃私语声轰的一下炸开。一些人的脸彻彻底底沉了下来。


    经历先前一场恶战,李行露双手都受了伤,随意缠了缠绷带,血还是止不住渗了出来,在场她与苏聆兮私怨最大,可她也最为惊诧,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她双眼都紧缩起来,声音沙哑,非要求证:“是你做的?”


    张谨之用仅剩一点的天源使用了扶乩术,成功甩开女官,他急道:“是我,是我和易阗。”


    苏聆兮压根不理会他,扯了扯嘴角:“不明显吗?”


    李行露身影一闪,一拳直接砸了下来,她声音冷得出奇,怒得出离:“叛徒!”


    第70章 “我的腰牌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他们悟性极高,触类旁通,一点即透,在哪都能发光。连星阵最开始下在边陲,那后面就是妖柜,为防什么苏聆兮焉能不知道,所以在朝中稳固,内外无忧那几年,她的重心也都放在了这里。


    分出镇国印印记,镌刻法阵,下至诸州。研读史籍,遍访人家,编出万妖录。


    除此之外,她还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想的就是有一日,点香术彻底无用,镇国印耗尽或被收回,她该如何统领镇妖司。又或者说,人间的力量不够,溃不成军,又该如何。


    少了力量,就打造出一股力量来。


    刚开始,苏聆兮并未往这方面想,毕竟世人皆知,浮玉术法凡人无法修习,术法是需要本源催动的,凡人哪来的本源?只是那几年,苏聆兮的点香术衰退,她忍着惶惶无措,去接受这样的失去,并开始逼着自己去接触三大宗的武器,古语,锤炼身体。


    在这过程中,她摸索着迸发出一个想法。


    凡人没有本源,因此古语的力量只能附着在武器上,不能被人直接引动,本源凡人生来没有,这没办法,但若是另辟蹊径,用浮玉控制本源的心法去控制人间的古语,将古语吸纳进体内,会发生什么呢。


    不知道。


    没人试过。


    那就试。


    头一个实验对象是苏聆兮自己。


    她跌跌撞撞选了适合自己的武器,跌跌撞撞掌控古语,这一步就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正如浮玉术法无法被凡人掌控一样,人间的古语同样排斥浮玉的力量,苏聆兮悟性奇高,也失败了很多回。掌握第一枚古语后,她欣喜不已,又太心急,中途融合直接失败,导致脏腑受伤,在床上躺了月余。


    世间极少有尝试是一次就能成功的。


    她如是对自己说。


    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打退堂鼓,她不行,妖祸来临,谁都有转身逃跑的权利,她没有。


    她必须成熟,冷静,吃所有的苦,挤压所有的时间,才能暂时忘却一些东西,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经过几年的完善,她还真摸索出了一套诞生在浮玉心法之上,又不尽然与它相同的新东西,效果很不错。只是可惜,她无法深入地学习,几经思索后,她挨个去找了些行木将就的三大宗老前辈,弥留之际,能尝试新的东西,看古语绽放出别样生机,是件好事。


    苏聆兮得到了些验证。


    掌握古语越是多,越是强的,用了这办法后会爆发出远超以往的实力与潜力,但凡事有利有弊,几位老人很快都死了。苏聆兮便知道,这非长久之计,或许影响寿数。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当时还是皇帝的周自恒,两人爆发了大争吵。


    周自恒坚决不同意。她一手捣鼓出来的东西,才经了几个人,根本没有保障,而按照她的说法,老一辈来是没用的,不然或许撑不到妖邪破柜,就先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剩下的则是天资好的年轻人,人间新鲜血液本就少,用去预防一件不一定发生的事,周自恒直言不知她是何居心。


    不然就是疯了。


    苏聆兮能有什么居心。


    她只是想多点手段,多点胜算。


    多点……可以回去的希望。


    不欢而散后,苏聆兮找了三大宗宗主商议此事,毕竟不是按头就上的买卖,总要有人自己愿意才成,为了得到更精准的答案,在她点香术还在时,她许出不少香。不少修为停滞不前的人前来找个机会,而她根据每个人的反馈,一点点雕琢修改,直到无法再精进。


    至于人,一个个问过去,有不愿意的,就总有愿意的。


    有不相信她的,也有愿意相信的。


    人就是这般奇妙的存在。


    在这件事上耗费的心思,坚持,可以用滴水穿石来形容,朱凤队与暗遣队,就是这样诞生的。


    由伏杀术凝聚而成的匕首无影无形,急速出现在苏聆兮的眼睛里,打断了她零散斑驳的回忆。杨酿音举弓击碎了它,但下一刻,就爆发了比方才激烈得多的打斗。


    虽则一口一个帝师唤着,可在浮玉这些老的少的眼中,苏聆兮还是自己人,犯错是一回事,但谁不犯错,只不过那一回被抓住严惩了,甚至不是没人暗中同情她,说倒霉。


    但现在,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愤怒,不解,以及厌恶像水中的泡沫一样浮现出,他们世代守护的宝藏被自己人偷走了,并且在此时,用于他们身上。


    怎能不叫人心寒。


    李行露说得没错,她就是叛徒,窃贼,是浮玉的罪人。


    纪檀与杨酿音一时分身乏术,都统们也被缠住了,但现身的朱凤队与暗遣队猛虎般跃了上来,拦下了攻势。李行露不管不顾,愤怒让她战术更为缜密,如此多人里,也能锁定苏聆兮,越逼越近。


    “原本只拿十二巫,我看现在也要拿你回去认罪。”李行露怎么也想不到,苏聆兮会干出这样的事,她是大掌教教出来,在浮玉出生,长大,浮玉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她这么做得出。


    苏聆兮没说话。


    她不是会站着挨骂的人,此刻也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莫名其妙。”回答她的是今天隔空而来的一道刀势,纪檀道:“帝师可是我们的人,浮玉早放弃了她,少来攀扯。”


    杨酿音以师姐的话为真理,闻言附和:“就是。”


    “就是!”


    莫辞抽空回了句,他们可是三大宗的弟子,前些年听自家师尊说的最多的就是“妖孽”以及“苏聆兮要是我们的人就好了”,可在他们心里,苏聆兮早就是自己这边的人了。开玩笑,好的领导者,到哪都闪闪发光的人,坚持自我有想法不懦弱,还是天才,别人不要,他们为啥不留。


    谁不留谁傻子。


    一时间苏聆兮身边都是附和,她突然觉得心里被深深扎了一下。


    “次次装模作样,谎话连篇,坑蒙拐骗,你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李行露冷然一嗤,不欲与大三宗的人多费口舌,她只一句一句诘问苏聆兮,拳风擦着脸颊过去,苏聆兮感觉到了一点刺辣辣的痛。


    上次在莎木镇摆他们一道,事后浮玉引而不发,但终究难消怨气。


    双方合作,欺骗是大忌,可如果不将计就计,连一点暂时的小胜利都算不来。


    “说够了?”


    朱凤队与暗遣队的人结成了一张网,苏聆兮在网中间,那是奇妙的体验,她引导着所有人,主宰着战斗节奏,大家的呼吸与她共振,无数重视野出现在眼前。


    苏聆兮冷然相讽:“来人间几月,浮玉驿舍做了什么?几位总指挥杀了几只妖?你们的重心放在哪了,有什么进展?”


    说实话,她对浮玉的效率并不满意。他们实力不弱,超了镇妖司不少,可松松散散,一点条理计划都没有,几位总指挥各干各的,心不齐,实力难以发挥。


    “背信弃义,强词夺理。”李行露一拳轰下,与苏聆兮纠缠到半途,倏而与追上前的孟合,姜宝真配合,弃她去拿张谨之。


    事情发生在一刹那,苏聆兮瞳孔一缩,先前连算几副卦,看张谨之那样子,没晕在这都算毅力过人,受这一下,不是死就是残。身体有自己的意识,她接连避过溪柳与姜枣,配合两支队伍挥出一击,挡住角度交钻的术法,可还有气浪余波,她背身打算用肩膀接一下。


    幽光袭来的瞬间,一道十字剑花张合,将气浪斩尽。


    落到苏聆兮肩上的,只剩一点含着腥气的风。


    变故陡生,李行露等人朝着剑光的方向看去,惊灭横在半空,泛着银白流光,将它握于掌中,叶逐叙走上前来。


    孟合使劲朝他使眼色,几乎要跳脚了:“你做什么!”


    叶逐叙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柳叶刃拾起,递给苏聆兮,看了一会,指尖拂过她肩头那片皱起的衣料,问:“受伤了么?”


    苏聆兮草草一抹手背,道:“没有。没事。”


    对他,李行露亦是忍了再忍,根本不明白门为什么会选他当大首领,总指挥。本源如潮水涌动,在她手中凝聚出一柄漆黑长剑,拦向惊灭,她再不客气:“当真世事无常,现在居然轮到你在苏聆兮面前大出风头了。”


    “用浮玉的秘术保住了你的荣华富贵,帝师权位,失去了点香术,但获得了别的力量,你还要躲在别人身后吗?”她对叶逐叙冷言冷语,和苏聆兮说话时,声音里却含着轻微的痛楚。


    “指挥使,你太心急了。”叶逐叙将那柄剑轻轻拨开,掀开眼帘,自这四面八方的不善谴责目光上一一掠过,人前他素来温和良善,不动干戈,此时眼神却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转了半晌,将目光落回来,从容不迫道:“你要与她堂堂正正一战,日后有的是机会,我也……”


    他笑了下,似乎别有深意:“我也自然不会插手。”


    “现在,先回去吧。”


    说到这,叶逐叙伸手摸摸腰间,想取什么,碰了个空后才想到什么,转而问苏聆兮:“我的腰牌呢。出门时带了么。”


    ……


    一时间自己这边的,对面的眼神都往这边来,狐疑不定,苏聆兮耳朵尖,甚至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而激动地跟同伴嚷嚷“我靠我听见什么了”,气氛全变了味道,她在原地僵了一会,面无表情地低头,在自己腰牌后面找到了属于大首领的那块。


    “带了。”从齿间蹦出这么两个字,苏聆兮将腰牌解下,递给他。


    帝师看上去,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啊,在这。”叶逐叙接过那块带体温的腰牌,手指摩挲着,亮于掌中:“至少现在,我还是大首领。我的命令,代表着门的意思。”


    他看向太微城城主:“出来前,可有调令说要将我撤下?”


    “没有。”城主实话实说:“一切如旧。”


    依然以他为主。听他调遣。


    “都回去。”


    叶逐叙对浮玉一众说完,又询问苏聆兮:“我们也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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