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好,小
戌时二刻,天地昏黑,一辆刻着王府徽样的马车沿着崎岖山路驶出不舟山,穿行大半个时辰,下榻至陈州州内一家酒楼。
酒楼是恒王的产业,生意兴隆,常年留有天字号包厢。
自马车下来,周自恒就察觉到了妖邪的飞快靠近,吞了真正的龙脉后,再与这些东西接触,敏锐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他装作不知,步上三楼,在靠窗的位置盘膝坐下,茶水很快被端上来,清冽甘香,才端起来抿了一口,一团翠色雀鸟凭空变出,不知是从多少千里之外赶来的。
“王爷一连消失几日,叫我们好找,再找不到你,我都要以为你和我几位不成器的手下一样,被镇妖司悄无声息解决了。”
玄雀说完,歪头咦了一声,察觉到他身上某种变化,话带探究:“你的情况看上去比上次好了不少,气息都变了,看来是有别的奇遇?”
“侥幸完全炼化了龙脉,得以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周自恒绝不可能将真相告知妖邪,见玄雀进来抖擞羽毛上的水珠,他将窗子关了。
恰好小二托着餐盘,上了陈州的特色美食,一眼望去,莫不是大荤大肉,除却鸡鸭,还有牛羊肉,这东西无论放多少香料辣椒,总还是有股压不住的腥膻味,周自恒脾胃不好,从前闻都闻不了一点,现在却诡异地觉出了饥饿。
他有强烈的进食的需求。
于是他动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咀嚼,同时不甚走心地向玄雀推荐:“这家酒楼的厨子是京都来的,烹饪有一手,可要坐下尝尝?”
“不了,王爷,我挑剔得很,只吃活肉。”
玄雀礼貌地拒绝,它满世界地找人,可不是为了讨吃的,“我最近颇为苦恼,想找王爷聊聊。”
没等周自恒问,它先一步开口:“我深知妖邪输在各自为王,互不相通,松散懒怠,所以出柜以来,我拢住万妖,住进妖巢——虽说妖巢不在了,可大妖们住的地方都不远,日日有联系,但最近不知怎么回事,频频发生大妖不听调遣并被镇妖司抓住时间单个突破,最终死亡之事。”
“妖族习性使然,大妖与大妖之间从不交流,大家单打独斗惯了,其中也包括我,所以我并没有统领同族的经验。”
从前遇到了,起冲突了,吃掉就是了。
“它们对我有戒备,打一个,我担心好不容易组成的结盟被打散。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日,你是人皇一脉,统领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因此我想问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玄雀好在它有绝对的自信,也有谦虚的心态,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它是真的会问想得明白的人。
周自恒优雅地切下一块牛肉,咽下去,还真开始为妖邪排忧解难:“妖邪的秉性你自己知道,大妖之间充满猜忌而无情义,既然如此,就不可能会有真正的团结。你这时候要做到的,不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莫须有的团结而纵容它们。”
“所有忤逆你的妖邪,都该付出血淋淋的代价。”周自恒笑道:“朝堂上也未必都是听话的人,只是在人间,有一项罪名叫抗旨,违抗皇帝的命令,是要判死刑,诛九族的。”
“如果不能用真心收服人心,那就应该让他们心怀畏惧,不敢越雷池一步。”
玄雀若有所思,似有所获。
“万妖录第二,难道没有手段让它们畏惧臣服?”周自恒点到为止。
“另有一件事,连星阵的踪迹,我们没有追到,那日出现后,它就消失了。”
玄雀道:“今年除夕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门的力量削减,我们实力增长。就在这日,我们会向门与浮玉发动总攻,在此之前,我们准备攻破镇妖司,寻找并摧毁连星阵。”
它准备飞走了。
急着去整顿下属。
破天荒的,周自恒叫住了它:“等一等,我亦有一事,要寻你们帮助。”
“哦?”玄雀折返回来。
周自恒还是饿,越吃越饿,但他放下了筷子,擦拭手掌,道:“十日后,九月二十七,我会联系部下逼宫,让皇帝退位。不知浮玉与苏聆兮会如何反应,我希望你能派只足够镇场子的妖邪给我,暗中相助。”
玄雀的双眼肉眼可见亮了起来:“终于等到你动手了。我们当然会给你帮助,毕竟拿回镇国印,号令镇妖司,对我们来说好处不少。”
“九月二十七,我记住了,前来支援的妖邪会令王爷你满意的。”
玄雀走时,饭菜已经凉了,周自恒重新拿起筷子,将冷掉后泛着油光的肉送进嘴里,一桌子菜,最终被他一人吃光。
翌日,连下了四五日暴雨的不舟山终于放晴,随行官员们在休憩,并负责填平山路,抹灭证据,最后将开凿挖山的贫民分配到另一边的地宫掩人耳目。
周自恒没有过问这等小事,玄雀回去后,没等九月二十七,当夜就派来了桂鬼与十八的涑,在他行动时给予帮助。
他预备去问情宗,可桂鬼踩着窗棂边框晃着腿,慢悠悠说:“我看不必去问情宗了,你那妹妹不在那,她回京都了。”
周自恒猝然皱眉。
“消息属实?”
桂鬼一咧嘴角:“千真万确。”
不应该……苏聆兮前边非要安排皇帝出京,就是觉得京都不安全,大妖齐聚,怕哪场战斗烧起来祸及君王。现在为何突然又将周衔月带至京都了?
短时间内想不明白变化的原因,但不耽搁周自恒做出决定:“安排我去见她。”-
为什么又将周衔月带回了京都。
——因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安全。
在苏聆兮恢复修为的第三日,才到问情宗的皇帝亲自发来符篆,说有大事,能否与老师见一面。
苏聆兮看着消息还纳闷,周衔月性子静,向来只有别人找她,她不会主动找人。
得是多大的事。
当夜点香术就将苏聆兮与叶逐叙两人带到了问情宗,问情宗依山傍水,悬崖边挂着瀑布,一排排天然洞穴无规律的排列着,松鼠,野兔与狐狸时不时出来跑动,一点不怕人。
苏聆兮是带叶逐叙来玩的。
就当饭后消食散步。
她在问情宗有自己的洞穴,在一面水帘后面,门口装的不是门,而是一排垂到地面的藤蔓。苏聆兮不喜欢被人动自己的东西,问情宗就没有帮她打理,这次来藤蔓疯长,攀上了石墙,新长出的嫩叶尖颤巍巍探进了水流里,东倒西歪。
悬崖绝壁,流水潺潺。
苏聆兮将两指含进唇缝,发出有节奏的哨声,没多时,一只头顶稀疏的老猴子出现在门口,探头探脑。招手让猴子进来,她拍拍猴子的肩,又拨弄猴子头上稀稀拉拉的毛发,热情地将它介绍给叶逐叙:“它叫小红,通人性,能听懂简单的指令,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它家就在附近,知道这边有什么地方风景好,好玩,我先去见皇帝,你若是无聊,跟着它逛逛。”
“它要是带你去芭蕉林,你给它摘点芭蕉吃。”
说罢,苏聆兮又对小红说:“他是我的人,不能挠,不能咬,将他惹生气了小心我揍你。”
小红挠挠头,挠了把毛发下来。
目送苏聆兮离开,叶逐叙眼神冷不丁落在十步开外的老猴子身上。
小红。
十几年,小红都熬成了老红。
又想,苏聆兮还真是不改初衷,到哪都一样,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做朋友。
人除外。
叶逐叙环视这个山洞,山洞不大,位置倒是不错,风景美丽,冬暖夏凉,洞内家具摆设皆是石材,别有一番雅致。洞内堆着她的东西,石床上枕头搭在中间,被子散着,边上放着把木梳,一面小铜镜。
他扬扬眉,走到近前,将袖口稍稍卷起一点,替她将枕头归位,被褥铺好,散乱的香石香木香片通通捞起来放进空置的匣子里。
做这样的事是在很久之前了。
小红倒是热情满满,要带好朋友的人出门逛逛,几次走到门口转身,发现他还在屋里巡查忙碌,压根没往这边给个眼神,更没提步要出门的意思。它没了主意,急得抓耳挠腮。
直到叶逐叙在石匣子里找到一条被主人遗忘的红珊瑚手钏,原本没什么稀奇的,但他摸到了珠子表层一点凹凸,拿在眼下一瞧,发现三串中的一串上用尖刀刻了字,细细辨认,是苏聆兮的名字,名字边上还刻着兰草。
满满一整圈,不可谓不用心。
握着这手钏,叶逐叙思索须臾,第一次将目光投给了立在门边金鸡独立的小红。
他走过去,道:“你好,小红。知道这手钏是谁给的么。”
小红还真知道。
它连扒拉带比划,叶逐叙看了个大概,在这方面他耐心好得可怕:“李?李更?还是李明守?”
大首领记忆也好,该记的一个都不会忘。
小红比了个一。
“他喜欢苏聆兮?”
小红猛猛点头。
叶逐叙脸上笑意不变,起身道:“走吧,带你摘芭蕉去。日后帮我们看着些,这样的东西不要送过来了。”
小红欢欣雀跃,掀开藤蔓门帘时,手钏一个不稳从叶逐叙手指间跌进了水瀑中,他慢条斯理朝底下投去一眼,轻轻啧一声,听着还有些遗憾:“啊,掉了。”
=
与此同时,苏聆兮见到了周衔月。
上次见面还是瘟袭击沅州,短短十几天,周衔月瘦了不少,眼看着憔悴了,嘴角上甚至上火起了水泡,脂粉都遮不住痕迹。
她屏退了所有人,连内侍都没留一个。
一见苏聆兮,周衔月就自主座上走下来,双掌相叠一拜,声音中带着惧怕与破釜沉舟的决然:“衔月恐有负老师教导,要令老师失望了。”
苏聆兮目光一凛,侧身一步避开这礼,将人扶起,观望她的脸色:“陛下这是做什么,脸色如此不好,是身体不适,还是出了什么事。”
“有一事,不该欺瞒老师,朕却隐瞒至今。”
周衔月摇头,到这一步,她下了天大的决心。
人非圣贤。
天下没人是不惧死亡的。
天诛一事袒露后,就算是皇帝,也无人能保,生死难料。
苏聆兮等着她的下文。
说实话,听着这开场词,皇帝的架势,她甚至已经在想,是不是周衔月又在周自恒的事上昏了头,别是将玉玺拱手相让,并约定好传位日期了。
周衔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她今日穿的缠丝撒金龙纹裙,臂挂一条披帛,黑发半散,这么一转身,后颈便正对着苏聆兮。她深吸一口气,屏息捞起覆盖在肌肤上的发丝。
一个深黑的“诛”字,就这样直直撞入苏聆兮的眼球。
她当即眯起双眼,瞳仁收缩。
良久,苏聆兮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这东西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有的?”
她上前几步,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千真万确,不会有假。
周衔月声音轻颤,竭力控制,那块肌肤时时都在刺痛,好像拿针一次次扎过似的,现在多了重灼热视线,好像更痛了:“第一次出现在一月前,与瘟大战过后。起先以为是与瘟对抗过程中沾上了不好的东西,休养一段时间就好,直到这个字完全出现,才意识到不好。”
她艰难袒露心迹:“心有畏惧,不敢在第一时间告诉老师,私心想……寻个方法遮掩,又怕祸及更多人,几番犹豫,选了今日同老师坦白,希望为时不晚。”
说到这,周衔月深吸一口气,气不再抖了,脸色也恢复镇定:“事已至此,全听老师发落。”
苏聆兮站了不知多久,她离周衔月的后颈很近,直勾勾望着,似乎在与虚空中某一只眼睛对视。而那块皮肤感觉到压力,细小的绒毛齐齐炸了起来。
“它是怎么来的?”
周衔月摇头:“我不知道,突然就出现了。”
隔了一会,苏聆兮问她:“怕吗?”
“怕。”周衔月说:“可百姓也怕妖邪。”
苏聆兮笑了下,不再看那个鲜亮刺目的“诛”字了,她握着周衔月的手,将黑发放下来,盖住那个不详的纹理。
周衔月轻轻地:“老师?”
“嗯。别怕,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我想想办法。”
光凭门定边陲七城的生死,给十二巫定罪一事,苏聆兮无法全信它,周衔月面对瘟不退走而护子民,怀着对死亡的恐惧来让她定生死,苏聆兮无法说她生来当诛。
一个合格的,不断成长的皇帝,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时候将皇帝定为天诛,事情一旦传开,朝廷动荡,天下不宁,镇妖司分崩离析。
纵使这样说有些大逆不道,苏聆兮依然不改变想法。
门真是根搅屎棍。
“等会叫女官收拾收拾东西,你同我回京都。”
“浮玉一直在找天诛,真要想知道,肯定有办法,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在我眼皮底下,比这里安全。”
苏聆兮心中大概有数了,走前抚了下周衔月的脸颊,缓声安抚:“不是你的错,别怕,你能选择自己来告诉我这件事,做得很好,越来越勇敢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大家都在看着你,皇帝可不能无精打采的。”
周衔月眼眶一热,什么也说不出来。
前方路途依旧坎坷崎岖,可苏聆兮这么一说,她紧绷的心弦竟也慢慢松了,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苏聆兮招来女官,低声吩咐几句,关门之后,她随手丢出一根香,立在门后山堆杂草里。
周衔月睡了两个月以来最好的一觉。
第二日,周衔月就这样随着苏聆兮又回到了京都。
距今,回京已有七八日。
既是悄悄回来,周衔月没回皇宫,而是住进了京中一座空置的大宅里,身边守着的都是苏聆兮的心腹,日日批折子过问政务,与平常无异。
她怎么也想不到。
今天夜晚,会看见与妖邪一同进来的皇兄周自恒。
而她的亲卫,暗卫,以及镇妖司的精锐全部倒地不起。
第87章 “你是不是
今夜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说来好笑,周衔月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桂鬼,镇国印给出的直觉强到离谱,绝不会错,那就是只大妖,而她的第一反应是叫周自恒快离开。
下一刻才看到兄长脸上的神情,他侧首低眸与桂鬼交谈:“接下来是我的家事,你可以离开了,结束后我叫你。”
就那一刹那,周衔月如坠梦中,浑身血液都凉了停了,简直不敢置信。
“皇兄。”周衔月强自镇定,意识到不对,手指伸进袖中摸出一张符篆,而后停住。
符篆失效了。
消息发不出去。
周衔月脸上复杂的神情简直可以杀人剖心,周自恒看了两眼,而后挪开视线,扯了扯嘴角,叹息出声:“三妹妹。”
“距你上位,一眨眼四年了。”
“你我兄妹,自小不分彼此,凡我有,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我如今,需要回到那个位置。”庭前枇杷树树影摇动,扫过的每一声都像沉叹,“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血肉相亲,今夜我独身而来,不想刀戈相向——”
“皇兄!”
周衔月忍无可忍打断他,抬手一指桂鬼消失的墙外:“你跟着谁来的!?它是什么东西你跟它为伍。”
沉默良久,周自恒掀起眼睫,话带讥嘲:“这重要吗?门倒是好东西,怎么对你我的?三妹妹,你都忘了?”
“不是一回事。”
“镇妖司拼尽全力,各地因妖死伤者仍然一日比一日多,它们手段凶残,以人为食,是人族大敌。”
周衔月头疼欲裂,自幼最熟悉,最依赖的人就在跟前,却面目全非,陌生至极:“为了除掉它们,我们死了多少精锐将士,各地农耕废弃,百姓流离失所,白骨从河上游飘到了下游,这些皇兄不知道吗。”
周自恒安静听着,脸半垂在地上树影之中,看不清神情。自打踏过最后一关后,这样的言语再也不能攻击到他,使他内疚自责,犹豫不定。
他唯一诧异的是,周衔月和印象中真的不一样了。
这几年,他身体抱恙,加之苏聆兮严防死守,他与周衔月见面的次数不多,话也就那些,无非是身体好不好,药吃了没吃,要不要换个太医。至于朝堂政事,与其说是兄妹两之间的博弈,不如说依旧是帝师党与恒王党之间的战争。
印象中周衔月虽然有时顽皮,却也乖巧,对家人十足信赖,十足依恋,无论什么事,他们说一句不妥就不做。就连公主出嫁,选的都是周自恒认为合适的人选,她没有异议。
在苏聆兮手中待了几年,软骨头成了硬骨头,居然有主见,有攻击性了。
“我知道。”周自恒轻飘飘抬了下眼,觉得真没意思,“百姓是人,我们难道不是?父皇母后费心血养育我们,皇兄爱护我们,你众星捧月,金尊玉贵地长大。同样是命,三妹妹,你未免把我们看得太轻贱了。”
当着周衔月的面,他隔着衣物压住自己的脉搏,下面属于人的搏动弱得可怜。
“太医说,我只剩两月可活。神医束手无策,药石无医,一切只因那场拘禁。”周自恒看向那张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俏脸,冷然一笑:“不与妖邪合伙,你再见我就是在床榻上,听我说临终遗言。如此,你就觉得开心了?”
“他们想让我死,难道会放任你活着?你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给我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往你身上注入了什么,你身体没有异常吗?”
顿一顿,周自恒丢出炸药:“门占算天诛,是一切早有安排,还是真的天诛生而该绝?”
周衔月连着退后好几步。
她头脑聪明,不会听不懂其中的暗示,心中像是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地动,她天旋地转,脑海中嗡嗡直响。
“你、”不知过去多久,风声将她吹醒,握一握掌,发现掌心都是汗,声音哑得不行:“你说的这些,什么意思。”
“能做皇帝,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要自欺欺人了,衔月。”
风口站久了,与至亲对峙,周自恒也觉得疲倦,他一揉额角:“我不会伤害你,这世上,唯我绝不会伤害你。”
“将你身上的半块镇国印传给我吧。”
“那原本就不是你的东西。占了几年,该还回来了。”
如果说这些话对周衔月的内心没有冲击,那肯定是假的,她得一直暗暗告诉自己冷静,才能将话中的惊天信息驱逐出脑海。
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她今天这样被周自恒带走,在尘埃落定之前,几乎没可能再出来。人皇之争,她可以输,成王败寇,输给曾经的皇兄,她毫无二话,但今日之后,人间决不能交到周自恒手中。
以余光环视四周,倒地的亲卫们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符篆失效。
大妖把控着局面。
该如何破局。
“不。”周衔月吐出这个字。
可周自恒就是为她和半块镇国印而来,无论她说什么,哭泣或是求饶,都阻止不了他。他朝妖邪打了个手势,周衔月双腿就被钉在原地,如陷淤泥,难以动弹。
周自恒从前最抵抗不了妹妹的眼泪,多年的毛病了,不知好了没好,索性不看。
他走过来,摸出一把匕首,执起妹妹的手腕,往上面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涌流出来,紧接着又隔着衣物给了自己一刀。
手腕贴着手腕,兄妹血液交融,当初这道镇国印就是从周自恒身体里分出去的,他清楚流程,又都是确凿无疑的人皇血脉,一切进行得迅速而顺利。
浩大充盈的力量由周衔月的身体没入周自恒体内。
温热的水液突然滚落下来,直直落在周自恒手背上,他一怔,到底还是抬了头。很久没见周衔月哭了,原来还是老样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眼睛和水洗过一样,委屈隐忍。
很快他发现不完全是委屈,她在细细发抖,下唇被咬出血来,不知在说什么。
周子恒目光一凝,不由凑近,问:“什么?”
“痛。”周衔月喃喃,手往后颈直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皇兄,疼。”
周自恒突然想起她后颈的天诛,那东西在身上就是折磨人,有镇国印压一压还好,镇国印的力量一失,剧痛是必然的。他心中被触动一霎,没和少时一般哄劝,但也无声腾出另一只手环抱她,抚她颤抖的肩背。
周衔月一向怕疼。
随着时间流逝,她不再哭了,抖得不成样子,神智几乎失了大半,昏昏沉沉,只嚷嚷着疼,一摸额头,好似还发热了。
周自恒到底没硬下心肠,给她留了些力量克制妖源。
结束后,他将半昏死的周衔月环抱着,对墙外的桂鬼道:“将这里处理掉。”
桂鬼溜溜达达地进来了,虽是人家的私事,但它为个人类保驾护航,多憋闷无聊啊,在墙外就乐津津地将热闹看了,这时没忍住凑上来,嘻嘻哈哈道:“让我看看,怎么了这是,啧,可怜的,头发都湿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伏在周自恒怀中的人暴起发力,将他一推,同时迅速将一根尖尖的东西插进了桂鬼的眼窝。
惊天怒啸响起。
周衔月立刻闪去一边,警惕地与一人一妖拉开了距离。
她心脏噗通噗通小雀般地跳,因为这番大动作,脸红了,唇也干了,她一撩湿漉漉的额发,让视线全无遮挡。
尖长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一根线香。
周自恒望着捂着眼睛打滚的桂鬼,看到了如利箭一般直直破开妖邪防御,钉进眼球的短香,毋庸置疑,能将香用到如此程度,且会赠予周衔月防身的,只有苏聆兮。
多少年前留下的这支香?
才出门的时候吗?
藏得真深,也真是舍得。
看来周衔月深得她的喜爱。
周衔月也是这样想的,但这支香是苏聆兮前几日给她的,怕她天诛身份暴露被众人围剿,她无法第一时间赶到,这香用得好,看准时机,可解燃眉之急。
最为关键的是,香是苏聆兮给的,她用了,那边一定知道。
用它阻止周自恒不会有作用,因为旁边还有大妖桂鬼,看如果伤在桂鬼身上,苏聆兮能循着香的气息,找到这只大妖的藏身之地。权衡利弊后,周衔月咬牙扛着痛,麻痹周自恒,等候妖邪。
就算它不来凑这个热闹,它也会带着昏死过去的自己离开,周自恒的身体可无法带她飞天遁地。
这根香插进眼窝,瀚海般的力量顺着伤口炸开,破坏力惊人,一时之间无法拔出,且随着血肉一寸寸陷下去,很快就要全根没入眼窝,陷入口腔,锁定内脏。
桂鬼没有办法,变出利爪,生生将一坨眼珠挖了出来。
眼珠被甩出,连着半根香,血肉模糊的一团,似乎还在转动。
常年玩鹰被鹰啄了眼,桂鬼怒不可遏,极具压迫感的虚影自他身后膨胀来,几个呼吸间撑开了半片天空。这妖物头顶犄角,生有四足,独眼怒竖,带来恐怖的死亡气息,打算撕碎卑劣的凡人时,还在被眼睛里的另外半根香折磨,抖落的香灰也似剧毒,霸道地侵蚀血肉,破坏妖源。
毫无疑问,再多待一息,周衔月性命不保。
可她从宅里的兵器架上寻了把长枪,死死握在手里,紧盯着一人一妖,而周自恒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跑动。
果然是惊动了。
他们来支援了。
“镇国印拿到了,走吧,他们人来了。”周自恒对桂鬼说,同时转身,双目深邃阴寒,望向周衔月,最后一丝温情都沉底不见:“确实长进了,手段不俗,拿来对付我更有奇效。”
“皇兄。”
周衔月充耳不闻,眼珠剔透晶亮:“镇国印你拿走,我再也不欠你什么。恒王一党,天下臣民日日说我抢了你的尊位,当年的事你我心知肚明,皇位是你保不住,我保住的是我们两人的性命,当初确是权宜之计,但从今以后绝不会是。”
“当年老师说你杀生害命,不堪为皇,我回回为你辩驳,我阿兄有着凌云之志,向善之心,最不舍黎民受苦,最看不惯蝇营狗苟,与蛇蝎同流合污之辈。如今看来,我错得离谱。”
“不错,牙尖嘴利。不过你想要皇位,站得稳,配得上么?”
周衔月咬牙,被一系列的事冲昏了头脑,昔日不想说,不敢说的话齐齐涌上心头,要了断个痛快。
“配与不配,你说了不算。”
“同为人皇后裔,镇国印没有排斥我,龙脉也会接纳我,先祖给我这身能被认可的血脉,祭天地时天地都在应和我。我当皇帝,政令得以推行,天灾没有降临,战乱不起,我付以真心,臣民亦以真心臣服我。”
“天地万物都没对我说个不字,谁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配。”
她的声音虽弱,仍掷地有声,眼神恐惧而坚韧,有那么一瞬间,周自恒当真恍惚了,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的妹妹是不是被换了个壳子,苏聆兮背地里找了个假傀儡来做皇帝。
“这几年我才知道,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不止哭泣。”
“我比你更适合做皇帝,皇兄,我想做个好皇帝。”
周自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外面的声音越离越近了,左右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伤的也不是他的眼睛,他对桂鬼道:“走!”
桂鬼哪肯,来这一趟什么都没捞到,还丢了只眼睛,回去后自己能忍这口气,也丢不起这个人。
它咆哮:“滚开。”
“玄雀交代的任务完不成,我不会为你求情,你想被杀鸡儆猴,我没意见。”
周自恒搬出第两座大山:“来支援的都有些什么人,带没带连星阵,会不会用在你身上,你掂量一二。”
桂鬼不见得多怕连星阵,但真的怕玄雀。
谁知道这段时间玄雀像发了什么疯,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暴露凶残的本性,将稍微有些异议的妖邪挨个收拾一段不说,还逼迫它们吐出妖珠,当着它们的面丢进一个琉璃瓶里,晃荡得叫人心慌。
众妖敢怒不敢言,这回不管是真服假服,总归面上是乖顺了,谁也不敢多提意见,不敢私自加餐出走了。
所谓枪打出头鸟。
桂鬼不想被立威,不敢耽搁玄雀的事。
它连连尖啸,最终脚面一跺,将整座宅邸震得四分五裂,房梁坍塌,地面露出大洞,自己反手捞着周自恒消失在原地。
见他们要走,周衔月踉跄地追了几步,一把扯破了拽在枝干上不动的袖衫,锲而不舍追着那道背影哑声喊:“仇不是这么算的,不能这么算。周自恒,周自恒!你清醒一点,回头还来得及。”
妖风大作,背影彻底不见了。
周衔月狠狠一闭眼睛,一屁股坐到地上,虚脱力竭,心有怅惘,眼泪都流干了。
长枪枪缨散开,像一团燃烧过后伏地的余烬。
苏聆兮最先来,身后站着乌发挽成绺,散下满肩背的大首领,他只穿了件薄衫,手指松松压着件帝师的外衣。
看得出来之前都已经歇下了。
“陛下。”
苏聆兮走到周衔月面前,见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先上手摸摸她的手足关节,肩背骨骼,这些倒没有问题,但很快体内的镇国印给出反馈,她与周衔月确认,后者虚弱地点头,动唇:“他拿走了。老师,朕尽力了。”
“好,我知道。”苏聆兮面色凝重,没多说什么,整理周衔月的衣裳与头发,完全遮住后颈,搀着她的胳膊将人带起来:“司内的人马上要来了,陛下试着站起来。”
君王仪容不整,到底不像样子。
半个时辰后,皇帝住进了与帝师府一墙之隔的府宅,那从前是座国公府,后被皇家收回,一直空置。经此一事,皇帝身边又增派了人手,苏聆兮将副使之一的姜杉调了过去。
得知消息惊魂未定的老臣们逐一在外等候,围着前厅的花墙爬藤与小竹林绕圈,长吁短叹,陛下受了大惊,身体抱恙,今夜是肯定不能召见他们,他们等的是帝师。
而寝屋里,周衔月慢慢缓了过来,在这过程中,苏聆兮没有催促,她从桂鬼的眼球里取出了半根香,并一碾地上的香灰,眼前出现桂鬼在夜色中赶路的画面。
点香术在持续造成伤害,它受伤的眼窝血流不止。
将那截断香旋于指尖随意转了两圈,苏聆兮将它丢掉,擦手。
万妖录第四的桂鬼么。
感觉自己能杀死它。
周衔月与苏聆兮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师,皇、周自恒投靠了大妖,桂鬼是他带来的。”
苏聆兮背靠着屏风一角,闻言捏了捏眉心。
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但朕是天诛的事,他游说朕时,隐晦地提及了。”周衔月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还说,天诛出现并非偶然,跟门的预言没有关系,是当年……门没想让我们活,在我身上下了东西。”
苏聆兮皱眉,下意识地问:“什么?”
周衔月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她,重复:“天诛之说,就是无稽之谈,它不是平白长出来的,一切都是门蓄意而为。”
饶是再镇定,苏聆兮也在此刻陷入了惊疑之中。
周衔月伸手捂住后颈,那里无时无刻不在痛,就像这么多年,周自恒无时无刻都在被当年那味毒药折磨,顿了又顿,她哽声,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微弱的恨意:“从出生起,父皇母后与皇兄以身作则,教导我与众兄妹,皇族身份尊贵,得之于民,也该报之于民,手握权柄,更要怜孤弱,惜情义。我从未滥杀无辜,我竭尽所能,要让大家过好——为什么。”
“我可以死,可为什么要这样死。”
死前痛不欲生,死后万民唾弃。
好端端的,要她成为人族之耻。
苏聆兮长长吁出一口气,再是巧舌如簧的人,此刻也无话可说。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香炉里的香都熏完,烟灭了,她才开口:“周自恒说的话不尽然可信,这件事我会去查证。”
“我要先问你的是,听了他这些话,你心里怎么想的,想要站到妖邪那边去向门复仇么。”
“不。”周衔月素衣长裤,环抱双膝坐在床榻上,摇头,还是那一句话:“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
苏聆兮抚了抚她的肩头,坐在床边,挨她很近,一时间像是两姐妹在夜话谈心:“受到冲击能恪守本心,临危不乱,这很难得。衔月,你一路的成长令我感到欣喜。”
“今夜周自恒没能如愿带走你,他不会收手。有些危机要来了。”
“天诛的事,极有可能被泄露。”
周衔月讷讷道:“我知道,但他不能当皇帝。”
“他当然不能。”苏聆兮突然歪了歪头,问:“来,你面朝着我。”
周衔月照做。
下一瞬,苏聆兮拔出袖臂上的小匕首,眼也不眨地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示意周衔月也伸出手来。她才被划了道口子,上了药不再流血了,苏聆兮在伤口旁巧妙一挤,鲜血再度涌出来。
两只手臂碰到一起。
周衔月目露震惊,不由得缩了下,被苏聆兮摁住了。
“老师。”
“嗯?”
“这是……这不是?”
“是。我将另一半镇国印给你。”
周衔月有些懵了,反应不过来:“可是天诛的事一旦暴露,皇帝能不能继续做都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苏聆兮混不在意,又是那种天塌下来都没什么了不起的随性神情,朝她露出个笑容:“我上哪再去找个合适的皇帝,又不是地里的白菜,种一茬出一茬。”
“镇国印在皇帝手中才最能发挥作用,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保管起来又费劲,早该给你们了。只是从前我不太满意,才一直不给。”
“我现在满意又放心,自然要物归原主。”
她的笑容像太阳,周衔月心里的东西都被晕乎乎烤化了,她像追着花朵转的蜜蜂,苏聆兮看哪,她就看哪。
苏聆兮不是皇族后裔,当初能接纳镇国印,都是靠点香术从中缓和,才得以成功。
这次的传接不会像周自恒兄妹那样顺利,用时超过了一个时辰。
就在小小的床帷之下。
她们悄悄做着足以震惊全世间的事。
月至中天,苏聆兮从国公府出来,一眼就看到等在桂树下的叶逐叙与孟合。
听了消息临时赶来的不止苏聆兮与官员,还有霍然惊醒的孟合,来时他心里念了又念,可别一个意外,把人皇搞没了。
那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结果赶来一看,皇帝没看到,帝师没看到,只看到一群大晚上遛弯的老头与遗世独立似乎要登月而去的大首领。他自然而然走了过去,笑道:“怎么说,没出大事吧,我才睡下一个时辰不到,人都熬干了……哎哟我艹,你这什么装扮。”
“出门急,随手拿了件。”
叶逐叙将那件官阶明显,象征人间权势的外衫取下来,往臂弯一搭。
又引来遛弯那群老头隔空投来眼神,仔细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行了吧。”孟合给了他一拳,笑:“我和你说叶逐叙,就这段时间,你什么德行我都摸清楚了。你就故意的吧,就怕别人不知道你和苏聆兮的关系。”
“你瞧瞧你,从前怎么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密的心眼。啧。”
叶逐叙弯弯眼睛,也不反驳。
“对了,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江子遇最近有了小小长进,昨天和另一位九境扶乩术术士合卦,算出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你说。”
“人间未来半月会发生大事,不知好坏,但我们会有一大助力,战局不会再一边倒了。”
听到这,不知因为什么,叶逐叙倒是勾起嘴角浅笑了声。
“这会还好了,你和李行露一突破,我们压力小了不少,还记得刚来那会不?一打架就是乌泱泱一群,结果打谁都打不过,乱糟糟的人都要崩溃。想想我都做噩梦。”孟合不由抖了下肩膀:“不过助力是谁呢,大掌教难不成会出山?”
“不知道。”
叶逐叙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轻柔温煦:“会是谁呢。真是期待。”
“要么是你师尊,要么是苏聆兮她师尊,能腾出手的大人物也就这几个了——”孟合不经然一瞥,剩下的话都卡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我去!你这身上……你遮遮吧,大家这凄风苦雨的,你是不是过得太销魂了叶逐叙!”
顺着他的视线往锁骨位置一看,叶逐叙恍然回神似的,将衣襟慢吞吞拉上去了些,遮住深红发紫,大片大片绽放在肌肤上的印子。
孟合一时之间要说什么都忘了。
才出门那会,谁不觉得叶逐叙苦啊,他们大首领被人辜负多年,还生了执妄,被迫与前情人接触,屡屡受伤。谁听了不动恻隐之心,感慨一句情字伤人。
自打住进了帝师府,一切都变了。
孟合起先还和傻子一样担心,不回消息以为是被帝师磋磨,不知在里面吃的什么苦,结果呢,是大首领本人乐不思蜀。到现在,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浮玉队员,都知道他们这对被拆散的鸳鸯是一见面就旧情复燃,和好如初,再坠爱河。
私下底话本子都传出了续集。
和亲朋好友在木铭上联系,到最后谁都要问一问两人的情况,大半夜听得乐呵乐呵,完全不舍得结束话题。
看着叶逐叙的神情动作,孟合都分不清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是发现了。
一聊到苏聆兮,叶逐叙就欠欠的。
让人怪无语的。
“行,兄弟,我得和你说说。舒服归舒服,你克制一点,别整出小崽子来。”
叶逐叙给了他一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的眼神,道:“不会。我们没考虑要孩子。”
“那东西得用上啊。人间也有吧,花样好像还不少,你找找看,别出事。”
说着说着,孟合自己都笑了。
天知道。
他自个都没用过。
叶逐叙既对皇帝遇刺没反应,又对小崽子没丁点兴趣,倒是孟合说的不少人间花样,让他略一侧首,两排浓密的睫毛向上翘了翘。
第88章 “点此香一
出房门后,苏聆兮被等候多时的大臣们一窝蜂围住了。
“大人,陛下如何了?”
“妖邪这是盯着陛下来啊,可怎么办。”
“大人……”
平常真有要事的时候,苏聆兮是不大搭理这些老臣的,心里本来就烦,还要被一大群人围着问怎么办怎么办,只会更烦,所以她提拔出来的年轻官员擅长解决问题,就算是一堆不靠谱的方法,也能从里面选出相对不那么离谱的。
可今夜她一反常态,耐下性子请他们入了侧厅。
既入厅内,大家相继落座,苏聆兮站在主位前,开门见山:“陛下遇刺,或与恒王有关,诸位大人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这一句就炸得才坐下去的老臣们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想清楚其中关窍,个个面如金纸,扶着椅子摇摇欲坠。
苏聆兮凝睇众人神情,一一扫过去,将他们看得低下头去,顿了顿,自顾自说:“我们没有抓到他勾结妖邪的证据,但今夜事情败露,难保他不会反过来倒打一耙。正是人间关键时候,诸位是朝廷中流砥柱,我希望诸位大人坚定不移,全力支持陛下。”
“这是当然。陛下民心所向,我等誓死追随。”当即就有人挺起胸膛站了出来。
这是自己人,坚定的皇帝党。
第一声表态落下后,其他人都跟着出声:“誓死追随陛下。”
苏聆兮颔首。除了确定立场的两派,朝中并不缺老油条,墙头草,喊的是效忠陛下,遇上恒王亦是恭恭敬敬,滑不溜秋,谁也不得罪。苏聆兮要的不是他们即刻改变立场,但她要打个预防,敲打敲打,让这些人分清时候,知道什么事绝对不能做。
她的眼神在几个并不靠谱的老臣身上落得格外久些。
直白而意味深长。
肉眼可见的,有人抖了下背。
苏聆兮满意了:“陛下需要休息,诸位先回吧,镇妖司队伍会护送各位到府上。”
大臣们乌泱泱挤进来,又乌泱泱出去。
苏聆兮最后出国公府,甫一出府门,她就没了笑容,低声问溪柳:“张谨之呢?”
周衔月说的事是真是假,她要查证,只能找张谨之。而且今夜发生这事,以他的性格没来,也有问题。
“张大人离京了。”溪柳跟上她的步伐,飞速道:“两个时辰前给的消息,说有要事出京,一刻都没多留,直接出城了。”
“去做什么,说了没?”
溪柳摇头:“没。”
“有消息随时和我说。”
“明白。”
国公府闭门,苏聆兮与溪柳分别,在府外两尊铜狮子旁接到了叶逐叙。
“我们也回去了,事情处理完了。”
苏聆兮上前牵他的手,抓住就握紧了,热度源源不断送到他掌心里。自从自己恢复,她一天不落地留两根香在大首领身上,可不知是京都天气渐凉,他的手脚总是冷得像冰,毫无好转,叫人担心。
点香术能创造奇迹,但并非万能。
逝去的生命,溜走的光阴,走散的情人,少年的义气,都不可再生。
叶逐叙为留住她的本源而付出的代价,苏聆兮希望能够扭转,可就算是她,也不敢保证。
九月府内开始掉落叶,两人踩了一路,回到主院,叶逐叙近来有些嗜睡,确认苏聆兮躺在自己身边就闭上了眼睛。到底发生了这样的事,苏聆兮睡意全无,她左翻翻,右翻翻,曲着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被单上写东西。
周自恒是个废人,能被妖邪找上,唯一的可能是龙脉被看上了。
龙脉是无形之物,更多的作用在庇佑河山上,论攻击力,不如镇国印。
可龙脉有很多未被发掘的地方。
周自恒一直执着于找龙脉真身。
这么多年,动作频频,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还有他说的那些,是为策反周衔月而编造的,还是真确有其事,不然问起天诛,张谨之那个神色,说不要深究。
苏聆兮不由皱起眉。
浅笑声自身后传来,没等她回头,腰腹被一双手握着翻了半圈,下一刻,就跨坐在了叶逐叙的腰腹上。才睡下没多久的男子倦懒得很,问她:“心情不好?”
“没有。”
“那就是有烦心事。”
苏聆兮想了想,承认:“有一点点。”
“要不要做些开心的事?”
叶逐叙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腰,一只手已然熟稔地解开衣裳上的系扣,她啃咬的痕迹晾了段时间,青的更青紫的更紫。随着烛光的高低起落,他胸膛的伏动,所有痕迹上都被撒了层模糊的光晕,似冷玉描痕,分外旖旎。
苏聆兮摸摸鼻尖,心道自己也没用力,怎么就这样了。
还有。
烦心归烦心,怎么突然要快乐上了。
“继续么。”为了方便她动作,叶逐叙甚至伸手将陷入颈间的黑发拿了出来,语气慢吞吞的,又很勾人:“先前没做完的事。”
……
苏聆兮左右为难,为难都写在了脸上。一方面觉得今夜发生这么多事,应该认真思索对策后路,该有严肃的氛围,滚到榻上不合适,一方面确实美色当前,有点难以抵抗。
她小声问:“你想啊?”
气息拂到他脸上,痒痒热热的。
“你说呢。”叶逐叙笑了声,抓住她的手碰了碰,哼笑:“出去时什么样?我用冰术压下去的,冷死了。”
苏聆兮目露震惊,两边耳尖慢慢发烫,良久,她自暴自弃地顺从自己的心意拉过他,下一刻双唇被撬开,舌尖被含住。
“……就这样。”
叶逐叙怜爱地抚她的脸颊,却反手制止了她翻身下来的动作,反而叫她在上面弓起腰来,蹙着眉面露难色,声音压抑而兴奋:“好久没这样玩了。”
指尖戏弄着流连下来,落到小腹上,在上面轻轻拍了拍,他噙起笑意:“不能全部……嗯?下来么。从前可以的,你也很喜欢。”
从前从前!
这时候还提从前。
烦不烦。
苏聆兮恼羞成怒,低下头去,盯着像人鱼一样躺着摆尾巴勾搭人的男子看了两眼,沉腰,低身,恶狠狠咬住他的双唇。
叶逐叙在她耳边发出喟叹,眼神迷离餍足,手背青筋都跳了两跳。
怀中是她热腾腾的身躯。
真上瘾。
真高兴。
下一刻,苏聆兮紧紧捂住了他的唇,脸蛋贴在他颈边,连声音也不让他发出了。
被翻红锦,语软香低,灯影摇罗幕。
结束后,苏聆兮抓着褶皱黏湿的裙摆跳去了湢室,叶逐叙收拾完自己,将没法看的被褥换了。
睡前熄灯,落下帐子,苏聆兮才蹭上床榻,见里面那位斜握着,以肘撑头,衣裳半敞,长腿半露,慢悠悠地道:“恒王。”
说到这号人物,大首领想到什么,还哼笑了声表示厌恶不屑。
又道:“恒王人愚蠢,观点倒不是没有道理。门做的过分事可不只一件,依我看,我们也向门宣战算了,省得你日日劳累,左右为难。”
大首领在驿舍尽心尽力管了一段时间队伍,苏聆兮险些忘了,这位也是骨子里透着疯劲,一不留神也要毁天灭地的角色。
她捂住叶逐叙的眼睛,道:“不要乱想,睡觉。”
两排睫毛在她掌心慢腾腾眨了眨,勾人似的,他扬起一点弧度,蛊惑她:“它让我们分开这么久,聆兮,小兮,你不讨厌它么。那怎么办,我好讨厌它啊。”
苏聆兮沉默片刻,心中漫上来的是心疼。
她越来越心疼他了。
但如此危险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困不困?抱着你睡觉,要不要?”苏聆兮打了个哈欠,伸手往帐子外点了根香,希望她嘴毒心黑的伴侣早早入睡,身体好转,亏空都能慢慢养回来。
“好吧。”叶逐叙眸光闪烁两下,显然是心有不甘,但还是配合地伸出双臂,从善如流:“要的。”
苏聆兮没精神想七想八,很快睡着了,原本是她抱着他,不知不觉又变成他环抱着她。
叶逐叙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揉揉她的脸蛋,藏珍宝一样将人完全藏进自己怀里,陷入了深眠中。
=
周自恒回到了恒王府,桂鬼暴跳如雷,在他的后花园发疯,先后撞坏了两棵巨树,几百盆珍稀植株,看得人惧怕不已,园丁与管家心疼不已。
站在书房之中,周自恒居高临下睨着这幕,沉思不语。
耳边是妖邪的咆哮,眼前浮现的却是周衔月站在自己面前,说自己想做个好皇帝。
她不知道,天诛在身,损害身体,短则月余,长则几年,都是要死的。
一个好皇帝。
呵。
做梦罢。
片刻后,玄雀来将桂鬼领上来了,先还发疯的妖邪在强大的威压下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怨毒地捂着眼睛,翻不起浪花。
玄雀问:“王爷如愿了?”
“拿到了半块镇国印,另外半块在苏聆兮手中。待我登基后会设法寻回。”
周自恒腹中空空,总觉得饥饿,他压下进食的欲望,绕着书桌走了一圈,而后对两位长史下令:“和诸位大人说,先祖以龙脉托梦于我,吾之皇妹,当今圣上实乃天诛,荧惑之星终酿成大祸,镇国印已弃她而去。”
他停下来,斟酌着再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清晰。
“为护人族基业,皇室正统,请陛下于二十七日重入永乐宫门,验看镇国印,以安民心。”
玄雀露出满意的笑容:“消息一传出去,乱的不止你们朝堂了,浮玉那边皇帝不知如何交代,你们的帝师又该向着谁。真是精彩的戏码,连我都心怀期待,心潮澎湃。”
“二十七日,我们会准时为王爷助阵的。”
次日,“皇帝是天诛降世”之流言席卷了整个京都,一经爆发便不可收拾,同时飞快朝着京外扩散,不出三日,各繁盛的州城全部得到了消息。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一些说法类似“皇帝从前就伙同帝师夺君尊位”“贬黜老臣令人寒心”等也持续发酵,传得有模有样,煞有其事。
流言甚嚣尘上,全在苏聆兮意料之中。
既然铁了心要夺那个位置,又握住了周衔月这一致命把柄,岂有不用之理。
那夜来的臣子收了警告,千想万想,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这么大,恒王显然有备而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问也不敢问,在府上急得转圈圈。至于那日没来的,一日给帝师府下三回拜帖都是少的。
一概压下不见。
苏聆兮忙自己的,镇妖司的事什么时候都不少。
府上还有个需要她看顾的。
也因为有了这么一个人,从前苏聆兮忙起来就是忙,现在总能从忙里寻一点放松,清闲,人都没那么累了。
同样惊慌的还有周衔月,但她定得住。
她自己卧床休养,遣了身边女官出去,传达君王的意思:既然恒王言称先祖托梦,岂有不应之理。二十七日,永乐宫大开,请天下万民,文武百官一同见证。人族危难之时,弄权夺势,搬弄是非之人,当杀。
此言一出,京中动荡才算勉强平息。
只是谁都知道,事情远远不算完。涟漪留在面上,暗流可都在底下。
朝中官员好拦,镇妖司的人没那么好拦,他们不找人皇,找的同样是苏聆兮。
先来的是孟合,苏聆兮倒是见了他,但说起此事,无非也是那句话,等到二十七,一切自然见分晓,朝廷与镇妖司不会让大家难做。
孟合长了教训。
一个字都不敢信。
他灵机一动,转道找了叶逐叙。
在帝师府的小水榭边找到了人,大首领挽着袖子,桌上摆着三五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石榴,在剥石榴籽。
九月中的太阳依旧热情,只是不烈了,照得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一时不知该说帝师府会养人,还是帝师会训人。
孟合心情复杂,一屁股坐他对面,树下凉爽的风吹来,话没说,身体先惬意地瘫下一半。
别说,这日子真不赖。
“还是你这舒服。”孟合长叹一口气,双臂环在后颈上,说:“才从你家帝师那边来。对了,有件事我问问你,就人皇……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榴籽掬了一掌心,叶逐叙将它们倒进白瓷碗里:“不知道。”
“不知道?”孟合傻眼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不是,我也没说要你去帝师耳边吹枕边风,问个真假而已,你问问去啊!你长这张脸,往她眼前晃晃,她不就晕了?”
叶逐叙掀起睫毛看了他一眼:“我管不着她这些事。”
“这都管不着。”孟合没憋住:“那你管什么?”
叶逐叙停下动作,想了想,回:“什么时候回来,出去做什么,和谁。是男是女。”
“在外面受没受气,在家里高不高兴。”
单身人士孟合无语至极:“你真是没救了。你就这么不长记性吧叶逐叙,你日后别找我来哭的。”
说罢凉也不乘了,愤而拂袖离去。
离开前,顺走了叶逐叙剥得剩一半的石榴。
=
很快就到了二十六号傍晚,京都上空积了一层雨不下,天气闷热,周衔月实在忍不住,从国公府跑来了帝师府。
这时苏聆兮才下值,衣裳没换,只洗了手,站在一排竹篾子网前探头负手,看了又看。
秋天蔬果成熟,园子里的梅子,李子,石榴都熟了,沉甸甸挂在枝头上,叶逐叙闲来无事,拿它们做了果脯和糖渍梅子,拿篾子网装着放在小灌木上,让太阳晒干。
说要半个月后才能吃。
趁着大家不注意,苏聆兮飞快伸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酸涩在嘴里爆炸开来,牙关酸倒,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她捏捏拳,面不改色将这颗梅子顶到腮帮另一边。
叶逐叙走到她身边,她一本正经道:“我有些事还没办完,先去趟书房。”
“我晒的梅子少了一颗。”说是这样说,他已然锁定了罪犯,盯着她两边脸颊,很快看出左边的稍稍鼓出一点:“苏聆兮,你又偷吃了?”
苏聆兮没绷住表情。
下一刻,叶逐叙自然地伸出手掌:“不酸?吐出来。”
实在忍不住了,苏聆兮将那颗嚼了一半李子干吐出来,拍拍牙关。
吐出来的杏子只剩半粒,中间是个牙印。
她还是这样,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先咬一口再说。别人吃糖是含在嘴里慢慢等化,尝个甜味,她是一进嘴里就咬得嘎嘣响,夏天的冰块,各种果脯肉干也都是这样。
“晒个果脯,你怎么还挨个数。”苏聆兮问。
“因为算到有人会偷吃。”
苏聆兮悻悻揉了下鼻尖。
被仆从引着进主院时,周衔月看到了自己敬重的老师,朝廷砥柱,威名远扬的帝师换了个位置,她没看果脯,但盯上了一边小小的糖渍梅子。糖渍的东西,总不能酸或苦吧。
偷吃被抓一次,她这次也不装了,看准一颗格外大,格外圆的下手,送进了嘴里。
而后眯起眼睛。
甜酸适中,果香味很浓,唇齿生津。
居然意外的对她胃口。
这回叶逐叙没阻止她,他在采新出的茶叶。
这份没吃错。
就是为她准备的。
周衔月不是第一次来帝师府,但从没有哪一次是让她觉得放松的,这里像另一个政事堂,主人不上心,将它当做借宿地,自然冷冷淡淡。
贴心地等苏聆兮咽下那颗糖渍梅子,周衔月才上前喊了声老师。
“陛下来得正好。”苏聆兮朝她招手:“府中种的梅子熟了,做了些零嘴,也泡了青梅酒,等会叫女官拿些过去,尝个鲜味。”
不知道是不是周衔月的错觉,自打那夜苏聆兮将镇国印归还于她之后,就不再似从前那样严厉了,不考验她,不再教她如何做事,两人好像从师生变成了……朋友。
洗净手,周衔月接过一颗梅子,含进嘴里,随后道:“有些酸。”
酸过之后是余甜。
“我喜欢酸一些,陛下喜甜,叫女官回去再加点糖渍一渍。”
苏聆兮拿起篾网旁的干净竹筷,给各类果脯翻面,周衔月在边上看了片刻,也拿起了竹筷。
“吃得惯。”
隔了会,周衔月将一块杏子干翻面后,吐露自己的担忧:“老师,我有点紧张。”
“担心明天的事?”
“嗯。”周衔月忍不住道:“不止妖邪与周自恒,浮玉肯定也在关注。”
如果真是门做的。
事情会更糟。
因为门一定会指认周衔月。
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可能。
“不用担心。”苏聆兮转身,身上少了几分从前的运筹帷幄,变得随性且格外从容,她放下筷子,伸手点点天边那轮西落的太阳,“臣保证,明天晚上,陛下也能在皇宫内欣赏到如此漂亮的晚霞。”
“对了。”苏聆兮不忘撇清责任:“明日天气是张谨之占算后发在罗盘里的,算得不准,你找他麻烦。”
周衔月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为另一位老师正名:“张大人料事如神,就没有不准的时候。”
和她来之前设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会与老师在帝师府的书房里踱步,商讨对策,实则什么也没有,她在老师身边,安静欣赏完了这场绚烂晚霞,晚风拂过,她心情平静下来。
当夜国公府与帝师府皆是准时熄灯,甚至因为第二日有事,睡得还比先前早些,而除了这两座府邸,凡朝中官员的府上,主院灯几乎亮到天明。
卯时一刻,周衔月被女官唤醒洗漱,梳妆。
今日重走永乐宫门,成千上万双眼睛看着,隆重盛大不亚于当年登基,她得戴冕琉,着龙袍,彰天子威仪。
御撵已停在府门前等候,仪仗队与护卫队站满了街道。
准备出门前,苏聆兮进来了,身上还带着晨夜的凉气,靠在柜门一侧等候。
同样的场景她好似经历过一回。
四年前,怯弱又有些胆识的公主登基为帝,她看着她梳妆,看她冷静又不够冷静,悄悄深呼吸,四年过去,周衔月应对此类场合已然非常有经验,珠琉后,帝王双目深邃,面庞冷肃,脚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最严苛的礼仪官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苏聆兮道:“陛下等一会。”
帝王与执雀扇的女官们站在原地,苏聆兮绕到屏风后,一连下了三道香。香气像层小小的云朵,恰恰好遮盖在周衔月后颈的肌肤上。
点香术做不到将天诛抹除,但使个障眼法骗骗世人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她还在周衔月身上下了防御,反击的香。
周自恒想正大光明夺皇位,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动手脚。
但万一呢。
周衔月上了御撵,一路上围观跪拜的百姓不少,苏聆兮的辇车垂下帷幔,跟在仪仗队数百米外行进,同往皇宫。
辇车里,叶逐叙背垫着软枕,靠在苏聆兮肩头补眠,懒洋洋打哈欠。
苏聆兮心中有些担心。
他好像越来越嗜睡了。
卯时五刻,御撵停在宫门前,正门大开,皇帝下撵步行。
眼前是一条笔直熟悉的路,周衔月知道自己将踏入宫内,行过永乐宫门与东西广场,踩上九十九阶长阶升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到这里,苏聆兮就不能跟着皇帝前行了,她要从侧殿环廊进广场,大臣们都按官阶品级站着等候了。
至于叶逐叙——今日浮玉也来了人,几位总指挥到齐了,在文武百官的侧面,宝殿廊柱下站着。
他一去,理所应当成了领头的那个。
苏聆兮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她的身侧则是蟒袍披身,握着笈板的周自恒。
两人目不斜视,谁也没给谁多余的眼神。
乐队鼓吹,离得越来越近,众臣悄悄拿眼睛瞅,心揪得发紧发疼。
今日皇帝大朝,要面对的考验有两重,一是走永乐宫门,说是宫门,实则是大广场之前,长阶之下的九对盘龙柱。
能走这里的,只有皇帝。
因为盘龙柱认的是镇国印与龙脉,而这两样都非君王不能拥有。
重走这儿,是为验证恒王所说镇国印抛弃了皇帝是否属实,是一道关卡。
随着皇帝越走越近,众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此刻无论是恒王党还是皇帝党,都是不分彼此的紧张。
天边晨光乍破,太监扯着嗓子的唱喏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周衔月走过了盘龙柱。
一对,两对……八对,九对,她目不斜视,仪态万方,步履如有丈量,珠琉动而不晃。
没有异常!
那一刹那,不知多少颗心从喉咙口蹦回了肚子里。
望着这一幕,周自恒目光深了些,倒也没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另一半镇国印在苏聆兮手中,为了保周衔月,她将东西归还皇室,正中自己下怀,省了他好一番功夫。
而没了镇国印,苏聆兮的实力又削掉一层,他实在想不到,今日这关,她们要如何才能混过。
四下阒静,被隐晦可怕的存在齐齐盯住,风云都感觉到了压力,凝固在空中。
周自恒眉梢微动,眼神不着痕迹往浮玉队伍飘。
他当然不会让妖邪这时出来,能让浮玉出面解决心头大患是最好的。浮玉受阻,他们再插手也不迟。
周衔月走上长阶,步入大殿,九龙宝座旁侍立宫女与大监,而她的龙袍拖尾被十二人捧着,将要落座之际,周自恒未动,他身后的拥立者站了出来,抱着笈板高声道:“陛下!”
周衔月心头一紧,面上不显,心道:来了。
最难过的一关开始了。
“臣有事要奏,事关国本,刻不容缓。”此刻被推出来的臣子有讲究,身份得高,年龄得大,不然话没重量。
“近期坊间传言,陛下乃天诛之身,臣等不明真相,日夜惶恐,还请陛下予以明示,安民心,定江山。”老臣一把年龄,看着慈眉善目,实则是老狐狸成精,一番话说得就差声泪涕下,将为国为民四字刻在脸上。
周衔月面向众臣,声音不变:“朕走到了这里,还要如何明示。”
老臣道:“身怀镇国印可过盘龙柱,可朝臣皆知,当年皇帝即位,镇国印分出一半给了帝师。镇国印可分,亦可还,单凭此举,不足证明流言是假。”
苏聆兮身后,唐参站了出来:“老御史此言差矣,若天下人被有心人唆使,今日说陛下天诛,明日说陛下地灭,难道依老御史的意思,流言每来一回,陛下就要走一回永乐宫门?您究竟是真老了,还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
老臣一噎。
唐参不顾他人脸色,接着道:“陛下才为沅,俞二州百姓舍生忘死,耗尽力量,此等爱民护民之心,可入史册,流传千古,为他日皇帝之典范。如此明君,老御史怎会听信小人谗言,以天诛加以诋毁污蔑。”
老御史脸抖了两下,头低下去,态度没改:“臣世代效忠周王朝,对陛下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天诛之事关乎天下苍生,不得有分毫马虎啊。”
“这话又错了。”唐参道:“陛下是九五之尊,万金之躯,本不该为流言所扰,再行永乐宫门,正因为心怀社稷才做到如此份上。老御史一再相逼,指认君王,是为何意。”
他到底年轻,声音高,气息足,不等老御史再说话,便朝上一拱手:“臣以为,当揪出流言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皇帝党陆续站出:“臣附议。”
当皇帝还是皇帝时,在朝堂的争论就是不占优势,毫无意义的,因为臣子挑战的并非皇座上的某一位,而是历代皇帝的权威。
周自恒深知这一点,于是自己站了出来,他今日穿着深红色亲王朝服,衣料上龙爪铮然,几要从腰际探出去,威武之势,与皇帝不分上下。
十几日的静养,身体好转,胃口变好,他长出了些肉,拾整一番,又有了几分从前的风采。
“陛下,天诛一事,是臣先得知的消息。”
唐参道:“原来是恒王。”
语气微妙,点到为止,意在将天诛之争往新旧皇帝争位上引。
周自恒岿然不动:“前段时日,人皇先祖意志借龙脉显灵,将皇帝身负天诛印记之事告知于我,诚如浮玉所言,天诛将使人间血流万里,一旦发现,万死不足惜。皇帝手握三军,统率人间,地位举足若轻,若天诛真出现在皇帝身上,人间将承受不可想象的遭难。”
“龙脉在我身上十余载,唯此次提前预警。为人族基业,百姓安危,我不敢托大,就算冒犯帝王,也要一验。”
说罢,周自恒侧首低咳几声,一副为人间殚精竭虑耗尽心血的模样。
“请陛下一验。若不是,今日皆大欢喜,臣民安心,我也任凭陛下处置。”
周衔月被架在了火上烤。
众人一会将目光放在皇帝身上,一会又转到苏聆兮脸上,可惜这师徒二人跟商量过了似的,一个塞一个内敛深沉,看不出表情。
苏聆兮没有动静,可有的是人替她说话,唐参再次站出:“龙脉在恒王一人身上,人皇先祖显灵亦是您一人所见,王爷说得天花乱坠,我等亦不辨真假。”
周自恒轻飘飘一瞥他,呵道:“退下。”
唐参不卑不亢,顶着压力站在原地。
苏聆兮左移半步,直视周自恒:“你说验,如何验?人皇先祖都显灵到龙脉身上了,不知有没有告诉你,天诛在陛下身上哪块位置?若要验,谁来验?验几次才能打消恒王的疑心?”
周自恒深深望着她,眼神似鹰隼,似要从她脸上翻出一丝什么端倪来,思忖良久,道:“神医门下有位女弟子,医术高明,行走江湖救死扶伤,名声斐然。不若在殿中架一座屏风,请她一看。”
他没底的是苏聆兮的态度。
她一直保周衔月,是因她听话,不惹人生气,可她最是嫉恶如仇,任谁都不准破坏她的准则。昔日他找龙脉,死那么些人她都无法接受,周衔月是天诛,她难道就能接受了?
“可以。”苏聆兮果真松了口,她道:“溪柳。”
百官末端,溪柳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出列行至前排,道:“大人。”
“你同神医弟子一起,好好为陛下看看。”
溪柳颔首。
吩咐完,苏聆兮又道:“天诛传言最早由浮玉传出,乃门的预言,说印记明显,一瞧就知。既然如此,无非只有几个地方。双手,双脚,脸颊,颈项,今日众臣看到了,陛下脸上光可鉴人,此一项可直接排除。”
周自恒皱眉,张嘴欲言。
苏聆兮似笑非笑,先他一步,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百官面前,恒王不要说笑。”
“天诛是谁,连门都没有定论,人皇先祖们却算出来了,算的还是自家子孙,为人间基业,可谓是大义灭亲。如此本领,想必印记在哪老祖宗们也知道,我这女官拙笨,眼神不好,恒王不若提醒一二,这重点该看哪好?”
苏聆兮为何叫一干朝臣气得牙痒痒?她不光做些备受反对的事,她嘴还不歇着,若非事态紧急,真能活生生将人气死。冷嘲热讽,夹枪带棒都是小儿科,有气就撒,绝不让自己受委屈,也就是后几年,年龄大了,懒得吵了才好些。
可她懒得吵了,还有人替她委屈起来了。
张谨之就是这样入的朝堂。
不同的是,张谨之据理力争,苏聆兮不,她想到什么说什么,拽得天上有地下无。
周自恒死死皱眉,最终没说什么。固然他清楚天诛印记在后颈,可此时说出来,无疑掉进了她的话里,大家浸淫朝堂多年,彼此玩的什么把戏心知肚明,可明面上到底要经得起探究。
“帝师身边女官眼睛不好,神医门下弟子却有绝佳的眼力。一一看过就知。”
苏聆兮朝上座一拱手,问周衔月的意思:“陛下?”
周衔月全然不知老师要如何应对,她手心开始冒细汗,面容,声音倒是稳得不行:“准。”
苏聆兮摆摆手,侍从们搬来一座巨大的山水屏风,立于大殿跟前。
开始前,她还特意朝浮玉来人的方向冷淡颔首:“请看。”
意思是,现在不看,过了这次,可别想再来下次了。
溪柳与神医女徒同时上前,两人先行大礼,而后起身,弯腰托起周衔月的左手手腕,将袖口挽上一截。
帝王五指露出屏风,可见手指修长白皙,细腻光滑,毫无瑕疵,而腕内则隐在屏风内,女官一寸寸看过,摸过,与溪柳对视,异口同声:“无恙。”
紧接着是右手。
双足。
随后到颈项。
周衔月紧张起来,可深知越是这时候,越是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当女医手指抚过后颈,她纹丝不动,肩背肌肤只因裸露在外而竖起细细的汗毛。
女医看了又看,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可事实就在眼前,不由她一人说了算,等了一会,溪柳颇为客气地催促:“小神医?”
女医呆滞地点了点头。
于是溪柳开心地宣告出声:“大人,全部查完,我与女医亲眼所见,陛下并非天诛。”
众臣哗然。
周自恒绷紧下颌。
浮玉一众收回视线,几位总指挥修为莫测,看得又比百官清楚些。
确实,哪都是干净的。
看来是朝堂内斗,拿这事做文章,孟合本能的感到厌恶,悄悄对叶逐叙说:“靠,真够阴的,一大早兴师动众,谁都没睡好。”
会这样结束吗。
显然不会。
周自恒垂下双眼,动着手指,驱使才新得到的龙脉力量,使其毫无征兆地以黑气形态笼向周衔月,龙的咆哮声霎时响在每一位朝臣耳畔,引起一阵惊呼。
他手掌猛撑着头颅,整个人好似在天旋地转,缓了好半晌,才抬起眼睛,哑声道:“不对。”
苏聆兮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恒王,验都验过了,神医的弟子可是你钦定的人选,又哪里不对?”
“身体不好就在王府卧床休养,控制不住龙脉就回去好好看看古籍,学一学如何控制。”
周自恒不知道苏聆兮做了什么,或是周衔月做了什么能够瞒天过海,可此事若要这么揭过,没可能。
皇位他今日势在必得。
左不过是一招不行,再行一招。
殿内如此多无用的臣子,朝廷蠹虫,因皇帝而死上一些,血流遍地,天诛之名也就坐实了。
思及此,他摩挲着手腕,那一圈龙鳞存在感是越来越明显了,不经然朝浮玉的方向投去一眼,他不信门没有动作。既然给他们下了妖源,使他们成为天诛,必然有其用意。
这想法才滑过心头,浮玉那边,几位手拿木铭的老前辈面色一变,李行露原本抓着木铭等消息,时不时看苏聆兮一眼,已然皱着眉准备从这场无厘头闹剧里抽身离开,此时视线凝滞在木铭上。
须臾,缓缓看向被宫人簇拥,被百官仰望的皇帝。
“慢着!”最先出声的是他们这边一位副城主。
与众臣一样,苏聆兮循声望去。
周自恒手掌松开,静等事态失控。
苏聆兮身后有大臣站出,皱眉发问:“浮玉诸位,可是有事发生?朝堂之上,不得喧哗。”
李行露直接将自己的木铭甩到了空中,突破之后,她对物体的掌控力强得可怕,木铭在空中翻转一周,随后定格,放大,里头的内容清晰,直接地送入每一个人的眼帘。
七日前,流言才起时,她就以木铭向浮玉去信,询问门皇帝是否为天诛。
七日来,毫无回音。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闹剧尘埃落定时,木铭那边回了一个字符。
古老的文字更像一个神秘图腾。
稍微懂些浮玉文字的人齐齐怔在原地。
回信仅有一字:
【是。】
人间的皇帝是天诛。
孟合睁大了眼睛,站直了身体,道:“我去!”
他甚至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哗然四起,其中最为平静的,除了风波中心的皇帝,就是苏聆兮。前者是假冷静做样子,至于后者——苏聆兮必须要承认,她根本没想过事情会这么简单结束。
周自恒能想明白的事,她反应能差到哪去。
只是门这一应声。
让那夜周自恒对周衔月说的那些话,多了几分真实性。
众目睽睽下,苏聆兮抬眸扫了眼巨大的木铭,旋即收回视线:“指挥使这是何意。我看不懂。”
几位老前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情况非常之棘手,可门的指令得听,当先的那个凝声屏息道:“门确认人皇身负天诛印记。请人皇与我们走一趟,再做仔细检查。”
朝臣议论纷纷,恒王党已经在互相使眼色,只待某个契机到来,齐齐振臂高呼陛下失德,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恒王当继位。眼神激动喜悦,一个比一个明显。
苏聆兮并不先料理他们。
她平静地应对浮玉说话的老城主:“门?据我所知,门的消息来人间都是由青鸟传信,没听说通过木铭来的。且自古以来,不可插手人间内政,皇权争斗是浮玉铁律。今日是要越界吗。”
“铁律之前,浮玉先要保的是人间无数百姓。匡扶皇室的前提,是皇室不危及苍生。”
俞青山从天而降,越过扶栏,步下安排浮玉观礼的高亭。
老城主反问苏聆兮:“帝师不信门的判断?”
“不。”苏聆兮摇头一笑:“我自然相信。不然当年恒王病重,我怎会几次向门求药。”
“只是据我所知,当日门定下大首领为浮玉队伍总指挥之时,都尚有青鸟衔信而来,怎么今日事情如此重大,它却只在浮玉内部人员交流的木铭上回以一字。”
“这样。”她提出折中之法:“门若是以青鸟传信,在此刻送来,我二话不说,浮玉要如何做,我都配合。”
话音落下,大家纷纷举目望天。
九月的清晨,太阳还未出来,天穹碧蓝如洗。
苏聆兮同样抬起了头。
唇角向上勾一下。
十二根香直接封住了这片天空,无一片缝隙死角,青鸟能进得来,她将名字倒过来写。
等待片刻。
视线之内风平浪静。
别说青鸟了,连根鸟毛都没飘下。
苏聆兮收回目光,向浮玉一众建议:“诸位不若回驿舍先行确认,木铭那头究竟是谁在回消息,别是頑皮孩童抢了家中长辈的木铭乱发了消息。”
“接下来是我人间内政,诸位还要旁听吗?”
老城主气得胡子都抖起来:“苏聆兮,你放肆,大胆!当年你酿下大错,今天还要再错一次?你师尊是这样教你的?”
这人是谁。苏聆兮毫无印象。
但这话听着真叫人觉得烦。
对面不想和气,她也懒得装,即刻冷了脸:“我大胆?如果连青鸟传信都来不了,如何证明这是门的意思?”
这话可真是戳到了大家心坎上。
是啊。
青鸟信而已,又不是什么别的贵重东西。十二巫每年有青鸟信的名额,总指挥也有,为何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信迟迟不到。
周自恒此刻隐隐觉得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与不是,请皇帝移驾驿舍,不出两个时辰,水落石出,即见真章。”俞青山开口:“帝师若不放心,同行就是。”
苏聆兮肩头慢慢耸动两下,脸上眼上,均无笑意:“不去。”
她轻描淡写地拒绝:“陛下与我,谁都不去。”
浮玉众人齐齐皱眉。
孟合手指在木铭上动得只能看见残影,额头直冒汗,他在疯狂问浮玉内部的人到底是什么回事,消息究竟是谁回的,青鸟呢青鸟怎么不来。
没人回。
叶逐叙无疑是最为淡然的一个,他跟没睡醒一样,只偶然掀眼看看殿内情况。
主要看苏聆兮舌战群儒。
最终,李行露问身侧老者:“怎么说?”
老者再次望向苏聆兮,下了决定:“请人皇。”
周衔月攒紧了手。
周自恒眸光闪烁,也于此时开口:“陛下,先下来吧。天诛之事,朝臣与浮玉会携手查个清楚,人皇祖先与龙脉绝不会污蔑自己的后嗣、皇帝。”
玄雀今日派来相助的妖邪是兕,万妖录高居第三,超级妖邪。
他心中有了计较:若是浮玉动手,就让兕装作龙脉之力从旁助阵。任她苏聆兮手中捏的是镇国印还是那套心法,都无力翻天。
皇帝头上的冕琉像被强风拂动了,轻晃一下。
“陛下。”苏聆兮突然开口,到了这步田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清脆,能拂过庞杂之音,送进周衔月的耳朵里:“接着往前走,去你该去的位置。”
须臾,周衔月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也是如出一辙的镇定:“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女官托着她的龙袍,仪仗队举着华盖,执着孔雀扇,提着香炉,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正中的龙椅走去。
这简直是开战的信号。
一根被点燃的引火索。
喔?
要打起来了。
浮玉原本的队伍里,叶逐叙眨了眨眼,终于提起了精神,原本支在红漆柱上的手肘收回来,站得也稍微不那么像在看戏了。
而他这副模样,落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又要出手帮忙了。
“大首领。”动手之前,李行露朝他望去:“这回,你还要插手吗?”
被这话问得多意外似的,叶逐叙倏然弯眼笑起来,甚至摊开了双掌,他掌中无兵器,腰上无配剑,双手空空,连气息都是懒怠提不起精神的,摇头否认:“怎么会。
“上回我就与指挥使说过,你与苏聆兮之间的恩怨,总有堂堂正正一战的时候。”
“我不会再插手。”
说罢,他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的注意力送回正面战场。
叶逐叙的身侧,孟合给了他一拐子,压低声音道:“你搞什么,来真的假的?来前我才看到你从帝师马车里钻出来,别以为我没看见!”
他越是如此说,叶逐叙脸上的笑容扬得越大。
他无法挪开眼神,也无暇分出心神听孟合的闲话。满心满眼,唯有站在东西广场之间,大殿门后,龙柱之前的女子。
好像有些激动,
连十指都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叶逐叙将它们一一束直,不留情地压进衣袖里。
“我说,我真是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
“更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吐出一口气,苏聆兮对压上前的浮玉众人轻叹一声,说不出是叹息还是不耐烦:“手伸太长了,诸位。”
平地而起的一阵风将她双袖高高吹起,扬向半空,而她双眸灼亮,似有战意腾起。
几位城主与俞青山,李行露见状不再多说,眼眸一眯,同时出手,从四面围攻而上。
周自恒动了动嘴唇,声若蚊蝇:“兕,到你了。”
“一出精彩的好戏,当然少不了我。”
龙脉展开,替兕遮盖大妖气息,而它的攻击则以龙的形态重重冲了出去,天地之间爆发巨响,朝臣们作鸟兽状低着腰抱着头躲进宝殿之中。
苏聆兮让周衔月往前走,去自己的位置,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动静,周衔月始终没有回头,她只是执着而坚定地往前走,穿过大殿,踏上台阶,走近龙椅。
最终,她握住龙头,转身坐下。
跟在她身后的仪仗队,亲卫队,女官侍女们齐刷刷跪下,大臣们无需跪,已经东倒西歪躺了满殿,哎哟哎哟地叫唤。
周衔月没有看他们。
她直直看向殿外,眼也不眨。
几道攻击齐至,风雷闪电交错呼啸,出于风暴中心,苏聆兮终于动了,她做了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双手一合,十指一拉。
下一瞬,掌心中出现根三寸小香,而她弯腰将香插进地面。
天空失色,大地为之一震。
苏聆兮掀眼,启唇:“点此香一炷。”
她就那样没有任何防护地将手伸进致命攻势交汇之处。
“——允我胜四方。”
所有的攻击停留在了碰撞前的一刹,动也不动,苏聆兮捏住龙的身子,将它原路甩出去,她的动作做出,整片天地才撤销了那条银龙身上的禁锢。它炮弹般弹出数百公里,一路炸开地石,门楼,连弹数十下,攻势萎靡,晕头转向。
尘土扬了周自恒满脸,令他双目刺痛,衣衫破裂,胸口如遭重击。
苏聆兮讥讽:“装神弄鬼。自取灭亡。”
随后是俞青山的禁术,七道禁令悬在空中,形同虚设。
苏聆兮一扬手,它们齐刷刷调转方向,落在飞身飞来的几位老者身上,禁术生效,他们灵气全封,先后坠地,叠罗汉般叠了满层。
最后处理李行露。
对自己人,她动作不重也不轻,游鱼般与李行露过了十几招。
她在烟气之中如天上仙,行迹不定,战力难以估量,一个错身,将李行露双刺折断,轰出一掌,让她后退止步。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碍我的事。”
一炷香的时间里,天上地下,鸦雀无声。
她说胜四方,四方攻势便纷纷听她号令。
在苏聆兮的香里,至今没人能胜过她。
打完一圈,苏聆兮回身,正面帝王,殿内抱头的,弯腰的,躲在柱后发抖的大臣齐齐忘了动作,见鬼一样看着她,瞠目结舌。她熟视无睹,垂下双袖,低眸而不拜,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一言惊醒无数人,文武百官顶着见了鬼的表情爬起来,连滚带爬站好,这次无论是哪边的,情愿与不情愿,都跟着喊出了声:“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至于白玉栏杆后的浮玉阵营……
年轻人已经全部疯了!
孟合也疯了。
第89章 “这才是真
苏聆兮手里的那根香出来之时,无精打采的点香术术士唰的站直了,等她捏猫崽子后颈一样捏着龙形攻击甩出去时,他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推搡挤攮,硬生生拨开前边的人,占据了白玉栏杆的前排,并挤掉了孟合的位置。
孟合已经懵掉了,彻彻底底傻眼了,被挤到第二排,居然也没反应。
直到周围爆发哄闹声。
不知是谁先说了第一句:“……我、操。”
点燃了全场。
“我靠!扶我一下,快,我没睡醒,我在梦游呢。我的天你们真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一人拍拍自己的脑袋,用了劲,拍得自己摇头晃脑,他眼睛也不敢眨,一瞬不瞬盯着奉天殿外的大广场,半晌,茫然地扯了下嘴角:“坏了,痛成这样,居然还不醒。”
没等他近一步求证,点香术打翻数位长老,硬撼两位总指挥,胁迫百官高呼万岁,无论如何不可能发生在同一天,同一刻的极具冲击性的一幕,山呼海啸般朝他们涌来。
如溺深水,大家齐齐屏息,呼吸急促起来。
“我看也坏了。”有人朝那位疑心自己梦游的少年扯出个僵硬至极的苦笑,喃喃:“兄弟,我们不会在做同一场梦吧。”
双双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泡沫般浮起的不可置信。
“不是。”
说话的是位点香术术士,与唐泓,肖绡一起,是行香院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堪堪八境,平时沉默寡言,一心苦读,被人称为书呆子,没什么存在感。他说着话,嘴唇在抖,脸也憋红了,说:“是真的……点香术。”
真正可以被称为神迹的,足以一定乾坤的点香术。
哐当!
当头一锤,锤得孟合清醒了,倏地冲回来,他顶着凌乱的头发,抓着皱巴巴的袖子,拍合了足以塞下鸡蛋的嘴,猛的扭头看叶逐叙。
在点香术术士宛如蛮牛出栏抢占前排位置的时候,大首领早有预料,惊灭出鞘,在身边圈出一道剑弧,而他仰脸望着在战场中杀穿四方的惊鸿身影,笑容纯净,眉眼柔和,身上气息前从未有的平顺温柔。
见状,孟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特么……你早就知道了?这就是你说不插手的原因?”
出身大家族,他家教良好,几乎不说脏话,除非实在忍不住。
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看着场上的画面,手臂上的汗毛也一根一根向上竖。
这还需要别人插手?
他倒是想插手,想跳进去捞出摔得面容狰狞似要瘫痪的长老们,并举手投降高喊手下留情。
一把老骨头了,真经不起摔打。
孟合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哑声问:“怎么做到的?”
毋庸置疑,这绝对是大成的,巅峰时期的点香术,可以说只有苏聆兮一人能用出来,可问题是,苏聆兮的本源没了。
本源没了,怎么动用术法?
他喋喋不休,叶逐叙终于有了反应,转眸时瞳孔深黑剔透,眼神淡漠,光看这幅模样,无疑是全场最为冷静自持的一个,可孟合却一怔。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副最平静的皮囊下,翻滚喷薄着岩浆,情绪那么炽热压抑,似要烧穿骨骼,内脏,烧尽一切。
叶逐叙远不如表现得那般平静。
激动,迷恋,高兴。
骄傲。
修长的手指虚压在唇上,叶逐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害怕破坏了场中的一幕,声音轻而慢:“再看看。战斗还没结束。”
可去他的还没结束!
想是这样想,可眼睛还是放到了广场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这回无论是李行露还是俞青山,脸上都闪过片刻空白,震惊之色无从遮掩,直到苏聆兮全部打过一个回合,皇帝稳坐皇位,李行露才反应过来,失声:“你恢复了。”
只有亲自交过手的人,才知道面对的是多么恐怖无解的力量。
苏聆兮恢复了,几是笃定的事实,可心里一时无法相信,所以话里仍揣着不确定的意味。
那么一刻,百来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苏聆兮的脸上,秋风与云层安静蛰伏下来,不再流动,天地在等同一个答案。
“嗯。”苏聆兮耸耸肩,盯住了周自恒。
随着她这一承认,全场哗然,孟合前后左右的年轻人们像是被丢入汤锅的饺子,他被“呜哇呜哇”“啊啊啊靠我靠”的冲天声浪包围,少数几位点香术术士陷入癫狂,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人也不认了,理智也缺失了,连敌我都分不清了。
“还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快起来快来皇宫我艹,我们行香院彻底站起来了。我和你说错过今天,你做梦都梦不出来这画面。”
孟合眼角抽动几下,余光一看,发现这少年激动得手抖,根本写不了字,一掷千金直接用灵石传音,说话时还狠狠掐着自己的脉搏,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
再一转头,发现激动的远不止点香术术士,学控傀术的,折纸术的,还有他们的傀术师,人手一支木铭,低着头手指头就没停过。
因为消息发得太快,木铭的铭文在空中打架,接收消息变得卡顿,平时嚎自己是穷鬼,月月都要上来领傀术津贴的人这会突然富裕了,学着点香术术士的豪横模样撒着灵石口吐飞沫。
“来啊,都来!还没打完,不来后悔一辈子。白活了我靠,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点香术。”
“兄弟,我等会给你回!消息太多了,我在一线,木铭都要爆了!”
“……”
这还是他们,孟合自己手里的木铭闪动速度快得晃眼,根本没停过,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开,成千上万条消息霎时涌入眼球,滚动不休。
置顶是孟家家主,他的姐姐,大忙人十天半个月难得问他一句,今天破天荒地连发了好几条。
但商人嘛。
出发点和看热闹的还是不一样。
【听说苏聆兮恢复了?你在现场,是不是真的?】
【问问她用了什么办法,是不是找到了储藏本源的有效途径。家里有预算,值得砸钱,需要多少跟我说。这一方法务必抢下来,可保孟家百年长盛不衰。】
孟合头都大了,他一只眼睛盯着战场,一只眼睛盯着木铭回消息:【姐,苏聆兮不是我们阵营的。她踩着我们的人一战成名呢。】
【浮玉内对十二巫与苏聆兮的态度有些微妙,没有一口咬死,不算全然敌对。你想想办法,见机行事。】
大家长发号施令,哪管底下人多难做。
孟合呼出一口气来。
广场中,李行露手掌轻轻一颤,喉咙接连咽动,太阳出来了,光线强得刺眼,她的声音是从肺里憋出来的:“怎么做到的?”
这怎么可能。
上天眷顾苏聆兮至此么,所以奇迹屡屡降临到她头上。
苏聆兮并不愿意多提,想到叶逐叙那日吐血的模样,本能的觉得排斥:“无非是做出交换罢了。指挥使,你问题有些多了,现在浮玉还要插手人间内政吗?”
她神色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欣喜,周身缭绕的是难挡的肃杀,锋芒,随着前行的步伐,香气像飘逸的丝绦,遥遥锁定了周自恒与他周围空间。
“如果不,就请让一让,在边上看着,接下来是我们清理内鬼叛徒的时间了。”
李行露还没说话,倒是先前被甩得头昏目眩的长老堆里颤巍巍爬起来个年龄最大的,惊怒之下,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苏聆兮道:“是你用点香术拦下了青鸟信,居然、你居然包庇天诛,拥立她继续当皇帝。”
“大掌教一世英名,都要被你毁了!”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打着长辈旗号自以为是的人就是很烦人。
苏聆兮面色不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问:“所以呢。要等你们站起来接着打吗?”
说话的老者顺了顺胸口,其他人都回过神来了,迅速归位。
浮玉的长老堂不养闲人,几乎都是由各城主,副城主,执法队队长等要职上退下来的,话语权高,是门的意志执行者,他们很快下了决定:“阻止她。”
皇帝今天坐稳皇位,以后再要以天诛为罪名拿人,几乎不可能了。
可天诛危害人间,必须要死。
苏聆兮怎么会保天诛!
真是给他们十个脑子都想不明白。
而站在广场之中,被苏聆兮盯住的恒王周自恒,呼吸急起来,甚至无法控制表情,在短短一刻经历了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每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
他算苏聆兮,从来没有算准过。
他不明白,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寻找龙脉死伤些人在她眼中是不可饶恕的死罪,说她嫉恶如仇,她却能拥护一个天诛身份被公布的周衔月,坚定不移,不惜与浮玉闹翻,再背骂名。
你以为她日落西山,穷途末路,而自己稳操胜券,她却回回都找得到生路,砸碎棋盘。
不止是他,第一击被随意碾碎的兕惊疑不定起来,事情这么发展,可跟事先说好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感觉到天空都被无形的力量锁住不得进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兕怀疑自己是上当中计了。
恒王和帝师是一伙的,今天也不是逼宫上位,是要瓮中捉鳖。
自己就是被捉的那只鳖。
如果不是知道玄雀在外面看着,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出事,兕真淡定不下来,它给周自恒传音:“发生什么了?她的力量是从哪冒出来的。”
冷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
周自恒狠狠闭眼,在心中默念了十几遍才压下因为局面失控,胜败颠倒带来的暴戾之意,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声音嘶哑透了:“她恢复了,从前她也是浮玉的人,天赋极高,我见过她从前巅峰时战斗的样子,但没见她尽过全力。”
这次恢复,好像比从前更强了。
不是好像。
是事实。
兕都沉默了,良久,它说:“现在怎么办?”
周自恒没有犹豫:“和她打,她若输了,这局棋就还能赢。”
和浮玉一样,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今天。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不行,之后再拿此事做文章,无法再哄动天下人的情绪,大家不会买账了。
鉴于玄雀在关注,兕还算是配合,它瓮声瓮气问:“那我现在?”
按照先前说好的,兕至多是个助力,主力是浮玉部队,毕竟兕扮演的角色是不忍江山被后辈荼毒的人族先祖。
能厉害到哪去?
周自恒抿唇,握拳:“全力出手。”
门的意思明确,长老院先动了手,李行露与俞青山飞身而上,作为总指挥之一,听门的话长大的乖学生好孩子,孟合站在栏杆后,脚想跨出去,手捏着木铭不动,脑子里天人交战,万分纠结。
身边已经没有自己人了。
只有瞻仰神迹嗷嗷直叫,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有多兴奋,抱着木铭面泛红光眼冒金星的年轻人。
恍惚中,江子遇挤了上来,甫一与孟合对视,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总指挥。”
花光积蓄换来张谨之的手札,实在没换错,江子遇肉眼可见的进步了,只是进步得不那么……走常规路。
前几日他算到人间会有大事发生,他们会有大的助力。
孟合现在懂了。
发生的是什么大事。
大的助力又是谁。
实在是一目了然,无需再猜了。
没打起来之前他们还有心思自我调侃,可打起来之后,眼睛就彻底离不开大广场,心跳跟着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看,李行露进入状态了。”有伏杀术术士盯着自家门面代表,啧啧称叹:“好强。”
李行露当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她判断着方位,控制风向,为了掩盖身形还直接摁停了心跳,从侧面攻上。
谁都不知道,她等可以与苏聆兮酣畅淋漓打一场的机会,等了多久。
她早就放弃了,以为多年前那次比试会成为自己永远的遗憾,伴随一生,谁料上天给了苏聆兮一个奇迹,
同样也是给她的奇迹。
人间宝殿前,人皇眼皮底下,确实不是个好的决斗场,还有外人插手干预,但这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周自恒看准时机,对兕道:“上!”
风云再起,飞沙走石迷人眼睛,一时间,术法的各色光芒,兕撕开伪装的攻击接踵而至,悉数朝正中央的渺小人影冲去。爆裂的炸响冲碎云霄,振聋发聩。
苏聆兮临危不乱,她本就是战术大师,没有恢复尚能靠着天衣无缝的战术反败为胜,遑论现在。
目光从蜂拥而上的长老们身上逐一扫过,不太放在心上,人老了就是老了,得服老,人数多不代表伤害高有优势,都当长老了在屋里种种花钓钓鱼多好,打妖邪还能搏个好名声,虽败犹荣,打不过小辈,不就是晚节不保么。
长老中有几位修控魂术的,术法一起,当即听到了她的心声,嘴角不由抽动起来。
小兔崽子!
死孩子。
还以为在外多年真稳重多了。结果比从前还讨嫌。
俞青山与李行露的配合有些麻烦,尤其是李行露,她在试探自己的极限,将这场比试当做生死决斗一样,将大成的伏杀术用得毫无弱点破绽。但苏聆兮也就多看了两眼,她注意力主要在周自恒和它身后的妖邪身上。
她以为会是上次对周衔月动手后受伤的桂鬼,可显然不是。
也不是玄雀。
那么来的是哪个,一猜一个准。
第一支香燃完了,余香散在风里,而风又收集到了远方的细微声音当作礼物毫无保留地送给她。
“我靠我靠,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你们说谁能赢。”
“不好说吧。上半场来看,点香术真的很厉害,颠覆了我对点香术的认知,行香院里那些都是什么,香点一半歇火的在大多数。”有人啧了声,话拐了个弯:“不过,不是都说点香术第一支香有奇效吗,后面就没那么厉害了,有些后继无力吧,伏杀术反正是越发越猛。”
诚然,一门术法有一门术法的优缺点。
分析归分析,说的是事实。
听到这,孟合实在没忍住,问叶逐叙:“客观点,大首领,你说谁能赢?”
数道攻击如火雨包围而下,苏聆兮却抽空朝他们那看了看,看起来也不紧张,就是好奇叶逐叙会怎么说。
看出她在偷看,叶逐叙隔空一点她,好像是要她转回去好好打似的,声音里夹杂着好听的笑意,吐出她的名字:“当然是苏聆兮。”
苏聆兮笑了起来。
孟合追问:“为什么?”
紧接着他就住嘴了。
苏聆兮手往空中一抓,撒出一把线香,每一根都被点燃了,动作潇洒得仿佛在往地里撒秧苗,落地就生根。它们定在每一道攻击之前,香燃得快,攻击消融得也快,一张看不见的黑洞飞快张口吞吃了它们。
香没烧完,攻击已经不见了,于是点香术转守为攻,苏聆兮信手往空中一压,朝着长老们璀然一笑,好像个多么听话的乖乖学生后辈,吐字却清晰冷酷,丝毫不手软:“疾!”
残香倒飞出去,它化作一道道迅猛的闪电,交织成雷网与锁链,带着破空声朝长老们甩去,简直跟长了眼睛似的避无可避。
无奈之下,几位控魂术的长老捂住了脸,退到了后方,将反击的余地留给了对门忠心耿耿欲为之付出性命的长老。
电网还在噼里啪啦地闪,苏聆兮已经错身捏回了空中的另外两只香,香气被她带动着径直扫向李行露与俞青山。
一朵熟悉的大剑莲就这样凭空出现,张嘴将两人吞进去。
数以千万计的剑气环绕剑莲,场面美轮美奂。
熟悉的招式甚至带动了观看席上的惊灭,它凭空出现,在叶逐叙的身边打转,想上去帮忙,叶逐叙将它排散了。
“用不着你。”
苏聆兮的战场里,任何人上去都是帮倒忙。
全场鸦默雀静。
而苏聆兮反身攻向伪装过的兕,排名第三的妖邪来势汹汹,实力强劲,她应对得没有那么轻松。雷霆锁链甩得啸声不断,剑莲里噼啪作响,而正面战场,她舍弃了别的攻击形势,捏着香以肉身跟兕缠斗。
这回倒不安静了,一阵阵的吸气声传出。
“阿妈我今天真是眼花了,谁骗我说点香术后继无力的,这还后继无力?!香都要插进对手脑门里了。”
有人忍不住嚷嚷,嚷完自己也没忍住,发出似泣似笑的嚎叫:“有人数了吗,这天女散花一样撒下来的香有几根啊。”
一道温和而木然的声音回答:“我数了,八根。”
那人偏头一看,看见了孟合僵硬的脸庞。
事已至此,少年讷讷蠕动几下唇,实在是难掩疑惑,索性放开胆子问:“总指挥,点香术术士为什么能同时点出八根香啊?而且他们点香不是要自己准备香与火,再祭香炉吗?”
“……怎么和课上的没一点一样。”
炉子呢,香呢。
怎么就突然这样那样杀起来了。
你问我,我特么问谁去。
孟合无力地闭了下眼,没回答,也没法回答,半晌,他确认:“行香院对外公开的最高数据,是同时点几道香?两道是吧。”
“两道是肖筱的记录,是因为苏聆兮被逐,她的记录与战绩都被人为的抹去了,才用的这个,一般的点香术术士,终其一辈子,同一时间都只能点一根香。”
回答他的声音温煦,带着不明显的喘息,抬眸一看,是赶来的唐泓在说话。
身后跟着肖筱。
她已经趴在了栏杆上,目不转睛盯着苏聆兮,听到消息的时候应该在洗头发,上面湿漉漉的还很潮湿,一边绑了发绳,一边没有,另一根发绳还在唐泓手里捏着。
总而言之,这两位点香术术士形象都有点独特。
均是气喘吁吁。
孟合扬了扬眉:“你们跑来的?”
“是的。不跑进不来。”
自打出现开始,唐泓的眼睛也没离开过场中人物,但还是在一心两用回答着问题:“点香术只能到宫外,进不了宫门,所有的术法都失效了。我们尝试了好一会,寻了办法才被允许跑进来。”
“真正的记录是十五岁的苏聆兮创造的,她那时候就能同时点五根香了。”唐泓十分激动,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接着说:“就是凭借这个,她才走通了当时的十二道,而听闻出门之前,她已经能点六根了。”
孟合不知道说什么了。
人比人,打击人。
肖筱红着眼睛包着眼泪转过头,对唐泓哽咽:“她点香不用香鼎,随心而起,原来是真的。我终于看见了。”
她吸着鼻子,又转回去:“这才是真正的点香术。”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肖筱出生的时候,苏聆兮已经出门了,她长在这位传奇天骄的传闻中。失去了苏聆兮的行香院,如同被抽走筋骨,拔走爪牙的猛兽,而她不过是有些天赋,就被寄予厚望。
她研究过苏聆兮的手札,香式,一日一日翻看,学习,试图拼凑她的人生与风姿,可拼凑上万次,不如亲眼见一次。
有生之年见到巅峰时期的苏聆兮,见到真正的点香术。
怎能不叫人热泪盈眶。
肖筱擦掉眼泪,闷闷地说:“不管发生什么,苏聆兮永远是行香院的骄傲与支柱。”
孟合哑然,他与苏聆兮算是同龄人,可少时求学不在同一地方,天南地北,没有机会接触。和很多后来成长起来的人一样,听说过她,知道她厉害,可就是不知道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唐泓是当前行香院年轻一辈中最拿得出手的任务了,八境,苏聆兮多厉害,算三个唐泓加在一起,够不够?
这也没多传奇。
亲眼所见,才知道传言不仅没有夸大,甚至因为一些原因,或许是大掌教不许她太骄傲,刻意抹去了部分。
砰!
苏聆兮与龙形攻击再次撞到一起,燃起的香往攻势上一摁,如同下了个钻头似的,将兕披起的那层壳子烫出个小洞,洞不大,但露出来终究是个破绽。
她玩味地盯着扭动的巨物,扫向周自恒,问:“还要让它披着这层皮吗?不露出真面目,实力无法完全发挥,怎么为你争皇位?”
周自恒喉咙咽动两下。
“我听不懂帝师在说什么。”他逼视殿内众臣,一字一句道:“先祖不忍黎明受苦,汇聚全部力量阻止,你助纣为孽,拦截青鸟,众人亲眼目睹,现今要倒打一耙吗?”
苏聆兮点点头,嗤笑一声:“行。不出来,那就打出来,多费点时间罢了。”
她轰出一拳,烟气将拳风托着送出去,攻击力骇人。
“啧。你人皇一脉的先祖,我想想,在你被下毒颠沛流离的时候不出现,在江山飘零皇位要旁落你周自恒孤苦无依的时候不出现,在你奄奄一息将要命丧黄泉一命呜呼的时候不出现。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现在出现了?”
苏聆兮语气戏谑极了:“有能耐的先祖不出面捉只妖邪,做面人间的屏障,反而诬陷后裔,挑动内乱,是嫌人间不够乱吗?这究竟是什么,你周自恒究竟是什么心思,要我多说吗?”
“该死!”兕的声音通过妖术传给周自恒:“披着这东西,我束手束脚,太被动了。”
周自恒狠狠一咬舌尖,几乎要把那块肉咬烂。
他重重强调:“全力以赴。”
兕骂了一连串的脏话。
这时候由两根香铸成的剑莲剑阵“啵”的一声破了,长老们那边,随着香燃尽,电网失去了束缚力,他们脱困而出,重新包围上来。
说来奇怪,苏聆兮不怕,恢复之后,她在战场上比自己想象的无畏很多,有想法,敢打,且能打出效果。
害怕,担忧,恐惧这样的情绪在点香术施展的时候,彻底的消失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会打不过。
即便以一敌多,对手个个强悍有来头。
无敌的信念在她的人生中扎下了根,注定伴随她一生。
身体的本能不会被忘却。
苏聆兮觉得新奇,有趣,奇妙,刺激。
喜欢,她很喜欢。一根被抽走的骨头回到了自己的体内,行动不便的人重新健步如飞,她恨不得在战场上将所有的式法都试一遍。
破开剑莲,李行露再次撞上来。
她全力以赴,且务必逼苏聆兮用出全力:“你的香鼎呢,还不祭出来吗?”
“我的香鼎自己都没见过两回。”在炸响中,苏聆兮回答:“生死之际或许会被逼出来,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那就试试。”
“再来。”
李行露绝不是花架子,摸清苏聆兮的路子后一直在调整自己的进攻节奏,积郁多年的心结随着打斗软化,她渐渐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呼吸与天地共鸣,血液维持着兴奋的状态,心跳在挑战人体的极限,一下下如擂鼓。
攻击越来越残暴。
“嗯?”苏聆兮发现了不对。
长老院中有一人看出什么,亦是伏杀术术士,他急忙迈出步子,朝苏聆兮打手势。他和大掌教交情不错,曾经见过苏聆兮且给过她糖块吃,当下也没想到她能不能认出自己,道:“孩子,孩子,那孩子是领悟到新的东西了,状态难得,不要打断,你继续陪她打。”
“????”
为了多位顶尖战力,苏聆兮捏着鼻子认了,丢给李行露一根香,她没打算陪她怎么玩,重心从始至终放在兕身上。这东西一直不舍弃那层皮,这给了她很大的机会,接连出击朝着被香烫破的壳子出手,在这过程中遭到了李行露的极力阻挠。
她并不完全清醒,一根香缠不住她,就跟执念生根一样,非得要和苏聆兮打个痛快。
“有完没完了!”
苏聆兮又一次将李行露甩开,紧皱眉头,长老院并不死心,有不少人坚定认为天诛是灾祸之源,他们不跟苏聆兮打,可一定要带走人皇,所以趁着三方缠斗时在结阵。
应长老们的要求,俞青山也停下原本的进攻节奏,在配合李行露的打斗。
见缝插针,苏聆兮终于抓住机会,扯开兕一层外皮。
极短的一瞬间,龙脉没能完全兜住,妖气从外皮中泄露一缕。
李行露身躯微顿,高空中俞青山捏着封字诀的动作慢了一拍。
李行露猛的清醒过来。
她深深凝望苏聆兮,承认:“你确实很强。再来一次,如果还比不过你,我认了。”
李行露眸色深深,不着痕迹与俞青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蓄力,似乎要酝酿全力一击,苏聆兮有所察觉,纤长的手指间再排出三根细香,这次三抹香气汇聚到了一起,天际黑云滚滚,也是动了真格了。
就在这时,长老们的术法阵朝着皇帝轰出去了。
苏聆兮眼皮轻轻一跳,没有阻止,却有一人先一步闪去了皇帝身前,速度之快让人难以防备。
“谁?!谁,李行露?!”
是李行露。
她截断了术法阵的去路,并用伏杀术一托,一送,完成一出挪转天地,原本轰向皇帝的术阵朝兕砸去,而俞青山酝酿半晌的九道封术根本没落到苏聆兮头上,它们同一时间定向兕。
最后是苏聆兮排开的香,它们被李行露抓着送到了离兕最近的地方。
轰隆!
龙形外壳炸开,妖气冲天而起,兕现出真身。
如此惊天逆转,默契到全程一个字都没交流,长老院的人傻了,看热闹的年轻人傻了,朝廷的官员也张着嘴瞠目结舌,个个像生吞了鸡蛋。
周自恒沉沉闭眼。
败了。
彻底败了。
他与妖彻底绑在一块了,周衔月洗涮冤屈了。
还用藏吗,不,是还藏得了吗。
“说你装神弄鬼,你非说不是。”
苏聆兮望着面目全非的青年,扯了下嘴角:“周自恒,你完了。”
“若非被逼无奈,人怎会走上绝路。”周自恒叹息:“你真是好运气,上天待你不薄,苏聆兮。都这时候了,还能让你活过来。”
兕仰天嘶鸣,声浪化为攻击传荡千里,楼阁城墙,山脉宫殿都在震颤,四面都是敌,周自恒却不着急紧张,他举目望天,与盘踞在天空上的绝顶邪物对视,才道:“算你又赢一次。”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输。”说罢,他对兕漠然道:“走吧,不要恋战,现在还差些火候。”
苏聆兮皱眉。
兕将周自恒,谢蕴与几位恒王党臣子一卷,往背上一丢,摇首甩尾,以蛮横恐怖的力量撞击天穹,被扫到的建筑呼吸间轻易碎为齑粉。李行露不假思索要追上去阻拦,苏聆兮拉了她一把。
封住天穹的几根香毫无征兆被东西从外面敲碎了。
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出现,放大千万倍,转了两圈,而后落在苏聆兮身上,女声清甜,恶意满满。
“有意思,好有意思的帝师。”
“总算出现了一个够看的角色,嘻。”
眼睛与兕的身影同时散去。
盯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苏聆兮皱眉,她感觉到了极其浓郁的危险之意,浓郁到,它好像是由死亡本身堆砌而出的。
玄雀。
万妖录第二。
非常,非常强。
她很确定,自己是唯一能和它打一场的人。
这场由天诛流言引发的战斗,随着周自恒身份的暴露莫名的平息了。
不平息也没办法,苏聆兮死死护着皇帝,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过,天诛流言还是恒王发布的,现在倒好,恒王自己跟妖邪结盟了,他的话能信一个字吗?
显然不能。
尘埃落定,这会就算是青鸟衔信来了,也无济于事了。
苏聆兮通知善后组来修缮皇宫,清除妖气,李行露收起术法,走过来对她道:“方才多谢,你比从前又强了许多。我技不如人,我输了。”
多年来心头拗着的一口气散去不少,李行露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又莫名坦然:“那时你若能这样与我打一场,我——”
她不再说了。
没有必要。
她与苏聆兮的关系被人揣测至今,有人说她念念不忘至今,无非是输不起。不是输不起,相反,是太输得起了,太想要个公平的,确定的结果了。
少时的经历让她性格别扭,固执的以为输赢可以概括,改变所有关系,是唯一证明自己价值,潜力的方式。
“多谢。”苏聆兮发自内心地道:“你也越来越厉害了。”
说实话,她对李行露,俞青山的印象不算好,任谁都无法喜欢多次与自己敌对,对峙,什么事都要横插一脚的人,因为真的很烦。
可方才两人临阵变卦,转而对兕出手的速度与决定出乎她的意料,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没想到你们会改变主意。”
话音落下之际,俞青山正拍开了封术,往长老们那边走,他脚步不停,擦身之时,留下句冷淡的话语:“天诛与妖邪,是人都会先杀妖邪。”
打是打完了,天诛不天诛的,该知道的心中都有数了,但苏聆兮没打算认下这东西:“太难听了,人间没人当得起这头衔,以后还是别提了。”
李行露不置可否:“今日算你扳下一城,至于日后,且行且看。”
她和苏聆兮没多的可说的,转身就要走,走出两三步,不知想到什么停了下来,侧首低声说:“大掌教广结善缘,但并非人人领情,长老院一些人不会说话,你就当他们放屁。你师尊从不以你为耻。”
苏聆兮脸上散漫的笑容一凝。
“不是为你说话,是为大掌教。我不希望大掌教的心意被人曲解,谁都不行。”
=
这场惊天闹剧以苏聆兮大发神威,恒王自爆身份叛逃朝廷为结尾收场,接下来浮玉与朝廷关起门来,各有各的事做。
总指挥们挨个离场,与灰头土脸的长老们回驿舍紧急商议天诛之事如何处理为妥,而朝廷则要挨个羁押,审问恒王一党,将他们连根拔起,肃清整顿。
落在苏聆兮身上的事也不少。
但都可以往后稍稍。
现在最要紧的——
苏聆兮看向白玉栏杆后的位置,那里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的增多了。
眼睛个个闪闪发亮,神色激动,好像在观赏什么绝世珍稀的文物,有的还朝着她高高举起木铭挥动。
她从中找到了叶逐叙,很容易,一眼就抓到了,最要紧的——是带大首领回府。
还没吃早膳就出来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她现在格外担心他的身体,生怕哪里不对,就摔了碎了,磕到一点她都得郁闷死。
从奉天殿到那处小楼看着近,但正规路径要过三条曲廊,走得再斯文些,得用上小半个时辰,反正都这么着了,苏聆兮也不拘泥规矩,手掌一撑连翻几道栏杆,抄了小路。
一过去,一落地,就被夸张的,巨大的声浪包围了。
一个炮弹冲过来,撞进她怀里,她被撞得往后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腰被一个小姑娘死死揽住了。???????????
小姑娘将脸在她怀里埋了会,抬起来,苏聆兮眼睁睁看她眼睛里的泪水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偏偏笑得又很开心,配着肿成花骨朵的眼皮,一边扎了一边狼狈翘起的不伦不类的发辫。
真是,丑得可怜巴巴,外加那么一点可爱。
“好帅。”她说话的时候,眼泪还在发洪水一样流,发现止不住,又将脑袋埋进她的衣料里,大声道:“怎么这么帅。你怎么这么厉害。”
苏聆兮茫然地转动着眼睛。
这姑娘她记得。
叫肖筱。
学点香术的,之前还给她递过信,争取过让她回浮玉。
看着不挺沉稳的?
怎么、这是干什么。
可能是苏聆兮头顶上的疑问太明显,唐泓过来为她解围,拉走了还激动得难以自己的肖筱,事实上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眼睛,鼻子和脸庞齐齐红着,解释道:“不好意思,她、我们都太激动了。肖筱从小是看着你的画像长大的,她特别喜欢你,崇拜你。”
“我们整个行香院都如此。”
自打出来,被骂得多,被奉承的也多,就是发自内心的夸赞没几个,导致苏聆兮还有些不太自然,动动鼻尖:“谢谢。”
谁都知道她奔着哪位来的,唐泓让出一条路来。
苏聆兮往人群那边挤,才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一道兴奋压抑的声音,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见到了见到了,连滚带爬地来来的时候酒都没醒,看了下半场人完全清醒了,苏聆兮这么厉害为啥行香院那个捞样!害我以为点香术就那样吧一般般,骗得我好苦哇!”
“点香术都被玩出花来了姜子!你见过天女散花吗我见到了。”
苏聆兮步伐变慢了些。
又走了几步。
“师尊,师尊你醒了吗,我们点香术有救了。”性格火爆的少女双辫朝天,举着木铭道:“我看谁还敢说点香术不厉害!谁敢说!苍天有眼,我不用转修别的术法了。”
“……”
“那群傀儡院日××的杂碎!今天之后,都给我爬!爬!”
“?????”
苏聆兮还是没忍住,循声望了回去,少女猛的收起木铭,朝她露出个腼腆害羞的笑容,齿白如编贝。
她狐疑地收回了目光。
栏杆与人群的尽头,叶逐叙望着苏聆兮走近,他无数次不顾一切奔向她,唯有这次可以一步不动,因为她终于会再次为自己而来。
及至近前,有热烈的少年踩着傀儡做出的椅子挤出来,捧着一捧傀儡花束大大方方地递过来,大声道:“苏聆兮,我是傀儡院一八级的学生王麟,来得急没有买真花,这个给你,今天的战斗太精彩了!过瘾!我再也不会说点香术鸡肋了。”
这个年龄的少年心有热血且慕强,爱恨都来得快,今天被征服得彻底。
见到这幕,叶逐叙唇边弧度不变,短促地哼笑一声。
孟合一看,是自己的人,心里咯噔跳了下。
“小兔崽子蹦那么高。”找死不是这么个死法。
他挽挽袖子,准备去揪人到心眼堪比芝麻大小的大首领跟前认错了。
被一群年轻人亮晶晶地盯着,满捧的花递到跟前,细闻上面还撒了香粉,力求逼真,看得出用心,苏聆兮终于笑了:“如果能澄清就最好不过了,点香术确实很厉害,很好用,花我看到了但不方便收。”
她双手负在身后,笑吟吟一侧首,捕捉叶逐叙的身影,大大方方地道:“可以让一让吗,我来找你们大首领,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我们要回家用午饭了。”
“哇哦!”
调侃哄笑与夸张的揶揄艳羡声掀翻了楼阁的屋顶,叶逐叙莞尔,这回是真君子,真温柔了,孟合看得感慨,在苏聆兮过来之前凑过去说:“我现在明白了。”
“什么?”
“你这么多年还死心塌地,念念不忘的。”孟合说:“见过了苏聆兮,还能看得上谁。”
自她之后,哪还有什么天才,都是庸碌平凡之辈。
叶逐叙倒也不反驳,牵住了苏聆兮的手。
两人相携离开,一位从前就知道叶逐叙与苏聆兮恋爱过程并大加反对的点香术术士哀嚎“怎么还是这样”“孽缘也太难砍断了”,有初生牛犊踩着傀儡术术士变出来的凳子拢着双掌朝叶逐叙大喊:“我们不同意!行香院永远!不会同意的。”
突如其来的剑线斩断椅子的一脚,少年啪嗒摔下来,以脸着地,面朝散发着危险气息且颇有耀武扬威宣示主权之意的剑线,最终小小地呜了声,不得不屈服了。
第90章 “苏聆兮,
有些时候,长老院办事的效率也不赖,苏聆兮与叶逐叙都还没回,两位长老已经负手在帝师府门前徘徊等待了,左右各站一个,在看牌匾与石兽,脸色严肃得好似上面写了什么天书。
等到他们,两人走上来自报家门:
“帝师,我二人代表长老院而来,有事商议。”
正经介绍完,当先的那个不自然地扯出个笑容:“别担心,我们和那些顽固老头不一样,我们……”话未说完,另一位长老不轻不重一咳,他改口:“好吧,我——就代表我自己,行了吧。没进长老院之前,我也在书院任教,是特聘讲师,和大掌教是老朋友,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去我院子里玩。”
他说完,身边那个才接着说:“小苏,在人间过得还好吗?今天来,接了任务是一回事,也是私心想来看看你,出来这么久了,还没机会单独说话。”
“你不记得我们了,大首领可能还记得。”
两人俱是银冠长衫,一副得道高人模样,只是先开口的那位面容粗犷,蓄有长髯,年岁看起来大些,后说话的眉目温婉清秀,声音柔和,从头到脚都很干净,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虽然着装不分男女,但苏聆兮看出来了,这是位女长老。
她下意识晃了晃与大首领相牵的手,查证真假,叶逐叙含笑颔首:“是真的,两位长老与大掌教私交甚好。外面太阳大,请进来说话吧。”
可算能进门了。
那两松了口气,当先那位哈哈笑了声,道:“可不是,你小时候调皮得不行,山大王一样,拔了我的豌豆苗又偷我的西瓜。还可能跑,几个人都追不上你。”
女长老又咳嗽一声:“玄五。”
苏聆兮脚步疑惑地停了半拍,当下第一反应是立马木着脸,当做没听到。
叶逐叙好笑地看着半个时辰前还在大发神威的战神,行香院的珍宝,传奇一生的帝师歪头盯着前边一棵歪脖子树,踩在门槛上没下来,看上去有点尴尬,又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他手上一用劲,将人带了下来。
帝师府厨房动作极快,两刻钟之内就将十几道菜摆上了桌,女长老十分给面子,每一道菜都尝过并给出极高的评价,虽说有任务在身,但最先和苏聆兮说的却跟这些无关:
“我时常去看望你师尊,有一回聊到你,她总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你从小天赋极高,注定不是平庸之人,主意又多,不服管教,为了培养你成为优秀的十二巫,大掌教对你要求颇多,有大爱,有责任心,做事有始有终,这是好的品质,但……对别人更好。”
“出门在外,你独身一人无人看顾,难免被人欺负。”
苏聆兮大脑空空,但不妨碍她知道自己是由师尊带大,感情深厚,每回听到大掌教三个字,总是本能的竖起耳朵。
她道:“没人能欺负我。”
“是了。”玄五一听,抚掌插话:“我亦是这样同大掌教说,你自小多皮实,到哪都是领头的,那会我的住处养了鸡鸭,牛羊,可被你祸害惨了,溜鸡鸭,追牛羊,将我没熟的葡萄丢给它们吃,你一来我那隔着十里都是各种惨叫。”
女长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嗷!哈哈哈哈后来我也就不养了。”
苏聆兮盯着碗里的肉片,嘴上挂起一个完美且僵硬的微笑。
她现在是知道眼前这两位确实是跟大掌教交情匪浅,与自己也有情分,可能到底是长大了,脸皮也薄了,她有些如坐针毡,最后深吸一口气,主动地提起了今日的正事:“两位长老来,是长老院有什么新的决定吗?”
“有,当然有。”
话没开始,玄五先叹气:“哎!少数几个老东西还是不死心,说你若是将人皇带回驿舍,说点漂亮话面子上过得去,大家可以联名上书给门,允你这回将功折过。太想当然了……还说漂亮话,道歉,从小到大,就没见你认过错,被大掌教罚,拧耳朵被追得嗷嗷叫的时候还少了?低头是真一次没有过。”
苏聆兮放下了筷子。
叶逐叙一直在边上听着,并不插话,他有些恶劣,既爱看绝世天才所向披靡大放异彩,又爱看孔雀大王吃些无关紧要的瘪,露出奇异的,古怪的,一言难尽的神色。
但不吃饭不行。
本来就瘦。
慢悠悠扫了玄五一眼,他将筷子拿起来递给苏聆兮:“再吃点?有几道味道还不错,我让厨房改了改酱汁,试试?”
苏聆兮犹犹豫豫捏住了筷箸。
叶逐叙将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我还记得一些,说与你听听,或许能让你记起一些。”
“玄五长老爱喝酒,几次因酒误事,上回喝醉了在海中亭楼高歌,见着群采集月线的傀术术士,逮着位小青年就喊舒月,追了一路,把人吓得够呛叫了执法队。醒酒后找到了当晚在场的术士,挨个赔偿又威胁,叫他们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诶!!”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可都做到长老位置了,玄五能听不见吗。
他当即左顾右盼,尤其是看身边女长老时尤为的焦急。
“这不乱说嘛这不!”
“这位就是舒月长老。”叶逐叙向苏聆兮介绍身边那位女长老:“是折纸术一脉最年轻的长老,两位长老曾经是道侣,不过几年前和离了,听说玄五长老一直在重新追求,但屡屡失败。”
“哎呀!诶诶诶!”
玄五饭都吃不下,看着像屁股上生了钉子,突然坐不稳了。
舒月扬扬眉梢,无动于衷。
叶逐叙将鱼肉夹到干净的碟子里,慢条斯理去刺,淋上酱汁,推给苏聆兮,道:“他要再说你,你也说他。”
苏聆兮突然有了底气,也有了胃口。
托腮看她咬下鱼肉,咽下米饭,叶逐叙翘起唇角。
玄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跟年少有关的话,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倒是吃完饭后,舒月长老拉着苏聆兮提及正事:“想你也不会答应将皇帝交出去,我不劝你,但是孩子,门的预言你打算如何处理。越往后打下去,死伤只会多不会少,若是损失到了两边都无法承受的时候,罪人就出现了。”
罪人是天诛,也是保着天诛不交的苏聆兮。
“我知道。我知道流言可以杀人于无形。”
“但我也知道,无论是人间律法,还是浮玉律法,要给人定罪施刑就得有说法理由。”
苏聆兮耸了下肩:“长老,普天之下,唯有我敢保这个无罪之人。若我不坚持,她必死无疑。”
“而我无所谓,万般压力在我身上,不差这一道。”
舒月一时哑然。
她不是没见过狂妄无畏之人,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受撼动。
走之前,舒月道:“小苏,若有消息,我悄悄给你递消息。”
“大掌教与你母亲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行香院的人可信,他们真心喜欢且维护你。”
苏聆兮一一应好,将两位长老送出了府门。
下午她准备出趟门,溪柳与姜枣很有眼力见,中午揽了大部分琐事下来,现在才陆续发来消息。
奉天殿里一干朝臣吵得翻了天,恒王离开时带走了自己的心腹,被留下的都是弃子,他们高声喊冤,声泪俱下。冤估计是真冤,恒王暴露那会个个是五雷轰顶的模样。
其他人也明白,别的不好说,这种事他们知道的概率真不大。
怎么处置就成了大问题。
人数众多,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辈,颇有建树,全部处置难免动摇国本。但自古新旧君王权力更迭,哪有不清算的,从前这些人可没少给皇帝使绊子。
皇帝亦在斟酌,一直没说话。
一些亲信揣摩出她的意思,当是从轻发落,年岁大的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有能力的外派远调,磨个几年再看情况,确实与恒王牵连过密且不知悔改的入狱,赐死。
谁知道就在这时,有自知跑不掉的恒王党居然破罐子破摔,当殿行凶,又恰是武将,两三个一起,对着喋喋不休的老臣上去就是几圈,一拳下去鼻梁塌下,鼻血横流,两拳下去旋转倒地,人事不省,三拳后已经是生死不明了。
殿上乱了好一阵。
现在还没厘清。
以及最为关键,让所有人都惦念且觉得要命的是,恒王叛逃了,但龙脉还在他身上,要怎么才能收回。
怎么都要去一趟,早去早了事,苏聆兮即刻就准备动身了,出门前回了趟主院找叶逐叙。一般这个时候,他要么在驿舍操练队伍,要么缠着苏聆兮睡个午觉,今天吃完饭送完客见她拽着符篆在忙就自己回屋了。
有些反常。
进屋发现大首领在伏案写东西,模样还挺认真,不同于之前抄诗时的散漫敷衍,苏聆兮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抱他,将下巴搁进他颈窝里,好奇地看:“你写什么啊?”
叶逐叙单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亲昵地蹭一蹭,同时拿开了笔。
定睛一看,发现是随笔杂记,记的东西琐碎没规律,是为苏聆兮准备的。
第一行写的是大掌教,涵盖了大掌教的生平,性格,所修功法与为人口碑,并详细写了他所知道的苏聆兮与大掌教之间的事。
——×年×月傍晚,聆兮与大掌教吵架,归家后愤而绕屋十圈,打拳三套,遛鱼一个时辰,深夜起身趴在窗台上罚抄,然极不服气,扬言与大掌教绝交三日,绝不低头。次日中午,聆兮被大掌教的汤圆收买,两人和好。
美食可哄聆兮。
——×年×月,聆兮突破,但踩坏了三长老的花藤与瓜藤,和长屿一起欺负了海域里十几条大鱼。木铭谴责消息众多,聆兮不敢找大掌教庆贺,遂与我在家分吃蛋糕。
吃了三个,分别为菠萝味,柚子味和林檎味。
聆兮贪吃。
苏聆兮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为自己辩驳:“我从前这么能吃?没有吧,我都不记得了。”
隔了会,她缓缓收拢手臂,问:“你写这些干嘛。”
“随便记记,一些人的好坏你看着就清楚了。”
“你告诉我不行么。”苏聆兮将纸用纸镇压住,拉了张椅子在他边上坐下:“我记性好,你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叶逐叙从善如流地搁了笔,似在思索:“也好。”
“是不是要出门?”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出门。”苏聆兮站起来将四面窗子全部推开,秋日暖阳热烘烘撒进来,金灿灿满地,又从屏风上顺手勾了条小毛毯,坐回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肩,道:“陪你睡午觉。”
看了她几眼,叶逐叙突然提起一些精神,笑道:“苏聆兮,你越来越爱我了。”
苏聆兮将毯子散开,围着他双肩绕了一圈,缠紧,大大方方地:“你这么好,这么特别,我看第一面就那么喜欢,待在一起,不就是会爱得越来越深吗,这有什么稀奇。”
叶逐叙慢慢笑起来,像牢牢抓住了全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远胜权势,地位,修为与悠久的寿命,双眸因此焕发出奇异而热烈的光彩,他气息起伏着,还真靠了上去,与她越挨越紧,肩碰着肩,闭目喟叹:“你这么爱我。真幸福。真满足。”
满足到,觉得现在就死去也很不错。
太阳真暖,身边的人让他好安心,眼皮越来越重,他很快睡了过去。
苏聆兮看着桌面上那张纸,久久没有挪动眼珠,等叶逐叙熟睡过去,才侧首看他,看着看着便轻轻地蹭他的鼻尖。
很幸福,很满足吗。
怎么反而是她,觉得越来越不满足,觉得还不够幸福。
走在这条路上,苏聆兮随时随刻都在接受失去,并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哪来的这么个人。
是强盗么?入室抢劫,不分青红皂白塞给她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感觉,让她越来越确信,叶逐叙和点香术一样,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分割的部分。
是她与幸福一词的唯一关联词。
管他怎么来的,但来都来了,她根本不会放人。
叶逐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昏黑了,他还靠在她肩上,身上的小毯滑下去一半,又被她捞上来裹住他。
窗牖仍开着,夜风清凉,苏聆兮没有再看符篆了,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再往下一看,两人的脚边已经点起了一个小型香阵。
香灰掉落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支香很快就烧完了,而苏聆兮撑着他,单手托腮,皱着眉在香阵里修修改改。
烟气争先恐后往叶逐叙身上飘,几要将他淹没。
窗外一道诡异的黑色鱼型傀儡用尾巴倒挂在树枝上,晃荡来晃荡去,因为缠着孟合增加零件关节,小鱼日益沉重,没晃两下,就将整棵树上栖息休息的鸟儿都晃走了,鸟鸣声与拍打翅膀的声音一起传出老远。
这么个夜晚,居然如此热闹美好。
叶逐叙半睡半醒,觉得热又觉得冷,抓了把衣襟领口,凭着本能意识缠住苏聆兮,贴了一会后,开始轻轻柔柔、啧啧有声地与她接吻-
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将黑夜搅得一团糟。
距离皇宫千里开外的荒郊野岭,栖息着数百只大妖,是它们新选定的窝点,兕载着周自恒与谢蕴一行五六人停在了这里。入山之后,眼前变了副模样,妖邪的居住环境和人类大相径庭,喜欢湿冷,阴暗,寂静,因而山里苔藓密布腐木丛生,散发着刺鼻的腐烂的味道。
玄雀提前整顿过妖邪,现在个个都还安分听话,见到活人来自己地盘也就是掀掀眼皮,接着去干自己的事。山中奇形怪状,群魔乱舞,但收拾收拾,还是做出了栋小竹楼,供主仆一行人居住。
未免胆大包天的同类将几人吞了,玄雀在小楼附近设下禁制。
“王爷,发生这样的事,你也只能与我们为伍了。”及至上楼,只余一人一妖时,玄雀眸光闪烁,率先开口:“我想,我们也是时候坦诚相待了。”
吸收了龙脉,周自恒身体好了不少,可今日一役,他心受重创,元气大伤,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隔了好一会,才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都问出来吧。现在我没有气力再去回想。”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就直话直说。”玄雀直勾勾盯住了周自恒,两颗红宝石眼珠静止不动的时候像半凝固的岩浆,给人焚烧灼痛的感觉,“上次我看你还不确定,这次再看,发现你好像确实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奇怪的是,我嗅着味道,让你身体好转的奇药和我们妖族还颇有些牵连。”
“你的气息更不纯粹了。”
“你现在已经不太算个人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几个有可能帮助到你的大妖我都排查过了,它们场域还在,这段时间连门都没出。”
“有我不知道的妖邪出现了?它排名高不高?会是我猜想的那样吗?”
玄雀更好奇了,平时和周自恒交流正常时还能维持友好平等的假样,一但开始咄咄逼人,恐怖的气势排山倒海往下压。而像遇见了挑衅的天敌,周自恒手腕上那圈鳞片竖了起来,被袖袍挡住。
能做到第二,果然除了实力,脑子也比其他妖邪发达些。
这时候否认是个好选择吗?
湿发上的汗一刻不歇地流下来,滴在脚边成了个小水洼,周自恒低头能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很快有了回答。
不是。
他要承认。
他现在不是王爷,而是朝廷与全天下通缉唾弃的叛徒,是皇家和人族的耻辱,深陷妖穴,他唯一的筹码是龙脉,但如果只有这个,他会被当做棋子一样安排,囚禁,没有话语权。
而要反击,要颠覆天地,要复仇,他需要话语权和指挥权。
周自恒没犹豫太久,他撑着膝盖起身,撩开湿漉漉的黑发,又揭开自己的衣袖,露出那圈突兀长出来的鳞片,让玄雀可以看得足够清楚。他讽然一笑:“龙脉,没想到是它吧?与我共生了。”
玄雀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它飞快地往那块地方注入一丝妖力,它是万妖之王,百鸟之凰,只要是妖邪,触碰到它的妖力都会产生本能的畏惧,会瑟缩臣服,可龙鳞上冒出一层电光,游动起来打掉了这丝妖力。
竹楼陷入死寂。
很久之后,玄雀才道:“我一直以为,开了场域后的我才是第一,如今看来,万妖录第一真的存在。它只是——”
只是无法自行决定善恶。
恶龙需要人来打破封印,才能腾飞出闸。
如此一来,从前那么多说不通的地方,全部有了解释。为何万妖都在柜中,独第一不在,因为那时候龙脉并非妖邪,而是人间圣物。
“这是我出柜以来听过最好的消息,它现在还在苏醒状态,你好好养着它,需要什么和我们说,妖族无所不应。”玄雀道:“这是我们取胜的一大筹码。原本我只有七成把握,有了它相助,能有九成。”
“我早就说过,你与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盟友。”
周自恒扯了下嘴角。
“我将底牌和盘托出,现在除了你们这,也无处可去了,人间的局势你今日看到了,不全是无用之人,也是时候说说你们的安排了。”
果真看到了龙脉,玄雀对周自恒刮目相看。同为妖族,它了解顶级大妖的秉性,一眼就看穿了龙脉现在的状态,不过话说半截就够了,剩下半截至关重要的,心中知道就行——
龙在周自恒的身体里苏醒,它会慢慢蚕食他作为人的部分,真正的万妖录第一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归。而玄雀感受到了,这条龙是只差脾气的暴君,它进食的欲望十分强烈。
真是太好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告诉周自恒也无妨,毕竟他的脑子确实很好使。
“好,我告诉你,正好你帮我们拿拿主意。”
玄雀展开翅膀,双翅翅尖处各有一个图案,那像是两个向内收缩的漩涡,多看几眼感觉人都要陷进去,周自恒声音发紧:“这是什么?”
“寻常大妖使用一次场域,半年内无法再使用,我的场域比它们特殊,使用一次,数百年都不能再动。”玄雀揭露了自身的秘密,以及它为何令万妖臣服,敢怒不敢言的真正原因:“它们称我的场域为吃,我自己还是更喜欢吞噬二字。”
“吃,就是将妖邪——所有的妖邪都吞进我的肚子里。万妖册上记载的妖邪不过堪堪破万,可整个人间真正的妖邪有数十万。场域一开,我能将它们的力量聚于我一身,无穷无尽的妖源做支撑,所有招式任我所用。”
“场域持续时间为三日。”
那是怎样的力量,是否足以毁天灭地,周自恒想象着那一幕,呼吸不自觉急促几分,片刻,他抬眸问:“如此强大的场域,开启前需要满足什么要求。”
“聪明。”玄雀收拢翅尖,若无其事将头埋进羽毛里,语气轻松上扬:“是需要一些祭品,找些人来就行。几万,十几万,到时候看情况。当然,你若是不忍心,这事会由我手底下大妖来做。”
“如果还是过意不去,不妨去街上走走,听听你旧部的死讯和外边那些人是如何说你的,或许会好得多呢。”
周自恒低下头,似在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他再次开口。
“照你的意思,浮玉与人间加起来,就一个苏聆兮够看,而她在你的场域中翻不起浪花。”
玄雀发出嗤的一声笑来。
单打独斗,它承认帝师不赖,可吞噬场域一开,除非全盛时的门来,否则结果不会有丝毫改变。
“那么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还是连星阵。”
玄雀想了想,点头:“虽然我觉得它并不足以给我们造成大的阻碍,但从前的教训告诉我们不能轻敌,所以目前来说是这样。我们也一直在找这座阵法的真身,可它无法被锁定。”
“你们找错方向了。”
周自恒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这一役输得太难看,他好似亲身上了战场一样,浑身颤栗,手脚抖如糠筛,身上的汗没有停过,或许需要充足的睡眠与休息,可他怎能停下。
今日是九月十二七,眨眼就是新的一年,距离春节满打满算就三个月。
三个月。
眨眼就过了。
而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做。
门没有被打败,它的所作所为没有被揭发,人间——打破了门,人间要如何战胜这些妖邪,他做不到全然不管不顾。
所以不能停,不能歇。
头脑飞速运转着,周自恒艰难吐出一口气,出声:“不要再找阵了,何不换个角度,从人入手。”
玄雀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方向被带偏了。从浮玉队伍带出消息,到阵法出现震慑妖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阵法上,可但凡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阵法是由十二巫补充的。它的完善,成型,汲取的是十二巫的性命。”
“可人都死了……”
周自恒轻声说:“没有死绝,不是吗。如果我猜得不错,后面还有人要死。”
玄雀正色起来:“所以注意力要放在十二巫身上,而非阵法?只要少了该有的人,阵法自然而然会出现缺漏,不成圆满。可我不太明白,人要找死,怎么都能死,我们能如何?”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问的,妖邪千千万,拥有场域的也有上百位,这中间难道没有一位的场域能让人不生不死吗。”
玄雀霎时静下来,估计在飞速过手下妖邪的场域,筛了好半天,它缓缓道:“好主意。”
“只是听闻十二巫身负天源,他们不出现,谁也找不到。我们也不可能将人间翻遍,山里海里都蹚一遭。”
“我有办法。”周自恒再一次将下雨一样的汗珠拂下,双掌撑着膝盖,半弯下腰,从齿间一字一字吐出话来:“龙脉在复苏,它能找到切入口。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
玄雀十分满意,果然人只有彻底没有退路了才会充分展现自己的价值,这不,周自恒比从前积极多了。
事关妖与门的大战,不容有失,玄雀大方极了,在离开前丢下一堆妖族的滋补宝贝,又语重心长道:“你有时间可以钻研下龙的场域,每位排名靠前的超级妖邪场域都不会弱,这样说不定最后大战时,你也能同我们一起上战场,亲自报仇雪恨。”
=
朝廷花了五六日时间处置恒王一党,正值用人之际,帝王下令从轻发落,至于恒王本人及他身上的龙脉,大家关起门来再议论个十日十夜都是无用功,只能是后面见机行事。
至于浮玉那边,和人间依旧僵持着没有退让之意,有长老出了馊点子,在人间市井中大肆宣扬皇帝乃天诛,企图再以民意掀起风浪,当天下午散步流言的人就被逮到了苏聆兮面前,而她带着这些人去了趟驿舍。
没恢复苏聆兮都尚且有办法钳制他们,恢复之后更多的是办法对付。她不仅能打,还能说,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能力不比活成老狐狸精的长老们差,你柔她更柔,你硬她更硬,可谓是油盐不进。
最终长老们又叫又闹,还是无奈败下阵来,回去再请示门的意思去了。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躲在队伍里看似站得直,其实有一个算一个,恨不得悄悄跟她对眼神打暗号,见她力挽狂澜还跟着捏拳头好似与有荣焉。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苏聆兮神乎其神的点香术,提高了一众点香术术士的地位,几天下来,朋友多了不少不说,走到哪里都会被高看几眼。
处理完这些事情,苏聆兮还和从前一样,该上值上值,该回家回家,不同的是除了日常的指挥布阵,她挪出了多半的时间去做大胆的尝试与碰撞。
点香术融合人间古语是否能出意想不到的效果,防御阵法中里留下几根香,是否能同时兼备攻击能力,这些东西凭空想永远想不出答案。
十月初五清晨,苏聆兮前脚才到镇妖司,南院门口,溪柳已经打完了一套拳,准备好了茶水与今日要处理的公文,任悦代表调派组进来汇报工作,两人原本还在聊天,见到苏聆兮齐齐问好,后脚苏聆兮就收到了张谨之发来的符篆,匆匆一扫内容,她改道往外走。
跨出大门,想到什么,对身后面面相觑的两女孩道:“跟上。”
溪柳“噢噢噢好”地应着,一面飞快地进屋抱了摞重要么文往袖子里塞,任悦怔了下,被溪柳飞快地抓着带动跑起来了。
张谨之回京了。
是回来求助的。
因而一刻都不能等,与苏聆兮约在了如意楼老位置见面。
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就算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他了。
到了如意楼,跟掌柜的验过腰牌,三人从小后门步入楼梯,上了三楼。
溪柳与任悦在走廊里倚着旋转扶手等候,苏聆兮吩咐小二给她们上了早膳,两人边吃边小声交谈。
张谨之也才到不久,小二送了两盏茶水,两碟糕点就退下了,苏聆兮推门进去,见他站在窗口看临街景象,听到推门声后转身过来,朝她一笑:“回来得晚了些,错过了你恢复后的第一战。适应得还好吗,与妖打过一场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都好,京都好,你的徒儿也好,好像就你过得最糟糕。”
苏聆兮替他拉开一张椅子,自己也找了张临近的坐下,看他短短十几天内飞快瘦下去的脸颊,高出来的颧骨,不由得问:“到底怎么了,没见你这么着急过。”
“确实是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张谨之承认。
苏聆兮颔首:“那你先说。”
她的问题留在后面问。
“前段时间我离京去了边陲。”
门外用早膳的两位女官不约而同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你在边陲留下的本源印记上次解了,我这次去是揣着他们的力量去解除剩下的,原本应该非常顺利,可去了之后我发现……他们的天源无法从城中抽离出来。”
苏聆兮有些诧异,跟着皱眉:“为什么?”
“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在城中多滞留了段时间,想弄清楚原因。后来知道是妖邪出世后边陲七城开了城中的保护阵,这些保护阵还和朝廷的不一样,走的是自己的路子,蛮横的关联了城中许多人的性命,我想本意是防妖邪,保护城邦。”
张谨之苦笑一声:“……只是昔年我们下在边陲留下的印记被囊括进去了,无法出来与我手中的印记碰撞解除,而若是强行催动,恐怕保护阵会受到冲击,城中不少人的性命不保。”
苏聆兮明白了:“你想用点香术试试?”
“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方法里,点香术最为温和,成功的可能最高。”张谨之总是这样,甭管跟多熟的人,甭管事是不是为自己做的,总是尤其有礼貌:“请你出手试一试。”
“好。”苏聆兮没有多说半个字,当即就点了一根香,插在桌面上。
不管看了多少次,每次看她这样随意的,别致的点香动作,张谨之都大受震撼。
真跟玩儿似的。
两双眼睛齐齐盯着这根香,苏聆兮的香越是奏效,烧得越是快,有时候点一根香烧完也就是眨眼间的事,这根香倒是点燃了,可烧得很慢,燃到中间突然从中熄灭了。
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当即弃了这根,即刻点了下一根。
第二根也是一样,烧了一半断了。
苏聆兮燃了第三根。
香气与烟雾充斥了房间。
这次开头就断了,冒的哑烟,苏聆兮挥手将它们拍散了,免得熏到身娇体弱还日夜忧思的扶乩术术士。
“不能再点了。”
苏聆兮摊手,面色凝重:“同一件事香断三次就不能再继续,这是规矩。再点一根,术法会不顾城中人的安危强行破阵,取出十二巫的印记本源。”
张谨之道:“千万不要。”
点香术爆发力极强,可塑性极高,但最怕遇上这样要求,既要取出东西,又要保证手段温和不伤害任何人,别说点香术了,就是真神仙下凡也觉得难办。
苏聆兮身体前倾,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自己的鬓角,问:“别的办法你都试过了?”
张谨之点头:“试了不少,都失败了。”
“那怎么办?”苏聆兮轻轻叹气:“你这么着急,可见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张谨之一时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办法,最简单的一种。”苏聆兮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与边陲七城如实说呢。让他们自己打开法阵,你不用绞尽脑汁奔波,也无人会因此受到伤害。”
张谨之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头。
听着是最简单的方法,实则最难,最不可控。
众口铄金,人心难测。
“你不敢告诉他们。”
苏聆兮站在窗口眺望远处,双肘撑在木框上,声音悠远:“不敢和他们说十二巫被罚,根本不为别的,你们没有盗窃天源,没有做任何天理难容的事,唯一的错误就是违背了门的意愿,执意更改阵法要救下边陲七城的人们。不敢说是因为这个,你们做了多少补救措施,甚至要填进自己的性命。不敢说要他们打开法阵不为别的,只为不伤害他们。”
“因为世人早已跟着门给十二巫定了罪,没人会相信你们。哪怕是被你们拼尽一切救下的人,也只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揣度你们,用最激烈的话语中伤你们。解释得越多,越像诡辩。”
张谨之摇摇头,温声说:“人性如此,我确实心有顾虑,无法想得那么简单。”
七城人口众多,不是一人两人相信就能解决的,若他们知道之后大受刺激,且有了防备与警惕之心,死守阵法不出,十二巫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若印记不解,城中那么多人,不知多少会和十二巫一样,成为连星阵的养料。
那时再想办法,又比这时候难得多了。
张谨之说完就要拿出卜骨:“无事,我再算算,或许有别的路可走。”
苏聆兮朝他眨眨眼睛。
没等他说什么,门外传出一道清脆的女声:“张大人为边陲七城做了这么多,何不给个机会,相信我们一次。”
张谨之霍然抬眸。
推门而入的正是吃早膳吃到一半实在是越听越咽不下去的溪柳与任悦,两位女官进来后先对张谨之微微躬身,行以一礼:“无意打扰大人谈话,只是身为边陲七城中的一份子,无法不在此时站出来。”
两人都在苏聆兮手下做事,尤其是溪柳,跟在她身后好几年,揣摩她的用意已然十分娴熟,知道今日这场对话,如果不是说给她们听的,那她们绝对无法听到。
两人神色俱是凝肃,目光坚毅认真,再不见往日的轻松。
任悦道:“时间紧迫,我与溪柳会联系各自城池的族老们,如实告知此事,请张大人不要困扰,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们会尽快给出答复。”
溪柳点头,深吸一口气,再与任悦同时弯身:“十四年前十二巫去过、游历过边陲七城,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请相信我们有判别真相的能力,待事情确认,我们再领族人来谢十二巫大恩。”
说罢,两人出门,下楼,飞速消失在街道上川流的人海中。
张谨之手掌微微一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切都好似发生在幻梦之间,反而是苏聆兮拍拍手,解决了桩事情似的:“好了,等着消息就行。”
“她们?这是?”
“溪柳是边陲的人,几年前通过了城内考核出来游历,科考过了入宫做了女官,原本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后来和我一起办事,我见她机灵,就跟陛下要了过来。”苏聆兮又道:“任悦是这次镇妖司招人时进来的,能力不错,我留她在调派组做都统。”
“你知道我最佩服十二巫什么吗?”苏聆兮突然问张谨之。
“什么?”
“你们总能做无私的大好人,做了什么不说,埋在心里不求回报,全世界都不知道,唯独自己知道。刚开始来人间的那几年,我以为是自己不够沉稳,人可能长着长着就内敛了,后来发现,是真的不行。”
“我做一件事,固然不是为了让别人对我感恩戴德,为我立碑塑身,传谣歌颂,但我一定得让谁知道我做了这么一件事,人不能太无声了,无声久了会变成软柿子,任人欺负。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骂我,可他们只能就事论事,抹灭模糊不了那些事实,而被骂久了,我偶尔也会听见一些人夸我,我做的事被具体的人记住了。”
“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人有时候需要汲取一点好的反馈。就像生病了要休息,不开心了要吃糖一样理所当然。”
张谨之听得很认真,甚至翘起了唇,他听苏聆兮说这些时总是很开心,觉得她鲜活,特别,有种敢于表达的可爱。
苏聆兮看向他,又道:“才来人间时,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不止一次觉得凡人弱小,狭隘,固步自封,我才不会因为他们弱就可怜他们,想着拯救他们,我自己就够倒霉的了。”
“我只想尽快弥补我的过错,接着做可以回家的美梦。”
她问:“心中厌恶抵触某件事,是无法心甘情愿付出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人间改观的吗?”
张谨之分外正经地摇头,并真心实意夸赞她:“我不知道。我们都认为你从一开始就做得很好,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在我发现一颗心原来没有强弱之分的时候。”
张谨之不明其意,等待她接着往下说。
“镇妖司成立当日,我收到十多万份投名状,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请入司内,与妖决一生死;皇帝死守城池,强开镇国印撑到最后一刻;臣子奔走大街不顾性命告知信息疏散人群;平头百姓不分彼此,将见到的老人与幼童拉入身下庇护。”
“在此之前,还有许多许多这样的事。”
“身份有尊卑之分,实力有强弱之别,但人有一颗心不分高下。”
“所以双眼不会被蒙蔽,可以看得很远。”
“十四年前的十二巫撇开门,用双眼看到了边陲小城千年如一日的坚守,感动于他们的付出,倒行逆施也要为他们改命。十四年后的今日,边陲七城是不是也会用双眼看到来自十二巫的守候。”
苏聆兮朝静滞的男子笑一笑:“放轻松点张谨之。天下固然需要十二巫与我这样的救世英雄,但我们也不要看瘪别人嘛,大家的心和眼睛都很厉害,会为自己为人间奋力一搏。”
好半晌,张谨之才重重滑了下喉咙,不知是吐出一口气,还是提起了一口气,他哑声道:“聆兮,你真是——”
真是怎样,他一时难以描述。
真是长大了?
她早就长大了。
真是不一样?
她原本就这样与众不同。
张谨之思忖半晌,发现能表达自己心境的只有一个微笑。
溪柳与任悦说她们会很快,但张谨之还是没想到会快成这样。
查清楚十四年前十二巫的行踪,结合他们的举动推测事情经过,到确认留在城内的天源印记实无伤害之意,只用了半日时间。
而太阳还未正式落山之时,边陲七城呈圆扇形相继大开阵法,天源印记毫无阻碍被放出,此七城与连星阵再无牵连。
堪称雷厉风行。
压在张谨之心头数十日的难题就这样——解了。
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任何不好的争执与碰撞。任何的流言与诽谤。
真的有许多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他们。
天黑之时,溪柳与任悦正装求见张谨之,见面就撩下衣摆行了大礼,下一句便是:“张大人,族老们已经在路上了,请务必一见。”
而这个时候,苏聆兮正拉着张谨之求问她近期最挂心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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