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倒是很有些
苏聆兮现在回不了帝师府,过不了多久,大妖们就会得知笑面佛的死讯,还有的是事要做。
法阵停在了镇妖司,与他们一并出来的还有叶逐叙。
浮玉一位城主要请示他诸多问题,跟着一起来了,叶逐叙倒是在听,样子也算认真,到了地方后道:“好。天亮之前我会回驿舍。现在还有些重要事情,要寻帝师商讨一二。”
城主哑口无言,还有什么是比那件事更重要的。
此人悻悻走了。
叶逐叙并不进司内议事正厅,他旁若无人且相当娴熟地穿过一众法阵,低矮的屋檐,高耸的塔尖,推开了苏聆兮的值房门。
嫌自己身上沾了血,他用了她的浴间洗漱,出来时瞥见了她挂在衣柜里的官服,定定看了两眼,将它顺手一勾,慢条斯理披在了身上,并将自己的衣裳信手搭上椅背。
他身量比她高大不少,好在官服宽松,当外裳披正好,只是略短,衣摆到膝下一点。
柜边立着面等身镜,他随意一瞥,觉得不如苏聆兮穿上飒爽美丽。
但苏聆兮会喜欢的吧。
苏聆兮同调派组开了个小会,侧重评估人间与妖邪两边战力,从前没有交手,也就无从说起,说得多,情况复杂,因而回值房的路上,她脑海中还回响着最终的结论:“这次杀笑面佛只用了半个时辰,人虽然都去了,但都未尽全力,集两边全部的力量,我们能杀死六只左右的笑面佛,可——”
可他们这边的极限探出来了,对面的没有。那只玄雀号令万妖,妖不会信礼道仁义,只将拳头,能让下面一众妖物服服帖帖,她的极限在哪。她的场域是什么。
她的上面,还有一直没有露面的第一。
太多未知了。
再镇定从容的人,想得多了,心里也难免乱,可推开值房门,看清屋里人影的一瞬间,苏聆兮整个人都清醒了。
前段时日他来,苏聆兮就叫人再添了张小床,铺着厚褥子,每日起床后她会将被子叠好放在一侧,而现在被子还在,其余的位置都被中间的人影占据了。他半跪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沓纸片,这儿贴一张,那里放一张,将毯子上铺得满当当,手指间还夹着几张,思考着放在哪。
叫苏聆兮清醒的不是纸,而是人。
大首领有一头非常柔顺的头发,绸缎一样,一丝分岔干枯都没,平时垂在腰际,现在流进她的床褥里。至于他身上披的那是件什么东西,苏聆兮可再眼熟不过了,深色在朝中象征权位,她的官服颜色就极深,可深色又最衬人白,稍微露点胳膊,脚踝小腿,就亮得人挪不开眼。
衣上山与藻,兽类图腾凛然威严,可被他随意一搭,威严之气荡然无存。
倒是很有些色气。
……
见状,她立刻意识到。朱凤队与暗遣队的暴露并未让大首领有什么别样的想法。他确实,压根都不在意。
苏聆兮下意识将门关严,挪开视线,隔了会又挪回来,她走近,问:“在做什么?”
下一刻,她看清了床上以及他手上的纸片上都写了什么。
叶逐叙稍稍偏了偏头,掸一掸纸,道:“干活呢。”
是一个个人名,后面标注着所修术法,师从何处,成名招数是什么,苏聆兮看得奇怪:“看这些做什么。”
“整合队伍,为帝师分忧。”叶逐叙要笑不笑的,贴她更近:“方才不是还说,驿舍松散怠慢,毫无凝聚力与紧迫感么。我带人还可以,或许能见些成效。日日在帝师府吃喝玩睡也不好,总担心招你厌烦。”
苏聆兮思忖,他乐意出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交给你,我还能放心一些。”她褪了靴,坐在床沿,在昏暗屋里将头搁在双膝之上,问起最担心的事:“可你屡屡和我牵连,门不会震怒惩罚吗。”
叶逐叙跟着过来,靠她越来越近,几要将头偎到她肩上,回:“不会。”
“为什么?”
这是极大的秘密,他彻底靠了上来,将这世间无人知道的秘密悄声告诉她:“它有求于我,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
苏聆兮猛的侧首。不得不说,有些地方,她从前现在都没变,一旦决定要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就会放下伪装,露出真实的情绪,此时此刻,她脸上就写着“我真的很想知道,但好像不能多问”。
“可以问。”叶逐叙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门损耗极大,需要灵晶恢复,灵晶埋于人间与浮玉交汇之处,在门附近,一年只出那么些,天生之物,寻有缘之人,我的剑气能催生出更多灵晶。”
叶逐叙目光深幽,想到什么,轻嗤笑了声,又慢吞吞折回被衾上,将那些纸都收起来,递到苏聆兮手中:“看看,安排得好不好。”
她接过看了两眼。
苏聆兮从不怀疑总指挥的能力与实力,包括俞青山,李行露几人,只看他们想不想做,是单打独斗还是齐心协力,叶逐叙能从那种境况走到现在,只会更聪明,懂得利用优势,规避劣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稍有行差踏错,他就不会是大首领,而是供门恢复,不见天日的工具。
翻到底下,苏聆兮目光一顿,将它们单独抽出来,看了又看,迟疑地指着最上面的官员名字:“我记得这是朝中一位官吏。”
“是京兆府尹,赵怀全。”叶逐叙看了一眼,认了出来。
苏聆兮往下看,发现每一个都熟悉,她的下属,近侍,同僚,结交的好友,个个姓名红得发亮,她问:“这是什么?”
“才出来时信手写的。”叶逐叙声音轻,落在耳边一点热,好像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戾气多重一样,转而与她对视:“你应过我,石烂海枯,钟情不易。这些人里,如果有你喜欢的,那他们都该死。”
苏聆兮再看手里这名册,俨然形如阎王的生死簿。
看了没几眼,没来得及为自己这些同僚们证个清白,她就看见了自官服下伸出的两条腿,直而长,踝骨突出,上头衣襟半敞,上面山啊水啊云啊,都被揉散了,散得化开了。
一时之间,苏聆兮只能看地上。
她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可能真是天太热了。
烦心事太多了。
所以看他,老带点躁,显得心思不那么正。
叶逐叙满意地离开了值房,离开之前将衣裳换了回来,宽大的长衫再次将身体严密包裹,他慢条斯理拉上手衣,在触到手背痕迹时,目光停留了好一会。
到底是觉得不顺眼。
叶逐叙离开镇妖司,去了浮玉驿站。
此刻驿站正堂,大家正襟危坐,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第二波队伍到得突然,才落脚,话没说几句就去对付笑面佛了,这会才有时间关起门来说正事。
他们确实领了门的命令来,除了捉拿十二巫,还有另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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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佛的死讯在它死后一个时辰,传到了大妖们的耳朵里,这个时间,不少妖物都在深睡,得知消息后震怒万分,前十的妖邪从新找的舒适巢穴里爬出来,齐聚在玄雀的居所前。
山里废弃古刹旁扎根着棵老树,玄雀在上面筑了巢,大妖们一动,山间尘土翻滚,地动山摇,鸟雀惊慌离林。
玄雀先前也在睡觉,脑袋上一搓碧绿的羽毛压塌了,它强抑着怒火梳理,这若是张人脸,此刻该是怒不可遏。
“该死的蠢货!”它阴恻恻扭头,一截粗壮树干被它踩碎,应声而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天吴长了九个脑袋,三个脑袋缠在一起撕咬,剩下六只放哨似的各盯着一个方向,正对着玄雀的那个在说话,声音像一种怪叫,尖细刺耳:“再怎么说也是前十,就这么死了踩的是我们的脸,都几回了,再不出面,真当缩头乌龟吗。”
它叫得树都在颤,玄雀跳起来扇了它一掌。
“没错,早就受够了。照我说,我们召集万妖,就这么杀出去,杀上浮玉,将门轰个稀巴烂。真以为我们怕了它不成!”说话的是只木偶,半人高,站在树下,阴恻恻建议。
这是排行第五的木僮。
兕常年在打瞌睡,现在也不例外,埋着头甩着尾巴,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
第四的桂鬼在冷笑:“这假和尚倒是会享受,一只妖跑出去吃独食,要我说,死得不冤。”
“再死下去,就大事不妙了啊。”木僮身体一甩,发出咔咔咔卡住的声音,道:“小妖不算,光是大妖,我们就折了讹兽,鹄女,九婴娘,现在第七的假和尚都赔进去了。这仗,可还没开始打呢。”
天吴摇头晃脑,又开始叫:“憋屈得很!”
自打出世起,这世间就任它们称王称霸,什么时候饿过肚子躲过人?
“行了都闭嘴!”玄雀双眼越发的红,像是两团火放肆烧了起来,它一扫底下奇形怪状,七嘴八舌的大妖,看向桂鬼:“瘟呢,又死哪去了?”
“还在找妖源。”桂鬼点了点脑子,说:“被关傻了,整半天瞎转悠,说得倒煞有其事,我以为真有,跟着它好一通转,寻思着找点来补补。”
玄雀深吸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笑面佛是怎么死的?”它问。
天吴八只脑袋一起回答:“被打死的咯。”剩下一只脑袋忍不住发出了嘻嘻的笑声。
“镇妖司与浮玉加在一起,都没这个能力能在半个时辰内杀了它。它连场域都用了。”玄雀不知第二批队伍到了京都,它再问:“它是怎么死的。”
天吴几只脑袋又缠到了一起。稍微有点脑子,且肯动脑子的木僮与桂鬼互相看一眼,拧起了眉。
玄雀说:“要么门出手了,要么那个法阵启动了。”
“不管怎样,走,先看看情况去。”说到这,它心中更不舒服,原因无他,那块山河舆图放在了周自恒那,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
说着玄雀扇起翅膀要动,突然夜空中燃起一道特殊的焰火,那是它交给周自恒的。
有消息了?
玄雀眼神闪烁,很快不再犹豫,舍弃镇妖司,奔着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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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书房内,周自恒压着桌沿起身,缓过眼前一阵眩晕,再将钦天监交上来的破译舆图看了又看,半晌怒极而笑。
那颗果子果真只保了三日的健康,三日过去,他的身体情况一路下滑,高烧不断,浑身疼痛,脖子尤甚。
今日烧得没那么厉害了,得知钦天监那边有了结果,周自恒不顾谢蕴与姜泉山的阻拦,非要亲自看一看。
这一看,发现了天大的不对劲。
“王爷!”
谢蕴紧张地上前,要将他扶回榻上,却见周自恒招手唤他:“来,你来看。”
谢蕴不明所以,然而一看竹简上那片圈画出的山脉,就变了脸色,他惊疑不定,抬眸看向周自恒,声音发紧:“这里,这是?”
“不舟山。”
书房里熏着安神静气的香,周自恒还发着热,闭了闭眼,他哑声道:“好计策啊。妖邪,浮玉,你我,都被苏聆兮摆了一道。”
“借力打力,用得可真精妙。”
反应过来什么,谢蕴压低了声音:“王爷的意思是,根本就没有连星阵,所谓线索,都是苏聆兮抛出的饵?她知道我们在此地,却把妖邪往那引,是要我们的计划付诸东流。”
“不。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先前我想过这阵法是否存在,觉得存疑,可现在,我反而确认有这样东西了。”
用手中小棍圈一圈舆图上的位置,他道:“假饵足够美味,放下去,凶猛的大鱼一窝蜂涌上去咬钩,水域混了,真饵反而不引人注意,安全极了。”
“假饵放在哪,怎么放,也有讲究。”
“她将线索给到不舟山,是猜到我们在做什么了,妖邪过来,你我一定绞尽脑汁阻拦,所谋冲突,我们与妖就不可能合谋。妖邪比我们强多了,未免这假饵被戳破得太快,这时有另一方势力介入最好。”
周自恒讽然一笑,后颈处再次传来刺痛,他伸手摁了摁,又道:“所以浮玉也知道了全部线索。”
计划可谓天衣无缝。
所有人,强也好弱也罢,都被苏聆兮当狗在耍。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怎么让所有涉事者深信不疑的,中间多少细节要过,经手了多少人,她怎么做到的。
有时候周自恒都有些悚然,想,自己究竟在与什么样的怪物为敌。
谢蕴这时恍然回过神,后背已经立起了一层细疙瘩,问:“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妖那边在催了,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难道要放弃?这次与以往不同,我们可能快要成功了。”
“我再想想。”
抓着椅背,周自恒闭上眼。
和苏聆兮意见不合争吵不止一回两回了,是怎么彻底闹翻的,或者说,因为什么,苏聆兮才执意废掉他的皇位,不惜扶一位寡居的公主上位呢。
世人众说纷纭,知晓内情的少之又少。
浮玉有十二巫,有门,人间亦有两大圣物,三大宗门。两大圣物分别为镇国印,龙脉。
镇国印是实物,形如玉玺,力量莫测,只被人皇掌控。龙脉则散于天地,是无形之物,传言它盘踞在山河之间,千万年来汲取日月精华,吐出祥瑞之气,护国运,亦护芸芸众生,是当之无愧的圣物。
它的作用,更胜于镇国印。
按照约定,镇国印分了一半给苏聆兮,周自恒更迫切的需要捉住一些力量,去坐稳,做好一个皇帝。
龙脉既然千年万年都存于史册、洪荒册上,就一定有形,他动了想法,召集精通风水的能人异士,成立钦天监,去“定穴寻龙”,定的是龙穴,寻的便是龙脉。
龙并不好寻。
他的这一行为不合规矩,不知是触怒了龙还是触怒了上天。
他以修建宫殿为借口,下令凿山,沿路便山崩,死伤无数,他以挖运河,通漕运为由,下令挖河道,水里总发生怪事,上下游洪涝,一淹便是千里,河道数万壮丁死于非命。
一旦他将此事付诸行动,山崩,地动,洪涝,干旱,蝗灾,饥荒,瘟疫就轮着来,而越是如此,他越信人间确有此物。
龙脉本是皇帝掌中之物。
他取之,得之,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古来皇帝,手中哪有不流血的,江山要靠打才能夺下,将军要靠杀才能扬名。死一些人,换取人族千秋万代的安稳,平顺,强大,他认为值得。
十分值得。
苏聆兮很快察觉到了他在做什么,屡屡阻拦,与他大吵,每回灾祸,她都要亲去地方,一力推行赈灾事宜。她总是将许多人的不幸与死亡加诸在自己,在他身上。
又一次,他以修官道之名填平沼泽,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地动与海啸,半个州的百姓将命填了进去。
周自恒走在追寻龙的道路上,龙在动,他也动,越挫越勇。
他见到苏聆兮越发失望冷漠的眼睛,那段时间,她身上的灰败颓靡之感叫人心惊,他以为又会是一场大争执,那没什么,苏聆兮没有坏心,他挨些骂,是应当的。
没想到的是,离开浮玉那么多年,苏聆兮依然有打破一切重来的勇气。
周自恒永远也忘不了那年九月,她生辰将近,自己与她在御书房谈话的情形。她看着自己那块腰牌,眼神缥缈,不知在想什么,很久之后才突然开口:“周自恒,这段时间我常在想,或许我错了。当年我不该选你做皇帝,事实证明,我眼光不好,十分愚蠢。”
她最后扫来一个眼神,平静的,冰凉的,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我该纠正自己的错误。你不适合当皇帝,退位吧。”
……
也就是那一次,周自恒从皇帝变成了王爷。
至今三年了。
一如苏聆兮从不后悔,周自恒也从没后悔做这件事。
周自恒回神,后颈又是一阵刺痛,额心的筋都跟着跳了跳,他咬牙忍耐,道:“报个假地方过去,把妖的视线带开,信号发出去了?”
“发了。”谢蕴说:“估计,马上就到。”
而被妖邪先到的,是一则消息。
出自浮玉驿站。
长史进来汇报:“王爷,浮玉驿舍有青鸟盘旋,门往人间来信,信中内容已昭告天下。门预言,人间将现天诛者,与妖勾结,在半年之后,将引起大祸,致使人间伏尸百万,血流遍地,呼吁各方团结一心,共捉天诛与妖邪。”
“天诛?”谢蕴问:“有何特征?”
长史了解过后才进来回禀,闻言不假思索:“听说会在后颈处出现一个黑色印记,一看便知。”
周自恒后颈疼痛难忍,闻此话快步走到衣冠镜前,将衣领往后一扯,一个黑红的诛字凭空浮出肌肤,形成凸痕,触目惊心。
第72章 “我怎么还
天诛之事很快传到了苏聆兮耳朵里,初听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恰恰张谨之眉心紧蹙,正在身边,她不由得确认:“门说的什么?什么天诛?”
“天诛者,心性不稳,与妖勾结,生而该诛。”张谨之心不在焉地回。
这回苏聆兮半晌不说话,她看不明白门的用意,以为这回浮玉大张旗鼓来援,就算门不出手,再不济也会带来什么对付妖的有用宝物,没想到是这样一则怎么想都奇怪的“通缉令”,将妖邪的坏归咎于一个凡人,杀了这人,妖邪就会消亡?
妖亡不了。
但她知道,人间要乱了。
苏聆兮坐回椅子里,单手抚着眼睛,一时间,和张谨之两人像是地里长出来的蘑菇,阴暗地耸在房间里。
许久,苏聆兮问:“能不能算出来?天诛是哪方神圣。”
张谨之张张唇,又合上了,一会才摇头。
看他的模样,苏聆兮就知道,不是算不出,而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些年张谨之其实不太避讳这些了,都落到如此境地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一般算到什么能规避的,他都会说出来,不说出来的,是知道了会更不好。
苏聆兮于是不再问了。
“经此一事,妖邪不会落单了,同样的方法用不了第三次。这次笑面佛屠城杀人,可见憋得够久了,它这样,其他大妖好不到哪去。现在是脱困时间还短,对妖柜和门怀着畏惧,不敢作乱当出头鸟。”
“可时间一长,连星阵寻不到,门也迟迟不出手,它们必然会联合起来试探一二。”说到这儿,苏聆兮看向张谨之,问:“连星阵修复得怎么样了?它究竟什么路数,现在总可以透个底了。”
一直以来,苏聆兮和十二巫都是各干各的。十二巫与门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俨然是两个极端分岔口,叫她听谁的信谁的跟着谁走?只好谁都不听。
起初是这个缘由,后来许多事她都没叫十二巫帮忙,是因她亲眼所见,十二巫呕心沥血,满腔心思都在那个法阵上,稍有恢复就进去,再气息奄奄地出来,所有的奔忙都是为它。
这一件事,将十二巫都耗了进去。
说连星阵是故弄玄虚不厉害,苏聆兮头一个不信。
十二巫的实力,古往今来就没被质疑过。
张谨之愁了一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笃定而温柔地告知:“是件大杀器。修复得……还差一些,但很快了。”
苏聆兮起身时,他忽然站起来,道:“聆兮,能抽出几日时间吗?我们去一趟边陲吧。”
“可以。”此事他提了几回,苏聆兮留好了时间,她道:“我安排下,三日后出发。”
入夜下了一场大雨,电闪雷鸣,伴有飓风。
天很晚了,照例是看叶逐叙抄完诗,苏聆兮站在窗边,大风大雨将树上熟透的果子全部打落下来,满地地滚,还好前段时间摘了一批,不算可惜。很忽然的,她瞥见雨中一盏灯,一柄伞飞快往这边奔来。
小厮扯紧了衣裳,在外跺跺脚散去一身水气,扬声禀报:“大人,有客到访。”
苏聆兮去开了门,问:“谁?”
“唐副使。”
苏聆兮看了看天,再看看毫无动静的符篆,诧异地扬扬眉,很快回:“将人请进来,我随后到。”
和叶逐叙说了声,她举着伞往前厅去了。
檐下雨水涟涟,叶逐叙散漫地抄着诗,难得今天剑傀没在外边野,挤在桌案边,蹲下来像是一头头大尾巴翘的胖鹌鹑,它盯了叶逐叙两眼,转回去,再盯,如此几回,他不错眼,只问:“眼睛不想要了?”
剑傀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语气惊讶:“你居然不跟上去。”
叶逐叙反问:“我为什么要跟过去?”
“……?你从前要我十二个时辰随时汇报!!”
“是么。”抄完诗的最后一句,叶逐叙停笔,待它晾干,而后走到窗边,雨帘化作一面水莲花镜,将庭前情况照得一清二楚,“镇妖司不比他处,夜会下属,也还算正常吧?”
语气正常,人看着也正常,
但剑傀挺起的脖子微微缩了点回去。
苏聆兮看见人是前厅小径上,唐参失魂落魄,明明举着伞,可头与脸,肩与衣裳都在湿哒哒滴水,小厮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苏聆兮让他先下去了。
不管何时,唐参在她面前都是斯文,恭敬,守礼,她难得见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性,故而高看几分,这幅模样,真是从未见过。
“副使,怎么了。”雨水大得很,像从天上倾倒而下,苏聆兮侧首示意:“夜里风大雨大,视线不佳,有什么事进屋说。”
“大人。”
唐参慢慢抬起头,一双眼里布满血丝,他踉跄两步,看起来实在惶惑无助,声音似乎也带着水汽:“属下失礼,只说几句,不耽搁多少时间,事后任由大人责罚。”
身后厅里已点了灯,上了茶与果子,香气袅袅,散发着舒适温暖的光。
可一踏进那,谈的就该是公事,他今夜来找苏聆兮,是为私情。
苏聆兮似有所感,她低眸,眼睛里就是唐参水淋淋的颤抖的手背。雨点噼里啪啦往下坠,她最终应允:“说吧。”
唐参从未这样大胆过。他从不敢这样。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这些天,与王府钦天监的方士们一样昼夜不休研看舆图的,还有调派组和唐参。
几乎是前后脚,他们得出了答案,本该是开心的,可看清地点的那瞬间,唐参只觉得自己恍若在烈阳下暴晒了几日,身体都站不稳,世界天旋地转,耳畔嗡鸣。
这个时候的苏聆兮身上其实不带什么锐气,雨水与夜色将它抹去了,不,她一直不是刻薄的人,私下从来随和大方。在唐参心中,帝师有着数不完的优点,叫人仰望追随,为之着迷。
“大人当日救我,是为什么?”唐参哑声问。
这个问题,他亦自问过无数次。当年他十六,读得一点书,写得一手不错的字,身边亲友说他文章做得出色,可真学到东西后回头看,实在是一般,可为什么只有他被苏聆兮救下了,只有他被带在了身边。
他以为,至少自己是个例外,至少他有那么一点的特殊。
直到看到那图,唐参心中浮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作为而今天子倚重的近臣,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先皇帝被废理由的人,这段时间在镇妖司当差,苏聆兮告诉他盯着妖邪的同时也要盯着恒王,他照做,因而知道恒王的新据点。
若论他最懊悔什么,无疑是几年前阴差阳错偷听到了苏聆兮与十二巫的谈话,却没有坦诚相告,导致在鹄女场域里吐露真言,让连星阵暴露。
事后大人没有责罚,可他一直记在心中,自责不已。
当恒王的新据点与舆图的答案完全重合,一些细枝末节也随之在脑海中翻滚糅合。
帝师曾经教过他,由线索得出结论需要细心,由结果推出线索则需要一点聪明。
他恰恰是个聪明人。
要想让两边深信不疑,首先要骗过的是自己人。
人选也有讲究,新人不该知道这样的事,一定得是极为看重,时时跟在身边的才行。
如此一来,他再问,帝师素来谨慎,十二巫更是人中龙凤,就算都受了伤,怎么会连少年的偷听都察觉不出。要推心置腹,还是这样重大的事,为何会选在不安全的宅子里,而这宅子里,恰好只住了他,恰好那日他回来了,回得如此顺利。
又问,当年自己身无长物,帝师既不看少年风姿意气,又看不出潜力,究竟为什么救自己,难道真因为文章不错吗。
唐参来这,依然心存希冀,可苏聆兮击碎了它:“救了你,不好吗。死在大牢里,铡刀下,难道比现在好。”
雨水中唐参的脸白得和鬼一样。
他知道,无论处于什么样的考量,苏聆兮救了他,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这是难报的恩情,古来君子论迹不论心。
击垮他的是那点特殊不在了。
唐参嗓音发紧,喉头几番抖动,突然道:“大人,我能否求来一个机会。我争上游,握权柄,任你驱策,死而不惜,求您身边一个位置。”
“什么都行,怎样都行。俯首做低,不得见光,哪怕无名无分。”
说着他语气更快,更急,生怕被眼前女子打断,又怕这口胆气散了,就再没有机会了,因为他几乎是无礼地,仓惶地告了白,含着哽咽:
“我仰慕你。”
“我心悦你。”
“从很早开始……我一直在追随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求你。”他不愿流露出懦弱的神色,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心意,只好如从前那样深深将腰与头低下去,弃了伞行礼。
世间情与爱,怎么能求来。
可如果求都没用,要怎么办才好。
苏聆兮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话音彻底落下,她看着得力的下属,又问:“当人见不得人的情人,难道比朝中重臣,司内副使好?”
她如往常一样,上前要将他扶起,他仰着脸淋雨看她,看她看似乎有所动容,实则毫无转圜之意。
“全心全意的爱,该给一个会回以同样感情的人。”
“可我没有一分多余心意可给他人了。”
“回去吧。”苏聆兮转身,不再多说,进后宅前挥手招来小厮,吩咐:“等副使收拾好了,送他回府。”
而此时窗边,剑傀趴在窗棂上,恨不得将头伸进镜子里看个清楚。苏聆兮走后,他还怔在雨中,长久不愿起身,好不可怜,剑傀忍不住道:“这人真是深情。”
叶逐叙伸手轻轻一拨,剑傀以脸着地,滚进雨帘中。
很快剑傀顽强爬上来,悬在窗外,为自己叫屈:“苏聆兮都说将心意全给你了,还不准我可怜可怜别人!”
“如此可怜,那要怎么办。”叶逐叙看着镜中的唐参,想起初见时此人给自己添了多大的不愉快,那会他是什么心情,说:“不若我去将他扶起来,宽慰宽慰他,叫他鼓起勇气再来一回?”
剑傀就知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小心眼的男人,永远都不可能学得会大度。
“大度。”
叶逐叙听到了剑傀的腹诽,他噙着笑,慢条斯理将窗子合上,袖子扫到剑傀,它哇哇怪叫着又掉下去。屈指掸一掸薄薄的窗纸,他哼笑着,语调厌烦,眼神颇冷:“可恨不能都杀了。”
苏聆兮甫一进屋,屋里就熄了灯,只留一根颤巍巍的蜡烛点在床幔旁,叶逐叙摸着黑在整理这些时日来抄的诗,她走过去,问:“今夜睡这边?”
“天太晚,不想走了。”他伸手碰碰她的脸颊,冰的,还有雨珠和未散的湿气,低眸将它们擦去,同时扫视她全身,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不少攻击性,简直像被挑衅到的野兽:“都处理好了?”
“说了几句,让小厮送回去了。”
“他独身来找你,怎么还要你的人送?”
憋了半晌,苏聆兮不得已吐露担忧:“不送,我怕他回不去。”
自己精心栽培的副使,可挑大梁的好官,深夜死于剑下,因为这样的原因,过于可惜可怜了。
叶逐叙听后,反而笑了:“真是了解我。”
他俯身,辗转含吮她的唇,并用牙齿轻咬,直到颜色红透,才记得不紧不慢为自己辩白:“我从前可不这样。”
从前当真不这样。
无穷无尽的快乐都叫他前期尝尽了,因而养出零星的优点来,自然,这些也通通被抛却了。
叶逐叙将她往榻上牵,及至榻前,似乎想了又想,仍然过不去,于是又缠过来与她轻声耳语:“他们都是这样么,又哭又求,楚楚可怜,有没有更大胆放浪些的,自荐枕席的,下药引诱的?难道没有么。”
有倒是都有。
勾勾搭搭间,苏聆兮的手又一次落在他腰身上,不自觉来回摩挲。
初时还觉得不好,现在亲起来摸起来是越来越自然了,她对这个人有着不一样的喜欢和探究的欲望,有时候会数数他的睫毛,尝试在和她厮混得歪歪扭扭的辫子上搭配别的颜色的小花,喜欢他线条明显却又细的腰。
他现在也会穿些人间的衣裳,一些骑服猎服十分收腰。
看着带劲死了。
总之,除了公事外,苏聆兮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占据了,勾走了。
“好吧,不问了。”
叶逐叙扯开一点系带,引她将手放进去,惬意地眯了眯眼,他勾着人往榻上一倒。这边床比主院软上不少,褥子垫了一层又一层,甫一落下,就深深陷进去,他立马像藤蔓一样缠过来,用头发,用手用脚用衣裳当武器将她围起来,道:“先睡觉。”
床帷应声落下。
睡前,苏聆兮想起件事,道:“三日后我要去趟边陲。你同我一起吗?”
“去做什么?”
“去解一道本源。”
叶逐叙倏而怔了下,原本懒洋洋侧拥着她,浑身都凉,唯独一处热烫着,始终贴着她,听到本源二字,他方支起身子,来了些兴趣:“去啊,自然要与你一起。”
因这本源二字,半夜几番辗转,苏聆兮已经睡熟了,叶逐叙越发清醒。
又一个翻身,他不欲忍耐,慢条斯理将人勾过来,斯斯文文低眸俯身,蛮横地吞掉了她的呼吸,湿吻间他笑了声:“苏聆兮,我怎么还敢让你离开我的眼睛啊。”
第73章 他当然会寸
浮玉驿舍等回了他们的大首领,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人人都知道拂光塔队伍等级森严,戒律严明,跟执法队有得一拼,可谁也没想到,大首领一回来就动了真格,将他们当自己手下安排操练——或许比对待手下还狠。
其实先前孟合与姜宝真有整合过一次,也是正儿八经在弄,可中间总有人不满意,没分到熟人的队伍啦,觉得跟不上节奏配合不够默契啦,纷纷找来调换。孟合跟谁都熟没什么威严感,姜宝真又不想得罪人,反正最后事是做了,比原先好些,但论效果,仍是差强人意。
原以为叶逐叙会很好说话,毕竟他在浮玉的口碑是出了名的,可他不仅不好说话,他连后来的那批城主,长老,长辈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人活得久,眼光毒,战斗经验丰富,还颇有辈分,以老带新,再合适不过。
每一组人员都由他亲自配选出来,自然也有刺头不愿意,站出来就被拎到了一边,他先也不做什么,只问能否想出比这更适配的方案,若是不能就回去。再一意孤行,就上去领教拂光塔统领们的战斗力。
人被收拾一顿,反抗无效,也就只能接受。
更绝的是,打第一天正式分完组开始,浮玉驿舍就全然变了样。钢铁树原本是供他们追逐玩闹,晚上看星星的游乐场,现在被褥全部搬下来,变成他们的训练场,为此叶逐叙唤来了孟合,让钢铁树交错生长,圈出一个个合适的空间。
叶逐叙从不认为拿张纸,记一记,就能记住同伴的术法并能给出配合。
默契和经验一样,一定是磨出来的。
一天下来,浮玉变成了人间炼狱,处处都是哀嚎声,别说小的怨声载道,一些老的都在暗自捶腰。只是不好说什么,演武场上实力镇压一切,叶逐叙展现出了他的实力,惊灭带来的压迫感强于以往任何一次,反应速度惊人,任何一场比试的意外情况都能被及时扼止。
天黑以后,叶逐叙才眼看着有点儿心不在焉,大家见缝插针地歇歇劲,酉时一过,大首领没心思再做别的,挥挥手,让他们都滚了。
苏聆兮下值。
他也要回家了。
今天反而是她回得早一些,叶逐叙迈入小巷,见她在侧门后靠着闭目养神,脚尖一下没一下蹭着地面,数拍子一样。明明是灰墙黛瓦,酷热时节,与浮玉截然不同,可有那么一刻,叶逐叙觉得是梦中某个场景重现了。
无数个瞬间,身体熬到极致而后产生幻觉,总觉得一推开院子,她突然就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拍拍肩膀上蹭的一点灰,道:“快来,饭菜已经好了,今天有兔子。”
叶逐叙一上前,很顺利地牵到了她的手。
比梦境好。
她不会消失。
这是个很平静安谧的夜晚,在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余晖中,两人携手归家。
三日后,镇妖司开了挪移法阵,同行的人不多,正副使都留在了司内,苏聆兮带了溪柳同行,身边是叶逐叙,张谨之与梁笑。一行人轻装便行,行踪没有对外透露。
离开前苏聆兮将杨酿音与纪檀单独拉到了一边,嘱咐如果她不在的几日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而这状况中有十二巫突然出现,直接将人按住,就说是她的命令。
纪檀没说什么,干脆简单说知道,杨酿音表示了担忧,十二巫她们能不能摁得住。
照上次梁奚那种战斗力,再来十个她们都够悬。
苏聆兮无意识抿了下唇,十二巫现在并不强,以燃烧所有包括生命爆发的一时战力才叫人觉得可怕,而她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会再次发生。
从京都到边陲,几乎横跨了大半个人间,就算用了法阵赶路,也需足足半日。
出发时是清晨,到地方后,已经是下午。边陲又比京都热得多,太阳好似在伸手可得的地方,不间歇淋下一波波热浪,他们的法阵没有直接停在城中,而是落在离得最近的驿站里。
苏聆兮不是第一次来边陲,十几年里,她几乎年年都来,是以熟门熟路。
自驿舍领了入城令牌,又要换装,改面,直到夜幕来临,他们才真正入了城。
梁笑头一回来人间,得知这里是十二巫当年任务失败的地方,看得更是仔细,可这比之京都,来得荒凉得多。白天只有巡逻队,城墙由黄土巨石砌成,绵延数千里,七座城池遥遥呼应,形成一个包围圈,城墙上布着古语,架着弩箭和一些没见过的大型武器。
奇怪的是城墙多为抵御外敌而设,边陲不同,他们是对内。
梁笑看过后觉得奇怪,问:“武器的摆放有什么讲究吗?”
苏聆兮在和叶逐叙说话,溪柳没了平时的稳重,看这看那,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张谨之指了指城的深处,弩箭所指的位置,问:“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梁笑如实摇头。
“是妖柜。”
始料未及,梁笑睁大了眼睛。
夜里的边陲热闹许多,沿街摆了数百米长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吃食占一部分,多是大肉,牛羊的腥膻里有着肉的焦香,大部分是悬挂的皮革,武器,斩骨刀一柄长似一柄,这里千家万户都亮着灯,只是照不清张谨之所指的位置。
那里盘踞的黑暗有如实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散发着森森恶意。
张谨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说:“边陲七城在人间亦是特殊的存在,这里炎热,常年不下雨,耕种并不方便,对人来说,并非好的居住环境,但世代生活在这的人,恰恰都有本事,从孩童时起,便要在城墙上盯梢,轮岗,习文习武,并且绝大多数不能离开。”
溪柳转过脸,兴致勃勃地跟着一同听。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朝着城中守卫眨眼睛做鬼脸。
“既然身怀绝技,为什么不离开呢?”梁笑问。
张谨之笑了笑:“为了守护。”
“千年前妖邪现世,大开杀戒,无数人凄惨死去,后来门将妖邪关进妖柜,部分痛失至亲至爱,又身怀本事的人站出来,在这建了城池,要以余力搭起一道屏障。一些人去了新的城池,组建新家园,也有许多人决定长久地住在这里。”
“前面有块大石碑,是为他们祭奠他们死去的家人而设,在那块碑前,他们撒下鲜血与泪水,起誓自自己之后,世世代代守在此地,与妖邪不两立。”
再看这座城池,梁笑心中升起莫名的震撼,半晌才说:“在这里,他们怎么生存呢。”
“他们的锻造十分厉害,人间许多州城的城防武器出自他们之手,与三大宗也保持了合作,一些行当生意做得大的都知道边陲七城的来历,交易时会给不少方便。朝廷不收他们的税,一些禁令在这也解了。人间平民不能宰杀牛羊,这里可以贩卖,你瞧,他们城中整夜整夜不会歇灯。”
“大家都不会睡熟,就是为了发生响动,能第一时间发现。”
“此次妖邪出世,就是他们先发现并燃起了狼烟。大妖们不敢兴风作浪,率先去了京都,一些小妖被他们冲出去杀了不少。城中死了许多人。”
他们说话间,有一行人走了过去,梁笑注意到他们的手臂上都系着白色布条,其中还有两个小孩,看着是一家人。
“这里的小孩也不能出去吗?”
“可以,但出去的很少。年轻人的若是都往外面跑,城早晚会成为空城,所以城中内部有规定,孩子们想出去闯荡,非得通过重重考验才行。”
“什么考验?”
“许多。不做奸臣,不损民生,入宗学艺不忘初衷,而且要十分出色,骑射武艺,诗书伦理,样样要好,人到晚年必须要回来。”
“真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感叹:“一群可敬的人。”
张谨之弯弯眼睛,表示认同。
“张大人知道得真多。”溪柳在一边说。
“闲来无事,多读了些书。”
苏聆兮看了张谨之一眼。
其实这些东西并非书中读来,当年十二巫赶赴人间,初到就是这。按照门的指示,他们在边陲七城下了阵线,布了阵眼,可在这儿住得越久,了解得越多,心中就越难过。
梁笑说这是群可敬的人,张谨之却觉得,是可敬又可爱。
世代坚守是可敬,坦率生活是可爱。
当夜他们从城中穿过,没有多逗留,又到了一座城门,明显荒凉多了,只有一个个守门人严阵以待,目光如炬,扫视着黑暗深处,不敢有一丝懈怠。将令牌递上去,守门人没有多盘问,只是多叮嘱了声:“后面就是大荒,处处危险,早去早回。”
出了城门,苏聆兮几人步入大荒的地界,溪柳破天荒缀在了后头,而后转身朝着城门上的巡逻队猛猛挥手,又将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
这么顺利就放行,当然是因为有自己人,好办事。
再往前走五六十里,雾渐渐重了,在几人身上凝成水沁入了衣裳,树木不再生长,只余荒草一丛比一丛高,深至人的腰腹。到子时,一行人到了目的地,那一看就是张谨之选的风水之地,在小湖泊边上,挨着一个爬满青苔的石板子。
再次回到这里,张谨之心情难以表述,他走过去,弯腰翻找,最终确定了位置,朝苏聆兮招手:“来。”
苏聆兮走过去。
她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想着这道本源解了,有没有可能再回到她身上。
想想觉得不可能。
“怎么做?”她问。
张谨之示意她将手伸进湖水里:“早些年我们将它放在这时,还是个泉眼,你将手伸下去,能不能摸到一个金属关窍,那是梁奚的傀丝所化,去拽一下,它会给回应的。”
按照她所说的,苏聆兮将手探进湖水中,夜深地幽,水该是凉的,可手指与水面接触后发现水下是温热的,她感受到了别的东西,温暖,包容,开阔以及善意与喜爱,朝她涌来。有东西簇拥着她,在替她解开这道留于十几年前的沉重枷锁。
感觉很舒服,放松,没有一点不适。
疲惫被揉开了。
苏聆兮半跪于青苔之间,维持着那个姿势,缓慢闭上了眼睛。
望着这一幕,张谨之弯出个真心的笑容,他亦如释重负,转身对叶逐叙道:“过程会持续两到三个时辰,一般不会出意外,但毕竟过去这么久了,若出变故,为她及时护法就好。”
叶逐叙就站在湖边,眼神并未离开过苏聆兮。
他当然会寸步不离看好她。
就在张谨之话音落下的下一刻,苏聆兮手上的符篆急促地亮了,灼热的触感将她拽离了玄而又玄的状况,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溪柳后一步闪起来的符篆。
她猫着腰捂着手腕要躲到一边听情况,苏聆兮叫住她:“问问,怎么了。”
溪柳拽下一根,甫一触上去,唐参焦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溪柳,我联系不上大人。你告诉大人,就在方才,我们收到消息,有大妖袭击了沅,俞二州。今日中午禁军护卫给来消息,陛下正在沅州。”
溪柳大惊,目露震惊,苏聆兮同样没想到。
皇帝的行踪隐秘,只有随行官员和镇妖司高层内部知道,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问:“去支援了吗?皇帝身边跟着的三大宗的人呢。”
“我们的法阵不知道为何,突然锁定不了这两州,它们像是凭空消失了。陛下身边的人与我们的联系也断开了,目前情况不明。”
“知道是什么妖物了吗?”
“才知道。”唐参的声音更为凝重,像一柄锥子凿在人心上:“大人,情况最差就差在这。是万妖录第六,大妖瘟。而且它释放了场域,目前不止陛下,沅,俞两州数十万百姓深陷其中,性命垂危。”
第74章 “我们就是
苏聆兮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甚至因为帝王涉入其中,瘟突然释放场域,局势变得更为糟糕。
顾名思义,瘟意味着什么,无人不知。每次翻开万妖录,苏聆兮的目光总会在这只妖邪上停留许久,每次大灾之后,瘟疫会大肆席卷而来,人人闻之色变。她去处理过几回,没什么好办法,最后留于脑海中的印象,往往是一场大火,烧掉成千上万具尸体,味道悬于州城上方,几日不散,日夜都是恸哭声。
瘟给她带来的威胁感,甚至高于第二的玄雀。
太不可控了,要死太多人了。
她抿紧了唇,说:“是大妖的场域隔开了法阵,先用法阵到两州附近的州城去。”
“在往那边赶了。”事发突然,时间紧张,唐参顾不上斟酌,兀自道:“司内联系了浮玉驿舍,那边也抽调了人员,用点香术过去,但有个情况——他们无法近身营救陛下,浮玉不得沾惹皇族因果,否则要遭天谴反噬。他们会尽全力攻击瘟,但如果瘟是奔着陛下去的,穷追不舍,他们没办法。”
“大人,这次人员调派,如何安排?”
定定神,苏聆兮问:“陛下那边什么情况。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跟在陛下身边的有三宗宗主,十几位长老,他们会竭尽全力突围,护送陛下离开。”
说话时,唐参那边有各样嘈杂的声音传出,调派组接收了海量的消息,忙成了一锅粥,唐参接过了另一道符篆,在了解最新的消息,随后汇报给苏聆兮:“……才得知的消息,浮玉第二波支援的人并未成功前往,妖邪发现了他们的行迹,将他们拦了下来。”
“过不了多久,想来妖邪那边也会得到消息。我们最好在这之前,处理好这件事。”
顿了顿,唐参接着说:“大人,您不在,暗遣队与朱凤队并不能发挥全部实力,浮玉那边说,赦令他们手上只有一张,正是先前没用的那张,浮玉可以选一人跟我们前去,与妖邪近身缠斗。论战力估算,当属李行露指挥使与……叶逐叙大首领最为合适。”
“俞青山总指挥的封术在后方发挥作用最大,可以遏制瘟疫的扩散,李行露如果能与他配合,是最好的。”
剑是百器之首,攻伐力自来很强。
正面战场发挥更好。
听完,苏聆兮冷静道:“知道了。”
说着,她垂于湖水中的那条胳膊已经拿出一半,膝盖发力,就要起身,并和溪柳说:“告诉司内,把法阵开到这里,我们现在过去。”
张谨之制止了她。
“别,聆兮。”夜里昏暗,看什么都朦朦胧胧,苏聆兮一时分辨不出张谨之是什么神情,介于感伤与泰然之间,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等结束再去吧,半途退出,再解就不好解了。”
“再不好解也能解开,但去晚了,事就大了。”
张谨之不对劲,她意识到,他是个操心所有人的命,周衔月是他亲自教导的学生,真要出事,他比谁都急。轻重缓急,他怎会分不清。
“不会出事的。”
张谨之低声安抚她,手也往湖里伸,不知碰到什么,下一刻,水里那些翻涌的力量便化作温柔的绳索,束缚她的臂膀,叫她抽身不能,苏聆兮要挣动,怕伤到弱不禁风的十二巫。
猛一抬眸,看到张谨之水淋淋的手掌,温热的水,却如寒冬腊月的冰层一般,叫他指甲个个发青。
“为什么不会出事,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她一错不错眼地看着张谨之,等他回答。
张谨之实在扛不住这样的视线,别开了脸,半晌,只是说:“别担心,我算到了。会有人去管的。”
“谁会去管?田珊?易阗?沈云归还是西樵?会和上次梁奚一样,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神兵突降,解决危机然后凄惨死去吗?”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再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就是世上最大的傻子。
“连星阵呢?真正的连星阵呢,为什么不出来,镇压不行,拦一拦也做不到吗,你们煞费力气这么多年,究竟做了什么?”这些话本不该细问,更不该现在问的,可苏聆兮实在忍不住了。
张谨之知道,瞒不住了。其实哪里能瞒到最后,梁奚死时她就已经产生怀疑了。
“再过几日,等几日,我都和你说,不隐瞒,行吗?”都这时候了,他依旧好声好气,有商有量的:“先将这道本源解了,我们也能轻松许多。”
苏聆兮心中漫出一种无力感。
难道做了这么多,还是要看着身边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去吗,死时那样无畏,死后还要背负满身骂名。
她不愿意,太不愿意了,眼睛转了转,苏聆兮的视线越过梁笑,溪柳,落在了叶逐叙身上。
叶逐叙在为她护法,剑气浩大绵密,铺展在她周身,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并未回避,而是一步步走上前来。
从湖泊边的湿草堆里走到长石板上,踏过青苔,到她跟前,张谨之自觉让了位置,叶逐叙半蹲下去,衣衫边沿垂进湖水中,他细细观她神情,看她眉眼,道出她的心声:“你想要我过去,或能保护人间的皇帝,阻止十二巫自毁。”
“可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去保护别人。”
这时候,叶逐叙身上那种天上地下,什么也不在乎的冷漠便尤为明显。
“在我这没有这种选项,所以不行,我不会去。”
叶逐叙如此说着,没有丝毫动容,十二巫如何,人间皇帝如何,好也罢坏也罢,生也好死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又看不了苏聆兮露出这样的,焦急中混杂点无助的神情。
她何曾这样过。
这叫他压压眼睑,自心中生出不痛快来。
叶逐叙从怀中取出一颗丹丸似的果子,捏碎,成了纸笔,执起她空着的那只手,他将纸笔递上去。
“不过可以做些别的。”如情人间的耳语,叶逐叙低声说:“大首领没什么好,但有时候,有便利可使。”
张谨之认出了这东西。
青鸟信。
可以随时与门联络的青鸟信。
“浮玉顾忌因果,不好正面迎战,赦令只有一张,事情难办,再多几张,困境迎刃而解。该做的准备工作,李行露帮我们做了,再降几张,不是难事。”
如果走正常流程,从上报到最后下发,等待不会少于半月,可若是青鸟去信,青鸟衔回,半个时辰足矣。
“来,你来写。”
叶逐叙示意苏聆兮动笔。
捏着那根羽毛笔,苏聆兮一时没动,而是反复确认:“对你会有影响吗?你要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
还是那句话,放在哪都适用。
天下没有白来的东西。
“不是大事。”叶逐叙回:“日后多找些灵晶供门恢复即可。”
自己在苏聆兮心中占据的分量越来越重,叶逐叙很是满意,心中叫嚣着要多点,更多点,足够情深,才足够刻骨,永世不忘。
至于答应门什么,不过是纸上空诺。
来了人间,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苏聆兮不知他的打算,也不知他所思所想,确定此事可行后,看着掌中白纸,问:“我写?”
“你来写,没事,有什么不可以呢?”叶逐叙乐衷于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你不知道么,有些人已经猜到,我们就是重新在一起了。”
见苏聆兮迟疑不动,他便先带着她写,落字第一行:苏聆兮起呈——
落下的字迹就有了两种感觉,一道工整,一道松散,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像某种瓜果藤下支了供其攀爬的架子。端详须臾,叶逐叙松了手:“写下去,我给他们发消息。”
他翻出久不使用的木铭,将它拂亮,给他发消息的人不少,关切的问问题的打听情况的,一概置之不理,他找到了几位长老,城主,并李行露与俞青山,让他们赶去两州,前后夹击配合,驱逐瘟,能杀则杀,赦令会在半个时辰后出现在他们跟前。
李行露第一个回:【你人呢?】
【有事。】
【我也有事。】李行露不喜欢别人指挥自己战斗,她有自己的节奏和想法,并且她不相信叶逐叙。
【嗯。】叶逐叙回:【但这是命令。】
李行露再没回了,估计是被气到了。
几个老的倒是接受良好,乐呵呵地回了收到,知道等字眼。门没意见,他们自然不会有意见,出来本就是要做事的,一把老骨头,运动运动还挺好。
苏聆兮很快写完了给门的去信,叶逐叙没扫两眼,在她的名字上落下自己的手印,随后将纸笔往天上一扬。青鸟凭空出现,拖着尾羽盘旋,将这信衔走,很快消失在天际。
湖水给人的感觉温暖而惬意,但因为接连传来的前线战报,心中颇有牵挂,苏聆兮并不好受,只觉得煎熬,汗水染透了后背,又挂在了面颊上,叶逐叙看到了,会用掌心给她拂去。
苏聆兮半跪着,他也跪着,陪着。
“……”某一刻,她唇瓣动了动,叶逐叙没听清,俯身挨得更近,直到呼吸都拂过来,问:“怎么了?”
苏聆兮想说多谢,权衡利弊是人的本能,至亲尚且做不到坚定不移的选择,何况他们之间。话到嘴边,想起他并不喜欢这些字眼,不由笑一下,轻声说:“多亏有你。”
叶逐叙含笑接下。
还不止这些呢。
苏聆兮。我很有用,用途超乎你的想象。
黑夜转亮,烈日重又悬上天空,红得带点紫,三个时辰过去,本源终于解开,解开的瞬间,苏聆兮耳畔响起一声咔哒轻响,是镣铐被解开,锁链掉落的声音。
手臂随后恢复自由,她感觉通身舒泰,身体有些地方的暗伤不再作痛,试着感受了下本源,发现并无动静,因为事先没报什么希望,倒也不觉得多么失望。
也没有时间。
苏聆兮立刻站起来,大步步出石台,让镇妖司将法阵开到了这,他们即刻去沅,俞二州。
或许还来得及。
希望来得及。
前线局势瞬息万变,无比紧急,是以他们几人步伐匆匆,叶逐叙一反常态后缀几步,不动声色在袖口中给了自己一道口子,鲜血溢出,被剑线引动起来,包裹起消散在空中的微弱本源,那些本源最终在他掌中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
他面不改色将珠子送入嘴里,咽下。
本源甫一进入身体,就引发了极大的排斥,体内翻江倒海,叶逐叙偏头呛出一口鲜血,又含笑擦去。
他做这些再有经验不过了,一丝别样的响动也没有,连苏聆兮都没察觉,唯一感受到不对的只有张谨之。从一开始,他就算到了不少东西,此刻脚步略停,但克制着没有回头。
苏聆兮停在法阵前,朝叶逐叙看来,他将手自然递去,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篇好朋友的文,也是奇幻吖,喜欢的可以放心入坑。文名:《渡狐》作者名:匹萨娘子文案:大魏都城,人妖共处,繁荣昌盛。灵抚司掌天下异族,缉作恶妖贼,判人妖恩怨。司正邬宵寒虽为人类,手段却比妖魔更为残酷。为千秋宴搜罗奇妖异怪的军队进京那日,邬宵寒一人单骑,立于数万魏军之前,无人敢进一步。笼中的檀宁:……这不是救过她的那只九尾狐吗?……世人皆知药兽能辨百草,却不知药兽之心还能破除虚妄。旁人眼中,他是蛇口蜂针、冷酷无情,比妖怪还像妖怪的人族天骄;檀宁眼中,他的九条尾巴十分好摸。怀有药兽之心的檀宁成功混过灵抚司的查验,以妖使节的身份留了下来。以防认错恩狐,她有意试探:“邬司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狐狸冷脸纠正她:“叫主人。”“主人,你以前去过雪霁谷吗?”邬宵寒一口否认,可檀宁眼中的九尾狐却警觉地竖起耳朵。檀宁:恩狐隐瞒身份一定有他的苦衷,我要默默助他渡过难关。……蠪侄平生有三恨。一恨天生九个脑袋,二恨毛色赤红,与天狐圣洁如雪的皮毛有天壤之别。他曾无数次凝望水中,又无数次打碎那鄙陋可怖的狐影。成为邬宵寒后,他不让身上出现丁点红色。可新来的妖使节却整日红衣招摇过市,且手腕了得,短短时间就让灵抚司上下交口赞誉。“邬宵寒,我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邬宵寒,九颗脑袋会很聪明。”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寻常的阿谀奉承之辈。即便她做了再多,他也是面无表情别开脸去,当做没有听见乱了分寸的心跳。直到某日,他得知三年前在雪霁谷外偷袭天狐时,对方只剩九尾,是因牺牲百年功力救过一个盲眼少女。他才知道他得到的好,原来是偷来的。自此,有了第三恨。#人装妖,妖装人##微探案#
第75章 他叫易阗。
此时此刻的沅,俞二州,如同两个天然的瘴气谷,厚重的浓烟翻滚,一个人都不放过,无孔不入侵入城墙,房屋,空气,最终流入人的口鼻中。
瘟疫,民皆疾也。
瘟疫发生,多是因牲畜染病,尸体腐烂导致,从古至今,朝中有多种办法对付瘟疫,总结下来,无外乎是防,治,助。朝廷会派御医巡查,发放药物,甚至将药物直接投入井水预防,军队将染病的人单独隔离,妥善处理尸体。
可在瘟面前,这些手段通通无用。
数十种不同的疫病在顷刻间爆发,症状不一,街上凡人莫不掩鼻捂嘴奔走,不过几刻,当即就发了症状。有的口吐白沫上吐下泻,有的面色绀紫,眼球凸起,高热袭来晕倒在地,更甚者流脓生疮,在街上抓得衣不蔽体,嘶鸣不止。
瘟本体不大,是一缕青烟,但是怒吼声如滚滚闷雷,周身妖气遮盖了太阳,驱逐了云层。破柜到现在,瘟只去过妖巢一次,住了几日,这次更是独自行动。
它并不太服从玄雀的指挥,没别的原因,它在找被抽取的妖源。十几年前突然被抽取了部分妖源,自那后杳无音信,当时它就怀疑上玄雀了,除了它,还有谁有那样的本事,而且每次一说要找妖源,不帮忙就算了,还老出言讥讽。
不是心虚是什么。
它在外边漫无边际逛,逮着偏远的村落吃点人,根本不用守玄雀那套规矩,还不用时时提心吊胆,再被它啃一口。就在瘟不抱希望的时候,它突然嗅到了属于自己妖源的味道,很淡,但是自己身体里的东西,绝不可能认错。
它的妖源没有被玄雀吞食,而在一个人类身体里。
人间的皇帝盗窃了它的东西。
无耻的,胆大包天的小偷。
该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此时此刻,沅州州牧府的楼阁之上,随行官员们灰头土面,肩上各挎着个小包袱,俨然是要紧急撤离的前兆。
州内乌烟瘴气,这里尚还安宁,全倚仗三大宗的古语法阵在撑,一道薄薄的弧光阻止了瘟疫的入侵,守护着正位上端坐的女子与随行人等。
“有内鬼,定然是有内鬼泄露了陛下的行踪。”有大臣气得急抚胸口,猛提一口气:“我们前脚才落地,这妖后脚就循着味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闻言,真做了内鬼的余尚书心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作一副忧思如焚的模样,可他捏捏袖子里的药瓶,怎么琢磨都不对劲。那夜恒王给的药还在兜里,压根没机会下,外面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恒王与妖勾结?
这是要杀陛下绝后患?可既然如此,大费周章给他瓶药做什么?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余尚书估摸着,正是倒霉撞上了妖邪,如今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
人走起背字来,真是挡也挡不住。
“楚大人,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这都什么时候了,生死攸关之际,先送陛下离开才是最要紧的。”有官员插了一嘴,伸手一摸短短半个时辰内长起的燎泡,疼得直抽气。
“非也。不揪出内鬼,就算逃出去了,那妖也会穷追不舍。”
有德高望重的老臣站出来,一锤定音:“够了,都像什么样子,为官多少年了遇事还是只会吵。”压住一众争议,他扭头看皇帝身边的女官,问:“联系上了没有,镇妖司让我们怎么做?帝师怎么说?”
“还没联系上。”
女官头上急出了汗,随着与镇妖司长时间失联,殿内气氛低凝,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动作都乱了不少。终于又一次擦开一道符篆,那头出现了焦急的呼唤声,大家同时出了一口气。
“陛下。”女官转向周衔月,一字不落地重复:“司内正副使与都统能来的都来了,驿舍也派了增援队伍,不过需要我们再等一段时间。他们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多。”
“帝师传来命令,叫诸位长老掩护陛下先撤离。”
不需她重复,符篆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众大臣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有了主心骨后,也都不吵了,准备随着皇帝一同逃命。
三大宗的长老们已经倍感吃力,举着手中的武器撤到周衔月身边,大声道:“我等为陛下开路,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就得走。”
周衔月自大座上走下,她一向听苏聆兮的话,几乎没有忤逆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她不能表现得慌乱,可到底还是怕的。只是临走前,她再三看城中景象,凝眉问:“城中百姓呢?两州百万人,如何安置。”
州牧府这座楼阁建得高,因沅,俞二州风景秀丽,古有嘉誉,这儿百姓安乐富足,州牧每每登高一望,便觉满腔心血不白费。周衔月落脚时亦称赞过此地人杰物灵,叫人眼前一亮。
短短一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看着都于心不忍。
须臾,三大宗一位长老回:“镇妖司会来善后的,三大宗也调了人来。”话说完,自己都没忍住,先落一声轻轻叹息。
“陛下,快走吧!毒气越来越重了。”
周衔月道好,也收回了目光,可双脚抬得越发艰难,好似脚底生了钉子,挂了沉铁,心里的鼓一下比一下敲得响,有从身体里蹦出来的架势。她倏的驻足,问:“如果有东西抵挡瘟的场域,两州百姓有几分可能得救。”
一位长老微怔,边撤边回答:“有七八成。可是陛下,足以覆盖两州的古语武器,三个宗门加起来都未必有。”
“朕知道。”
周衔月再次遥望州城,遥想自己的一生,有数次无力崩溃,久久不能释怀之事,一是父皇驾崩,天下大乱,皇兄与自己一路颠沛,途中为形势所迫,丢弃了随军逃难的民众。二是和皇兄进浮玉暂避,却被软禁,皇兄毒发不得医治,她无能为力只能日日垂泪。
如今,还要来第三次吗。
可是这次、可这次——她羽翼已丰,她是皇帝。从未有过如此一刻,周衔月清楚的认知到自己是皇帝,这是她的帝国,下面无数生生煎熬的百姓是她的臣民。她要弃他们而逃吗?
如果是这样,这个皇帝,当来有什么用呢。
周衔月不再走了,随行人等见状,都停了下来,有官员问:“陛下?”
“朕不走。”做了决定,周衔月的心反而跳得没那么快了,她折返回楼阁栏杆处,道:“朕不能走。”
“陛下,此事非儿戏,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进来,臣等抵不住——就算不走,也是白白牺牲啊陛下!”
“朕会开镇国印。”
宛若石破天惊,炸得好几个大臣跳了起来,七嘴八舌劝阻:“不可啊陛下,出了城,您安全了,臣等与诸位长老们再折回抢救百姓都行,您……您在这里有什么闪失,臣等无颜见祖宗,也不能对帝师交代啊。”
凡人哪有命等到他们援助。
周衔月将手搭上栏杆,心意已决,无可转圜。
她手中有半块镇国印,那是登基那日从皇兄那取来的,因为同是皇族血脉,她融合得很好,且不同于苏聆兮,她的这块完整,完好,没有分出印记给法阵,被温养至今,从未动过。
这半块镇国印朝中文武与镇妖司想过不少种用途,莫不是准备将它用在最后的大战里,绝不是在这时候。
“它若是冲着朕来的,朕到哪,它都会追过来,瘟疫本不好控制,百姓无力抵挡,沿途若是扩散到别的州城,天下更要乱了。明知后果,非要为之,岂非朕之罪过。”周衔月道:“留在此地,两州百姓尚有生机,镇国印留于皇帝手中,本有镇国,抚民,驱邪之用。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老师那,朕会说明。”她面向长老们,祭出镇国印:“请诸位助朕拦截此妖,直至援军来临。”
皇帝不走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走,朝臣们灰溜溜地折回来。他们多是文臣,年纪不小了,一把老骨头,唇枪舌战难不倒他们,要上阵与妖碰一碰,那就是天方夜谭。
可皇帝都如此了,他们除了称赞明君,仁君,说不出别的话。正因不年轻了,有的经历了几代皇帝,才知皇帝最惜命,天家最无情,有了对比,眼前这一位,就显出不一样来。
这些人一时杵着,揣着袖子站成几队。
周衔月第一次正式使用镇国印,在这种情况下,说心里不紧张是假的,但她是一国之君,和苏聆兮学的第一课,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乱。
身体里玄奇的力量被调动出来,聚在双掌中,最终在十指上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很快笼罩了楼阁,朝外快速扩散。
先是数米,数十米,百米,再到千里,万里。浅金的光泽如春风,拂过城楼,街市,码头,山与河。
痛苦的翻滚与呻吟有所缓解,瘴气被金光往外逼,随着镇国印的力量自身体里抽离,周衔月感觉到了不舒服,像前段时日大病汹汹来袭时有的混沌与乏力,她不敢松懈,咬牙加大了灌入。
瘟在金罩外咆哮,身体越伏越低,它领受过法阵之力,那到底是经过无数次分散出的印记,只能防些小妖,大妖压根不将其放在眼里。但镇国印本身克制它们,又是皇帝亲自催动,只防守不进攻,竭尽全力,一时真将它拦下了。
奇耻大辱!
瘟怨毒地盯着皇帝的方向,那座小得如同芝麻粒的阁楼内,皇帝越是催动镇国印,她体内属于自己的妖源气息就越浓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它丢掉的妖源还真跟玄雀没关系,一直找不到,是因为这块镇国印的天生圣物气息压住了自己的妖源,绝了它往外泄露的机会。
必须要拿回来。
妖邪失去妖源,就如同身体被取走一部分,任何一只妖都无法忍受这样的损失。瘟在万妖册排名第六,可失去了这部分妖源,它的实力只相当于第九第十,甚至不如。
瘟的本体径直撞上防护层,那层金光剧烈颤动起来,但很快调整过来,被撞散的力量重组,新的力量填补进来,瘪下去的金色光泽极有韧性地慢慢恢复原状,极为坚强。
瘟再次扑上来。
一击比一击刁钻沉重,天空上妖云滚滚,所有人都能听到刺耳的令人牙酸地抓挠声,相较之下,金光脆弱得像只随时要被挠破的纸壳子。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难熬了,周衔月感觉肺腑都被掘空,额头上很快出了冷汗。
皇帝做到了这份上,三大宗的长老纷纷祭出自己的本命武器,将古语催动到极致,希望能分担一部分压力。
楼里其他大臣原本还吵成一团,他们没事可做,就给自己捡了事做——分析究竟谁才是泄露行踪的叛徒。
你怀疑我我怀疑你,又不知还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越发口无遮拦,王大人受了污蔑,跳出来说李大人以公徇私,私德不检,在外那是吃喝嫖赌样样不缺,哪有分析叛徒的脑子,李大人面红耳赤大叫说放屁,你王任修不学无术,借着祖上的光才混到如今的官位,那么文哪回不是草草了事,别以为大家不知道,那万寿节的贺词都是别人帮写的。
“够了。”周衔月喝止,目光如刃:“都住嘴。”
楼内霎时鸦雀无声,但也就安静了那么一会,为了了解瘟的动向,三大宗的人祭出了一面宝镜,镜子照到哪里,就能看到哪处的现状。这镜子自然是追着瘟跑的,但追着瘟跑的这过程中,州内别的情状也一同被照了进来。
百姓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切来得那样突然,大街上摊贩被跌跌撞撞的人掀翻了,沿街蜷缩的人捂着疼痛的部位不知所措,茫然而痛苦地直望天空,抖耸肩膀。包着汗巾的妇人与男子将自己的孩子拉到怀中弯腰保护,不知哪家的孩童与大人走丢了走散了在嚎哭,他们就咬着牙将人拉过来,一人弯腰护着一个。
大的护着小的,找着老的。
不认识的陌生人躲在同一口井底,缸里。
楼里为官多年的大人们望着这一幕,齐齐失声,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
众人如梦初醒,不知谁带了头,第一个狂奔下楼,大家都动了。大人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朝中大员的,有的是从县令开始,有的是从外调任上京,人固有瑕疵,可谁心中没一点抱负,谁一开始做官当官时心中没有激动感动,立誓要为民为国做一番大事业。
他们不能与妖邪战斗,但可以做些别的,而非干杵着做无用的拌嘴。
奔下楼,捂住口鼻,州牧府上的下人也染上了瘟疫,痛苦不轻,他们翻出镇妖司发放下来的符篆,留一条在头上绑着,或在腰上系着,保证自己暂时不被传染,再将剩下的塞给下人,告诉脚程快的伙计,让大家沿街奔跑,喊话。
妖邪攻打两州,释放瘟疫,让还有余力的各自回家,找到布料,棉纱等物蒙住口鼻。一部分人带着圣令去了城中的医馆药材铺,照着从前治疗瘟疫的方子,将大黄等物用大锅熬煮,按比例投入井水中,让百姓取用。
有人调了府兵,沿街寻找死人,收集尸体,及时处理。
人手不够,做完该做的事之后,大家没歇着,而是跑动起来,气喘吁吁告诉大家,不要惊慌,不要害怕。他们手一指楼阁上璀璨的金芒,高呼陛下也在,陛下没有离开,镇国印会庇护大家,镇妖司很快就会来人援助,他们带来了宫中的御医。
有些疫病忌情绪激动,心中定一定,活下来的可能更高。
半个时辰,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这点时间只够官员们跑完两三条街,却让周衔月汗湿了便服,眼前昏沉,摇摇欲坠。
不能倒下。
不能。
不。
周衔月曾听张谨之夸过自己,说面上看不出来,但她心中有股韧劲,不服输,这是好事。她从不这样觉得,没当皇上之前,她胆小而怯弱,遇事六神无主,没有主见,习惯了依赖父皇与兄长。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在混沌中想,她是有点倔,不甘不想不愿,爆发出的勇气与毅力偶尔会将自己吓一跳。
什么样的老师教什么样的学生,她或许学到老师身上的几分勇气了。
眼看时间快到,所有人绷紧了弦,瘟几次撞击不成,不再执着于此,它看出护盾不破的关键在于皇帝,也意识到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自己越不利,所以改变了攻击方式。
不再大面积攻击凡人,而是将妖力集中成挥动的触手,伸得百千里长,直取楼阁中心站着的皇帝。
这一击果然有效,触手细,只要不猛力攻击金光层,慢慢能挤进去,这一状况很快被阁楼内的长老察觉到了,最年长的那位大喝:“保护陛下!”
他抽出袖臂上的匕首,古语流动,朝拧动的触手重重切下去,可妖邪的厉害在于,它们几乎是没有弱点的,既不像人类脆弱易受伤流血,也不像浮玉会反噬重伤,它们有着锋利的爪牙,足以搅碎撕碎一切,同时有着坚不可摧的防护。
这种人数下与被触怒的大妖正面打斗,占上风的绝不会是人。
长老闪过几下,缠斗了十几回合,就被触手抽飞,脊背横掼在梁木上,内腹震荡,哇的吐出口血来。其他长老填了上去,可关键时候那支触手一分为二,二为四,转瞬间分出十几根来,它不耐烦了,想要杀死窃贼,拿回自己的妖源,再找个地方好好修补修补。
死这么多人,够它小吃一顿了。
一支最为粗壮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周衔月后背,风声与腥臭气从背后传来,周衔月没动,她已经虚脱,力竭到只剩执念在支撑。死亡的气机悄然笼罩,周衔月的后颈本能的竖起了寒毛。
她睫毛颤抖,闭上眼睛。
还是差点吗。
可是已经尽力了。
又要让老师失望了……
离得最近的是工部尚书余尚书。
从妖邪进来到情势突变,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愣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
他袖子里还藏着恒王给的药。
如果说有内鬼,他就是众臣中唯一的那个内鬼,冷汗流到现在没停过。
他有要命的把柄捏在恒王手里,家人亲眷性命全在那位一念之间,弑君之罪必死无疑,可如果是瘟将皇帝杀了,他或能逃过一劫。
然而余尚书不受控制地将目光投向了周衔月,皇帝自来尊贵无匹,象征权位之极,从头到脚,戴什么发冠,钗环,穿什么衣裳,衣裳上什么图案,一针一线都有讲究。
可以说从登上皇位那刻直到死亡,都是威严体面,一点差错都不被容许的。
今日他见到了最狼狈,最不体面的皇帝。从站着,到曲着腰,再到半跪,皇帝的背折得厉害,便服上的九爪金龙堆到了地上,沾了灰,显得没那样威风了,一丝不苟的发髻乱了,簪子斜着挂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姿势,镇国印的力量从洪流般灌入到现在,只剩一丝丝一缕缕,微弱得可怜,可从未断过。她始终直面着窗外,外面是蚂蚁大点的人。
许多人。
皆是她的子民。
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余尚书实在有些年没有过头脑一热的感觉了,这些年平步青云,官途亨通,他吃得好,加上年龄上来了,疏于运动,他生了个大肚腩,往下看,只见肚子不见脚。
可冲出去的时候,居然意外的灵活。
他手边没有武器,通身上下除了个不知道丢哪去的包袱,就只剩袖子里那瓶要命的药。
自己没有武器,但昏过去的那位长老有,匕首就掉在不远处的红漆柱下,余尚书心一横,眼一闭,胡乱摸到那把匕首,不慎熟练地抓在手里,冲着那根触手就是砍,边砍边给自己壮胆:“啊啊啊死妖怪,老夫跟你拼了!”
没想到有人突然冲出来,还是个凡人,触手没有防备,还真被匕首上的古语拦了一下。
有时候差的就是这一下。
下一刻,触手被别的力量生生拽离了轨道,离皇帝越来越远,危机解除,周衔月迟钝地掀开眼帘,见到了逆光出现在楼阁前的男子。
男子将手中木铭潇洒地空中一丢,道:“抱歉,住的地方离这实在远,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见到比自己想象中好上太多的景象,他面庞柔和,冲周衔月微微一笑:“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吧,换我来。”
俨然是自己人。
终于……
劫后余生,周衔月精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合上眼歪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余尚书这才将匕首一丢,一屁股坐在地上,被自己的胆子惊得老泪纵横,大喘着气道:“娘啊!”
三大宗有长老纷纷收力,都没好到哪去,坐的坐,跪的跪,有人去喂周衔月吃药,有人盯着外边那人看了又看,迟疑地吐字:“这好像是,十二巫中的……”
问情宗的长老接道:
“易阗。”
“十二巫中折纸术尤为厉害的那位,他来我们宗门帮帝师修过东西。”
“他叫易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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