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苏聆兮,九
桂鬼早就注意到苏聆兮了,帝师聪慧,它们可是被戏耍过好几回,这口气一直没出,再有就是,所谓擒贼擒王,除掉她,镇妖司必定大乱,朝廷也能被病秧子王爷趁势捏在掌中。
好处不少。
得杀。
只是她实在会躲,此时对付木僮才停下来,不惜露出软肋,桂鬼霎时起了杀心,抓住时机轰出一掌,巨大的兽首虚影从掌风中奔出,朝着她撕咬而去。
叶逐叙以剑荡开玄雀的翅羽,回眸看时,正见这一幕。
惊灭没有保护她,它被丢出去攻击木僮了。
苏聆兮的身上,只挂着一身盔甲。
挡不住桂鬼全力一击。
叶逐叙经过无数场战役,扫一扫双方状态,就能判断出结果,这样的本能也第一时间给出了反馈:轻则重伤,重则死亡。
他的瞳孔被刺激得紧缩起来,冷汗一下就密密渗出来,平静了好一段时日的情绪脱离了控制,如山洪般喷发。狂乱的力量毫无章法,流经四肢百骸,鲜红的额纹浮现。
难忍的疼痛还未落到苏聆兮身上,就先一步袭击了他。
叶逐叙手中原本只有一柄剑,是灵体所化,关键时刻被玄雀架住了,无法抽身帮忙。
连星阵确实存在,且初具雏形,那道扣在木僮颈中的金箍让玄雀也嗅到了危险。
目的达成,它们不准备打了,但在撤离之前,玄雀不希望苏聆兮还活着。
让叶逐叙刹那间破境的并非充沛的灵力,而是凶戾煞气,那绝对不算是好东西,它们攀上了雪白的长剑,生生挤占了一半的位置,喷出长长的灵焰。长剑半黑半白,出鞘无声,它突破桎梏,调转方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袭向桂鬼。
两人突破前后不超过一刻,出人意料,玄雀的脸色绝对不算好看,但她弃了李行露,饶有兴味地紧盯着叶逐叙,道:“你的剑意很有意思,凶煞滔天,不比我们妖邪好到哪去。既然这样,还诛什么妖?你与我们,说不定更聊得来呢。”
话音落下,长剑追上桂鬼的虎掌,碰撞在一起。
爆炸声震耳欲聋。
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
重击没有落上身体,冲撞产生的火舌气浪先扑上来,没接触到皮肤,被盔甲挡了。
苏聆兮听见了周围术士的吸气声,大家窃窃私语,惊叹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双双破境,古来在战场中破境的不少,可到这种境界还能前后突破,无疑是上天给的馈赠,振奋人心,扫了扫颓靡之气。
“……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大首领是不是没有知觉?当年那事,他是不是用灵体对抗的门?我回去就查了书,没一本书上说灵体可以这么用。”
有人道:“现在又来,到底是谁在说灵体脆弱?是不是只有我的灵体才脆弱,碰都不能碰,啊!”
同伴借着空隙喘气,毫不留情:“觉得脆弱就对了,所以大首领能成为大首领,你不行。”
“这话说的,过分了啊!”
“话糙理不糙。你懂就行。”
……
尘烟之中,苏聆兮看到了那柄剑,白的圣洁,黑的阴戾,杀气缭绕,凝而不散。
与此同时,受缚的木僮生受了这一轮进攻,木头身体上出现深深的划痕,它的关窍松动,一条腿膝盖以下都被毁去了。只怔了一刻,非人的瞳孔里涌现出焚灭一切的怒焰,它咬牙切齿,想要将苏聆兮吃了似的,一字一句:“该死。你们都该死。我要放了你的血——”
它受了极重的伤,伤及妖源。
场域也用了。
未来百年,别想再回到巅峰战力。
“先操心操心自己。”
苏聆兮打断这只妖邪的咆哮。
原本死死卡在木僮脖颈上的阵法松解,扩大,几息之间,将他们这边的阵营悉数笼罩,逼停了在净月城中肆虐的妖邪。方才事情发生太快,许多人都没看清连星阵是何模样,现在才知道,它是一颗六芒星。
这颗星星蛰伏在地面上,周边尘萤点点,光芒暗了又亮,像活物般在呼吸。
一丝杂质也没有。
给人的感觉温暖,纯正,平和。
“不是要会会我们?”经历一场恶战,苏聆兮脸上身上没多干净,她朝前走几步,身后没跟任何人,周身只悬着惊灭,却成功让战局暂停,陷入齐刷刷的死寂,“试出来了?觉得满意吗?”
桂鬼眼神闪烁,摁住了暴跳如雷的木僮,将它摁到玄雀身边。
玄雀放弃了李行露与叶逐叙,这两人突破后实力大增,能除掉固然是好,不能除掉,对她也没有多大的威胁。她专注地盯着苏聆兮与第一次现行的连星阵,到底是大妖,一眼看出端倪:“献祭阵?”
“有点威胁,但如果就到这,不够,远远不够。”玄雀双翅一展,打了个哈欠,头上的软毛耷拉下来,“看来门是真的没有余力了。这真是太好了。”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
“够不够的,现在不知道。”苏聆兮并不多行辩驳:“够让你们今天退走,就行。”
闻言,木僮要冲出去,它现在恨不得将整个人间毁了才能泄心头之恨,玄雀伸出只翅膀将它摁下了,她眼风如刀,道:“先走。”
“就这么走?!”木僮怀疑自己的耳朵,旋即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走,要走你们走,我不信这阵法能维持很久,不过是虚张声势——”
“别找死。”玄雀张开了嘴,露出口腔里鲜红的肉,“死在外面,还不如我先将你吞了。”
唰!
宛如一场山洪迎面而来,木僮清醒了不少,捏紧了拳,消停了。
硬拼这么多人它都不觉得自己会死,但落在玄雀嘴里,它肯定是没命活。
大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的身影在虚空中消散时,苏聆兮深深地看着木僮,为没能将它杀掉而感到可惜遗憾。
它们一走,队伍一下松散下来,浮玉术士们围着叶逐叙与李行露,老一辈盘问他们的身体状况,突破后的感受,宝贝一般嘘寒问暖,年轻的术士们看他们眼睛里都闪着星星,崇拜得不行。
这场仗打完,大家已经将他们称为当代双骄,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
苏聆兮走向叶逐叙,他被一些人围住了,若是换在之前,她只会安静看看,可现在她并不放心他的状态,顾不上避讳什么,拨开人群,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逐叙回眸,再次突破,崇拜夸赞蜂拥而来,他脸上却只有惊人的冷漠,低头看苏聆兮担忧的眼神,两人相叠的手,才略松动一些,对身边的人颔首:“稍等。”
他由苏聆兮牵着,到了一边。
苏聆兮从溪柳手中接来一盏夜灯,借着灯光,看到了他额心没有消散的入妄印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先回去?”
“怎么会突然入妄呢?”
“怎么会是突然?”
叶逐叙牵着她的手,压制着体内的暴动,他口吻散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唯独一双眼睛黑森森,空洞寂静:“被刺激到才会入妄。明明可以躲开桂鬼的攻击,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接?惊灭的第一要务是保护你,为什么要将它丢出去?”
为什么好像什么都那么重要,就她自己不重要。
“如果我无法突破,就只能看到你倒在我眼前。”叶逐叙用指尖慢慢蹭去她鼻尖下的一颗血点,以莫名的带着笑的口吻承认:“我十分害怕,不开心极了。”
苏聆兮默了默,将他的手捏得更紧。
来到人间,她没什么朋友,张谨之是唯一会时不时在她耳边念叨“犯错也没事,人哪有不犯错的”“休息一段时日没关系,又不是傀儡,总要松一口气”“结果不如预期有什么要紧,哪能事事如意”的人,他是真心,可这种宽慰是不一样的。
她得一次次跟自己说,失误就是失误,是要紧的,有关系的。
十二巫一个个倒在她跟前,那么多人死在妖邪的爪牙下,她迫切地想要看到收获,她的判断没错,桂鬼那一击可以接下来,唯一失误的是,她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与承受力。
战场上一点点的偏差,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你瞧,我没事。”苏聆兮道:“是我过于心急了,以后我尽量注意些,我们都好好的,嗯?”
哄谁呢。
尽量,尽量就是依旧没有保障,根本不算承诺。
良久,叶逐叙弯弯唇,指尖勾她的掌心,适时露出点疲倦的神色:“快些回去好不好。我头疼,不舒服,一个人不行的。”
苏聆兮已经越来越习惯他别不一般的央求。
“好。”
“等我一会,事情处理完了我来找你。”
叶逐叙看着她远去,眼神深邃到能将人吞进去,太微城的城主与孟合来找他,看着出色的后辈,老城主欣慰又感慨:“……一眨眼,你都成长到如此地步了,后生可畏,你师尊若是知道,定然要乐坏了。”
叶逐叙分神了,老城主话都说完了,他方如梦初醒般侧首:“抱歉,方才没听清,前辈说了什么?”
“行了啊你。”孟合又羡慕又嫉妒,给了他一拳,说:“夸你年少有为,后生可畏,是我辈楷模,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啊大首领?”
是么。
叶逐叙循规蹈矩地回:“前辈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太过谦虚了,可记忆中少年一直如此,无论是屡次破境,取得惊灭,还是得门看重,统领拂光塔,年轻人身上的骄傲自满,他一点不沾,始终是平静的,飞快地往前走。
正如此时,天大的好事,依旧没让他露出由衷开怀的笑容。
净月城中住的并非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术士,大部队在上面与妖打斗时,他们已经在配合善后组救治伤患,为死者敛尸,浮玉的傀术师会留下来帮助他们修建倒塌的屋舍,商铺与街市。
善后不需要操心。
妖邪走后,六芒星阵法慢慢隐于地底,不少人都在关注它,用术法暗中追踪,想要顺藤摸瓜摸到阵心,均失败了,它的星芒最后闪烁两下,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六芒星,六个角亮了两个,尖尖挨在一起,最亮的却是正中心,苏聆兮心想,五个人应该就是停在了这里。
身旁两位城主在与城中老者交谈,言及浮玉,道:“浮玉同根同心,多年离家,大家受苦了。我们已经将净月城的情况上报,长老堂正在商议,很快就会有人来城中协助大家收整,助大家早日归家。”
归家。
“稍后我们会分发些伤药,傀线,折纸过来,供大伙自保,这是孟合总指挥的木铭铭文,来记一下,下回出了什么突发事件,第一时间可以联系得到我们。”
人都是偏向自己人的。
不全是所有人都在夸两位总指挥,或和净月城中的人交谈,有些年轻的,年长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谈论别的事情。
被谈论的最多的,是突然出现的五位十二巫,以及他们消散之后立刻大展神威的连星阵,能出来的都不是傻子,有些事琢磨琢磨,难免品出些别的味来。
“我现在在想,先前十二巫那事的原因是不是真的?”
“你们方才看见林俞了吗?原本忘得差不多了,一看见他,好多事都想起来了。”一女子朝着他们先前出现的方向努努嘴,“林俞,主城林家出身,林家家教最严,老一辈高风亮节,家中小辈都是风雪般的人物,别人我不评判,但说林俞监守自盗,我真不信。”
“姐,你又记错了,人家不叫林俞,叫霖玉,是双胎中小的那个,随母亲姓。”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另一人小声附和:“想想前面的梁奚,易阗,只这两人还可以说是巧合,当年他们是好的那组,没碰天源,这么多年心中愧疚,因此舍生取义。加上今天这五个,都七个了……什么情况啊,我都迷糊了。”
还是那句话,明知连星阵是镇压妖邪的利器,是人间的希望,还去碰天源必定是自私小人,自私之人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自我,惜命,不可能十几年一过,摇身一变,愿意舍身成仁了。
“但是门发了那么大的火,应该不能吧?”
“谁知道呢。总感觉里面不简单。”
苏聆兮脚步停了一瞬,而后朝张谨之走去。
镇妖司的人在贴身保护他,梁笑也在,她到近前,正听到张谨之无奈的声音:“不要再跟着了,对你不好。”
梁笑亲眼目睹了又一次的牺牲,现在眼睛还红着,她已经猜出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了,更不可能走。她尊敬张谨之,他说,她就听着,不跟他吵闹,只是不照做,任凭他将嘴皮子磨破也不改变主意。
“他们呢?”苏聆兮这样问张谨之。
张谨之还是老样子,温和隽永,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轮,要很仔细盯着,才能觉出点潮意。
他张张唇:“都在阵里了。”
梁奚与易阗还能留下具尸身,这五人却什么也留不下了。
苏聆兮慢慢吐出一口气,又低声地问他:“都在哪,我道个别。”
张谨之便引着她穿过一丛绿草,指了指底下,逐一地告诉她:“中间的是楚行知。”
照着他指的方向,苏聆兮低眸,规规矩矩弯下腰,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道谢谢,又道一路走好。
“霖玉在这。”张谨之说:“会稍稍偏向北边一些,他说自己的练武台就在北边,从小到大习惯了,不打算挪了。”
“嘉言在南,她要挨梁奚近一些,她们两玩得好,书院读书时就认识了。”
“毕观复。”
到最后一人,张谨之说:“燕诀明。”
晚风习习,净月城很是凉快,可弯了五下腰,抬起头时,苏聆兮手里,眉间与鼻尖都渗出汗来。
梁笑跟着她,一板一眼跟着悼念,专注虔诚,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高低间落。
须臾,苏聆兮道:“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好。”
梁笑说:“我也一起。”她当做没看见站在山丘上使命朝她打眼色的方原。
法阵已经开好了,苏聆兮喊上叶逐叙,与镇妖司正副使一起,先一步回了京都。
光线交织,淹没身体的那一刹,鬼使神差的,苏聆兮往身后看。
她后知后觉。
今天是八月十五,人间灯火煌煌,古来阖家团圆。
头顶一轮明月,圆而皎洁。
……
见过连星阵后,妖邪消停了一段时间,想也不用想,苏聆兮知道它们现在在用尽办法寻找阵法的下阵点,她也有过这样的担心,怕被找出来,张谨之说不会,让它们找一会,拖拖时间是最好的。
苏聆兮放下心来,专心做手边的事。
而与此同时,王府的主人在妖邪的帮助下金蝉出壳,瞒过所有人,悄悄去了沅州。
周自恒的身体实在不宜奔波,可他坚持,旁人都拗不过,只得听从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经此一事,妖邪对周自恒更上心了些,要么说还得是人了解人,这一试探,将门的虚实试探出来了,将连星阵也试出来了。
它们开始拿周自恒当自己人了。
周自恒去见了周衔月,还和从前一样,有人悄悄进来,递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今日酉时见,有事相商。
那日对抗瘟,用了镇国印后,周衔月立刻就病了,又是发热又是咳嗽,直到现在也不见好,但得知周自恒来了,还是很高兴,提前一个时辰就起来梳洗打扮,她见周自恒从不穿龙袍,只用从前的装扮。
兄妹与君臣之间,她一直在摸索着找平衡。
皇帝亲卫都在酒楼包间外守候,屋里只这兄妹二人,谁都没有带贴身从侍。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周衔月露出笑意,唤人:“阿兄。”
瘟的事闹得大,有心人都知道皇帝在这,而按照计划,今夜周衔月就将离开沅州,被护送着前往两湖之地。
“你怎么来了?路上这么远,你的身体还好不好,神医有跟着吗?”
周自恒眼下乌青,神态疲倦,歪在软垫上,道:“听说这边出事了,我不放心,想来看看你。”
她自小就是这样的脸,锦衣玉食养着不显年龄,这些年才添了威严与冷淡,不怒而威,想来是苏聆兮悉心栽培的结果,周自恒看了看她,道:“瘦了。”
他问:“是不是被吓到了?”
周衔月闷闷地点头,又道:“还好。”
“过来些。”周自恒偏头咳嗽,又道:“让我看看。”
周衔月最近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她看到了出现在自己的身上的,完整的“诛”字,一时没了主意,昼夜难眠,茶饭不思。
苏聆兮是好人,对她关怀有加,可如果她成为了天诛,别说继续做这个皇帝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若是一直隐瞒,能瞒得住吗?浮玉大肆找人,保不准能有什么术法算到,由别人挑明,无疑会打得自己这边措手不及,连想招的时间都没有。
思来想去,她决定挑个合适的时候跟老师坦白。
等老师过完生辰。
怀着这样惊天的秘密,自然会瘦。
她走到周自恒身旁,周自恒看了会,伸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周衔月呆了一瞬,目光迷离。
周自恒手中捏着颗水晶丸,是从妖邪手中要来的,算是个定身的小玩意。借着这个间隙,他起身,拨开妹妹后颈的衣料,发现下面贴了层假皮,捻去这张假皮,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样。
确凿无疑。
没有比这更直观清晰的证据了。
周自恒闭上了眼。
周衔月清醒后,没觉得有异常,反倒感觉到了兄长的不对,这两年,尤其是今年,两党在朝中斗得热火朝天,兄妹两关系也越发冷淡,越来越像仇敌,外露的关心消失很久了。
“有没有受伤?”周自恒眼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问:“是不是很疼?”
要是换做从前,周衔月嘴巴一抿,眼泪就要掉下来,可现在眼眶连红都不红,反而亮闪闪,想想那天的情景,她摇头:“不疼。阿兄,我没有跑,我做到了。”
周自恒没有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
他早上来,晚上就走,无人处有妖邪现身,是玄雀,它神出鬼没,翅膀带动这车轮,霎时马车像是要腾空起飞一般,快了不知多少。它就站在车窗边框上,金鸡独立地站着,道:“我们近几日用了不少手段追踪那座阵法,均无所获,王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接下来怎样做才好呢。”
“如果能这么快被找到,也不值得门大动干戈,十二巫死伤惨重了。”
周自恒闭目养神:“再找找吧,耐心些,你不是说,阵法没成吗。”
“正因为阵法没成,我们才愿意停下来全力摧毁它。”玄雀说:“他们在拖时间,我们才要抓紧时间,不是么。”
“不过你说得对,再等两日。”
玄雀飞走了。
行至半途,车马停下,谢蕴钻进了车内,他为周自恒沏茶,沏茶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待亲卫们都走远,环境绝对安全了,他才压着声音禀报:“王爷,前边传来了消息,龙脉已然锁定了,这回应当不会有差错,九月内就能挖到龙脉真身。”
这一路有多不容易,唯有亲身经历者才懂。
端着那杯茶,周自恒声音沙哑,只吐出一个字:“好。”
新仇旧恨,周自恒对门与浮玉厌恶至极,有机会让他们也常常被人陷害,身不由己的滋味,他不会犹豫,可对接受妖邪的场域,成为妖邪,他一直报以抗拒的态度,不顾身体,一拖再拖。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龙脉真身上。
终于。
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越是这样,越是要小心行事,不露马脚。”周自恒吩咐,不知想起什么,在谢蕴要下马车时说:“我记得,苏聆兮要生辰了。备些礼物送去吧。”
谢蕴怔了怔,问:“还和往年一样,从库房里挑吗?”
“挑一些。”周自恒又道:“我书房里压着张寿表,还有前年找来的香料,一并送去。”
“毕竟……”
他话没说全,立即散在风中了,有些话只能在心中说一说。
不论其他,不论立场,这段时日她为人间奔波,辛苦了。
=
九月初三,是苏聆兮的生辰。
帝师府前两日就在筹备了,府上被打扫得光洁一新,树上,屋檐高处都悬上了鲜艳的彩绸,用以庆贺。清冷的帝师府第一次如此热闹,所有仆从都出现了,早早定下了采买食材,待客礼物,没个消停的时候。
溪柳跟着喜气洋洋,没公务的情况下一日都要跑来府上三次。
按理说这种时候,别说是帝师生辰,就是万寿节也不该大肆操办,遑论苏聆兮一心扑在镇妖司上,又并非张扬奢靡之人,这时候怎么都不该献殷勤,大家不会这么没有眼力见。
恰恰相反,谁都知道帝师格外注重自己的生辰,每年九月初三,可谓是帝师最好说话的一日。
无论是不是政敌,有没有私仇,生辰礼不会被退回,好听的祝贺语来者不拒,帝师府大摆宴席,欢歌笑语一日不断。
叶逐叙是在她生辰前五六日发现的,那天正要出门去驿舍操练队伍,正逮住了在府内帮忙布置的溪柳,他驻足观望帝师府的布置,问:“这是在做什么?府上要办事?”
他没有听到风声。
大首领居然不知道,还是忘记了?溪柳暗暗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是大人生辰要到了。”
叶逐叙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色凝固了,一时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摁下了木铭,偏过头来追问:“什么?”
虽然不解,溪柳还是重复:“九月初三,是大人的生辰,每年都会大办。大家会到府上帮忙,因此这几日会吵闹些。”
叶逐叙不知在想什么,表情让人看不懂,站立良久,他胸膛起伏一刹,语气不明地呢喃:“九月初三。她的生辰。”
溪柳点点头。
叶逐叙想找苏聆兮求证,扭头时记起来她上镇妖司去了,去得很早,说晚上早些回来。他还是先去了驿站,中午在食堂吃饭,孟合端着食盒就坐到了他的旁边,并热情地招来了其他几位。
孟合是个消息搜集器,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给叶逐叙打了碗冬瓜肉末汤,他开始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听说了没,苏聆兮马上要生辰了。各方都在备礼,我们要是收到了邀请,届时去还是不去?去的话得送礼吧?送什么好。”
苏聆兮和他们的关系现在是冰冻三尺,泄露浮玉心法那事,足够让所有人怀恨在心。
那日一战,俞青山隐隐摸到了未知的门槛,这些时日闷在密室里潜心修炼,唯一能喊动他的估计只有传闻中的死对头西樵,这会头也不抬:“我没空。”
姜宝真摊摊手。
她向来避之不及。
叶逐叙垂眸,饭菜一口未动,反倒是李行露受不了了,眼皮向上掀掀,出言打断:“首先帝师府不会请我们,不要自作多情。其次,苏聆兮生辰不在九月。”
“请不请我们另说,但苏聆兮生辰就在九月初不会有错,不信你去外面走一圈。帝师生辰办得盛大,皇帝给出恩典,在这日减刑减税,解除宵禁,民间举办各种活动,排场大得很。”
“我现在看得出来,帝师在人间是什么分量了。”
“胡扯。”李行露紧紧皱眉,扫了眼叶逐叙,“苏聆兮生辰在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七,小雪后几日,正是寒潮将至,初雪将临的时候。
她为苏聆兮准备过生辰礼物。
在以为她会成为自己师妹的那年。
大掌教揉了汤圆为苏聆兮做丸子廖糟汤,热气腾腾,香甜无比,她也蹭到了一碗,和小寿星一起舀着小汤圆将它们吃了个干净。
李行露说得笃定,孟合有些迷茫了,他确定自己的消息不会有错,外面都在热火朝天准备了,问谁,谁都知道。
他转而问叶逐叙:“到底是几月?”
饭菜的热气蒙在眼前,叶逐叙平静地放下筷子,迎着孟合的视线轻声说:“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
李行露扯了扯嘴角,带点嘲意。
叶逐叙没再吃什么,安静坐了会,拾了没动过的碗筷离开了。
人走完一半,孟合问身边闷头啃肉丸的江子遇:“你觉不觉得这饭吃得有些奇怪。”
“我觉得。”江子遇咽下肉末,说:“但还是别问了。神仙打架,怪吓人的。”
……
回府后,叶逐叙难得没有缠着苏聆兮盘问清楚,还和往常一样,两人前后脚出府各做各的事,差不多时间回来,吃饭,牵手散步,在漫天星光下拥抱亲吻,洗漱后上榻睡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如见不得光的鬼魅一样,探究并收集着帝师府乃至整个人间在苏聆兮的默许下为这个生辰所做的准备,花费的心思。
九月初二晚上,两人在葡萄藤下乘凉,苏聆兮慢悠悠摇着扇子,另一只手和大首领在袖子下勾勾搭搭牵着,突然说:“明日我不上值了,告了一整日假。”
看了苏聆兮许久,叶逐叙凑上去亲亲她的嘴角,微不可闻地呢喃:“我知道,你过生辰。明天我也在家陪你,不去驿舍。”
十二巫接二连三离世,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苏聆兮看似已经接受,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这些天心情低落,直到这时候,才像完全将这些不好的事全部抛掉了,专心且开心地等待明天到来。
九月初三,府内枫树红了,火烧云一般,上面挂着彩绸,五颜六色的夺人眼球。
苏聆兮起得很早,帝师府的大门开得更早,天蒙蒙亮开始,马车就一辆辆驶进来,载着各家各府的礼物。
洗漱后,苏聆兮难得坐到了铜镜前,打开了尘封的妆奁盒,她今天睡得不老实,醒得早,在叶逐叙怀里扭来扭去,导致他也早早醒了,现在随意披了件外裳倚在窗边看她,耷拉着眼皮时不时打个哈欠。
她散下了常年束起的高马尾,将它们拆成了多股的小发辫,绑着彩绳,沾了点脂粉,点了唇彩,换了身红裙。
鲜艳明烈得像火一样。
看到最后,叶逐叙走过去将她红裙后背交缠在一起的璎珞理直摆顺,道:“好看。”
他似乎随口一问:“怎么要换这副装扮?”
“喜欢这样穿,生辰喜乐,心情好。”
叶逐叙又问:“每年都这样?”
苏聆兮将袖口纳了些进去,没抬头,所以也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甸甸的东西,信口道:“差不多吧,年年如此。”
“走,趁着现在还没人来,我带你看礼物去。”
她拉过叶逐叙看看,不太满意他懒散松垮的穿着,将他外裳上的系带扯了重新绑好,宽大的绸子霎时遮到脖颈。
大首领伏在她肩头闷闷笑了声。
按照惯例,仆从们将收到的礼物码在了库房门口,整整齐齐摞了三排,且还有别的源源不断送来。箱龛上贴了字条,记着来自哪一家哪一房,拆礼物苏聆兮就不顺手拿了,她从第一个开始看。
两人各坐一个小马扎。
她神采奕奕,开箱子的动作和打架似的,干脆利落,一挑一个准。今日是难得可以巴结帝师的机会,又知道她不喜金银钱财,绫罗绸缎,于是都想着法送些新奇的宝贝过来,有硕大的珍珠,文房四宝,珍稀兰草,削铁如泥的宝剑,深海里捞起的香料。
有些府上的夫人心灵手巧,在礼物之余多绣了香囊,腰带,玉佩扣,添了美好的祝愿进去,拿近一看,有平安喜乐的字样。
苏聆兮会单独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着蛮喜欢。
她今日笑容比往日要多。
她接住了所有的祝福。无论是属下的还是死队头的。
叶逐叙陪她拆了一上午的箱子,帝师今日只做寿星,不干活,不应酬。
她相当慷慨,叶逐叙的眼神多看了什么一眼,她就将那东西拿出来堆在他身边。
上好的墨笔与砚条,她看了看觉得不错,说可以用来抄诗,有助于他恢复;闪着星光的衣料,她放在他身上比了比,说这颜色衬他,料子舒适,可以裁衣裳;那柄宝剑不如惊灭,可剑鞘做得十分精美,外面镶嵌的各色宝石,闪闪发亮,她为他留了下来。
等到中午,也只拆了一半,后面还有许多没拆的堆着。
叶逐叙得知,苏聆兮会用几天全部拆完。
有些贵重的不喜欢的就一直压着,朝廷有了天灾,要拨钱下来而国库紧张时,她会将这些东西送出去。
午膳没有大摆,毕竟时候特殊,官员们都没被邀请,只有一些日常亲近且有闲暇的来了,溪柳,纪檀与杨酿音,张谨之,梁笑,唐参和酷爱热闹什么都要掺和一下的莫辞。
府上的厨子拿出了看家本领,美味珍馐一道道端上来,正菜是骨碌碌冒泡的铜锅涮肉,苏聆兮为叶逐叙调了两种蘸料,和他说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不知谁先起哄的,大家喝了些酒,谈天说地,短暂地忘却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
饭后大家玩了叶子牌,飞花令,饮酒作诗,舞刀动剑,输了的人有惩罚,张谨之就被罚得拿出了卜骨,破例为莫辞算了算命数,他笑得温和,说他会圆圆满满,幸福一生。
莫辞拍着桌子笑,谢他吉言。
晚霞落下时,大家相继离开,离开前都郑重地将准备的礼物交给苏聆兮,同她说生辰快乐,愿她事事顺意,时时如意,日日开怀,年年平安。
她笑吟吟记下每一句,并道谢。
晚饭苏聆兮与叶逐叙单独吃,入夜后府上开始放烟火,皇帝的赏赐远隔千里,此时也到了,一箱箱抬进来,并有一封手信,是皇帝亲手所写的祝贺词。
苏聆兮拆开看过后,轻轻翘了翘唇。
厨房端上一碗长寿面,上面铺着两个金黄的煎蛋,撒有葱花香料,香气扑鼻。
他们坐在主院一棵杏子树下,风吹叶动,簌簌作响,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叶逐叙看她用筷子搅起几根面条,慢吞吞往肚子里咽,突然问:“往年也要吃这碗面吗?”
“吃。”苏聆兮说:“长寿面,当然得吃。”
“每年都过这么大?”
苏聆兮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会享受,但确实年年都过,过得还不小。”
“祝福都收?”
“收。”
“礼物都拆?”
“拆。”
她不太喜欢吃面条,但筷子没停,一会将面条缠在筷子上咬,一会挑着唆,叶逐叙身体往前倾了倾,好看清她全部神色,指指那碗面,问:“年年都会吃完么。”
苏聆兮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问题多些,眼神也深一些,叫人看不透,但她还是如实点头:“会吃完。吃完才长寿嘛。”
“你每年,就过这一个生辰么。”叶逐叙的声音轻极了。
“当然只过一个。”鞭炮声藏住了他好几个字,苏聆兮琢磨了会才明白,好笑地回:“再多过一个,谁还送得起生辰礼,更要被人骂了。”
话音落下,叶逐叙倾身上前,摁下了她的筷子。
苏聆兮抬眸,见到他漆黑双瞳中的烟花,树影与自己,他扬着个空芜的笑,手指冰凉,不受控制地抖着,以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告诉她:“不好吃就不吃了。苏聆兮,今日不是你的生辰。”
始料未及,苏聆兮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指尖勾勾她鬓边一缕编了蓝绳的发辫,一字一句告诉她:“穿红裙编彩辫不是因为生辰喜乐,是我们初遇那天,你就是这样的装扮,与我交手。”
只是那时候,她脸颊圆圆,眼睛圆圆,不像现在,瘦得出离。
“每年大办,收礼物是因为叶逐叙是孤儿,无父母,自幼被人追杀,穷困潦倒长大,从未过过生辰,不认为自己的出生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你知道后和我说,保证叶逐叙每年生辰,都会收到很多礼物与祝福,会过得盛大隆重,被善意与真心包围,你要庆贺叶逐叙来到你身边,并希望他长命无忧,你们长长久久。”
苏聆兮屏住呼吸,捏紧了筷子。
“我大你两个月。苏聆兮,九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这么多年,你都过错了。”
第82章 “我想要你
是过错了吗。
还是她就想过这个日子,就算不在彼此身边了,也要执拗地空造出一场盛景来为叶逐叙庆贺。
苏聆兮不知道这件事,或许开始那些年,决定拿这个日子做自己生辰并大肆操办时,她知道,可随着记忆模糊,她真的将这日当做了自己的生辰,记得年年要过,但忘记了其中缘由。
捏着筷子,看着浮在汤面上的葱花,苏聆兮抬眸,轻声说:“没有过错。”
叶逐叙双掌撑在石桌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两点瞳仁里流动着深沉沉的黑。继帝师令牌下的纸条被发现后,巨大的冲击再一次席卷了他,汹涌的东西在身体里冲撞,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长寿面还是要吃完的。”
苏聆兮的眼睛在这一刻纯净极了,没有利弊,算计与立场的担忧,扬出个笑容:“今年也祝叶逐叙生辰喜乐,事事顺意。”
在这个笑容里,叶逐叙感到一阵迷离眩晕,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看着苏聆兮小口将面吃完,擦手,来牵他,轻轻一扯,就将他扯到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紧紧握着她的手,叶逐叙终于开口:“你分明从没有想过忘记我。”
苏聆兮从前会否认,但现在会承认。
事实不容抵赖。
而她想要寿星开心。
所以默了默,她如实回:“没想过。”
何止没想过。
她想方设法要留住的,正是与眼前这人相关的东西。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恨不得将血肉与骨头都嵌在一起,良久,叶逐叙又道:“你分明一直爱我。”
苏聆兮轻轻地:“嗯。”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叶逐叙难以形容,就好像在最烈的太阳下被烘烤,太烈了,他皮肤灼热,心也灼烫,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动着她的手也不自然地收紧。
他低下头,慢慢露出笑容,笑容越来越大,贴紧她,喉咙轻轻滑动一下:“我真高兴。”
良久,他再次道:“我好高兴。”
苏聆兮被他手臂环拥着,像暗恋被正主捉到现场似的,多少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听他说高兴,不知怎么,心跟着雀跃起来。
上回纸条被发现,让她知道叶逐叙的心结不止一件,最重的那个无从开解,能让他高兴也很好。
“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苏聆兮看了看天色,说:“现在准备礼物恐怕来不及了,但今天所有帝师府的礼物都是你的。要不要再去拆拆?”
“不。”
叶逐叙垂首,手指勾起她五彩的发辫,眼神狂热偏执:“我要拆我自己的。”
一拆,就拆到了榻上。
苏聆兮衣裙没换,红得明烈烈,像烧起来的一捧火,这火如今蜿蜒在叶逐叙的膝上,他还真喜欢苏聆兮的发辫,早上看她一根根编好,而今一根根拆下来,比拆礼物时用心,虔诚多了。
长发被彩绳绑了一天,拆下时略带弯曲弧度,蓬松柔软,调皮地洒满手背,叶逐叙逐一拂过它们,今天的吻和要吃人似的。
他的唇舌很软。
狂热的索取总能让人有不一样的兴致。
厮混这一段时间,苏聆兮不再怀疑自己的某些性格,事实摆在眼前,喜欢的人,失不失忆都喜欢,从前喜欢做的事,隔了多少年也还是能品出乐趣。
大首领就是很合她的口味。
这段时日两人什么花样都玩过,只没进行最后一步。
叶逐叙时常在想,如何让一位饱含好奇心的点香术术士将视线长久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是不是因为苏聆兮从前得到他太容易了,所以并不珍惜。
而他想要勾住苏聆兮其实很轻易,办法很多,外人眼中不为美色所动的帝师在他身上动摇得分外明显。
他迷恋这样的动摇,让她舒服,又不完全舒服,让她得到,却不完全得到,要她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全心全意盛装着他。
结果次次都如他心意。
深夜,玩得尽兴了,叶逐叙将苏聆兮放进被衾中,只露出张红彤彤滚热的脸颊,他以指腹碰一碰,又溜进她的颈项里,眼睑抬起,确认人已经熟睡后赤足下了榻。
借着月光,他看向铜镜,男子容貌惊人,笑意尽敛,冰雪美丽。
多么神奇。
迟了十几年,苏聆兮的爱将他包围住了。
这份爱已得求证,确凿无疑,不容抵赖,一个倒霉蛋突然得到了上天的馈赠,惊喜与激动像十几年前的那场海浪,大肆席卷了他。
不同的是,十几年前的少年到底还是天真,因此满怀希冀,而今时今日的叶逐叙宛如脚悬半空,将它看作一个吞人的陷阱。
高兴过后,剩下深深的恐惧与焦虑。
他慢吞吞掀开衣袖,手腕上的划痕与伤疤还在,因为伤口深而长,久久不消。
曾经叶逐叙想了无数个夜晚,想不通苏聆兮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他了,为什么突然要丢下他,为什么突然的移情别恋,是外面世界太精彩了,是他太无趣了,还是她太多情了。
想到头疼欲裂,偏执疯魔。
而现在,得知了真相,叶逐叙更想不通。既然爱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拒绝他,这算什么。
叶逐叙侧目看看床榻上的人,再深深凝视镜中的自己,神情淡漠。
他知道得太晚了。
他熬得太久了。
迟来的爱意就像干旱后降临的雨水,拯救不了枯死的根系,他已经疯了,病了,疯得不轻,病入膏肓。
不然现在想的。
怎么会是,如果最爱的时候叶逐叙都无法打动苏聆兮,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那他就该死在她再次爱上她的时候。
再被她深深记住。
记一辈子。
叶逐叙压着心脏的位置,里面似乎有一强一弱两种心跳,站了不知多久,他啧了声,吹熄蜡烛,撒下床帷上了榻。
将苏聆兮从被子里抱出来,摆动她的手臂环在自己颈后,而他委屈地蜷着身体,与她额对额,鼻尖蹭着鼻尖,等待呼吸完全交融,此后睁眼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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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生辰一过,风雨欲来的气息再次覆盖在了京都上方,街市明显不如从前繁盛了,大酒楼多还开着,一些小茶肆酒馆却挂上了歇业的木牌,摊贩们只在正午太阳最大的那几个时辰出摊,吆喝声有气无力。
达官贵族,三公九卿的马车在街上都难找,夹着尾巴做人,个个低调。
这天吃午饭的时间,梁笑与张谨之在如意楼见面,分坐两边,中间夹了个方原。
真少爷方原这段时间吃了数不尽的苦,受了不知多少罪,在浮玉跳脚,被长姐痛骂,出了门狂奔,缓了有十几天了现在头还痛得不行,精神蔫蔫,最糟糕的是,少爷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又为梁笑担惊受怕,人眼看着瘦了一大圈。
张谨之点了菜,都是些温养肠胃且有特点的人间佳肴,对方原道:“吃惯了浮玉的东西,才来人间是不习惯,慢慢来,过个月余就好了。”
方原有气无力地舀着汤勺,道:“多谢谨之哥,我阿姐让我代她向十二巫问好。”
提及从前的熟人,张谨之总带着笑意与怀念:“你姐姐这些年如何,家里生意做得好不好?”
他提起谁都问好不好。
谁家里的事,他每一件都记得。
“她好得不行,没事天天逮着人训。”
“家里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她让我和你说,自从十二巫离开浮玉,她开始和长老堂打交道,那群人烦得不行,记性差又啰嗦,古板不知变通,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她说,再也没见到和张谨之一样好说话的人了。”
张谨之摇头失笑。
方原说完,忍不住又去瞅梁笑。
梁笑没给他眼神,她趴在桌上玩木铭,说:“我去问了镇妖司的女官,京都好吃的私厨与酒楼发你木铭里了,吃了这顿,你就别跟着我们了。方原,你不该来的,人间并不安全,跟着我们更不安全。”
“干嘛啊,干嘛啊,说得要吃散伙饭一样,这我还怎么吃得下去。”方原忍不住道:“不跟着你,我去哪。”
小少爷是真用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养出来的,哪哪都金贵,不管在哪一定是前呼后拥,现在为了爱情,什么都顾不上了。
“回驿舍。”梁笑又说:“让你姐疏通疏通关系,你回浮玉。”
“怎么可能!”方原声音大了起来:“那我成什么了,不成逃兵了吗?”
梁笑只抿唇,很久之后,非常轻地说了一句:“是我害了你。”
“别。你别这么说。”
方原霎时慌了。
起初被梁笑吸引,是因为她的笑容,他无数次在心里想,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比朝阳,落日,潮汐都来得震撼瑰丽,直到这次“东窗事发”,他才知道,梁笑心中装着沉重的心事,其实笑不出来,她是强装欢笑。
可没了这笑,他没觉得心动减退,他只觉得心疼。
“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又不怪你,我们家也不怪你。再说了,大敌当前,谁都得站出来,要不是你把我……了,我都在第一批队伍里了,有什么害不害的。”
梁笑张张嘴,要说什么,但下一刻,包间门被人从外敲响,江子遇的声音传来:“前辈,你在吗?”
张谨之放下木铭,温声道:“是这里,进来吧。”
包间门被推开。
江子遇第一眼看到了梁笑,眼皮跳了跳,还是先跟张谨之打招呼,一板一眼地问候:“前辈。”
江子遇是硬着头皮来的。两月前张谨之说的扶乩术心法与秘笈太吸引人了,任何一位扶乩术术士都抵挡不了诱惑,这不,反复纠结丢卦后,他鼓起勇气联系了张谨之。
当然不是空手来的。
他将自己全身家当都揣上了,临来前还觉得不够,连字据借条都带了,就压在袖子里,随时能掏出来。
梁奚死后,梁笑就没回过驿舍了,见到江子遇觉得奇怪,问:“你来做什么?”
江子遇小声回:“有事。”
转头面向张谨之,一本正经地先行一个大礼:“前辈。”
巧了,方原与张谨之坐在同一方向,江子遇这一大礼也行到了方原头上,对其他人,方原可没那么好心,当即挑挑眉,心安理得地受了。
张谨之有些讶异,很快就想到了什么,道:“快起来。”
江子遇脸红了,但也知道求人珍宝钱财是其次,第一是要态度,于是站得笔直,掏出自己的八宝匣,一样一样往外拿灵宝,武器,想到十二巫现在的情况,他格外找人换了许多浮玉的药材,仙葩,有助身体的补物。
不到一刻,跟前的桌面就堆成了小山,芳香四溢,因为灵力浓郁,一堆药材上还聚起了小片的白云,被江子遇一巴掌拍碎了。
东西拿完,江子遇从袖子里摸出借契,闷头唰唰地就要签上自己的姓名,紧张得不行,名字落下时张谨之起身阻止了他。
张谨之朝他摇摇头。
江子遇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前辈,我想向您求扶乩术术法心得与秘笈,随便什么都行,我知道东西珍贵,万金难求,谈价值是辱没它们。可晚辈身无长物,出门匆忙也没带很多东西,晚辈可以签借契。”
“我清楚你的来意,东西我收下,借契不要。”怕这些后辈不懂,张谨之又嘱咐:“借契签了沾因果,因果是扶乩术术士的大忌,日后不要签。”
江子遇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只是他要求的东西太宝贵了,他必须拿出所有的诚意。
话没说完,一本灰皮手札已经递到了跟前,张谨之眉眼弯弯,温声同他说:“我回去做了些批注,你若有不懂的,不要贸然跟进,先来问我。”
江子遇捧着那本手札,比见了梦中情人还激动,话都说不明白了:“可、可以吗?”
张谨之朝他颔首:“可以。”
“正好我们还未用饭,要不要坐下来吃点?”
“可、可以吗?”
方原不客气地笑了声:“怎么回事,兄弟你是结巴吗?”
梁笑给江子遇拿了碗筷,张谨之耐心地回:“当然可以。”
江子遇还有什么心思吃饭,筷子夹了几回,食不知味,方原可算是逮到个老实人了,看着他道:“兄弟你眼睛不挪挪吗,看起来快要给这手札供起来上柱香了。”
“……”
江子遇这才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这位真纨绔子弟,虽说梁笑学得很像了,可论嘴毒扎心,还是略逊一筹,难怪事发之后孟合整日在驿舍骂,说难怪这臭小子看上去听话了不少,没那么贱了。
眼看方原眼皮一撩,欠了吧唧的还要说话,梁笑手疾眼快给他夹了块糕点:“多吃东西少说话。”
嚼下那块糕点,方原果真不说话了。
噎到了。
小情侣感情好当然是好事,张谨之含笑听着,也不插话,等两人都不说了,才问方原:“听说执法队在处理梁笑先前的事,好遮掩过去吗?”
“我都打点过了,没问题。”
能解决就好,具体如何解决,张谨之并不深问。
梁笑皱眉,要说话,方原先一步喊住了她:“‘事是我做的,等我回去随便执法队怎么处置都行,不用替我遮掩’是吧?好了你别说,我听着头就疼,出门赶路的伤还没好呢,你可省省劲,让我多活两年吧祖宗。”
……
梁笑没说话,倒是江子遇很好奇,冷不丁问了句:“执法队一向守规矩,绝不徇私枉法,也不收贿,你如何说通的?”
方原嗤了声。
只要足够有钱,这世上就没有打不通的人。
恰在此时,他的木铭亮了,他原本往背后垫子上一歪,一副混不吝大爷模样,见到来人的信息,手蓦的摸过去,定睛一看,坐直了。
正是执法队的“兄弟”,他疏通的关系,所谓的自己人。
办的是梁笑打晕方原并关起来,任其自生自灭两个月并偷走须弥衣的案子。
得了指示归得了指示,该问的还是要问。
那人道:【梁笑这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原定定神,十指如飞:【梁笑什么事?我再重申一次兄弟,我们什么事也没有!什么打晕偷窃,我们小两口子,马上新婚夫妇,有些玩法是情趣,说得那么严重做什么,谁再说这事等我回去我挨个收拾。另外我再说一次,须弥衣是我们家给梁笑的聘礼,聘礼懂吗!】
那边删删改改,足足有半刻钟没说话。
最后蹦出一个:【懂了。】
一息后,有个私人铭文找到方原,说:【我真是服了。你没救了方原。】
方原一字一句摁下去:【你懂个屁!】
他奋笔疾书的时候,江子遇终于找到机会和梁笑说话,他埋怨:“不回就不回,你回个消息也好啊。大家都担心你,李行露都暗下找过我,问你的下落,我听那意思,你要是回来,她会想办法保你。”
“我是发现了,咱们浮玉几个总指挥,都是嘴硬心软。”
看似最好说话最君子的那个除外。
梁笑摇摇头:“我有事要做,不回了。他们再问,你就说不知道。”
江子遇扬扬眉,问:“这样不会出事吗?当年……忤逆门的都……被收回了。”
他说得含糊,懂的都懂。
跟门对着干,不管是位高权重如十二巫,还是惊才绝艳如苏聆兮,可都被除籍了。
梁笑冷静地摇头:“我觉得不会。它没有力量了,有力量现在也不该用在我们身上,如果它用了,就不再是门了。”
“说是这样说。”江子遇问:“万一呢?”
“那没办法。”方原处理完这事,将木铭往桌上一撂,道:“只好我们三一同哭着认错了。我跟我姐说了,实在不行砸点家底,请人为我们求情。”
“……”
江子遇看看掌中的手札,想想自己现在是两袖空空,吃饭都成问题。
哪还求得起情。
有脚步声停在了包厢门口,张谨之微不可见皱皱眉,又在谁都没看见的时候舒展开,下一刻敲门声响起,那把嗓音再熟悉不过。
“是我,苏聆兮。”女声清冷沉静:“能进来吗,来问点事。”
梁笑与江子遇对视一眼,后者将手札收回了袖子里,两人都站了起来,唯独方原还跟没骨头一样躺着,梁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让他跟自己站一块,站好。
“帝师。”
梁笑知道她找到这来,说要问事,找的只会是张谨之,打招呼时就侧身让了条道。
苏聆兮进门,她是从镇妖司径直找过来的,身上套的不是官服,而是银甲,这身装扮让另外几人下意识神经紧绷起来,以为又有大妖兴风作浪,她好像知道三人在想什么,道:“没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吃着。”
她是来找张谨之的。
既然做这幅装扮,她没打算在这久留,情况开门见山就说了:“司内方才来报,探测到大妖出没在淮南一带,据分析,基本可以确定是木僮。那日一战,它应该是和玄雀内部有了分歧,独自出现,场域用了,还身受重伤,我想带着两支队伍去试试。”
“能杀了最好,不能我就回来,也没有损失。”
“能帮我算一卦吗,还是你已经算过了。”苏聆兮盯着张谨之不放:“卦象如何说,这一趟,我该去吗?”
张谨之摇摇头,温声温气地说:“算不出来。万事都有危险,我私以为不去最好。”
他控制着神情,坚决不露出一点破绽,然而苏聆兮下一刻就笑了,她道:“行,我知道了。那么你觉得,京都要不要留一位突破后的大首领坐镇?”
就算已经有过好几次相似的经历,张谨之现在也还是很想问,她又知道什么了,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苏聆兮没给他时间思索,又问:“要吗?还是不要?”
沉默了大约有半刻钟,张谨之实在撑不住,谨慎地开了金口:“应当,没什么大的影响。”
“那就是要留。”
张谨之彻底不说话了。
见他脸上难得茫然无措的神情,苏聆兮没忍住笑了笑,潇洒转身时朝他摆摆手:“等我回来,请你来帝师府吃饭,最近府上伙食不错。”
“诶,聆兮。”张谨之追着上前几步,在她身后嘱咐:“盔甲要戴好,伤药也得带,不要硬拼,有不对就立刻回来。”
“要注意安全。”
“听到了。”苏聆兮立刻下了酒楼,一勒门口的马,绝尘而去。
包厢里,目睹了一切的梁笑握一握双手,转身同张谨之说:“我跟帝师一同去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张谨之朝她摇头,他推开窗子,从窗里往外看那匹枣红骏马上的身影,脸上神色复杂极了,梁笑怔了下,辨认出那是介于释然与悲悯之间更深更重的东西。
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他折回桌前,倒了杯凉茶,声音轻得还没传到人的耳朵里,就先一步在空气中散去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
从镇妖司走挪转法阵到淮南,用时一个时辰多点,苏聆兮只带了暗遣队与朱凤队,这次是突然行动,她不打算兴师动众,也只是试一试,想着机会难得。
走之前她给叶逐叙发了符篆。
【木僮突现淮南,我带队前往,见机行事,一切量力而行,今夜即回。京都需人镇守,如若妖邪出现,望你替我支撑一二。】
时至今日,苏聆兮大概将家中那位的性格摸了个七八成准,一般来说,只要不与男子亲密接触,不忽视他,出门给出回家的时间,他不会生气。
再有就是,他们总有短暂分开的时候。
不是她想,而是事情使然。
或许妖邪诛尽以后……
苏聆兮意识到自己出神了,她摇摇头,将符篆缠回手腕上。
淮南产陶土,数十万烧窑匠人聚集在这,世代以这门手艺为生,最好的陶瓷每年都上贡给朝廷,是备受赞誉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人间有以土封邪的习俗。
这也导致了古往今来,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巫蛊相关,人命相关,都往这送,往土里一埋,说的是恩怨被土一烧就两清了。
千万年下来,这片土下不知积攒了多少人命。
木僮就是在这,撷取它们的怨气出世的。
换句话说,淮南是它的大本营,所以重伤之后,它不满玄雀的决定,脱离大妖们的队伍,第一反应也是回到这里恢复。
可能是伤得太重了,到淮南的当晚,就吃了几十人。
其中就有镇妖司派来蹲守的巡查员。
临死之前,巡查员给司内去了消息。
苏聆兮这才知道,木僮果然回来了。
正因为她知道木僮的由来,所以当日她不惜拼上自己也要先重创木僮,为的正是今日这个机会。
暗遣队与朱凤队都是苏聆兮亲自挑选的人,心法一转,数百人呼吸如一体,夜里赶路形似野兽,无声无息。
循着手头已知的消息,苏聆兮等人摸到了一处废弃的窑厂,窑厂依水而建,由窑炉与作坊构成,因为破落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轮廓。原本就阴森,现在因为盘踞了骇人的东西,更显得可怖,寒气四溢,才靠近身体就给出了警示,汗毛倒数。
站在作坊破败的石门前,苏聆兮歪歪头,直视门的深处,往前走了两步。
冤家路窄,妖邪这种报复心极强的东西,应该不需要她刻意挑衅放狠话了。
这念头才闪过一瞬,身前矗立的作坊就在夜色中扭动起来,猛的直起身体,像个双耳缺口瓷瓶,猛的朝她撞来,黑森森的瓶口宛如血盆巨嘴,要将所有人吞进肚里。
“你还敢来!”
就算是被关在妖柜里那一千年,木僮都没这么痛苦过。它的妖源实打实受到了重创,可恨仇人就在眼前,玄雀有着足以掀翻天地的战力,不替它报仇就算了,还威胁它令它撤退。
最为关键的是,木僮当真怕玄雀觉得自己战力大损,留着无用,还不如填补它的肚腹,提心吊胆地在京都住了几日,实在受不了,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疗养。
但再如何。
它都是排名前五的大妖邪,怕门怕阵法,难道会怕一个人族帝师吗。
它正愁一腔恨意无处发泄。
腥风袭来,苏聆兮沉下心来,与两支队伍共鸣,这套心法是她捣鼓出来的,可对她也最苛刻。而今她非人非巫,用多了透支身体,耗自己的寿数,副作用肉眼可见。
真到用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转瞬间,一人一妖对撞数十次,两方都奔着要对面的命去,原本岌岌可危的作坊与窑炉彻底倒下了,尘烟四起。他们动作越来越快,视线中只剩残影。
苏聆兮心中激动,眼眸越来越亮。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可交过手后她确认,可以杀死木僮。
就在今夜。
真是个大惊喜。
一次过招,苏聆兮左臂被木僮挨到,护臂洞穿,当即现了血,小腿也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稍稍一动,感觉约莫是骨头断了。
捏出三颗丹药止血,她没耽搁,即刻又压了上去。
倏然一阵破风声从后方传出,苏聆兮眸光一凝,侧身避开,看见了一身黑衣夜行而来的李行露。
李行露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她,眼里流出惊讶之色,苏聆兮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笑了,冲她侧首:“一起?”
回答她的是一只冲上来的巨型豹影,爪如天上的弯月,挥出时曳着银光,十轮弯月一同斩下,抓得木僮叫出声来。
原本两支队伍就能解决的,有了李行露的加入,更没有意外,木僮逃都无路可逃,在一刻钟后被扼住喉咙,苏聆兮在那日连星阵给的旧伤下补了一道,而李行露直接上手,拆掉了它背后的关窍,摔碎了它的真身。
一只灰扑扑的陶俑四分五裂,泥丸做成的眼睛分散在两边,不甘而怨毒地瞪着两人。
杀死木僮后,李行露没有即刻离开,她分出眼神给了苏聆兮。
苏聆兮这时候才顾得上处理伤口,一些小的擦伤没管,只是左手手腕以上伤得严重,血半干了与衣裳沾在一起,她眼也不眨将布料揭了下来,自己去摸里面的骨头,队伍里有人拿出小刀,燃火消毒,为她处理。
这时候,她才露出忍耐的神色。
很不一样。
和从前的苏聆兮,太不一样了。之前那个战无不胜,每一场打斗,比试,无论对手是谁,强大与否,她都松弛极了,赢得也轻松极了。现在这个,每一场战斗都要尽全力,受重伤,想尽办法。
“你怎么会来?”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打量,在简单处理过后,苏聆兮问李行露。
李行露言简意赅:“想杀它,一直在追。”
苏聆兮觉得李行露很有意思。
刚知道十二巫是因为贪图天源而坏大事时,她对张谨之的厌恶不加掩饰,动手毫不手软,可接连看着梁奚,易阗等人死在眼前,上回她眼看着张谨之跟她上了挪转法阵,没再喊打喊杀。
刚见到暗遣队与朱凤队时,李行露怒不可遏,恨不得杀了她,可几场战斗下来,态度好像也软和不少。
直到现在苏聆兮也不知道自己和她到底是不是死对头,有什么样的过节。
但这不妨碍她认可指挥使的实力,欣赏她的执行力。
苏聆兮眼眸动了动,耸耸肩:“我还以为驿舍一心扑在寻找天诛之事上,无暇顾及其他。”
“大首领将驿舍队伍整编操练得服服帖帖,一日下来瘫在地上连饭也吃不下,能分心找天诛的有几个。”
李行露收起自己手中的术法,话中未必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可声音冷冷淡淡,攻击力与她的术法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苏聆兮听了当没听到。
诛妖就诛妖,她确实不希望大家的注意力在这时候被带歪,跑去找天诛,惹得一团乱。事到如今,她也不指望门留什么大招了,只要它安安静静,不出来捣乱就好。
李行露拍碎手上的尖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脚步停下来。
“我们用术法找到了一些东西,有关大妖的,你若是有兴趣,明天上午到驿舍来。”
“一个人来。”
“好。”回去的挪转法阵也开了,苏聆兮站到光晕中间,低头将手腕上的绷带缠紧:“我会去的。”
挪转阵法到司内是亥时二刻,秋雨敲打窗棂,苏聆兮回自己值房随意冲了冲身上的血腥味,一刻没多留,就回了帝师府。
木僮死的那会,京都上空来了好几只妖邪,惊灭剑自帝师府直冲而上,杀意狂乱,戾气震碎了云霄,甚至超越了妖邪。对峙了一会,妖邪收到玄雀的命令,暗中退却了。
叶逐叙站在寝屋窗棂前,窗口大开,秋风卷得桌上书卷翻起了边,哗哗作响,雨点落到他的手背上,将冷白的皮肤洗得如釉般,依稀可见手背上青筋交错。
剑傀哭丧着脸,举着双手蹲在角落。
它这段时日过得滋润极了,叶逐叙压根懒得管它,压抑多年的天性一经释放,它在整座京城横着走。今日去驿舍找孟合的傀儡做朋友,做朋友的同时研究人家的微笑唇,回来后逮着叶逐叙心情不错的时候撒泼打滚也要同款,明日将苏聆兮的蝎子园蛇园当后花园逛,一屁股坐死两条蛇,五只蜈蚣,与前来取毒的溪柳无辜对视。
因为一些原因,苏聆兮对它的恶劣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找借口为它开脱。
生活美好极了。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今夜鬼混回来。
动了动指尖,叶逐叙偏头扫了眼湿透的符篆,自苏聆兮和他发消息到现在,三个时辰整了。
这么一个下雨天,叫人不由想到十四年前,苏聆兮也是这样在木铭上信口一说,要做件大事,过几日回来。
她是一叶舟,酷爱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爱冒险,爱刺激,对一切没挑战过的事怀有热忱,心飘在天空与海洋里。
叶逐叙早就知道。
从前他尊重她,理解她,呵护她,深爱她,从未想过关住她。
可无人知道——
啪嗒!
长靴踏过石子路,脚步停在门前,而后是雨伞收拢靠放在檐下的声音,叶逐叙阴暗的思绪被打断,睫毛抖动。
苏聆兮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进来就看到一人一傀,和湿到能在纸张上积出小水洼的黄梨木桌。
她微怔,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先将窗关上,插上销子,同时道:“路途比想象得远了些,回来得晚了,吃饭了吗?”她一只手拽一个大的,一只小的,失笑:“别在窗口淋雨了,京都秋雨邪门,小心着凉。”
剑傀朝她挤眉弄眼又努嘴。
苏聆兮看了看,将它往门口轻轻一推:“叫仆妇为你准备了吃的,再晚不新鲜了。去看看喜不喜欢。”
成为傀儡后,唯一能吃出滋味的是木头,各种鲜嫩的,珍稀的木芯。
剑傀如蒙大赦,放下举得发僵的双鳍,一溜烟跑了,出去后不忘折回来将门关严实。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
苏聆兮望着叶逐叙湿透的肩头,说:“回来路上我听说了,妖邪在京都露了面,惊灭出鞘镇住了,这边多亏了你。”
“只是我突然行动,没与你商量,让你担心,生气了?”
“我有什么身份让你事事与我提前商议,我……”叶逐叙空瞑的眼珠转动一圈,讥嘲微妙的笑才挂上来就倏的凝滞住了,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冰凉刺骨的手指同时摸到女子疼到不自然轻颤的手臂。
他说:“受伤了。”
是陈述句。
“轻伤。被木僮真身碰到了。”
苏聆兮有些担心他,他的反应比想象的要大。
叶逐叙喉咙轻轻动了下,问:“伤了哪里。”
“手臂,还有小腿。都处理过了,没事的。”
“我看看。”他的目光一时间利得叫人心惊,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重复:“我要看。”
苏聆兮沉默地挽起了袖子,下一刻被他抱了起来,一路到榻上,床帷被一缕剑气挑下,落下一层薄纱。
叶逐叙将她端放到柔软被衾的中间,默不作声解她的外裳。里衣连着左臂那段被剪下,换成了绷带,虽然包扎过了上了药粉,但回来的路上淋了些雨,或许又扯到了,苏聆兮没有太大的感觉,是直到伤口出现在眼前,才发现它又在流血。
他将绷带解下,丢到床下,又取来珍宝匣里的瓷瓶与药粉,用洗净的指腹重新上药。
苏聆兮没觉得多痛,只是觉得凉,十分的凉,又十分的痒,她忍不住躲,下一刻被牢牢扣住了肩膀,不得动弹。
他的呼吸声变得更轻。
某一刻床榻上接近于死寂。
苏聆兮看不到他的表情,这让她心中生出一点脱离控制的不安。
另一只手撩开她的衣摆,一截手指探上小腿,小腿的伤苏聆兮在值房沐浴时看过,发现没有伤筋动骨,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却感觉到了肌肉轻轻的战栗。
透明的药液覆上去,叶逐叙半跪在她身后,为她缠上绷带。
“你又受伤了。”
叶逐叙带着她的胳膊,从后环着她,解下里衣,苏聆兮一惊,眼睛睁圆了,差点咬到舌头。虽然不是头一次赤诚相见了,但这样看伤,还是让人觉得怪别扭的。
透明的剑线柔和又不容抗拒地束缚了她。
它们堆在被子与两人的衣料上,根根绷直,以叶逐叙的手指为支点,将两人缠在一起,有种要将他们裹成茧子沉眠的疯劲。
借着一点幽光,叶逐叙凝视她的身体。
她皮肤白而细腻,从前当混世魔王时恨不得上天入地,好似是由钢筋铁骨铸起来的,什么都敢干,其实不受力,一点磕碰就会青紫,只是不喊痛是真的,只要不是要命的伤,问什么都是过几天就好了。
从前好歹还有点香术。
能保护好自己,小磕碰不断,但大伤受得少,恢复后用点香术一消除,什么青紫印子即刻没了。
饶是如此,叶逐叙待她也一向小心。
旁人眼中的小魔王糙得很,可叶逐叙看得无比金贵。
也是到了人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一些伤疤会久久地留在苏聆兮身上,就算用了最好的伤药,也好得比别人慢。每次与妖打一场,他回来看,总会看到不少新增的伤痕。
那些伤痕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让叶逐叙感到最疼痛的地方。
苏聆兮挣动了下,试图说理:“与妖邪打斗,哪有不受伤的。”
多少人性命都付出了,死无全尸。
受伤在所难免,除非一直躲在后方看别人冲锋陷阵。
“为什么不等我一同去。你知道,我会第一时间看符篆,驿舍随时可以丢下,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从驿舍到镇妖司,一刻都不要。”
叶逐叙贴得近,这时候才有一点热气抚过皮肤,他手指停在苏聆兮肩胛骨后,那里有个洞穿伤疤,愈合后也有点凸痕,看得出有箭矢射中那那里,叶逐叙被这里的温度烫到了,不自觉用了些劲。很快,他又发现藏在她右臂肘内的陈年旧伤,感觉是烧伤所致。
那么多。
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他数不尽,盯久了,只觉得眼前眩晕,心悸难止。
“我都这样做了,还不够体贴么。”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让你乖一点。”
叶逐叙从后贴贴她的脸颊,站在睫毛上的雨水蹭得她脸上潮乎乎,声音缱绻,宛若情人间的呢喃低语:“……我时常想,要不要想个办法将你掳走,就此过我们的世界。没有帝师,没有大首领,苍天浩劫,人妖之战关我们什么事,今日能活就活,哪天世界毁了就死,无非一死罢了——至少死时,只你与我。”
想到这种可能,他甚至激动到指尖发抖。
“我想过的,很多次。”叶逐叙坦然极了,又不由得去观察她的神情:“用我自己,用术法,不行就用迷香,用剑线,用锁链,将你锁住,哪也去不了,只能陪着我。”
苏聆兮意识到。
可能是真刺激到他了。
可是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按理说不应该。
“可我不喜欢。”她稍稍侧一点头,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对视,问:“我不喜欢,你会这么做吗。”
叶逐叙冷冷弯起眼睛:“别这样看我。聆兮,我从前就是太在意你喜不喜欢了,所以被骗得团团转,你瞧,我最后是什么下场。”
提起从前,苏聆兮总是心虚中间夹着心疼。
她不说话了,好似有些气闷,又没理可讲,模样很是鲜活可爱。
叶逐叙便轻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视线依旧在她身上流连,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丝遗漏了,他才又道:“不止小腿与左臂,肋下,还有这里,这里,都受了伤,积了大片淤血。”
苏聆兮是真觉得没什么,她说:“几天就消了。”
良久,叶逐叙转到前边来,与她面对面跪坐,又抵着她的下颚,叫她看着自己。
苏聆兮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双腮上涌出了血色,深浓的睫毛发抖,额头上遍布汗水,两条手臂也在细细地颤,简直像溺水后又发了高热一样。
此景此景,任谁也想不到,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
苏聆兮担忧的话尚在唇边,便被他俯身吞掉了,像是中了毒的人求唯一一味解药,他在她齿间碾转出声:“我好难过,好难受。我们做到最后,就现在,好么。”
“……?”???
叶逐叙爱哼哼,爱撒娇,有时候不是没有夸大的成分,可苏聆兮从没怀疑过,他说难受,说疼,一定是在忍受难以想象的冲击与疼痛。如他细数她的伤疤一样,他手臂上的每条划痕,她都逐一地摸过。
除了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缓解。
她倒是一点不反感与他亲热,可这个时机,这场不太妙的对话。
都好像并不那么适合。
叶逐叙再次碰碰她的手臂,蜻蜓点水般的,他舔吻她的双唇,霸占呼吸,拨弄身体的每一处,知道她爱什么,引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穿过衣物,放到自己的腰腹上。
苏聆兮意志瓦解的速度快到自己不敢相信。
……
叶逐叙永远记得苏聆兮离开的第八年,那一年,她第二次回到浮玉,为人皇求药,他们那次还是见了面,可她的冷淡,她与周自恒之间的流言让他痛不欲生,昼夜难安。
他没办法不感到害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正派的路子行不通,就用旁门左道,只要能将消息送到苏聆兮手里,怎样都行。该说老天开眼,还是命运弄人,终于有一次,叶逐叙成功了,一封密信出了浮玉,转到了苏聆兮手中。
信上句句真心,字字泣血,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一并奉上,好叫她相信。
因为怕情意与记忆被时间消磨得不剩多少,叶逐叙开始反复强调自己的作用,他说你知道的,聆兮,我很有用,我有办法,不会让你失去所有的。
让我到你身边去吧。
或者给我一句情话吧,我能再支撑许久。
这就是叶逐叙求的全部。
长到二十多岁,他素来桀骜难驯,骨子里比谁都骄傲,哪怕是命悬一线被人追杀,也从没低过头求过人,而那一次,他万般恳求,尊严,脸面,什么都不再重要。
得来了苏聆兮的绝情回信。
你我情断,风月难偿。
从今往后,勿复相思。各奔前程。
……
短短几句,成为叶逐叙之后数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封回信几乎要了他的命,苏聆兮竟如此狠心绝情,说招惹就招惹,说情断就情断,一句风月难偿,以为能算了?
不。
绝不。
想都别想,死都别想。
就在那封信之后,所有人感觉到,叶逐叙变了。他潜心修习,崭露头角,他君子做派,冰清玉洁,不再空守着那间根本不会有奇迹出现的院子,他频繁出入秘境,挑战极限。
他在心里思量着一个个缜密的计划,并付诸行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走出来了。
只有叶逐叙自己知道,他是彻底被困死了。
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二年,叶逐叙取出了惊灭。
同年,他举剑杀掉了苏聆兮与他一起养的小鱼。
那条蠢鱼,身体比从前不知小了多少,倒是聪明,知道打不过别人了,转头就跑,抢不到吃的了,就巴巴地等着他来喂东西,用头拱他,撒娇本领更胜从前。
它从海中霸主,变成了一条小小鱼。
这也意味着,苏聆兮留在它体内的本源剩得不多了。
叶逐叙那天喂它吃了不少东西,喂得它肚皮溜圆,又请好了傀术师,备好了上好的沉铁仙金,举剑时心如铁石,却也迅如雷电,没叫这条蠢鱼受半点苦痛。
这些剑傀都忘了,只永远记得自己被他狠心杀害,此后见了他就躲。
从小鱼身体里取出的那团本源,叶逐叙面不改色吞进了自己身体,当然这并不够。
所以第二年,他与人做了交易,请人以出神入化的神通碎了自己的灵体,从灵体中找出了半副心窍。
叶逐叙身世苛刻,遇到苏聆兮时,只剩一半心窍,在一起的第二年,苏聆兮无意间知道了这事。
她气得跳脚,整个人都要爆炸,点香术差点杀穿了那些人的老巢,他早已释怀,她却一直耿耿于怀,好几次他半夜起来,看到苏聆兮环抱双膝,看着他红了眼圈,简直比他还疼。
其实真没什么。
叶逐叙已经有苏聆兮了,所以不会感到痛苦,她的爱是世上最好的伤药。
可世上最神奇的点香术,世上最爱他的苏聆兮,当真让他不再痛了。
李行露因为什么事记恨上了苏聆兮,难以释怀,叶逐叙知道。
其实不怪苏聆兮。
她真没有不尊重李行露这个对手,或者说,那段时间,她的心思压根不在什么比试上。
苏聆兮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了点香术的禁忌术,她瞒过所有人,包括叶逐叙,分出自己接近一半的本源做成心窍,放进了叶逐叙的身体里。
她因此受创虚弱,那场比试输给了李行露。
尤记得那天醒来,苏聆兮脸唇皆白,发丝散乱,伏在他胸膛上听动静,脸色不好,但心情很好,她听了又听,满脸惊奇而有成就感地弯唇:“听见了吗,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苏聆兮离开的第十年,叶逐叙疼得死去活来,苏聆兮给他的心窍,被他生生剜出。
门叫她记忆全无,修为全无,叶逐叙恨她恨得要命,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搜集着他所能搜集到的一切本源,妥善地封存进了身体里。
他长出了执妄,没有第一时间祛除,甚至亲自催着它长大,污浊的气息能隔绝外人与门探究的视线,保护他身体里的秘密不被发现。
那段时间应该是难捱的,痛苦的,可每每回想起来,叶逐叙并不记得自己的惨状,反反复复记起的,都是他的报复计划。苏聆兮想摆脱他,他偏要出现,纠缠,不爱了,那就恨他,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他不想活了。
撑着他的,就是这道执念罢了。
叶逐叙处心积虑,成为了拂光塔的大首领,处境与门休戚相关,没谁会觉得他会自毁前程,而他一日一日,利用职务之便,埋暗线,用邪术,握着门的弱点,来了人间。
出门后,他融了那对有着苏聆兮本源的铃铛。
那是他们最初的定情信物。
等他杀了苏聆兮的情人们,杀了周自恒,等他与苏聆兮生死决战,将致命一击送进彼此身体里,他会引动这些东西,让门陷入大衰弱期,而他死后,心门破开,本源会流进它们真正的主人的身体里。
到时,点香术回归,苏聆兮是要留在人间,还是回到浮玉。
都随她。
随她。
……
某一刻,叶逐叙倏的攒紧了她的手,仰颈闭目,神色迷离,他将苏聆兮抱起来,抱到腿上,两人的脸一样的烫。
身体很舒服,他们永远那样的契合,可头脑很混乱,太多的极端的情绪碰撞撕扯,叶逐叙不得不做些别的事缓缓,守住岌岌可危的神智。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提了提,看她小腿绷直,从喉咙里低低抽了口气,这时候,他同她说话。
“你衣裳上有伏杀术的味道。见到李行露了?”
叶逐叙又掌着她的腰腹让她咽下,起伏逐渐变得顺畅,亲亲她乱颤的眼睛:“她为难你没有?”
“没。”不回答,他就慢条斯理地乱来,苏聆兮脑子里在打架,不得不分出心神回答:“如果不是她来,我们可能回得要更晚。”
伤口也或许不止这些。
苏聆兮如实说:“她很厉害。”
原本就很厉害,突破了更厉害。
“是么。”叶逐叙不置可否,眼睛有些失焦,一边揉着她,一边又乐衷在她身上制造各种痕迹,声音勾人:“净月城一战后,他们都说,我与李行露是当世第一,巫族天骄。”
苏聆兮知道,她挺为叶逐叙感到开心:“……本来就是,名副其实。”
叶逐叙眼珠乌黑,霎时一定。
他掂着怀里的人。明明这个才是。
“从前你是最厉害的那个,谁都得往边站。”
她的身体湿热,总是缠他缠得很紧,叶逐叙低头看,不由深吸一口气。
“从前是从前……”每回这样,苏聆兮声音会变,带点鼻音,她抓着他的衣袖,无意识揉得一团乱,实在不懂他是什么癖好,非得在这时候说这些,“我都忘记了。”
“是啊。”叶逐叙笑了声,动作突然肆无忌惮地凶了起来,黏腻的水声里夹杂着他的自语呢喃:“你都忘记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
可叶逐叙记得。
苏聆兮的所有荣耀,她赢下的每一场比试,她夺下的每一份排名,世人如何夸赞她,如何评价她。她才是不世出的奇才,真正的天之骄子,她才是真的所向披靡,纵横无敌。
她的眼泪,她的愤怒失落,她每一件心事。
叶逐叙全部记得,一件不忘。
所以够了。
够了!
什么当世第一人,什么旷世奇才,得到这些头衔,叶逐叙一点都不开心,完全无法认同,那群人人云亦云,说的都是狗屁。
不想再听到提起苏聆兮时别人的叹息了,不想看她一场小小战役都要打得惊心动魄,绞尽脑汁了,不想苏聆兮动不动再受伤了。
叶逐叙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噬人,他喘息着,急切地寻到苏聆兮的双唇,啃咬着与她交换唾液,他又恨,又觉得失措,失控,所以只好一句句地放着狠话:“我不原谅你,聆兮,你要和我分开,你丢下了我,无论因为什么,我不原谅你。”
说罢,他重重一闭眼。
汗液从睫毛上滴落,坠在她眉心,温热的一滴,溅得苏聆兮张唇失神。
叶逐叙原本想,他一定要与苏聆兮同归于尽,做不了她的爱人,就做她最恨的人。而在今日之前,他的打算是,他算上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死亡,让苏聆兮深深愧疚,怜惜,一辈子不能忘。
现在看,都做不到了。
叶逐叙手指拂过苏聆兮身上的新旧伤痕,想,很快就不会疼了。
他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再受伤了;不想看到无数人说她,指责她,而她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了;不愿曾经被她压得光芒黯淡的对手以武器指她,而只能靠他在中间撑腰了。
当日苏聆兮问他,奚弱她,嘲笑她,看她自食其果,会觉得开怀吗,会觉得大仇得报,心中好过吗。
叶逐叙没有回答。
可这世上,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爱人落魄,是会觉得开怀的。
攀上极致愉悦的瞬间,叶逐叙破开心门,一颗圆白的珠子从胸膛处浮出,珠子甫一出现,苏聆兮就感觉到了灵魂深处的渴望,她几乎僵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朝自己飘来,毫无排斥地融入自己的身体。
嗡!
苏聆兮身体狠狠一颤。
与之相反的,是叶逐叙伏于床边,吐出一口鲜血,她顾不上其他,扑过去喃喃:“你做什么了?这是什么……你——”
苏聆兮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
那是自己的东西。
失而复得,最珍贵的本源之力。
可是怎么——这怎么可能。
跌坐在床上,手边碰到了黏湿的液体,这是他们放纵享乐时流下的,一切都混乱,癫狂极了,而在这混乱失序中,苏聆兮感觉到干涸的本源重新充盈起来,她的修为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上攀升。
一境到九境,小成到大成,还在往上升,没有止歇的势头。
叶逐叙混不在意拭去嘴边血迹,将她伸来的手死死握紧,笑了:“如果你有想过回来,点香术就不会落下,厚积薄发,你现在——”
他目光格外明亮,里头的光彩胜过任何时候:“浮玉是不是约了你明天去驿舍?去么。我想要你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
第83章 怎么会有这
一股巨大的酸涩冲上苏聆兮的鼻尖,她倏忽间反应过来了,怕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扑上去将他全身摸了个遍,手指在抖,眼眶慢慢憋红了。
他还笑,完全不将自己当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做的,你怎么做到的。”
被除籍后,十二巫与苏聆兮失去了生成本源的能力,现有的本源经不住日久天长的消耗,渐渐就枯竭了。少了这味关键,任你天赋再出众,经验再丰富,全是白搭,如同茶具齐全,却少了一锅水,再怎么捣鼓都煮不出名堂来。
而每个人的本源都是独一无二之物,是消耗品,用掉的本源无法被保存,留取。
这是常识。三岁的巫族孩童都知道。
要做成不可能之事,期间花费的心血,精力,以及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
本源回到身体,即刻开始了游动,因为本是苏聆兮自己的东西,融合起来毫无滞涩之感。经脉被滋养,伤口被疗愈,修为节节攀升,充盈的力量感暌违数年,再一次回到了苏聆兮的双手之中。
只要她想,她能即刻点燃一炷香。
天上地下,再难有人拦住她。
但此时此刻,苏聆兮只想知道叶逐叙怎么样了。
叶逐叙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说:“你又为我哭了。”
“哭什么。”他直起身,缱绻温情地拨弄她汗湿的鬓发,指骨蹭过脸颊,满意地巡视她身上诸多印记,启唇:“不是和你说过,我很有用。别哭,你还在这,我暂时死不了。”
死了也不安心。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苏聆兮满意,她抓着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脉,一副一定要说个清楚不然没完的架势,又紧张得不行,手指微微弯着,只要有任何不对,她就要用点香术了。
“我与你们不一样,是个本不该出世的怪胎,身体里能藏东西。”
叶逐叙话只说一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有不少是你帮我杀的。而今这个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语气不变,隐有遗憾:“可惜你都忘了。”
“我忘了,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苏聆兮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叶逐叙有时候就是恶劣且幼稚,非要你猜,想,恨不得为他魂牵梦萦才好。
叶逐叙还真笑着点了点头。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你告诉我。”
“没什么,大约会虚弱一些。”叶逐叙对自己漠不关心,神情都没变化一下:“五感衰退,执妄更重。”
至于取出来的一半心窍,没了就没了,不过是跟遇到苏聆兮之前那样,半死不活地受些身体上的折磨与苦楚罢了。
“说不准剑意会衰退一些。”说到这,叶逐叙看向她:“可你不是回来了么。”
苏聆兮都回来了,叶逐叙不那么厉害,有什么关系。
苏聆兮心神俱颤。
她一直观察着他,等待良久,见他言语如常,神色如常,没再吐血,脉象虽乱但还算平稳,没有恶化的迹象,才慢慢松开了手。松手时掌心里嵌进两枚小月牙痕。
“嗯。”苏聆兮轻轻地接:“我回来了。”
这个时候,苏聆兮的修为在骤升之后,趋于平稳,她开始回答叶逐叙先前的问题:“我写了手札,将点香术的术式用法都记录下来了,有时间就看,没有荒废,忘记了也会重新背熟。”
说罢,她双指一捻,没动香炉,没备香线,没念术式,一支三寸仙香凭空出现,无火自燃,袅袅生烟。她草草一披衣裳,下榻将手中的香插在地上,转瞬入土三分。
几月前叶逐叙出门,与她第二次见面,在如意楼里,他扮可怜说自己想求她破妄,苏聆兮拒绝了,她说自己没办法再赠出一支香。
今夜恢复,更胜从前,她给出了这支香。
给她心爱之人。
要叶逐叙病痛消减,执妄退散,沉疴祛除,身体康健。
烟气包围了叶逐叙,叶逐叙不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这一刻也微微怔住了。
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他缓缓收拢手掌,要将它们攒于掌心,而烟气听从主人的意思,源源不断钻进了他的手背,将他手背丑陋的皲裂温和地,坚定地擦去。
他嗅见了一点橙花的香气。
苏聆兮走到床头暗藏的抽屉前,从里面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叶逐叙。
他接过来翻了三页,嘴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
苏聆兮的字不丑,来人间后更是下了功夫,有筋有骨,磅然大气,点香术秘诀也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写的术式只有自己能看懂——有时时间久了,自己都看不懂。
到现在,她留下的随笔香诀还在被行香院供着研究。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研究出个名堂来。
难度大抵就出在这。
叶逐叙用剑线将放在书柜上的珍宝匣取了过来,经年过去,匣子的款式不再新潮,钉进去的宝石却还顽强地发着光,挑开匣子上的锁,他从里面拿出一卷白纸。
纸是一张张被人收集起来叠在一起的,纸面泛黄,但压得平整,没有褶痕,上面是一整页一整页歪七扭八的术式,让人眼花缭乱的香料配比,大胆到足以震惊所有点香术术士的设想。
看得出来,这是有人从前的信手随笔。
某一张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烦躁地画了一堆黑线,黑线下又贴一张小图,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树下,少年舞剑,回眸生笑,落花环绕。
苏聆兮的手指长久地停在这张小图上,来回摩挲,眼眶发热。
她打小不爱哭,什么事都自己扛,来了人间后更是如此,今夜好像将这些年红眼睛的次数都用掉了。
“你此前落在家里的东西,不知有没有用,我看不懂。”
点香术让叶逐叙紧绷刺痛的神经有所缓和,他眉目略略舒展,盯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香,问:“恢复得如何,修为比从前呢。”
天大的好事掉落到了头上,苏聆兮环着那叠纸,声音闷闷的:“比从前厉害。”
年龄不是白长的。
恐怖的天赋不是别人信口乱恭维的。
本源一回来,十数年的积淀悉数爆发,将苏聆兮的实力推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几倍超越了她的巅峰时期。
“真好。真好。”叶逐叙将她抱回来,这会好像忘记了先前的“不原谅”,点香术太过温暖,让他下意识追寻贪恋,他有些困了:“去洗漱么,好晚了。”
两人洗漱回来,他将苏聆兮紧紧揽在怀中,或许到底担心她恢复了修为,想跑随时能跑,连动静都不会让他听到,因此睡前扯出剑线,绑在自己与她的手指上,再亲密紧扣,这才稍稍安心。
苏聆兮当做没看到,她同样揽紧了他的手臂,只是某一刻忍不住眨眨眼睛,深深将脸埋进他的发丝与枕头里。
这一夜睡得不好。
总是惊醒。
苏聆兮好几次忍不住悄悄扭头看,确认叶逐叙睡得好好的,剑线也缠得牢牢的,才能躺回去眯上一会,辗转反侧。
及至天亮,苏聆兮先起来了,剑线还没松,她也根本没打算解,只是将它们拽离一些,让手指可以在符篆上点动。
叶逐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苏聆兮盘着腿在床边处理符篆上的消息,十指如飞,剑线总是会跟着覆上去,等它们长到完全盖住文字时,苏聆兮才会飞快一拨它们,又收束到手指上。
昨夜的那支香燃过了,今早又补了一根,香气直往他身上扑。
苏聆兮从不吝啬在叶逐叙身上用点香术。
就算他身体的亏空现在的点香术也没有办法解决,可用了总比不用好,他能舒服一些,这就足够了。
“醒了?”苏聆兮抬眸朝他笑,一晚上,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上午要去驿舍么?我先回司内一趟,交代些事,随后就去找你。”
叶逐叙收拢剑线,将那头的人慢悠悠带到了自己跟前,抱一会,又伸手在她眼下的乌青上扫了扫,没说别的:“好啊,我在驿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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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之前,苏聆兮与叶逐叙商量了两句,她恢复修为的事不刻意大张旗鼓先说出来,关键时候说不定能让对手跌个大跟头,但也不一定要装到底,顺其自然即可。
半块心窍被残忍剥离,就算点香术在起作用,头疼也再一次袭击了叶逐叙,他收拢臂弯,将帝师淡色的唇咬成深色,添上水渍,才懒洋洋表示都可以。
能有什么意见,他在意的无非就两条。
苏聆兮不受委屈就好。
苏聆兮不受伤就行。
离开帝师府,苏聆兮疾行回司,在南院院前的垂花门前,遇到了值了一夜班这会准备回去的纪檀,前后脚来接她下值并贴心买来早膳的杨酿音,这两人身后晃来了哈欠连天眼皮只剩一条缝的莫辞。
“大人。”
“帝师。”
苏聆兮停下脚步,问了他们一两句,让他们回去休息。
纪檀停下看她步履生风的背影,明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高手的直觉总有那么一两分相似,杨酿音替师姐将话说了出来:“大人好像变了一些。”
莫辞揉揉熬肿的眼皮,闻言又打一个哈欠:“好像真是。变得更漂亮了。”
“……”
苏聆兮步入南院,先唤来了心腹,调整了一部分从前商定的布署。做完这件事,她没在司内久待,也没立即去浮玉驿舍,她与张谨之约了时间在如意楼里见面。
自打连星阵出现,张谨之就不住在镇妖司了。
妖邪与浮玉现在都盯着十二巫,他们身上有着天源,只要不主动出现,没谁能找到他们,反而是留在镇妖司内,会给它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苏聆兮先到,定了包厢,寻思着张谨之估计没吃早饭,点了些白粥小菜,馄饨糕点,不一会儿就都端上了桌,香气勾人。
一刻钟后,张谨之推门进来。
“点了你平常吃的早点,才上的,都热着,你先吃。”
苏聆兮没有食欲,神情恹恹,连筷子都没动,心事都写在脸上。
张谨之舀了勺白粥,送到嘴里,问:“发生什么事了,难得见你急慌慌地找我。昨夜诛杀木僮可还顺利?”
“木僮死了。”
苏聆兮丢下的话一句比一句轰动,半个字废话都没有,效果堪比炸药,偏生语气冷静,吐字清晰,不急不慢:“我的修为恢复了。”
张谨之还没琢磨出惊讶的模样,就见对面的女子托着腮,目光灼灼,笃定地说:“你算到了。如果真不知道,昨夜你就会找我,问我结果,今天坐在这里,第一句话不是问杀木僮顺不顺利,而是我们有没有受伤。”
这话落下,张谨之手腕一僵,才到嘴里的热粥一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初秋的早晨,凉风瑟瑟,他手心却开始冒汗了。
怎么就学了扶乩术呢。
十二巫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会一点,唯独演戏这块,没点天赋干不了。
没关系,苏聆兮要的也不是他的承认,她兀自说下去:“我恢复了,对付妖邪或许不用完整的连星阵,你,田绛,沈云归,西樵,能不能活下来?”
从前没办法也就罢了,可但凡有能力,苏聆兮会毫不犹豫地争取想争取的东西。
“我不想再看着十二巫牺牲了。给我一点时间行吗,暂缓你们的计划,至少让我试一试。”
不全力一试,她无论如何不甘心。
张谨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了白瓷勺。
所以没和苏聆兮相处过的,无法明白她有多招人喜欢。外人看她是尖锐锋利,而她明明坦率真诚,细腻勇敢。
张谨之能说什么。
他说不出别的,只能说好。
苏聆兮露出笑意,眉眼舒展,将一碟晶莹剔透的冰晶糕推到他跟前,又说:“我还有一些事不明白,想来问问你。”
一大早就过得如此刺激,哪还吃得下东西。
张谨之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其实想问叶逐叙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可想到他说这世间唯独他们二人知晓这个秘密,年少时因此被追杀,如今好不容易安全一些,不管张谨之有没有看出来,她不想将这事说给第三个人听。
于是按下作罢。
至于另一事——
“我先前查过浮玉入妄的传闻,记载,执妄与心魔是同一种东西,世人称它为绝症,但这绝症是有药可医的。点香术可以驱除执妄,不然当日,他不会以此做借口来找我。”说到这,苏聆兮顿了顿:“我恢复后,为他点了两根香,就算一时除不干净,缓解总不成问题。”
“可是没有变化。”
苏聆兮蹙眉:“灵体受的伤倒是好了些,唯独执妄,还是那样,一点好转都没有。”
张谨之认真听完,话没说出口,先叹了一口气,苏聆兮霎时警惕起来,眼睛睁圆了直勾勾盯着他,脸上写着:叹气是什么意思。
“你查得没错,如果是厉害的点香术术士,一支香下去,执妄是可以被祛除的。”
他以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简略地画了两笔:“无论是人间的心魔,还是浮玉的执妄,想被祛除都有个前提。”
“什么?”
“入妄之人知道执妄因何而生,不堪其扰,苦其久矣,想要被祛除。”
他话音落下,两人双双缄默。
这实在不能算个前提,入妄之人痛苦不堪,磨到最后,往往是人不人鬼不鬼,他们做梦都想摆脱,怎么会不想祛除。
……不是不想。
不是不痛苦。
苏聆兮紧紧抿唇,很快就想明白了,叶逐叙心中执妄成魔,可他在等一个解释,只有苏聆兮的解释能解救他,粗暴简单地斩断这道执妄并没有用。
他不接受点香术,如果等不到,他情愿被折磨至死。
太极端,太疯狂,太不留余地了。
张谨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小情侣之间的事,他不好多说,苏聆兮不说话,他也就跟着不说话。
最后苏聆兮先开口说话:“这些时日,我打算找些妖邪试试修为,很久没用点香术了,不知道手生没生。”
张谨之免不得又嘱咐上两句。
苏聆兮无法使用点香术时,每回战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说的是不要逞能,要保全自己,身体最重要,如今恢复了,他还是不放心,叫她不要恋战,不要轻敌,不可大意。
就是操心的命。
苏聆兮一一应下,起身离座:“有事随时与我联系,我那还有事,我先走。”
从酒楼下来,她没回镇妖司,转道直接去浮玉驿舍,此时太阳已经挂上了头顶,一看时辰,是巳时二刻了。
驿舍前堂,自己时一刻起就陆陆续续在进入,几张十几米长的长桌配一溜的木凳椅,是傀术术士们临时的手笔。
孟合来时,落座的以老一辈们居多,人老了,睡眠就不行了,每天天不亮,这群老头就抚着胡须在钢铁树下跑圈。他们没事做,到得早,又嫌年轻人不勤快,个个晚上瞪两眼珠当夜猫子,白天不见人。
先受了一通数落,孟合眼睛一转,不由“嘿”了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对窗边神仪明秀的男子道:“稀罕事,大首领,今天来这么早?险些以为我眼花了。”
“有事,就来得早些。”叶逐叙桌边堆了些纸张竹简,是早到的人整理上交的,手边配有笔墨,他在逐一翻看,“你来得也早,用早膳了么。”
“食堂里凑合着吃了两口。”
孟合拉开椅子,扬扬眉:“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叶逐叙并不否认,甚至扬了扬嘴角:“还可以。”
将臂弯里的纸业往桌面一丢,经过同在一个京都但十几日十几日的没消息,见不着人,孟合现在对大首领没有脾气,还活着就行:“说说看,遇上什么好事情了?是帝师送你花了,还是同你表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是傻子也看出点什么了,执妄破没破的外人不知道,但叶逐叙这小子准是和苏聆兮旧情复燃了。
手下的纸卷又翻一页,叶逐叙认真想一想,眼前浮现出早上苏聆兮将点香术点得和插秧一样豪迈大方的明艳模样,温声:“比这还好些。”
得。
看来是真高兴。
坠入爱河爬了十几年才爬到岸上的人,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情之一字,魔力真是大。
他伏案时,手腕自袖口露出,一条鹅黄色的符篆手环不期然出现。
出门之后,叶逐叙用符篆的次数比木铭更多,只是纸做的东西,小而轻,容易掉不说,还总是与剑线缠绕在一起。
今早起来,换衣裳时发现所有的符篆已经变成了手上的手环,与她手上那款一样。只是没那么服帖,有些地方不受控制地翘起卷边,仔细看歪歪扭扭,让帝师没那么有面子。
叶逐叙看来看去,很是喜欢。
此刻手环上的一根亮起,他捻起一头,将其抽出来,苏聆兮说自己在路上了,可能要晚些到。
没过多久,厅堂里人到得七七八八,先上去说话的并非五位总指挥,而是长老院的一位长老。浮玉有些书不对外借阅,长年锁在藏书阁深处,专人看守,调取都要花大力气,这回为了对付妖邪,由人誊抄下来拿到了这里。
光是誊抄公布并不够,因为是远古的东西,又涉及妖邪的语言文字,需要深耕文字的人为大家讲解。
开始没多久,大家自发拿起了笔。
一个漏神没看,再看已经不太懂了,孟合扭头,见叶逐叙也在写,头一偏想看一看,一看还好,一看就傻了。他低下头躲着上头长老严厉的目光,感觉像是回到了躲懒的学堂,做小动作时还是发怵,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低声对叶逐叙道:“我靠,你写的啥呢。我以为你在做批注。”
毕竟他看上去那样认真专注,俨然将苍生重责背到了身上似的。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啊。”叶逐叙手腕悬停,等着纸张上的字干透,眼尾弧度微微上挑,吐出两个字:“抄诗。”
“抄、抄什么诗?”孟合怀疑自己是没睡醒,出现了幻觉,“什么诗,这个时候抄?”
“修身养性,压制执妄。”叶逐叙接着落笔,完全不受外物影响。
……
一边沦落到要靠抄诗压制执妄,一边还要与酿成执妄的祸首谈情说爱,叶逐叙的想法孟合永远都摸不懂。
他面色复杂,心情复杂,隔了半晌,问:“抄这东西,能有用?”
“看情况。”
叶逐叙凝视着纸面字迹,露出笑意:“今天写了心情好些。”
孟合无话可说。
写到一半,三五人鬼鬼祟祟从前堂偏门溜了进来,没敢找地方坐,就在后面几棵植株边上蹲着藏着,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
孟合认出了人,旋即露出同情的神情。
今天来的都是各小队队长,总指挥,城主与长老们,身份地位一个比一个高。
可叱咤风云半辈子的前辈们,总有跌跟头的时候,收的弟子并不尽如人意。
现在跌跌撞撞来的这几个,压根就没收到通知,难得放松,出去喝酒的喝酒,看戏的看戏,玩乐一整晚,天亮正是蒙着被子倒头大睡的时候,被师长,师叔们一连几十上百条消息轰炸,让他们现在立刻滚过来学习,不然等着好看。
有些脸没洗,衣裳没穿好,还有个更出人意料,怀里揣着把琵琶稀里糊涂地来了,现在正借着同伴的掩护打开珍宝匣,想塞进去藏藏,结果八珍匣关键时刻出岔子,怎么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前排长椅上,他们的师长目光如炬,皱眉弧度能夹死苍蝇。
——
“要我帮你拿着么?”
偏门又进来一个人,她也微微弯着身,没打断最前方长老的教学,见到这一幕,好心解围。
孟合用手肘撞了撞叶逐叙,示意:“呐,帝师来了。”
叶逐叙停笔,朝后望去,巧了,苏聆兮正在找他,四目相对时即刻弯起了眼睛,朝他比了比手势。他那一排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她现在过去不好,干脆就在后排听了。
等会碰面。
风从窗口吹进,叶逐叙不再动笔,孟合偶然一抬眼,随口问:“你不抄了?”
“抄完了。”
苏聆兮进来的同一时间,他恰好抄完一整首诗。
与三四人躲在后方,苏聆兮倒没委屈自己蹲着,她找身边的傀术术士要了个木头矮凳,托腮看最前方。
一面水镜将木铭上的古老文字照映出来,她视力好,看得足够清楚,很快就入了状态。
难怪一大早都聚集在这,确实都是有用的好东西。
涵盖了大妖的诞生地,出世缘由,妖邪的文字,以及最为关键的,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大妖场域的推测,苏聆兮听得入神,中途又找傀术术士拿了纸笔,准备折回时,坐在傀术术士旁边的一位悄悄递来两张纸,她微怔,拿来一看,是人家自己做的注释。
包含了她没来之前的部分。
她再看过去,那位女子已经悄悄用白纸将自己脸盖住了,傀术术士嗤嗤发笑,连比划带口语地告诉苏聆兮,这是行香院出来的,现在又激动又害羞,不敢看她。
苏聆兮不由得笑了笑,低声说谢谢,拿着它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全部讲完,是半个时辰后,但苏聆兮没等到散场,在收尾时悄悄走了。
镇妖司传来消息,在京郊草辽县发现了妖邪踪迹,有两只,排名分别在三十七与四十。
若是在从前,司内至少出动十支队伍,还得调派至少一位副使,四位都统,调派组也是这样安排的,一切准备就绪了,苏聆兮思忖之后,给出命令。只去一支善后队,其余按兵不动,等后续通知。
抹灭符篆,苏聆兮从侧门出了厅堂。
才准备找妖邪练手,就有现成的送上门。
合人心意。
出去时,她将符篆手环从手腕上面拨到下面,犹豫再三,还是压不下心中某种雀跃,给叶逐叙发了消息:【发现了两只新妖邪,我准备自己去。待会要是没事,你要不要来看看?】
叶逐叙回消息向来快,但此时此刻,垂眸看着这行字,尤其是后一句,罕见的慢了一拍。
片刻后,他手指垂下,落字:【当然要去。】
厅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只有来晚了的那几个原模原样蹲着,苦着脸,捂着眼,等待一顿跑不了的训斥,那位拿琵琶的仁兄还在藏,满脸崩溃。
他就去酒楼喝了几杯酒,酒劲上来就睡,睡醒发现腰包空了小半,怀里抱着把琵琶,问身边同伴,说是喝醉了谁也拦不住,就看上了人家胡女的琵琶,斥重金都要买下。
财大气粗,可把酒楼老板乐坏了。
叶逐叙起身离开,什么也没拿,桌上的笔墨会由傀术术士统一处理。
孟合被后边几人扯住了,正尽力解救自己的衣摆,他眼皮抽动,当没看见求救的目光:“别扯,扯我没用……放手,你们以为我是谁,我不是李行露也不是叶逐叙,和你们站在一块,我也要一同挨骂。”
话音落下,他口中无可挑剔绝对不会被指责的人之一在他们身旁驻足。
抱琵琶的人苦兮兮地唤:“大首领。”
叶逐叙停下来不为别的,为那把琵琶。
他十分有礼貌地问:“琵琶能卖我么。”
“啊?”
“哦!哦!”回过神来,那人忙不迭将琵琶双手奉上,就怕直接塞他怀里了:“不用卖,您要您拿去,我送给大首领。”
叶逐叙倾身接过,弯唇:“多谢。”
“大首领您真是好人。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赶在师尊杀过来前解决掉这烫手山芋,男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由衷称赞。
孟合纳闷,心道叶逐叙要这玩意干嘛。
大家离开后,傀术术士们负责收拾大家留下的纸笔,以及拆解桌子凳子,收到叶逐叙的座位时,一位少年挠了挠头,发现大首领遗留了一张写了字的纸,他原本想追着送过去,拿在手里了才发现上面写的不是要事。
是一首诗。
字字工整,形如流水。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当破青山万朵。
第84章 战无不胜。
从镇妖司到草辽县,用挪移阵法需要两刻,而施展点香术,只需要一息。
出现的妖邪在万妖录排名三十七与四十,三十七叫曲望,四十叫桑。
苏聆兮到得很快,点香术从身体里剥离过一次,再回来时,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颇为神妙。睁眼闭眼间,烟气绕过云霞,行过山丘平川,如露雨雷电,直接追踪到了妖邪所在的位置。
随着大妖的相继死亡,京都阵营中出了小小的分歧,有妖邪坚定追随玄雀,也有些越来越不敢相信同族,妖是个什么秉性,妖最了解。就没个好东西,讲不了一点仁义,这两只妖邪就是后者,它们结伴偷跑出来,决定低调观望情况。
与门一战,若是能赢,也不差它们两个。若是输了,顶多就是再被关上个几百上前年,说不准还能成为漏网之鱼,不被清算。
就是没想到,运气会这么差。
才没忍住吃了点零食,就招来了镇妖司的关注。
它们预备翻过这座山,去南边,那里山多,险峻,人口稀少与京都联系不多,做什么都不引人注目,是个安全的巢穴。
看到苏聆兮,且只有苏聆兮时,两只妖邪以为自己眼花了,凶恶的脸上止不住露出错愕之色。
别看妖邪桀骜,个个不把人放在眼里,连着吃了闷亏之后,它们也列了名单,战力高有威胁的赫然在列,浮玉的总指挥,镇妖司的正副使,拢共没几个,至于帝师……它们认识,但看见她不是在这个名单里,大家知道她,是因她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讨人厌。
“帝师。”桑只有一只眼睛,是竖瞳,长在头顶,锁定某个人时像一道横下来的闪电,它还是觉得不敢置信,扭着头往两边看了又看,没看到别人,“你居然敢一个人来。”
“今时不同往日。”
堵住这两妖邪的地方四面是山,人烟稀少,是个天然的演武场,苏聆兮舔了下唇,心中火热,跃跃欲试。
很久没用点香术了,在大战前,她需要这样的场合热身,寻找手感。
“来吧。”不披铠甲,不设埋伏,甚至不举武器,苏聆兮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近,胆大到像是在找死,“不要浪费时间,我要回家吃午饭。”
曲望与桑大怒。
它们对视一眼,下一刻蹬腿发力,谷中阴云霎时覆盖下来,厚厚一层在眼中流动。
这几年点香术在苏聆兮眼中,更多的是手札上一行一行的术式,是大胆而跳跃的配方尝试,她以为陡然恢复,自己会需要点时间慢慢来,将纸面上的东西转化为切实的战斗技巧。
可面对飞快逼近的妖邪,暴涨的杀气,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发现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好像就流淌在血液里,无论多少年都不会忘却生疏。
她的记忆模糊了,身体本能还在。
苏聆兮低喃:“点香……”低头,手指间已然有了根深黄色的仙香,香气直逸,淡而强势的威压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她身体轻盈如雨燕,灵活似游鱼,脚尖轻轻一点,可以跃出很远,腾空入云。她耳聪目明,交错在各种蛮横攻击中,轻而易举化解威胁,进行反攻,她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山谷外,叶逐叙和急匆匆奔来的善后组一起到了。
带着善后组来的是溪柳。
她看到叶逐叙时一怔,而后睁大了眼睛,听到苏聆兮准备自己去并不带其他队伍时,她下意识就认为是大人和大首领一起,可现在大首领就站在眼前,那里面的动静……大人一个人在里面?!
她心急如焚,拔腿就要往里冲。
被叶逐叙拦下了。
“大首领,大人一个人,她——”溪柳万分不理解,声音都变了,话说到一半,被另外几道声音打断:“大首领!”
来的是浮玉驿舍的人,三五个,正好在这附近,感受到了外泄的妖气,又没有接到镇妖司的调派通知,怕有不知道的情况发生,赶来看个究竟。
才一到,先看见了大首领。
无他,人群之中,大首领美得出众,气质独一份的超群。
叶逐叙既不理溪柳与善后组,也不理会自己人,他怀抱着琵琶,不疾不徐往深处去,但不许人跟:“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准往前一步。”
他轻轻一摆手,半空中出现数十道身影,戴着面具披着长袍,周身罩得严丝合缝,俨然是拂光塔的精锐。
他们朝着叶逐叙的背影无声抱拳领命,如铁墙一般,将所有人阻隔在墙外,一丝不苟且毫无余地地执行着大首领的命令。
溪柳又急又气,抓着符篆直跳脚。
误打误撞来到这的浮玉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种自己好像要看到了不得的事情了的感觉,于是谁都没走,默契地留了下来。
叶逐叙走进了山谷中。
彼时战斗才开始不到一刻钟,但已然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了。
苏聆兮压着两只妖邪打,曲望和桑打了几个回合,发现不对劲了,边跑边怪叫:“这是什么——都是什么!你恢复了?!”
“猜对了。”
苏聆兮打得开怀畅快,双手中蕴藏的力量无穷无尽,将点香术从容易到难,探索着施展了个遍,开始还念几句,搬山,重压,束缚,缠绕与血刺,两只妖邪当了活靶子。
渐渐的,连吟唱都省了,从前战斗,她也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心之所想,便是所向无敌。
苏聆兮将一根香丢进山谷之中,瞬息间,那根香化作巨大的结界,将发现不对面露恐惧使出浑身解数奔逃的妖邪兜住捉了回来。
那支香还未熄灭,另一根已经在手中了,她轻巧地掷出去,与曲望擦身而过时转了一圈,随后曲望尖声怪叫一声,发现自己被定在空中,动不了了。
它怕了。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太恐怖了,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越打压迫感越强,没过一百回合,它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这还是对面收着的结果。
这怎么会是人类所拥有的力量,曲望没和玄雀交过手,没有资格,可若论近距离感受,跟前这讨人厌的帝师甚至可以媲美玄雀了。
怎么会!
有这么个人在,人族之前何至于被它们压成那样,每一场都打成人海战。
这个时候再发现对方来了援军,两只妖邪显然是绝望了,可叶逐叙并不是进来帮忙的,他施施然找了个离战场近的地方,在山中一棵老桃树枝干上坐了下来,长衫垂在空中,银冠银靴,尘埃不染,有着白雪般漠然剔透的美丽与神性。
他没多关注战况,怀抱琵琶,调试琴弦。
苏聆兮望向他,远远看见半张优越专注的侧脸。
琵琶声从剑修的指间流淌而出,琵琶是柔和高雅的乐器,又有铮然激越的力量,被称为“民乐之王”,这些年,叶逐叙没再碰过乐器,失了弹奏该有的心性,今日全情投入,声如玉珠,竟也不生疏。
乐曲只是曲子,没有任何攻击的力量,穿透力却强,每一个音符都往苏聆兮耳朵里钻。
她随着节奏战斗,点香术如指臂使。
琴声由缓到疾,节奏由慢到快,八面埋伏,激战胶着,最终大胜而归。
点香术定住妖邪,苏聆兮手中那支如箭矢般飞跃而去,一根钉穿曲望的心肺,炸响在妖邪身体里轰隆隆爆开,剩余的力量不灭,冲击着掼入就近的山体。
曲望气息灭绝。
桑目含恐惧,开了场域,也顾不上玄雀会怎么处罚叛徒,满脑子都是报信请求援助,晚一点,晚一分它都要死在这。
忙不迭抽出最有有效的妖源传信,可下一刻,一道翩翩衣影落在眼前,苏聆兮双掌一合,将它的场域轻飘飘击碎,素手挪转间,天地颠倒,妖源凝固,她的双唇有了血色,艳得像死亡的预兆,吐字:“燃。”
一言之下,桑抱头尖叫起来。一团火从它的身体内部烧了起来,烧穿了五脏,烧干了血液,任它如何抱头打滚用妖术压制都无济于事。
苏聆兮单手抓住了它的妖源,像吹熄蜡烛一样吹灭了,她睫毛下扫,道:“在点香术术士面前求救,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这时候,只有拼命和我打这一个选项。”
桑像枯死的树皮一样掉了下去,掉到了群山中间。
这时候,叶逐叙的曲子也进入尾声,苏聆兮转身回眸,轻盈起跃,负手行至他跟前,笑眸弯弯,一场大战于她而言轻松极了,衣角都没碰脏一点儿。
这是第一次,叶逐叙在战场中没有关注苏聆兮,不担心刀剑无眼伤她,不担心判断失误害她,不担心战力悬殊使她深陷危险,从头到尾,他只专注演绎这支曲子,连眼睛也不用抬一下。
苏聆兮的真实战力有多可怖,枕边人最清楚。
史上唯一一位小十二巫,行香院的骄傲,浮玉横着走的小魔王,绝非浪得虚名。
不然,当年他也不会被那么多少年嫉妒。
“……嘶,什么动静,你们听。”山谷外,被拦在拂光塔人墙之外一步不得进的人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还能是什么声。
被人打得要死的声音,爆炸声就没断过。
溪柳翻了个白眼,越听越不安,她的手指在符篆上无意识划动,给自己定了个时限,如果超过这个时间还没消息,她就立刻通知调派组,让正副使都来一趟。
浮玉的少年听得更仔细,用上术法后就更清晰,其中一个惊疑不定,抬起头问身边伙伴:“你听,是不是有乐曲声?”
“我靠还真是,不是打着呢么,怎么还奏起曲来了。”
少年恨不得贴地使个遁地术进去一探究竟。
“是琵琶声,大首领抱了琵琶进去,可大首领不是剑修吗?”
“废话!你看我,我看谁去。”
起先曲子还弱,听不明晰,若有若无,可到后边,就逐渐清晰起来,三五个少年面面相觑,觉着这声音越听越熟悉,最后不知谁迟疑地提起:“等等,我怎么听着那么像,像……嘶,我想想,我听过,我绝对听过,就在不久之前。”
到了嘴边的曲名一下忘了,没等他想出来,另一位先听出来了,他低声惊呼:“是不是吟永曲。这就是吧?这还能有差?咱们出来之前,不是还听过吗?”
有人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对!”
溪柳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问:“吟永曲是什么?也是浮玉的术法吗?”
“不是,浮玉没有用乐曲攻击的术法。吟永曲就是普通的曲子,我们用它迎接凯旋而归的战士。”
一曲终了,叶逐叙手指压着琴弦,半晌没动,直到红色的衣影曳至跟前,引得他慢慢掀起睫毛,于青山绿水间,撞入一双盈盈笑眼中。
当日不让苏聆兮看酒楼的乐师,理由并非信口胡说,琴乐,舞曲,诗歌,他样样都学了些。
叶逐叙坐于桃树上,望着她,心道。
聆兮,我久别重逢的……爱人。
我的战士。
勇往直前。
战无不胜。
第85章 万妖录第一
九月中,老桃树上没花也没果,倒是挂着些亮晶晶黄澄澄的桃胶,琥珀般泛着光,有股别样的清香。
苏聆兮觉得叶逐叙来前或许装扮过了,衣衫不是浮玉一成不变的松散老成样式,那是银色的劲装,前襟绣着一只……麒麟,气势汹汹,衬得腰腹劲瘦,身段挺拔,乌瞳红唇,面如谪仙。
大首领不花心思看着都叫人赏心悦目,挪不开眼睛,随意一打扮,苏聆兮很快理解为什么从前自己私下里唤他美人了。
叶逐叙一跃而下,轻如落叶。
苏聆兮问:“这是什么曲子?”
叶逐叙面不改色:“随意弹的。”
苏聆兮牵过他的手,先前在战局中还凶得不行,这会笑盈盈,眼睛圆圆没有半分威胁,在外面还得稳重,克制,可在叶逐叙面前,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我和它们交手了么,厉害么?”
“你将曲望摁着打时来的。看到了。厉害。”
他回答时,苏聆兮已经掀开他的袖子看他手腕上的符篆手环,她的手艺本就不好,完整的模样还能勉强看看,抽了一根之后就有些不堪入目了,她用手指压住抽出来的那个豁口,说:“回去我给你补一补。”
“好啊。”
叶逐叙跟着她走出山谷:“饿了,回家吃午饭吧,听说厨子今日出了新菜。”
这日山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最终还是不知道,善后组没派上用场。
回府之后,苏聆兮研究了半晌今天在驿舍听的那堂课,并将内容发给张谨之。
她一直没忘记,最初与大妖交手,讹兽死在了他们手中,死前它朝着鹄女大叫了句什么,用的是妖语,那副神情,绝对不是简单的求救或咒骂,她直觉这句话里涵盖了重要的内容。
只是苦于现有的信息不够,至今没有得到明确答案。
有了这些东西,或许会找到线索。
妖邪不作乱的前提下,时间倥偬而过,一晃就到了九月下旬。
这一个月里,镇妖司还是老样子,苏聆兮还是日日都去,只是更从容了些,而浮玉驿舍——在被叶逐叙操练的同时,还要顽强地爬起来出去满世界找天诛。
苏聆兮越来越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门依旧笃定,找到天诛是最关键的事,好像天诛造成了一切的灾难,妖是因他而生,只要解决了这个祸根,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即便不解,她还是问过张谨之有关天诛的详情。
张谨之沉默许久,同她说天诛无关紧要,不要因此深究。
至此苏聆兮不再追问。
她有自己的安排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盲目跟着门或十二巫走的那批。
十月初一,半个人间都在下雨,雷霆盘踞在天空之上,久久不散,因为是雨季,这样的变化没有引起许多人的特别关注。
而这天,辗转赶路,用参汤与银针吊命的周自恒终于来到了不舟山。
谢蕴全程陪同,过去三年,他一头扎进了不舟山,在这修路障,募工匠,以修宫殿之名暗行掘山寻龙之事,三年不归家,不回信,不露马脚,带着钦天监的方士们勘山断水,经历了无数次危机,才等来了今日。
龙脉终于被他们寻到了。
不是传闻中一句归天子所有的纸面上的龙脉,而是活生生的,能游会动,拥有莫测力量的真龙。
恒王一党,无论是谁,都对这条龙脉寄予厚望。
掌控住它,会不会等同于掌控了整个人间,山川,江湖,流云,广袤的森林,天灾人祸,都在他一念之间。真要如此,夺回皇位,指日可待。
再不济,清除恒王体内的余毒,镇压邪祟,保他长命百岁,助他延年益寿,恢复康健,总不会有问题。
龙脉可是排在了镇国印前头。
一直蒙着层神秘的面纱。
而神秘总是滋长欲望,催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山路难行,周自恒被扶着下马车,他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形同枯槁,气质越发阴郁,再也看不出从前霁月清风的影子。妖源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粒吸血的种子,蚕食这具身体里的所有养分,供自己生长,周自恒经不住这么折腾。
一个多月,各种方法都用过,他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
撑到现在,全靠意念,已然堪称奇迹。
当初周自恒被贬为王,要了封地,正是陈州,相比京都江陵,它不算富庶繁华,唯一的好处是,不舟山在这里。有了封地,无论是私募兵马工匠,还是凿山通渠,都有名目瞒过朝廷,天灾能压下去,不会引起轰动。
不舟山是片山脉,这里植被茂密丰富,古树苍天,风景秀丽,长有许多奇花异草,方士们认为这是龙脉栖于此地的缘故。
但秀美之地已成曾经,而今的不舟山是死山,被人力从中生生掘空了,中途塌过好几回,死了不知多少人,谢蕴都几次险些葬身山中。
你追我赶到最后,与其说龙脉被逮到了,不如说它妥协了。
山中大雨,四位随从手中举着大伞,将周自恒几人遮得严实,小路泥泞,一行人走走停停,行得缓慢,年长的方士陪伴在身侧,解释道:“臣等只能做到这里,也只能陪您到前边小路口,龙脉非常人所能触及,非皇家血脉不能相见。王爷,开弓没有回头箭,里面什么情况,臣等预测不出,您当真要进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周自恒晒然一笑,再踏一层台阶:“到了这里,纵是刀山火海,也要一跃。”
方士也只是如此问问,他们追寻十余年,才等来今日,临门一脚,谁都不能后悔。
他拿过一柄伞,撑开交到周自恒手中,示意身后诸位止步了。
“臣下们皆在此处等您归来。”
周自恒抬眸,望着蜿蜒泥泞的山路,那路被水一淋,弯曲粗糙得像是勒住人脖颈,供其上吊的草绳。一条数百米长的山路,他撑伞独行,手足皆湿,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才经由小路岔口一转,转入狭小黝黑的山洞。
一进山洞,天光就泯灭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周自恒弃了湿淋淋的伞,以双手摸索磕磕绊绊前行。
看不见,就听声音,走一会歇一会,手臂上腿上都是摩擦石壁磕碰出的擦伤,不知过去多久,周自恒终于听到了一些除了脚步回音外的别的声音——是泉水流淌,水滴掉落在地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一刻不停。
定了定神,周自恒接着往前走,很快视野开阔,一个巨大的山室出现在眼前,点亮这里的并非火炬火烛,而是成群的萤火虫,个头比外面大不少,尾部泛着幽光。
山室中央是个黑森森的天然水潭。
待看清水潭中盘踞之物是,周自恒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是龙。
龙是洪荒神话中的存在,是皇权的象征,古书中记载,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瓜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周自恒脑海中拼凑过无数次,形象大多不伦不类,直到亲眼所见,才意识到第一眼注意到的,绝非龙的外形。
记载也不甚准确。
龙盘踞着,两侧有长须流于水中,六爪粗壮有力,鳞片森寒反光,眼瞳禁闭,背生双翼。如此远远看着,周自恒已经要被压得跪倒在地,若是其他人同来此地,此刻已经成了一滩肉泥。
周自恒艰难前行,他身上毕竟有着一部分龙脉,龙没有伤害他。
走到潭边,压力一松,他双膝闷响,跌坐下来。
可到了这里,凝望黑色的潭水,周自恒觉得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他不由得皱眉,这和想象中的画面不一样,十四年前,他登基为帝时,执着玉玺在深宫之中接受了龙脉的灌入。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受。沧夷而古老的气息横荡体内,明明是蛮横的力量,却不会伤害他,它护住心脉不被剧毒侵蚀,人间山河一幕幕在眼前滑过,苍生百态皆在其中,周自恒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二字的重量,正是在那时。
但不同。
感觉完全不同。
寒潭中的龙是森冷,是邪恶,是压迫,没有一丝纯正温和的力量,与当日感受到的龙脉可谓是天差地别。
任谁站在这里,切实感受过,都无法说这是好的东西,是神圣的生物。
龙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身躯没有起伏,宛若死物。
危险没有降临,好事也没有发生。
周自恒死死皱眉,想不明白。
恢复些力气后,他站起来,沿着潭边走了一圈又一圈,思索着无数种可能。
某一刻,他停下来,意识到这样转悠,胡思乱想不会有任何回馈,决定尝试一把,铤而走险。
他伏于潭边,正对着龙首,偏头压住咳意,深深一吸气,而后伸出手掌贴于龙首之上,掌心肌肤与坚硬鳞片接触的一刹那,周自恒浑身一震,蓦的睁大了双眼。
他体内有污浊之气,那是十几年前被种在身体里,近期活跃出来的妖源,这东西令他痛苦不堪,夜不能寐,每时每刻都烧灼着肺腑与皮肉,损耗着性命。
可就在此刻,龙的气息游入身体,周自恒悚然发现,它与妖源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同样阴寒,怨毒,贪婪,凶戾,且强大得多,一缕气息才没入身体,就引出了藏匿在各处的妖源,它们团聚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分。
这些东西……在一缕龙气之下,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地臣服。
周自恒捂着胸膛,汗流浃背,眼神惊骇。
他当然能感受出来,这种惧怕并非对天敌的恐惧,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
稳坐皇位十载,经历过数不清的风浪,此时此刻,周自恒依旧忍不住露出了近乎于茫然错愕的神色。
这是龙脉啊!
龙脉怎么会——
龙脉是人间的圣物,怎么会与妖邪产生共鸣。
没等他想明白理清楚,变故再生。
十余年前周自恒成为皇帝,接受的一部分龙脉被刺激到了似的,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它们原本固守着心脉,现在冲了出来,如临大敌,一副与眼前这条龙是生死宿敌的模样。
周自恒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脑海中过电般闪过无数画面,无数种猜测。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僵硬地将手从龙首处收回,望着自己的手掌,身形不稳,踉跄摔倒在潭边,狼狈不已。
……
龙脉从来不显真身,究竟是匿于山河,不愿被找到,还是它身怀大秘密,根本不能出来。
寻它的路上天灾频频,是触怒了它,还是天地给出的警示。
周自恒一直心系一件事,妖邪能做主的是排名第二的玄雀,第一在哪,第一为什么没有被门关起来?
他甚至想过,第一会不会就是门,它将整个人间都耍了,还当了这么多年的救世主。
原来不是,都不是。
真相无人敢相信,而它赤裸裸地躺在了周自恒跟前。
龙脉庇护人间万里河山,庇护皇帝,毋庸置疑是正派圣物,而从未被人找到过的龙脉真身却拥有凶戾之躯,统领妖邪。
万妖录第一,万妖录第一。
竟然是龙脉!
人间圣物,皇族倚仗——竟也是妖邪第一。
周自恒耸着肩沉着脸,不知在阴影中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发麻,脖颈酸痛,他才像是被人猛的敲了一棍子,彻底地醒了。
肩头连连起伏,空旷幽静的山室内有低笑声传出,笑着笑着,周自恒伸手摸了把脸,捞出满手冰凉的泪珠。
他又哭又笑,状似疯魔。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世。
正与邪,善与恶,究竟由谁界定,谁生来该死,谁天生有罪,他究竟、究竟在坚守些什么。
正又如何,邪又如何,人看人看的永远不是善良,正义,而是实力。
门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它为何能高高在上定人生死,它配代表天道吗,浮玉一群道貌盎然,无理无耻之徒,却能被人称为“神使”,凭什么,凭的难道是他们高尚的品格,善良的内心?
他们何曾真正下过人间,尝过疾苦,救过苍生。
凭的不就是门千年前一定乾坤的实力,凭的不就是浮玉术法精妙,寿数悠长?
周自恒拭去眼泪,面色阴沉,心想,他又走错了一步。
事到如今,他竟还想着人皇的骄傲,想着不让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皇兄蒙羞,被世俗想法框困,泥足深陷。
分明实力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如果他有击溃门的能力,就能取代门的地位,只要他想,大可以与龙脉一样愚弄众生。
黑白可以颠倒,善恶可以混淆,当下的是非立场根本不重要。
历史可以任由胜利者书写涂改。
龙依旧伏在深潭之中,双目紧阖,宛若一具专为杀戮而生的钢铁傀儡,长长的双须浸在水中,自然摆动,极具力量感。
这无声的一幕似乎在问周自恒。
你千辛万苦,手段用尽,今日所见一切,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周自恒握拳,重重闭眼,再睁开时只余沉冷死寂。
说再多,想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寄托在龙脉身上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他无路可走,他被逼得根本没有选择了。
门将妖源种在他与妹妹身上时,就没想过给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龙脉进了身体,是否会睁开眼睛,变成活物,他不再考虑。
周自恒一步步踏入深潭,黑水漫过脚踝,沾湿衣裳,最终没过头顶,他忽略身体里那丝龙脉的抗拒,彻底摒弃一切,接纳新的龙脉。
最后一眼,周自恒抬眸看向浮玉的方向。
活多久,怎么活,出来后是人是妖,都无所谓了。
只是,非要以凡人蝼蚁之躯,掀翻那片天。
不舟山的暴雨下了整整三天,冲垮了堤坝与山道,淹没了农田,三天时间,恒王毫无音讯,在外等候的人从镇定到心急如焚,个个熬得面容憔悴,精神脆弱。
周自恒从山中出来时是第四日的清晨了,看到熟悉的身影,谢蕴与方士丢了伞,三步作两步地奔上去,高声大喊:“王爷!”
周自恒疲惫地掀起眼睛,长时间没说话,声音干涩嘶哑:“回去说。”
不舟山附近是谢蕴监工时的住所,建得不大,胜在该有的都有,周自恒先行洗漱,稍作休息,而此行跟来的心腹们在书房里候着,有的踱步,有的摩挲双手,既紧张又忐忑。
周自恒甫一进来,大家齐齐起身。
“不必行礼,坐吧。”他压了压手掌:“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谢蕴无疑是其中最了解周自恒之人,扫了不过几眼,就看出了周自恒身上的变化。进去时弱不禁风,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糟极了,今日梳洗之后,眼看着有了些气色,双唇令人心惊的乌紫褪去了大半,眼瞳深黑,锐利有神。
看到的都是好的变化。
谢蕴心放下来一半。
老方士最先开口:“王爷,这几日发生了什么,龙脉如何?”
“比先前预想的还要好。”周自恒朝心腹们从容一笑:“龙脉不愧是我人族圣物,定海神针,我在里面昏睡三日,醒来后觉得身体舒泰,神清气爽,手足不痛不肿,也不再咳个不停了。”
众人不疑有他,书房里一时全是长吁气的声音。
“这几天诸位为此事悬心,想来没有休息好,借着侍郎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吧。养精蓄锐后,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周自恒负手看窗外不歇的暴雨,眯起眼睛:“是时候回京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心腹们霍然站了起来,有一位年老些的,激动得直发抖,老泪纵横,被仆从搀扶着出了书房。
所有人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谢蕴一人,他没那么乐观,刚要细问,周自恒转身朝他摇头。
“不要多问,此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谢蕴,我唯一能信的过的只有你,日后……真有不测,你还得替我撑一撑。”
闻言,谢蕴深深吸了口气:“我不问别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危险么。”
摩挲着手腕一圈,透过柔软的衣料,能够清晰触及皮肤下的一圈坚硬质感,洗漱时周自恒就看过了,沿着腕骨一侧,在肌肤上长了一整圈细密的黑色鳞片,鳞片片片朝上,像在呼吸。
谁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越来越强壮健硕的,究竟是他周自恒,还是那条龙。
“就当是危险与机缘并存。至少,三个月的死劫可解。”
周自恒不再多说,他拍拍谢蕴的肩,问:“我进山洞这几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皇帝如今在哪。”
“妖邪一直在找你,我探听过,是两只妖邪脱离了玄雀阵营,结果路上被杀了,据我们所知,杀这两只妖邪,镇妖司没有出动队伍,不知道是不是浮玉的总指挥联手做的。它们找到附近就一直在打转,好像迷失了方向,没有找进来。”
谢蕴定定神,又道:“那日与你见完面,皇帝就离开了沅州,被护送去了问情宗。但就这两天,我们的人没有再看到过皇帝,在这之前,她与苏聆兮见了一面。是不是苏聆兮暗中安排皇帝去了别的地方,问情宗又是个幌子。”
“问情宗偏向苏聆兮,宗主与几位亲传弟子都围着她转,宗内机关,法阵不胜其数,不少是苏聆兮亲自参与创造出来的。这地方足够安全,没有更换的理由。”
“至于是不是,问问人就知道了。”
周自恒道:“等天黑了,随我出去一趟。”
“妖邪不是一直在找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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