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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不是我命


    援军大部队来时,暮色已经降临,来前他们设想过诸般景象,没一个能往好了想,可真到了后,不由齐齐讶然。


    州内官道,湖中画舫,市井大道上都有蜷缩成一团,死活不辨的人,城内瘴气没完全散尽,像一场扩散又消弭的薄雾,但房屋瓦舍都在,城墙没塌,城中秩序没乱,死伤者比想象中少了不知多少。


    作乱的妖邪不在城内。


    大家觉出不对,李行露还找了个头上绑着镇妖司符篆,没受瘟疫侵袭的人,问了具体情况。


    纵使对叶逐叙有千般不满,李行露还是丢下手边的事, 第一时间赶来了。


    这种时候,人还分什么凡人和浮玉人。


    个个无辜。


    瘟开了场域后,这边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他们以为皇帝已经离开,或在逃亡的路上,再悲观点,皇帝或许已经遇难了,了解详情后,均是面面相觑。


    “快看!在那边!”


    年轻人们还当听故事一般听着皇帝的大义,官员的英勇,年老有经验的老者们已经在四下逡巡,动了术法,很快几只傀儡与折纸折返回来,他们立马指出方向。


    大部队急奔过去。


    李行露最快,待看清前方景象,瞳孔被燎烧到一样,刺激得直缩起来,但动作没慢,身法催动得更快。


    皇帝开启镇国印,护住这么多的人是极限,镇国印一褪,再无余力,但瘟专程而来,不会不进攻直取目标,城中安然无恙,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们之前赶到了,接手了战局。


    分析出来了,也想过了。


    但今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总叫人觉得愕然。


    是易阗。


    折纸术是浮玉术法的一大支系,修习弟子诸多,是以人人皆知,折纸术并不适合近身打斗。


    他们身体脆弱得与扶乩术术士有得一拼,遇到事,扶乩术术士是往外一块一块掏卜骨,折纸术术士则从袖子里一张张摸小纸,纸在他们手中,很快就能变成山海湖泊,荆棘围墙,空中巨船,替他们征伐。


    除了对大掌教与苏聆兮,李行露情绪稳定,常年一个表情,现在嘴角连着抽动两下,无法不觉得震惊。


    应该是世界真的要完蛋了。


    她居然看到了一个折纸术术士,一位早早到达大成的折纸术术士,在与排名前十的妖邪近身搏斗。


    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


    但很快李行露又意识到,确实是自杀,易阗的状态与那日梁奚一模一样,也只有这种状态,才能拖住瘟。


    瘟并不想跟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缠斗,想尽快甩开他,去取妖源。偏生折纸飞出,在它身上狂轰滥炸,像挥之不散的烦人苍蝇,它怨毒地盯着易阗,想要狠狠捏碎那两只手,叫他再也放不出漫天飞的破纸。


    又一次错身交手,瘟开?:“人类,妖邪与十二巫并无冲突,放我过去,不要自误。”


    “乱扯什么狗屎。”易阗头部受伤了,有血自颅顶流下来,他眨眨眼睛晃开,却是大笑:“我们可不与阴沟里长出的怪物为伍。”


    不知好歹!


    自掘坟墓。


    瘟不再分心,专注解决眼前这场战斗。


    实话实说,眼前这人无疑算得上人类中的至强者,可并不如自己,离它差着一截,甩掉和解决掉没什么大问题。偏偏异常能抗,有股要命的狠劲,浑身是血,骨头碎裂,内脏重创,就是死也不松手,每次瘟要掉头往城内奔的时候,总有一张折纸或一只手横过来,将它拽回原地。


    “去哪啊你?”易阗牙缝都在流血,满嘴甜腥,身体再次爆发出极大的力量,边咳边道:“就在这老实待着!”


    他硬生生以一人之躯,将这只超级妖邪死死拴在了城外郊野,自他来到援军赶来,瘟没伤到一人。


    见到李行露与她身后的队伍,易阗还笑得出来,他一翻身,牙关跟着一松,嘴里叼着的折纸掉下来,实在没力气了,都动动手指都不行了,道:“交给你们了,杀了它,能行吗?”


    李行露毫不犹豫:“能行。”


    她迎面扫向瘟,直接放了杀招,暗影中出现只巨大的虎影,两爪一挥,刻骨的抓痕出现在了瘟的脊背上,与此同时,肉乎乎的爪垫下撒出一把瓶瓶罐罐,全部落到了易阗身边。


    定睛一看,是装着药丸的药瓶,修复身体的仙露,价值万金的膏体,花花绿绿,李行露将身上所有的伤药都送了出去。


    易阗又翻了个身,双手双脚一瘫,呈大字倒在废墟中,嘴里骂骂咧咧:“什么妖魔鬼怪,真能打,疼死人了。”


    这是李行露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看向瘟时,她眼神冷得可怕,大部队也都赶来了,将瘟团团围在了中间。


    瘟察觉不好,想突围,没成功,今天大家格外的团结,被叶逐叙魔鬼式训练几日后,他们也有秩序多了,各人在各人的位置,配合有序,攻防得当,而非想着各跑各的。


    李行露什么话也没说,来的其他两位总指挥也都沉默着,拉着脸,攻击里给的杀机一道比一道重。


    没多久,由镇妖司正副使带领的队伍赶到了,加入了战局,战斗格外激烈,郊外被毁得一塌糊涂,所到之处都被荡过,群山被夷为平地,天地都失色。


    在镇妖司加入后的三刻钟后,瘟死了。尸体由空中坠入一道浑水中,拍出惊天的浪花,死前眼睛睁得极大,恶意还在不断往外淌,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折着这群人手里。


    而让它心心念念找寻十几年的妖源,最后还在皇帝体内。如果它拿到了,如果它拿到了——


    一双牛大的眼睛不甘至极地合上了。


    李行露即刻折返回去,但没见到易阗,躺在那个位置的,只有半具腐肉,半具白骨。


    瘟毕竟是瘟,状态维持在巅峰时期的易阗能与之血拼,可状态回落,生命走到尽头,瘟疫的可怕性就体现出来了。伤痕上再涌出脓血,莫名的东西生生吞食皮肉,导致了大面积的溃烂,渐渐散发出腥臭。


    一切发生得很快,就在短短几刻之内。


    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大家站桩似的在易阗身边站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无声。直到有人推搡了身边人一下,朝着法阵的光芒处努努嘴:“呐,苏聆兮来了。”


    视线转移之际,唯独李行露目不斜视,恍若没有听到一样,安安静静一压衣摆,半蹲下去。


    她将自己丢下但显然没被动过的药瓶推开,在这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身周围清出空地。


    李行露和易阗没见过几面,修的不是同一种术法,更没交流与往来,说认识都显得牵强,所以有心要说什么,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不会再痛了。”


    说完,李行露起身就走,孟合小声问她:“你干什么去?”


    “有事。”


    李行露砍下了瘟的脑袋,水淋淋的一路拿在手上拎了回来,所过之处莫不避让。


    再到易阗身边时,那里已然多了几人,是苏聆兮与张谨之,两人低着头,都没说话,但在做同一件事——为他收拾身上的污秽物。


    将头颅一丢,执剑横插进去,将它钉进地里,充当易阗的战利品。


    这就该是他的。


    谁都没资格抢。


    苏聆兮与李行露各做各的,没有对视,没有呛声。有些事做过一次,做第二次好像就熟练了,知道怎样添妆拾掇才会让死者更自然体面,衣裳什么样的好,包括棺椁的选择。


    什么都是重复的,连难过也是。


    唯一不同的是,上回梁奚死,还有个梁笑帮忙敛尸。易阗死,亲友俱不在,没有羁绊深重之人,只剩十二巫的伙伴,可他们也不算浮玉人了,这样入土,他连魂都回不了故土。


    清理好一切,张谨之将不成人形的人抱到州牧府上新收拾出的偏房里,贴上符篆,并在门窗上上锁。


    事急从权,暂时只能如此安置。


    这次镇妖司和浮玉难得的没有吵架。


    大家心情都不好。


    连姜宝真都笑不出来了,过会就匆匆走了。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城中这么多人要安排,瘟与他们打斗的地方,洒下鲜血□□的地方,全部都要细细勘察,逐一处理。


    李行露倒是一直跟着,直到门窗落锁后,静静站了会,才默不作声转头走了。


    没什么别的意思。


    不是理解和认同十二巫的所作所为。


    但对一个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舍身忘我的战士,她报以敬意。


    在房里待了一会,苏聆兮看向张谨之,许久不说话,开?声音又低又哑:“我先去看看皇帝。”


    维持着推门而出的姿势,她垂着眼,又说:“我想知道你们全部的计划,越快越好。”


    走出房门,苏聆兮仰着眼睛看了看天空。


    她要去看周衔月,叶逐叙想了想,将她拉过来抱一会,拍拍她的背,又理理她的发丝,一下没一下,跟哄小孩似的,慢悠悠地道:“别难过,你还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呢。”


    永远不会再分离。


    额头抵着她的额心,轻轻贴了一会,又贴贴她的发鬓,遂松开手,道:“去吧。等你回来。”


    =


    州牧府一座独立小院的寝屋里,床帷垂下,明灯燃起,草药被丢进熏炉,浓烈的药草味熏过里里外外每个角落,用以驱疫。


    嗅着这股气味,周衔月缓缓睁开眼睛。


    迟来的酸痛与乏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浑身像被拆了一遍再重组了,没来得及唤疼,周衔月先看到了端坐在床沿边的苏聆兮,是仆从搬来的椅子,她握着竹简,上面小字提着:时疫杂事。


    “老师。”


    周衔月出声,撑着起身,女官上前扶着,在她后背垫个软枕,这一动弹,才发现不止身上疼,脑袋也昏沉,头重脚轻且畏寒,嗓子如同吞了刀片。


    环视左右,她忍不住问:“大家还好吗?城中百姓们没事吧?”


    “都好,没事。”


    苏聆兮放下竹简,俯身过来用手背贴了贴她额头,才降下的温度又上来了些,凝着这张煞白的脸,一时之间,她记起了几年前站到她跟前怯怯说可以替代皇兄做皇帝的女子。


    她软下目光,不由道:“陛下做得很好,很勇敢。城中无数百姓因陛下的举动获救,瘟疫没有扩散,病患都会得到救治。御医们在努力研制方子了。”


    周衔月露出个笑容来,紧接着想到什么,又问:“来支援朕的人,他……”


    “他死了。”苏聆兮的声音平静,宣告一个事实,听不出伤心感怀。


    周衔月喉咙一哽。


    “陛下不用担心,您在阁楼中站得太久,冷热交替,染了风寒,需要好好休息,别的事交给臣子与镇妖司去操心就好。”说到这,苏聆兮又道:“我看了看女官的录事册,陛下这半年来常染风寒,好了坏,坏了好,御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处理国事之余,还望陛下注意,保重圣体。”


    ……


    万里之外的京都,才刮过一场大风,这场风将亲王府内种在书房下的一株小树拦腰刮断了,彼时周自恒在与谢蕴谈论庶务,谢蕴说接到了余尚书递来的信,他们落脚在沅州,谢蕴道:“他准备今夜下手。”


    “只是殿下,我们大费周章,只怕有暴露风险,如果为求保险,最好……”他朝着自己颈间抹了一刀。


    “谢蕴,除你一个好友,你知道我的身边,只剩衔月一个亲人。”言罢,周自恒自嘲地指一指后颈:“至于暴露,都这样了,我和他们,哪里还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谁都以为,余尚书手里那瓶药是致命毒药,唯有谢蕴知道,那只是假死药,他们派了人,会将服下药后的皇帝带回来。


    周自恒很疼这个妹妹。


    “衔月胆子小,你让下面的人懂点分寸,不要吓着她。”


    谢蕴道:“臣明白。”


    “啪!”


    窗外传来声突兀的巨响,打断了两人谈话,偏头看去,是风将前几日挪在书房底下的一棵小树拦腰吹断了。枝丫散乱,铺了满地,躲在不远处盘着身体睡觉的波斯猫弓起背,受惊蹿出老远。


    “王爷!”长史在外头出声禀报:“我们扣押了宫中一批人,查出了些东西,事关陛下,侍官在外求见。”


    周自恒搭了搭额心,缓了缓,提了?气:“宣进来。”


    谢蕴担忧,道:“殿下,臣去吧。”


    “不。叫进来吧。”


    周自恒摇摇头。


    底子本就虚,这几天天气稍微冷点,他又染了风寒。


    进来的是王府亲卫长,行礼后被周自恒叫起:“你们带人往宫里走一趟,是发现了什么?”


    既然动手争夺这个位置了,皇帝又出了京,京中一时是恒王的天下,宫中也来去进得,正是安插暗桩,拔出异党的好时机。王府暗卫与亲卫轮番进去,这回轮到亲卫长负责此事,他屏气道:“属下奉命入宫,姜神医提及要同我们前去,言说有位师弟带着师侄入了太医署,这几年负责为陛下诊治,想将两人请来王府共商殿下病情。”


    说请太委婉,说绑架还合适些。


    “两位原先不肯,姜神医与他们几番交流,又有同门之情,好说歹说,终于松?。但回来之前,神医翻了翻陛下的医案,发现一件极其巧合的事,这半年来,陛下几次染上风寒,症状,时间都与殿下吻合,且同样是好得奇怪,染得也奇怪。”


    周自恒猛的抬眼:“姜老人呢?”


    “神医受不住颠簸,在回王府的路上了,特叫属下快马加鞭禀明情况。”


    周自恒惊疑不定,周衔月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的妹妹胆子虽小,但身体好,像小牛犊似的,从小到大生的病弯着手指可以数过来。


    这么巧吗。


    姜泉山特意让人提醒,是发现了什么更不对劲的事吗。


    没等他细想明白,门外即刻又奔来一道脚步声,长史声音焦急,都等不了敲门汇报了,到了门外就扯着嗓子喊到:“殿下不好了殿下,沅州传来消息,陛下遇袭了!”


    周自恒面色一变,撩开帘子往外走:“怎么会?谁袭击的?”


    长史就要大喊:“是妖——”


    是大妖啊!


    下一句被道声音截断了。


    “是我们。”


    玄雀再次走了王府的窗户,它才得知了瘟的死讯,前十中又损一员大将,虽然是个蠢货,但也实在令它忍受不了,油亮的翎羽根根炸起来,头顶的毛竖得比脑袋长,稍不控制,恐怖的气息就淹没了这里,除了被龙脉庇护的周自恒,其他人都趴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周自恒眯了眯眼睛,道:“我以为前几天,我和你们达成了共识,说好了人间的事,我与皇帝的事,由我自己处理,妖邪不得擅自插手。”


    “没谁想插手你们人族的破事!”


    玄雀火大,怒不可遏,声音听着听着尖了起来:“命令不是我下的,大妖也都不知情。”


    “瘟在我们之中排行第六,平时只吃喝玩乐,爱睡觉,它绝不会蠢到心血来潮对皇帝动手,皇帝的肉不比普通人好吃,镇国印还硌牙齿。我们妖邪长了脑子,不蠢,它撞上去一定有理由。”


    周自恒听得笑了声,反问:“你的意思是,我家妹妹吃撑了没事,将瘟招来给自己练胆子玩?”


    “周衔月最好没事,否则我们的合作全完了。”他一字一句道。


    “王爷,我也和你敞开了说,我今日来找你,就是想问你,你妹妹身上究竟有什么?”瘟死后,玄雀在暴怒中回过味来,一双被鲜血色占据的眼珠直愣愣盯着周自恒:“除了吃喝玩乐,瘟自出来,就在找一样东西,为此不惜和我们分开,不愿听调遣,满人间地寻找。”


    “我听说浮玉有本源,十二巫有天源,源亦是我们的根本,我们称它为妖源。”


    “十几年前,我们还被关在妖柜中,一天突然发生了件怪事。我几只同类痛叫出声,直呼自己妖源少了一部分。我当时不以为意,我并没有感受到异常,我不信有东西可以瞒过我的眼睛,所以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这是假的。”


    “出妖柜之后,瘟一直在找它的妖源。”


    “如果说世上有什么事值得它如此铤而走险,只有这个。”


    “什么?”周自恒神情没有变化,显然觉得这种怀疑是无稽之谈,他道:“凡人小小身躯,纸一样脆弱,沾沾妖邪,轻则受伤重则丧命,如何承受你们的力量?”


    玄雀道:“我的疑惑也正在此处,因此想来请王爷好好回忆。”


    如果周自恒足够坚定,或者不那么聪明,他不应该在此时此刻突兀地冒出那个猜测,这叫他后背直接炸开,一股寒气贴着脊背冲到后脑上,他装作配合的样子,袖子里指甲深深掐进去,掐出血痕才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行,我再好好想想,十几年前是十几年前?具体在哪月。”


    玄雀想了想,给出时间:“十四年前。九月。”


    周自恒的手不受控制抖起来。


    “死的已经死了,王爷,我也信这事与你和皇帝没关系。但连着折损两位大将,我们心里焦急,你肯定能够理解。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应该进行更深入的合作,这样才能对抗门,夺回属于你的东西,报仇雪恨。”


    怎么应付过去的,周自恒不记得了,应该是答应了,不然玄雀不会走那样快。


    它一走,周自恒就扶着桌子急喘气,把其他人吓得连声惊呼,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谢蕴。


    谢蕴看出不对,问:“殿下,你怎么了?可是知道了什么。”


    “谢蕴,谢蕴。”周自恒讽然地笑起来,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他道:“十四年前,九月,你还记得吗,我和衔月在哪里。”


    不等谢蕴回答,他兀自自问自答:“在浮玉,我们被他们毫无理由地囚禁了,以保护的名义。当时只有我们二人进去,吃喝住行,全凭他们安排!全凭他们安排啊!连毒都不给我医治,但每月会给我与妹妹一碗补汤!”


    “我以为他们怕我们死在里面,到底不好对外交差。毕竟我们还是皇子,公主。”周自恒拍了下桌子:“可那碗补汤……他们给我们吃的,究竟是什么啊!究竟是什么!”


    谢蕴脑子再聪明,平日接触的也还是朝中事务,话说到这种地步,他才悚然反应过来,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是妖的东西。可……可这怎么可能呢。”


    人的身体,怎么装妖的妖源。


    “我也不信——我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周自恒又喘上一?气,缓过眼前眩晕,直直笑出声来:“你再想想,普天之内,别人不行,可我和衔月,我们哪里是普通人——我们的身体里,流的是人皇一脉的血,我们可是连镇国印和龙脉都能纳进身体里的人。”


    “都是天生天长之物,镇国印装的,妖源装不得?”


    “要装妖邪的本源,哪有比我们更好的容器——正逢乱世,天下随时易主,我们那时,说天潢贵胄也行,说破落户又有什么问题!它浮玉出手对付我们,算不得插手内政。”


    他猛的一扯衣裳,跌跌撞撞走到衣冠镜前,瞥眼去瞧后颈的诛字。


    过了些时日,它的颜色越发深了,不详的气息散发出来。


    “我原以为,我原本以为是我命如此。我早年丧父丧母,被追杀下毒,被无故囚禁,坐稳了皇位又下来,妖邪降世,我不愿与妖邪为伍,我再如何……我是人皇之子!我怎会愿意!我那么不愿,浮玉带来消息,说天诛误国误民,该死,又恰恰是我。”


    笑着笑着,周自恒笑出眼泪来:“我以为自己真是命当如此啊!”


    他奔到床边,披头散发,以指指天,声音破了个彻底:“不是我命该如此,是天要我死啊!”


    谢蕴过去扶他。


    这时候紧赶慢赶的姜泉山也到了,他气喘吁吁进去,将门关严实,见到周自恒的模样吓了一跳,一边把脉,一边压低声音告知:“王爷,我用了药,撬开了师弟的嘴,他告诉我说,就在前段时间,陛下的后颈浮出了个特别的印记。”


    “疑似……疑似天诛。”


    “噗嗤!”


    闻言,周自恒吐出一?鲜血,不省人事。


    第77章 “你不是阵


    八月初二,苏聆兮起得极早,也可以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京都不可无人镇守,瘟死后,镇妖司的队伍一波波回京,只有善后组久待了几日,配合救治两州染疫百姓,一连几天,城中城郊充斥着艾草,姜黄燃烧后的气味。


    昨天夜里,浮玉最后一位总指挥孟合也回去了。


    留在州牧府上的,只剩皇帝,苏聆兮与一干重臣。


    自然,还得算上大首领。


    苏聆兮与张谨之说好了,今天早上,两人聊一聊连星阵的事。


    洗漱过后,她先去了府内西苑,那边没住人,但进出大门都有全副武装的府兵守卫,易阗的尸身停在了那。冰棺打制好了,抵不住瘟疫蔓延,将仅剩的那半血肉蚕食得不成样子。


    平时最爱耍帅,注意形象的一个人,死后散发出了难以忍受的恶臭。


    推门进去,苏聆兮净手低眸,点了香烛,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起身时,门再次被推开,苏聆兮回头,与稍慢一步的张谨之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张谨之同样是来点香烛祭拜的,流程一致,香灰坠下,烟气荡出,冰棺后方悬的白幡轻轻晃动。待他起身,与苏聆兮一前一后退出屋里,在门头落了锁。


    “怎么不多睡会,前几天忙成那样,眼看着又瘦了些。”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怕他忘了:“不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我睡不着。”


    “你放心。”张谨之失笑,整一片地域别说人,连靠近的蚂蚁都被瘟死了,别样的安静,倒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两人信步往前走,他平视前方,接着道:“答应你的,没忘。


    “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好。”


    他不抵赖,苏聆兮也没催。


    踩在柔软的草丛上,张谨之抬眸望着天穹,说是要给他点时间,可没过一会,他就再次开口了:“十四年前,我们收到门的临时紧急任务,要即刻前往人间。到了人间,又到了边陲,我们就猜出是妖柜出了问题,说实话,心里都很没底,也怕,个个六神无主,毕竟从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好在门给了详细的指示,我们只要照做即可。”


    “将妖柜内的锁链牵引出十几根,逐一地系到七座城池的城中之地,城中指的不是位置,在扶乩术的理解里,是城池在成形之初,最先露出地面的那块地方。相当于一国的龙脉,形成湖泊的那口泉眼,是咽喉命脉,被系上东西,就跟脖子上横着一把刀似的,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我们扶乩术术士对风水,天象,命局,总要比旁人敏锐些,所以那会,是我先察觉到了不对。”


    “一方面,我觉得不该怀疑门,门是人族的大功臣,可另一方面,捏在我们手上,要由我们落实的阵法,确实不是好东西。”


    就这样,一边犹豫着,一边将所有的准备工作做齐了。


    十二巫办事的效率毋庸置疑。


    “直到阵法正式落成的前两个晚上……那天我们完成了门交代的所有事,只待时间一到,启动阵法,令它生效,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而到了这一步,此阵的意图也明明白白摆到了我们跟前。”


    时隔多年,走到如今,再回顾那夜的氛围,张谨之依旧忍不住皱眉,“阵运用在多种术法中,浮玉有,人间有,傀术师用傀阵,剑修用剑阵,扶乩术术士用天阵,地阵,大运之阵,每个人对阵的理解不一样,可毫无疑问,大家都精通。正因为这样,才容不得我们抵赖。”


    苏聆兮竖起了耳朵,心跳都慢了一拍,等待接下来的惊天秘密。


    张谨之没卖关子,他尽量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个人主观色彩地描述这件事:“门交到我们手中的阵就叫连星阵,是要我们用边陲七城为底,打个新的地基,构出一座新的巨笼去关妖邪。七座边陲城池,分别对应天上北斗七星,以此为名,威能莫测。”


    “可代价是边陲七城所有的百姓。”


    他咳了一声,摇摇头:“很多人不知道七城内有多少人,但我知道,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一百三十三万八千六百人,我记到现在。”


    “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做刽子手,铡刀斩下每一颗头颅,都是我们在促成。我们在做人间的火焰,可我们也是绑在边陲七城上炸药的引线。”


    那绝对是十二巫有生以来,度过最为黑暗,茫然,失魂落魄的几夜。


    可能没人信,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十二巫,有朝一日会聚在人间小镇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懵了。


    “几番商量之后,我们悄悄用了青鸟信,找到了门,与它沟通,问它为何要这样做。”


    “以为会费些功夫,可门干脆直接承认了此事,并且给出了完整,真实,充分的理由。”


    “它是天道化身,是规则之力,妖邪要破柜而出,人间的力量不足以应对,人族要面临灭顶之灾,所以它得想办法。在它的推衍里,选择城池颇有讲究,任何一座城池,京都,江都,袁州,目山,再繁华,人再多,都不是上上之选,是因人性难测,人死之后,执念浮出,若大量恶意聚集,不仅成为不了地基,关不住妖邪,还会成为大妖们最美味的养料,使它们更强大。”


    听到这,苏聆兮抬起眼睛,喃喃:“所以才……”


    “所以得是边陲七城。”张谨之接道:


    “生活在这里的人经过了一次次的筛选,他们终身守着这里,心里有着最热烈的火。他们不会有恶念,只有正念,是妖邪的克星。这也是门经过多次推衍,给出的最合适的,最好的方案,连星阵就是牺牲这一百多万人,去为其余千千万万百姓寻出的一道生机。”


    张谨之侧首,看着苏聆兮的侧脸,说了句:“聆兮,当年废除周自恒,另立新帝,你的挣扎犹豫,我们感同身受。”


    如何做才好。


    要怎么办。


    怎么办。


    没有任何人能穿越时空,去到未来,再给出答案。


    正如当日苏聆兮所面临的困境,换了皇帝会更好吗,说不定会更差呢,你说得准吗?说不准的。


    有些决定做好了叫有先见之明,有魄力,做不好,就是千古罪人。


    彼时的十二巫亦走入一个绝境。


    事已至此,因果都系上了,如何抽身?他们一遍遍问自己,如果不听门的,毁掉这个阵法,他们能想出更妥善的解决办法吗,能成功吗?


    到最后甚至沦为了,是为多的那方牺牲少的那方,还是为少的那方牺牲多的那方,这样根本得不出正确答案的叩问。


    如果这是门推衍出的结果,十二巫跟着它走,无疑是最好的。也有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天都只能这样做,我们难道有别的办法吗?至少,至少现在还能有这么一个办法,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们想不明白。什么时候,人的善意,守护,九死无悔的坚定,有一天会成为他们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这不是太过荒谬了吗。


    那两夜里,张谨之使尽浑身解数,下了三卦。


    问的是如果临时改阵,未来与妖的斗争中,能否迎来一线胜算。


    “前一卦的结果让人绝望。下第二卦时,你当时还在扮作符兰,猫着腰从营帐里出来,找了棵树看星星,路过跟我打了个招呼。你或许不记得了,可是聆兮,那不报希望的第二卦,却出现了一点转机。”张谨之的声音变得十分柔和,他道:“第三卦亦是如此。”


    “他们都信任我,也就是后面的两卦,让我们选择了铤而走险,反抗了门的命令。”


    张谨之还有心情自嘲:“你是不知道,临时改门的阵法,有多么刺激。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刺激的事了,嗯,有种与天地作对的逆反感。”


    想必从前的苏聆兮很懂。


    她就爱干这样的事。


    只那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卷了进来,稀里糊涂和最是恪守规矩,以身作则的十二巫混成了同伙。


    “后来的事你知道,真正的连星阵没有成功,我们修改的阵法同样失败了。”


    苏聆兮道:“因为我……”


    因为他们需要的是十二巫符兰,而非没有天源的苏聆兮。


    “不是。”


    张谨之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摇头,这些年,每一次苏聆兮自责懊恼时,他都会严肃地打断,说上一声不是,仿佛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必须无数次去澄清:“不是这样。”


    “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是这个原因,但很快就知道不是。”


    “两天之内,修改一个可以关押全部妖邪的阵法,别说我们十二个,就是把上届十二巫拉来一起也做不到,很多方向我们都没想明白,细节处也多有瑕疵,这样一个阵法,怎么会成功?”


    “你不是阵法失败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线生机。”


    他脸上一点玩笑神色也没有:“聆兮,这十四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感谢你。因为你,我们得以休养,恢复,人间不再战乱,百姓休养生息,我们可以用这十四年,将那两天想不出来的东西逐一想明白,并付诸行动。我们可以做出新的连星阵。”


    “怪不得都说点香术是神奇的术法,化腐朽为神奇,让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


    “只是,你太辛苦了。”


    “我时常想起从前,你是个那么快乐,肆意,自由的女孩,总觉得愧疚。”


    苏聆兮喉咙滑动了下。


    这一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饶是她也有点转不动脑子,只知道到最后,她最惦记的,还是那一件事。


    “现在新的那个连星阵,究竟是什么。”


    “连星阵还是连星阵,从来没有变,我们只是想着,如果边陲七城对应北斗七星,那么十二巫能不能取代他们,成为新的阵眼。”


    张谨之显然不想将自己讲得多么伟大悲壮,他含着浅笑,显得温柔悲悯,和苏聆兮吐露原因:“边陲的人有正念,十二巫也有,我们死后,绝对不会产生不好的恶念,我们也会和北斗七星一样,变得明亮,耀眼,在危难时刻做人间的引路灯。”


    “我们想永远眺望人间,守护生灵,恪守责任,我们还身怀天源,效果只会更好。”


    他又告诉苏聆兮:“现在的连星阵,还未完全成型,但已经非常厉害了。它会成为克制妖邪的大杀器,我们私以为,比门给出的那个,还要更厉害一些。”


    但是相应的,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


    也只有他们死后,天源才会通过事先布置好的术法,流入连星阵,让它更强大。


    如果在死前,能拉些妖邪垫背,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八月不是柳絮纷飞的季节,怎么风一吹,苏聆兮会觉得有数不清的棉絮往口鼻涌,堵塞喉咙呢。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问:“那你们呢。”


    门不会认可他们,它依旧要执行自己的计划,十二巫什么都得不到,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所做的事,又为什么而死。死前他们回不了家,死后还要受人唾骂,遗臭万年。


    张谨之微怔。


    怎么会不知道。谁又没有想过呢。


    他释然低眸,回答:“可是十二巫有十二巫必须要做的事。”


    成为十二巫后,就不完全是独立的个人了。


    苏聆兮能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心里乱糟糟。


    张谨之说完反而长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逗她:“总算是说出来了,都叫我瞒你,他们是不知道你有多难瞒哄,每回和你说话,我都心虚,同做了贼一样。”


    帝师的表情看上去也乱糟糟的,眼睛一直在眨动,外圈还是出了抹别扭的红色。


    张谨之立马手足无措,只差举手投降,拿出木铭求救,好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问:“下月初三是你生辰,易阗为你准备了生辰礼物,但比较特殊,怕等不到那时候,特意交代叫我提前给你,咱们去瞧瞧?”


    苏聆兮背身对他,很久之后,转回来,说:“好。”


    她拾掇好了情绪,脸上再也看不出异常。


    第78章 浮玉不会无


    由瘟引来的事态逐渐平息,两州百姓劫后余生,可有一人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正是那日挥刀救驾的余尚书。


    药没下成,皇帝不仅没死,还被他救了。


    余尚书每每想到这,就恨不得回到当时甩自己一个巴掌,给自己甩清醒。他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真是伸长了等铡刀落下。


    事后清算拖了几日,终究还是来了。


    八月初七,余尚书在回自己房里的路上,被暗处伸出的两双手架住,同时后脑剧痛,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已经在封闭的马车内,车轮碾过碎石,他使尽全力将眼睛凑到车帘外看,只看见马车后的两条滚动的尘烟。


    吾命休矣!


    几日后,余尚书灰头土脸,被押进了王府地牢里,这几天他滴水未进,粒米不沾,得亏肚里的肥油顶着,还能有一口气。不多时,有小厮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垫了干稻草,端来铜盆为他梳洗,香喷喷的食盒放到他跟前。


    余尚书愈发不敢动,最后还是含泪吃了,喝了,洗了脸正襟危坐。


    很快,牢房门口挂的锁被狱卒打开了,有人唤:“王爷。”


    余尚书心中一凛,跪得更直。


    他磕了个响头,道:“王爷千秋。”


    “余三。”周自恒踏进囚房,居高临下俯瞰此人,“你叫我失望极了。”


    短短几日,周自恒身上发生了某种惊人的变化,余尚书甫一平身,心中就惊了一跳。脸色差不算什么,毕竟恒王身体不好非一日两日了,骇人的是,素来温润清和的眉眼中积攒着重重的阴寒郁气。


    “王爷,王爷赎罪,下官实在是……”余尚书眼泪都要急出来了,语无伦次又拜下去:“实在是,不知道当时怎么了。”


    “下官有罪。”


    “知罪就要任罚。”周自恒扫了眼吃得干净的食案,余尚书还算干净的面容,漠然道:“吃好喝好,就自行上路吧。”


    “等会有人送药进来。”


    余尚书咬咬牙,含着泪抬头,膝行几步:“下官认罪,认罚,但请王爷手下留情,饶臣一家。”


    良久,周自恒应声:“可。”


    自此,余尚书脊背脱力,直到饮下毒酒,到死,他都那样伏着,跪着,最后像一座小山轰然坍塌。


    从地牢出来,周自恒擦拭着手掌,眼神阴翳,问谢蕴:“那边到了没有?”


    他主动约见了玄雀。


    “来了信,快到了。”擦拭手指的帕上又有血迹,谢蕴担忧地道:“一个不中用的叛徒,王爷不必神伤,注意身体。”


    妖源放在人的身上到底不行,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妖邪的近距离接触,周自恒的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到了流汗不止,出血不止的地步。有时身上没有伤口,被衾布料皆柔软舒适,可稍不注意,还是随便就出血了。


    接受妖邪的场域能力,似乎迫在眉睫。


    “有时候我觉得,大家都在朝前走,只有我停留在了过去。衔月那么小的胆量,如今也变勇敢了,朝中前几年还都是我们的人,现在一算,女帝党党羽愈发丰满,一些贪生怕死的老臣,竟也能为皇帝舍身忘死了。”周自恒嘲然一笑,眸色沉沉:“一时不知,我还该不该拿她当妹妹。”


    谢蕴没说别的,只说:“经此一事,陛下在百姓中的呼声,恐怕比先前要高不少了。”


    歌颂皇帝的小调小曲,已经从沅州,传到了京都。


    大街小巷,人们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周自恒一哂,脚下转了个方向:“走吧。”


    今天来的除了玄雀,还有一只木傀,木头上没有眉眼口鼻,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诡异地上扬着,看着像个恶劣至极的讽笑,给人浑身发毛的感觉。


    “终于等来王爷主动找我们,真是不容易。”木傀发出优雅而有磁性的声音:“您有什么指教呢。”


    “你们不能接着躲下去了。”周自恒在宝座上落座,一针见血地道:“大妖们迟迟不发起进攻,无非是担心门突然发难,心有畏惧,就会一再地陷入被动。敌人知道了你的弱点,便会大肆利用这点,逼着你们一次次露出破绽,打出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鹄女,莎木镇,沅州,三次了吧。”


    玄雀眯了眯眼,她道:“王爷有什么高见,我洗耳恭听。”


    “主动进攻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门不出手,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它根本没有出手的力量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连星阵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它究竟在哪,有什么样的效果。”


    玄雀不置可否,倒是盯着周自恒看了半晌,摇头晃脑:“王爷,这次见面,你对我们的事积极了不少,终于开始上心了。”


    “但你也知道我们的苦衷,说实话,试这一次,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有些大。没有大妖愿意铤而走险。”


    “不是让我帮你们?”


    周自恒也笑了,笑容中没有笑色,只有冷意,“你们出妖柜到现在,也有半年了,门迟迟没有出手,是它必不可能如千年前一样,再制造出一个锁妖柜,我们要猜的,是它剩几分力。此次瘟虽然死了,可证明了门确实有困难,否则两州数百万人与皇帝的性命,够它动一动了。”


    “可是王爷,千年前我们放开手脚折腾,也是要将人间霸占完了,门才出现的。”玄雀道:“我们实在没法不担心,一千年的牢狱,可太叫妖邪印象深刻了。”


    “所以我会帮你们。”周自恒皱眉,又舒展,双手交叠,身体向前倾,“前十里,派五只出去吧,你也去。我会提前用龙脉和你们一一绑定,真到那时候,我替你们遮掩气息。口说无凭,但这东西做不了假。”


    “仗还没打,十只大妖里就折损了两只,再这样下去,再大的优势都没了。苏聆兮最擅长打以少克多的仗,几乎从不失手。”


    玄雀与木僮光明正大地交换了眼神,很快,前者抖了抖身体,头上的翎羽摆成波浪:“那么,我们怎么做最好呢。攻打京都?杀掉皇帝?”


    “当然不是,我们约定过,不许在人间大开杀戒。”可下一句话,周自恒说的却是:“你们不是一直想吃人吗,趁这个机会,屠城吧。”


    这话一落,玄雀头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王爷,你自相矛盾了。”


    周自恒笑了笑,朝着长史摆了摆袖子,长史领命,将捧在掌中的舆图展开献上。万里江山在眼前铺展,说不尽的磅礴与瑰丽扑面袭来,周自恒走下宝座,手指一一抚过舆图上的城郭,江海,官道与运河,最后定在一处,他点一下这里,又点一下。


    “打这里吧。”


    玄雀狐疑地一上前,发现那处赫然用黑笔标着记号,旁边是小楷,写着:


    净月城。


    “这里……”她想起来什么。


    “净月城,收留着三十万与人族通婚,交易,久居的巫族。”周自恒与玄雀坦然对视:“从他们开始杀起,浮玉不会无动于衷的。”


    玄雀陷入了沉思,但能看得出,木傀心动了。


    原本的假笑,现在都变成了真笑。


    玄雀盯着周自恒看了一圈,突然道:“王爷,几日不见,你身上的变化真大。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通的。”


    “人之将死,为了活下去,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我想在这点上,人与妖没什么不同。”


    “当然。”玄雀语气轻快了些:“只是妖会正式自己的欲望,而人总不敢承认,多加以伪饰,我现在越来越欣赏你了,王爷。”


    周自恒垂眸看自己手腕,青黑色的血管明显而骇人,这具身体在慢慢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且很快就会枯朽,玄雀显然也看见了,她问:“那么,需不需要现在就帮你换了这身血?”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怎么样都要变成不伦不类的怪物,可心中总是过不去那道坎,不甘心,不甘心,周自恒最终回:“等此事结束吧。”


    木僮站起身,笑得更开:“好。我们同伴的场域会一直为你留着。希望这次,我们可以满载而归。”


    “告辞。”


    =


    当天下午,苏聆兮拿到了易阗给的生辰礼物,是一套小纸扎,虽然不大,但用了心血,是以能清楚地看出是套盔甲。配套齐全,头盔,甲衣,甲群,护腰与护心镜一应俱全。


    易阗细心地为这套盔甲描了颜色,金与红交错,大气威严而不出错,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苏聆兮的掌心里,像团棉花,毫无重量,但她知道,只要一催动,这套折纸就会成为真物,披挂在身,为她抵挡所有伤害。


    是份充满心意的大礼。


    张谨之将这套盔甲从头检查到底,确定没疏漏后对苏聆兮道:“易阗说是第一次做这么精细的折纸,有些细节怕把控不好,你不喜欢,所以特别交代过,像上面的流苏,环扣,他都做了小设计,可以拆取,若是不喜欢,取下就好。”


    “不。”苏聆兮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观赏一样艺术品般,伸出指尖轻轻地触碰,笃定地,清楚地道:“我喜欢,我很喜欢。不要改,一点都不要。”


    “情况危险,不准什么时候又要遇风雨大浪,有了这东西,你能安全些,少受些伤,当然是越早给你越好。这也是易阗的心意。”


    苏聆兮拿来一个小锦盒,将盔甲小心放进去,扣在怀里抱着。


    鼓起勇气吐露实情,也耗了张谨之不少心力,将事情说清楚,东西给到她手上后,他连午饭都没吃就回房歇息了。也就是他转身的时候,苏聆兮发现了他眼角的两根皱纹,她抱着盒子,紧紧地抿着唇。


    这天她没干别的事,选了个无人的绿草茵,就在易阗边上不远处,将锦盒放在手边,自己蜷着膝,看着远方。


    瘟疫散去,沅州天晴了,天气高爽,碧空悠悠,燕子排成队伍在空中盘旋。


    她需要时间好好琢磨张谨之所说的话。


    想办法。她需要想办法。


    可是没办法,太极限了,根本没有时间去补救,盲目去动连星阵,就是让死去的十二巫白白牺牲。她又不由得想,如果边陲七城能被十二巫取替,是不是也有别的东西可以将十二巫换下来,可……去找谁?


    找别的倒霉蛋,替死鬼吗。


    谁天生该死?


    做不到,做不到。


    好难。


    好难啊。


    半晌,苏聆兮紧握的手掌松开,事已至此,她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但她想,如果连星阵对应的是天上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又对应了边陲七城,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十二巫不必全部牺牲,符兰不算,至少、至少还能存活四个。


    这样的念头才一闪过,苏聆兮又很快意识到,这群人不会的,他们是一个也没准备活。


    张谨之是不是都算到了。


    ……她想和他的卦争一争。


    千想万想,没想到的是,一记重锤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砸下。


    八月十四,一道道紧急消息从镇妖司传到苏聆兮的符篆上,彼时她正在啃人间奇方,清晰无误的汇报传入耳中:


    玄雀带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第八的森森,向净月城发起了攻击。


    各方势力都被牵动了心弦,该往那赶的都在赶,上到各指挥使,都统,下到三教九流,但凡知道点消息的,个个如临大敌。


    一只都尚且那么不好对付,遑论四只一起来。


    更为重要的是,这是玄雀第一次现身,出手。


    这只超级妖邪,不知会多么恐怖。


    第79章 “聆兮,请


    在人间,净月城备受争议,它的旧址是一处干旱荒地,因为门毫无征兆地关闭,导致许多人族滞留浮玉,相应的,没得到提前通知的巫族也回乡无门。


    皇帝并不愿意接纳他们,多年来,是苏聆兮在管束他们,普及人间律法,不让他们生事,也不让他们被排挤欺负,顶着他们的责怪抱怨,生生在废墟之上建起了这么一座城池。


    因为视野开阔,建筑风格比着浮玉的来,城中又屹立数道望月塔,这里的月色比别处更为洁净,美丽。


    城名由此而来。


    此次浮玉开启,只有极少数的人过了繁琐的流程,收拾包裹回去了,绝大多数的人依然在净月城里,在人间这么多年,他们已然成婚生子,拖家带口,而今时局并不明朗,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小命不保,当然要留在家人身边。


    要探亲,归故土,真有那个机会,什么时候都不晚。


    三十万人,几乎都在。


    虽是浮玉巫族,可术法水平良莠不齐,真要较真,是厉害的凤毛麟角,半桶水的比比皆是——大多数都是当年来往两地牵线做生意的,这么些年下来术法更是生疏,到九境的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在玄雀带领的超级妖邪攻势下,不堪一击。


    小小的城池没有第一时间被夷为平地,绝对不是因为他们强,抵抗有效,而是玄雀意不在他们。


    另一方主角还没上场,将重要人质们都玩死了,还怎么逼出它们想要的东西。


    自然要小口小口吃,慢慢折磨,让这些人的哀嚎被整个人间听到。


    小小的翠鸟身边,几只庞然大物露出餍足而惬意的表情,有一只埋头鲸吞,而后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嗝,终于算是解了馋。出妖柜都多久了,除了实在忍不住了偷摸出去加个餐,其余时候腹中空空,饿都饿死了,忍得艰难而辛苦。


    妖邪本是由无数的怨念与秽气形成,人死后的怨恨,害怕,不甘都是滋养它们的养分,美味无比,吃得越多,补得越多。


    至于他们死前——当然是越痛苦越好。


    苏聆兮和大部队赶到时已是傍晚,残阳西下,云一层层堆成海浪状,在金光中起伏,越发的波光粼粼。


    城中鲜血似乎都淌成了金色。


    望着如潮水般蜂拥而至的人群,玄雀危险地眯起眼睛,踩在森森双肩上的双爪微微用力,森森当即嗷了一声,身上着火似的跳开了:“痛!痛!”


    它扭身一看,自己乌光油亮的鳞甲上破开两个齐齐整整的小洞,能看见里头的血肉,一时龇牙,欲哭无泪,与玄雀拉远了距离。


    桂鬼随手丢开手上的小童,咽下鲜血,哈哈大笑,扭扭肩膀颈项,发出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声响,道:“终于来了。”


    在来的路上,各队伍定好了阵型,确保攻防得宜,环环相接,韧性十足。调派组几位都统跟着一起过来了,唐参与任悦愁眉不展,一刻没停地在梳理可能出现的情况,而他们要如何面对,命令有条不紊。


    苏聆兮靠在法阵一侧,流光在身前浮起荡漾,有些失神。


    镇妖司有一套完整而妥善的对付妖邪的流程。他们现在走的,正是这个流程,因为做过不止一次了,所以不会出错。


    最大的问题是,有些妖邪,不是人多,势大,流程正确就能抗衡战胜的。


    现在正是这么个情况。


    不详的直觉升起,令人惴惴不安。


    远隔千百里,就有人用符篆和术法看见了净月城的惨况,同时看见了四只妖邪,溪柳将符篆递到苏聆兮跟前,不知是谁讶然出声:“那是玄雀?怎么……是这样。”


    苏聆兮眼珠一动,视线落到符篆上,先看到的是被摧残的城池。


    这座小城建起来不容易,土地是从皇帝手里吵来的,工匠不到位,城是大家自己建的,每个人都参与了,梁奚的傀线加固了它,易阗留下的折纸被一条条穿起来,跟风铃似的挂在城中高楼里,张谨之的卦术融入了防御阵里。


    十二巫的手笔处处可见。


    城门被轰开,露出泥墙土砖里的细细傀线,它们闪着光芒,蠕动着想要重新连接在一起;折纸活了起来,从白线上挨个跳下,化成庞然巨物,空中盾甲,遮天蔽日,抵挡敌袭;防御阵因卦术生效,封术加以佐助,一次次溃散,又一次次顽强成型,薄而不散,不遗余力。


    视线一转,苏聆兮看到了玄雀。


    确实没想到。


    很小。


    并不如何庞大,神气,威风凛凛,俨然就是只树林里的小雀,挺胸昂首,双翅拢在身后,因为圆滚滚的外形,凶恶之气都不明显,第一眼看上去,还有几分可爱。


    它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们的窥视,眼睛转了一圈,一一看过浮玉几位总指挥,再与苏聆兮对视一眼,双腮微提,好似在笑。


    煞气冲天。


    四只大妖也不动,原地等着他们到跟前去。


    苏聆兮脑子里霎时浮现出四个字:请君入瓮。


    可这翁,今日不入也得入。


    她垂眸,摊开掌心,折纸盔甲鼓囊饱满,一丝折痕都没有出现,长久地握着,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就在这时,溪柳道:“大人,司内来信,张大人要过来。”


    “拦住他。”苏聆兮合上掌,抬起了眼睛,强迫自己沉心下来,看回四只妖邪,道:“好好看守他,实在不行就绑了,迷晕,缴了他的木铭,符篆和卜骨,告诉他,哪都别去。”


    溪柳怔了怔,虽然不解,但是猛猛点头照做。


    叶逐叙似笑非笑听她发号施令,大家都忙,乱哄哄,他也不轻松,那日心念一动到底失算了,回了驿舍后各种麻烦事都缠了上来。


    拂光塔一众重又站回了他身后——是苏聆兮的安排,这支强劲之师在他手中才是王牌。城主们拉着几位总指挥商议对策,排兵布阵,他看似听得认真,实则最不认真,自家的事未必听进去了多少,倒是将苏聆兮的安排听了个十成十。


    他们与妖邪离得越来越近了。


    法阵停下。


    人流往外冲,苏聆兮抿着唇大步往外走,突然被拽到了边上。


    熙熙人群中,空间狭小,叶逐叙垂着眸,将惊灭取下,系在她腰间,苏聆兮一惊,伸手要推,被他不容抗拒地压下了。


    “别不要它。”惊灭挂在她身上当佩剑,真是好看,不知道怀揣着怎样一种心理,叶逐叙语气轻而莫名:“也别怕它。它是为你取的。”


    苏聆兮睫毛一动,还要说什么,叶逐叙轻轻一推她的后腰。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法阵,直面妖邪。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无数人结成方阵,落下术法与攻击,净月城内一时发出各样的声音。光点急速冲进眼瞳,木僮偏头裂开一抹渗人的笑,与同伙确认:“怎么说,我去会会这群人。”


    玄雀振翅飞了出去:“一起。”


    它没有变大身形,可飞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影倒下,速度快,攻击诡异,无视防御,杀人如切瓜,别人甚至看不透它是怎么攻击的。


    是翅膀。


    苏聆兮很快意识到,玄雀的双翅羽毛是翠色,羽毛浓密,排列整齐,上面流动着刺目冰冷的金属色泽,它们张开时,是两面绞杀器。它们攻击力惊人,无坚不摧,没有东西可以抵挡。


    玄雀看不上小啰啰,盯上了浮玉几位总指挥与一些老东西。


    桂鬼,木傀与森森冲进了队伍中心。


    “等你们很久了。”桂鬼头上插着枝桂花,每一朵小花外沿都染着血边,鹅黄与艳红交织,诡异万分,浓香里夹杂着甜腥味,腻得人想吐,它玩味地戏弄对手,收割性命:“真够慢的。”


    厮杀开始,净月城外沦为狂乱无序的战场。


    暗遣队与朱凤队摆到了明面上,让苏聆兮与浮玉的关系变得尴尬冰冷,可它们能让她上战场,而非远远停下傻看着。苏聆兮带着数百人的队伍,横穿战场,试探每一只妖邪的实力,制造出其不意的攻势为陷入危险的人解围。


    玄雀无疑是最强的,五位总指挥,那边留了四位,还有不知多少人围着它,可它稳居上风。


    正副使在与桂鬼周旋。


    镇妖司的主力队伍使劲浑身解数,勉强绊住了木僮的手脚。


    混乱之始,看上去是两边势均力敌,可苏聆兮深知不是这样,局势很快就会大翻转,他们的优势只在人多,可这种战斗,看的永远是顶尖战力,人多改变不了什么。


    来得多,说不准死的也多。


    就在苏聆兮带着队伍想要靠近玄雀时,一只手横插进来,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聆兮。”


    苏聆兮猛的回头,看见了张谨之。


    他怎么来了。


    可又心知肚明,十二巫真要来,司内谁能拦得住。


    再不如从前,那也是十二巫。


    “你来干嘛?”


    像被蝎子蛰了一下,苏聆兮眼神疼得颤了一下,立刻挪开,声音冷冰冰:“怎么来的你怎么回去。陛下那边你应该随时跟着,这个时候不能再出意外了。”


    “安排过了,陛下那边不会有事。”张谨之太知道这位最小的妹妹是多么冰雪聪明,又多么口是心非了,他道:“聆兮,我想与你商讨商讨解局办法,长话短说,一息足以。”


    “破局办法就是所有人迎难而上,直面人族的危机。”


    苏聆兮如此回答,同时领着队伍浑水摸鱼,在森森身上反手留下一刀。


    “它们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今日有净月城,明日就是京都。”


    停了停,张谨之顾不得理袖子,整衣裳,他轻轻地道:“聆兮,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帮一帮我们。”


    第80章 我居然看到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苏聆兮的耳畔始终回响着“请你帮帮我们”,她陷入短暂的失神中,直到城中陡然爆发出惊呼尖叫。


    玄雀它们来,毕竟不是打决战。


    逼出门的手笔和该死的连星阵,才是主要目的。


    所以在打斗中,玄雀还做了一件事。


    它一边与世间最优秀的人族天才们交手,一边肆无忌惮收割着城中之人的性命,到现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它的杀器并不只有翅膀。


    它小巧灵活,速度快似闪电;双爪能够洞穿一切防御,直取要害;鸟喙尖长,发出的一种声音可以影响人的神智,声线稍微尖细一些,会形成独特的攻击,让人耳鼻流血,肺腑受伤。


    没有一处弱点。


    凡人在它手中,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成片成片地死亡。


    苏聆兮的眼睛被软塌塌掉落的人影刺激得缩了缩,过了一会,只有短暂的一会,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捏着手指,冷静问:“你们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帮?”


    话语落下,她看准机会,扫开陷入劣势的一名术士,带着两支队伍蓄力朝木傀再补一击,而后如游鱼般退至边沿。


    “你看出来了。”张谨之说:“给它们想要的东西。”


    能看不出来么。


    真的只是馋了,要屠城,净月城的人等不到现在,连渣都不会剩。


    玄雀在试探门和他们的最终底牌,门的余威只能震慑它们一次两次,光打雷不下雨,会让它们心生怀疑,它们现在就是要一个准确的回答。


    既然门一直不出现。


    那就逼它不得不出现。


    既然找不到连星阵。


    那就让连星阵主动出现。


    可以预见,这次得不到答案,下次就会变本加厉,不拿点真正可以震慑它们,让妖邪感觉到威胁的东西出来——


    下一步,它们的计划就会是祸乱人间,击溃朝廷,直取浮玉。


    苏聆兮早就想过这一点,可事实上,他们的底牌也出得差不多了,能做的都做了。


    真要大战,算上三大宗那些镇守宗门的老一辈,不知道能不能与这四只妖邪打个平手,浮玉或许还剩些掌教,长老,厉害的人物,有也不多,靠他们牵制剩下的万万妖邪……苏聆兮不敢想。


    遑论还有传闻中的妖柜第一。


    玄雀的场域。


    许多谜团还未解开,但可以确定的是,都不会简单。


    所以连星阵很重要,它是门提前布置的后手,是张谨之算出的一线希望,它很重要——可它要出现,代价会是什么,苏聆兮同样很清楚。


    再清楚不过了。


    张谨之望着苏聆兮的侧脸,她颊边落着一颗血,半干了,不知道是谁的,他声音更轻了,好像声音轻了,就不显得那么残忍了:“让连星阵出来吧,我们这边人选确定好了。战场形势你拿得最准,你来布署安排,好吗?”


    半晌,苏聆兮看他,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这次是几个?”


    “五个。”


    “只是为了保全更多的力量激开阵法,这次他们不能参战。”


    早上苏聆兮还在想,一人对应一颗星,十一人里最后能剩四个,四个也好,总比一个不剩来得好,下午她就知道了,原来多人死在一起,也能算一颗。


    最大最亮,最中心的那颗。


    连星阵能因为它们,真正的亮起来。


    五个,算上梁奚与易阗,七个了。


    三颗星齐了,还剩四颗,十二巫也正好剩四个。


    还真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你们都准备好了?”苏聆兮问。


    “都准备好了。”张谨之温声回:“我们等这一天许多年了。”


    “好。我来想办法。”


    苏聆兮答应了,两人谈话就几句,很快,没有质问,争吵,崩溃,伤怀。


    眼泪只会助长无助,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现在需要解决问题。


    多迟疑一刻,就要多丢数百数千条性命。


    张谨之来时两手空空,东西都被收了,苏聆兮走上前,将自己的红色符篆分给他,她眨眨眼睛,倏然低声郑重道:“……我会努力,我永远不会放弃,直到我死。你们放心。”


    比起安慰,这更像保证。


    原本没什么,她这样一说,张谨之反而不放心了。


    不是不放心别的。


    只是不放心苏聆兮。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弦崩得太紧会断,抗在肩上的石头能压死人,而人压抑久了,会很不开心。


    张谨之最终没说什么,他心想:


    等稍微喘过这口气,好好为苏聆兮过个生辰吧。


    真是辛苦她了。


    诚如苏聆兮一眼看穿妖邪此行的目的,在张谨之找上她的时候,她也很快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连星阵出来固然能让妖邪退散,它们不会再进攻了,会折返回去琢磨研究这东西的位置,杀伤力,再找出来将它摧毁,以绝后患。


    可如果它出现得合时,为什么不能重创或杀死一只,他们死了这么多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排兵布阵,苏聆兮最为擅长。


    她一句话没有多说,可行为上还是有了变化,打得更激进了,跟完全感受不到疼一样,带着两支队伍穿插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插手每一次交手。


    因为看得准,出招刁钻,出其不意,打了就跑绝不逗留,成功搅乱了整个战局。


    她受伤流了血,血滴到折纸上,没等召唤,她的生辰礼物自行变大,牢牢包裹住她的身体,护心甲扣住心脉。惊灭自鞘中脱出,游离在她身侧,听从了主人的命令,当真寸步不离。


    苏聆兮如有神助。


    “三次了,你当我是傻子吗?”再一次交手被打断,木僮直接放弃了对手,直取苏聆兮,阴恻恻道:“都说帝师威风,还不是当起了泥鳅。”


    苏聆兮再退,人潮蜂拥而上,掩护她离开。


    她要歇一歇。


    这套自创的心法到底不完满,损伤自身,用得太过,她怕撑不住。


    而这时候,除了玄雀,她与其他三只妖邪都交手过不止一回。对它们的战斗力和战斗风格有了较为直观的评估,按照万妖录的排名来算,森森无疑是其中最弱的,从它身上下手,最容易,可苏聆兮盯上了木僮。


    这只妖邪攻击力强,但防御不高。


    它没有兽类的皮毛鳞甲,是木头所制,好处是没有血肉,不会感到疼痛,打起来格外疯,苏聆兮远远看着它的胳膊,肩背,腿弯,这些在一般傀儡上可以被拆卸的弱点。


    最为关键的是。


    苏聆兮知道它的场域能力,也知道它的由来。


    拿它开刀,最好。


    很快,战场上众人收到了她的消息,关键时候,全力攻击木僮。


    苏聆兮自己则找到了点香术术士们,看见了唐泓与肖筱。肖筱眼睛霎时亮了,看她跟看什么绝世珍稀一样神异虔诚,隔了段时间,那件事在她心中好像翻篇了。


    默了默,苏聆兮道:“木僮若被困住,点香术术士以土封之,以火烤之。”


    大家没说话,个个目不斜视,又偷偷看她。


    她也不在意,能做事就好,应不应的没那么重要。


    转身前,苏聆兮看见肖筱踮着脚挥手,朝她猛的一通做手势,意思是:没问题,我照做,保证完成任务。


    苏聆兮确认这小孩不超过十三。


    自己出门时,她还没出生。没见过,更不认识。


    但每回她都格外热忱,格外积极。


    就在苏聆兮退回木僮身边时,玄雀一翅扇开了李行露的缠绕,翅羽像镰刀,在人群中划过一道道血线,它饶有兴味地逼问:“我真有些看不懂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招啊。嗯?有招还不使,这些人头我可就笑纳了。”


    李行露在空中翻了半圈,稳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


    这辈子没有这么憋屈过。


    多少人一起上,方法用尽,还占不到上风,连拖住都够呛,这东西一边与他们交手,一边四面逞凶。


    人越死越多。


    苏聆兮给信让大家攻击木僮,可她先一步动手时,冲向的却是森森,正副使与她配合默契,她们舍弃了手中对手,不约而同包抄过来。一件这阵势,森森吓了一跳,它排名靠后,才是第八,是四只里名副其实的软柿子,而木僮离它最近,它不由得高声道:“快过来,一起解决他们。”


    木僮啧了声。


    身体动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苏聆兮打了手势,下一刻,点香术术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挪转。”


    森森的强大反击对调,失控地冲向了木僮。


    木僮一怔,旋即发笑,心道雕虫小技,螳臂当车,但笑容还没出来,苏聆兮就丢出了惊灭,剑莲就地绽放,将它吞下,捆缚了一刹,也就是这一刹,黑压压的支援到了,能抽身甩开对手的都来了,甩不开了也给了武器与术法。


    “不是想知道我们的手段吗。”苏聆兮悬在半空,眼神冷而沉,扫着四只妖邪,最后落在木僮身上,翘了翘嘴角:“如你所愿。”


    她话音落下,玄雀先感知到什么,直接道:“开场域。”


    木僮怒骂一声,为了保命,也不犹豫,直接开启了场域。


    一道裂隙出现在空中,淌落岩浆,无数只苍白胳膊露出来,徒劳地往外挣,要将所见之物全部拽下去,这口子越张越大,眼看要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放出来,突然,一道“啵”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响了下。


    苏聆兮抬眸望去。


    看到了五道身影——说是虚影更贴切一些。都是熟悉的面庞,十二巫就没有丑的,个个风华绝代,在漫天惊疑的视线中一个个走向木僮的场域,当先的两个含笑落下一掌,将裂隙抹平,鬼手一只只齐腕断裂,场域没来得及扩开,就先消失了。


    后面的三个走进夕阳的光圈中,亦慢慢消散了,消散前朝着苏聆兮颔首,那无疑是赞扬与肯定,又看向张谨之,从容与伙伴道别。


    “什么情况?这……”


    “是那谁吧?我记得,嘶,是不是林俞啊?就修石术的那个。”


    “我看也是,不,就是他!”


    随着五人死亡,那个自十四年前就引起风波,而今又一直被各路人马追寻的连星阵第一次出现了。它不在某个确切的地方,而像囊括了山与海,天与地,布散在整个人间,而今压缩了再压缩,像个金箍一样卡向木僮的咽喉,才现出了具体的样子。


    木僮大口呼吸,感受到了令它颤栗的气息。


    这东西。


    与门同出一源。


    与此同时,先前滞涩的攻击都到了,在它紧缩的瞳孔中,轰然落下。


    “!啊啊啊!”木僮目眦欲裂,死死地捏着那个阵法,不让它再缩紧,再缩下去,它离身首分离不远了,它不想再次被关,更不想死,当下怒而嘶吼:“玄雀!”


    玄雀一掌轰开了李行露等人,眼睛里的红似乎裂出了无数道细纹,诡异危险极了。


    它沿路杀过去。


    李行露吐出一口鲜血,这么久以来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倒灌上来,无数碎片在眼前浮现,滚落的头颅,梁奚断了满地的傀丝,易阗的半具白骨半具腐肉,同胞的痛与哀鸣化作了某种暴涨的力量。


    她冷静一咬牙,调整姿势,在半空翻腾,而后再次冲上去。


    这次玄雀“噫”了一声。


    “我靠……”不远处,有人刚好退下来狂塞伤药恢复,见到这一幕,脑子懵了,抓住身边一人的胳膊:“我是不是被打出幻觉了,我靠,你看见了吗,李行露是不是突破了?!”


    “她不是大成了吗?大成了还怎么突破?”


    身边半晌没人应声,那人一看,人比自己还懵,嘴巴一张能塞下半个鸡蛋。


    回头一看。


    一柄半黑半白的长剑破空而出,那并不是惊灭,可那威压也绝对不弱于惊灭了,它快极了,稳极了,压缩空间并将其切割,没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剑刃流光,多看一眼眼睛就开始发疼,灵魂感觉要被寸寸瓦解碾碎。


    再一看,大首领的对手是玄雀,可这剑千钧一发之际钉向的是桂鬼。


    为了留下木僮,苏聆兮没让,她将惊灭刺出,将后方留出,打算用盔甲与肉身硬抗桂鬼的袭击。


    算过了,死不了。


    但今天木僮不死不重伤,她会觉得生不如死。


    ……


    “靠……”


    看着那柄破空的长剑,那人无意识咂了下嘴,脸僵了一半,语气震撼古怪:“……我又看花眼了。我居然看到大首领也突破了,这世界莫不是疯了?伏杀术大成突破还能找到先例,可大首领,嘶,他修的是剑术吧?剑术大成了还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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