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做让人快乐
苏聆兮现在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他从前觉少,易惊醒,自从将本源还给她之后明显嗜睡起来,点香术一天天用下去也没有好转,越等她越担心,终于坐不住求助张谨之。
他的身体本身就是秘密,和谁都不能泄露,可这就跟求医问药不说病症似的,再好的医师来了都无济于事。
思来想去,苏聆兮想出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在等边陲七城音讯的这段时间,苏聆兮自然许多,张谨之倒是不露声色,表面看着也算镇定,然而了解他的一人一看他内收的双肩,在屋里踱步的样子,就知道心里绷着一根弦,紧张着呢。
而轮到苏聆兮开口时,角色好像倒了过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时不时翻一面。
她在不安。
“你现在身体如何,还能不能为人占算命数?”她开门见山,十足认真:“叶逐叙最近状态不对,你知道,十四年前他用灵体硬抗了门,留下无法抹除的后患,现在又……他是拂光塔大首领,在门手下做事却屡屡帮我,那边若是降下惩罚,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理由只是一部分理由,苏聆兮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命数,沉默一会,她低声说:“我知道规矩,不求算得多细,我只想问一句:这场风波结束,他还能不能活着。”
“我明白了。”
张谨之取出三块卜骨,放到她手边:“还是老样子,你来丢卦,心中默念想知道的事情。慢慢来,别紧张。”
苏聆兮紧张死了。
一辈子没等过的审判,她现在在等。
每块卜骨重量不一,材质不一,苏聆兮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手腕都好像被往下压了寸许,最终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将卜骨丢向桌面。
卜骨表面慢慢浮现出交错的骨缝线,最终组成只有扶乩术术士才能看懂的文字,张谨之将卜骨收了回去。
室内一时安静到呼吸可闻。
作为当世最杰出的扶乩术天才之一,张谨之战力或许没其他人突出,但什么都知道得比别人多点。
苏聆兮前面还说他是不会出声的大好人,他仔细想一想,这话不算错,知道太多人的命运,秘密,最要学会的便是守口如瓶。因为扶乩术术士随口一句,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都可能改变甚至毁灭一个人一生。
久而久之,就不怎么会说话了。
就如同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以为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个秘密,其实还得算上一个他。
事情要从十七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记得第一次见叶逐叙,是因十二巫着手帮他们破获了一桩大案子。
为了这件事,两人在当时的浮玉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犯罪之人几乎都死在了强横的点香术下,无比凄惨。风头正盛的小十二巫下手又快又狠,点香术跨越万万里也要杀人,等十二巫注意到这边并插手时,人都被她杀得没剩几个了。
十二巫将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拎回了殿里,追问起因经过,眼看着再不说清楚就要请执法队与大掌教过来了,苏聆兮才揉揉鼻尖闷闷吐露实情。
据她所说,在当时的苍芜秘境,苏聆兮与她的小男友叶逐叙结识了个好友,与他共度生死,关系亲近,只是出秘境后这位好友常被追杀,后来怕拖累他们,连面也不肯见了。
再得知这位好友的讯息,是死讯。
他留下了书信,再有他们逮到的追杀者口供,两人才知道原来他身世坎坷离奇,一生都在追杀与病苦中度过。
当时人间与浮玉并未断开通道,两界互通有无,交流与切磋,商品流入固然是好事,暗地里进行不得见光的交易也很多。
其中一项是浮玉内部势力与人间权贵长期且海量砸钱,砸灵石宝物,不惜一切都在推动进行的。
浮玉的特别之处有二,一为术法,二为寿数。
前者还可以做到平衡,毕竟人间也有古语,只是所攻方向不同罢了,只是后者——实难不令人眼馋心动。
越是显贵越是怕死,越是活得久越怕死,大抵是人族定律罢。
每当大限来临,总有人会将目光放在浮玉巫族身上。
这项交易一直存在,屡禁不止,到了这一代经过几次严厉围剿打击才逐渐销声匿迹。
研究持续千百年,这群人试过的方法不胜其数,行为令人发指,到了那一代,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他们始终认为,浮玉之所以活得长久,与巫族本源有脱不开的关系,换句话而言,如果人能拥有本源,人也能活到三四百岁。可人自身无法生出本源,必须得想个办法,将巫族体内的本源成功移进入的身体并保证正常运转。
不知死了多少试验品,失败了多少次,终于有一日,他们有了重大的突破。
奇迹在一个亲人死完却又颇具天资的流浪小孩身上出现了。
他的本源与其他人有微妙的不同。
虽然尝试并不完全成功——他的本源被抽出去在人身上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长则月余短则三五天就会消失,但总算是见到了曙光。自那之后组织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抽血,抽本源,不见天日的尝试。
整整六年多。
从六岁到十二岁,他们这个朋友都在地牢中度过。
后来才发现,原来特殊的不是这孩子的本源,而是心窍。他的心窍有储存本源的能力。
所以才抽出体内的本源短时间内是有活力的,时间一长就失效了。
一个月后,少年被捆在地牢的岩石床上生取了一半心窍,被一起抽走的,还有几乎全部的本源。
本源没了可以再修,再长,但心窍丢了就只剩下半条命,这辈子都不可能修补回来。
也就是在这年,少年终于找到机会,逃了。
他一路逃,追兵一路追,为了不被捉到,什么旁门歪道只要能学的都学,毒草药草一起吃,打起架来比谁都豁得出去,狠得和什么似的。一生中的朋友也就唯有他们两个,只是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十二巫当即就接手调查了,原定的负责人是西樵与符兰,可真正着手调查的是张谨之。
他主动提出的。
从来包容好脾气,什么都从轻处罚的青年那回大动干戈,不仅肃清了浮玉内的残余势力,还追究到了人间,取了赦令清算权贵,一时闹得风雨满城,明里暗里得罪的大人物不少,可十二巫——不就是该做这些么。
那年大家缩着脖子做人,都说是因十二巫新官上任一把火,这第一把火务必烧得漂漂亮亮的。
结案之时,张谨之拿着案卷亲自上了封条,这意味着所有跟此案牵涉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他们那位“早已死亡”的好友,再有后人调查线索全部到此为止。他做此事时还有三五位十二巫在身旁,西樵惋惜地道:“可惜了,那么多条性命,都为此事无端葬送了。”
苏聆兮也在,她紧紧地盯着张谨之的双手,直到胶条严丝合缝粘上,一切尘埃落定,她才低头看了好一会鞋尖,连连眨动眼睛。
张谨之将卷案放回最上层的柜子里,走到她跟前,温声说:“虽然事出有因,但你行为依然欠妥,现在外边流传杀人魔头的事迹,许多人到深夜都不敢出门。该关的禁闭自己去领受,反思也要写。”
“好。”苏聆兮破天荒的听话,看上去甭提多乖巧:“我知道,我会去的。”
这话说完,她声音突然大了不知多少倍,扬起笑容,挥手跑出殿外:“我请你们吃饭,吃大餐!这月十五,不,初九!多一天都不能等了,我要将师尊的好酒全部搬来,有空的都来,我一定好好招待。”
最终去的有五位,张谨之亦在其中。
在苏聆兮家的小院子里,张谨之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原来那个可怜的,命途多舛的小孩好好活下来了,在好好被爱,也学会好好爱人了。
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奇迹。
张谨之将此事烂进肚里,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过。
直到今年年中,他算出了苏聆兮身上的转机,不由怅然失神,扶乩术术士总是能深深感受到世间缘分与羁绊的奇妙之处。
谁能想到,当年苏聆兮深深痛惜,恨不能取心以代的伤疤,最终会成为助她恢复的唯一转机。
……
“诸多因素侵蚀他的身体,不足以取他性命。”张谨之指腹摩挲第一块卜骨,随后看向第二块,沉默须臾,道:“但他必死无疑。”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苏聆兮脸上神情就转为一片空白。
再到第三块,张谨之看了很久,又上手仔细地摸过骨缝,最终道:“一线生机。”
注意力完全被那四个可怕的字眼撷取了,苏聆兮有些茫然:“我不明白。”
“每块卜骨给出的消息不一样。”
张谨之固定第一块卜骨,将后两块卜骨的位置来回变动,示意她上前来看。如果生机在前,死亡在后,解读出来的完整意思是:叶逐叙因果缠身,本不致命,中间或许还有转机,可最终结果并不好。他必死无疑。
另一种可能则是:叶逐叙因果缠身,虽不致命,可未来发生的某一件事会让他遭到更重的伤害,必死无疑,可最终寻得了一线生机。不知能否捉住,转危为安。
搭在膝头的双手攒紧又松开,苏聆兮来回看三块卜骨,哑声道:“可是必死无疑与一线生机,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副卦象里。”
张谨之的卦比他的人还要保守,一些不好的东西更是含糊其辞,说可能遇到危险就是一定会天降横祸,可能会死亡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而这是苏聆兮第一次听他说“必死无疑”。
都必死无疑了,还哪来的一线生机。
张谨之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能再说更多,温声道:“我现在修为不济,术法出错也不无可能,而且聆兮,你忘了么,你本就是转机。”
“我试了,点香术日日都用,只能让他不那么痛苦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用。”
“不是点香术。”张谨之提醒:“是你自己。”
一直到边陲七城的族老们踏进京都,苏聆兮都在琢磨着“你自己”三个字。
张谨之倒是和她说明白了另一件事。
无论她如今的本源是从哪来的,都是脱于规则之外的东西,是从门手里抢回来的,虽然无法再增多,但也不会有很大的消耗——只要不再弄出铃铛与别的需要分出本源的奢侈术法。
再用个十余年,不成问题。
苏聆兮才从包厢里出去,等候在外的边陲七城族老们鱼贯而入。
生活在边陲,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不得养尊处优,没有颐养天年一说,族老们年事已高,但目光炯炯,面容坚毅硬朗,真如溪柳任悦所说,一群人进来,别的没说,先抱拳作揖,掀衣下拜,对张谨之行了大礼:
“边陲七城族老代七城百姓谢十二巫救命之恩。”
张谨之并非感性之人,诚如苏聆兮所说,他们埋头做的事多了,从未想过得到什么感谢,回报,甚至因为门的缘故,他们被天下人误解厌弃,市井街巷提到十二巫时言语中尽是谩骂埋怨。
因而从未设想过有这一日。
静立须臾,他似如梦初醒,道:“请快起来。”
族老们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来了边陲七城整合之后的精锐力量,并入镇妖司,一同对抗强敌。又掏空了城中积蓄,数以万计的精钢刀剑,乌弓,袖箭,护甲等战时必需物资,也会交予镇妖司分配,共度难关。
而为表谢意,他们为十二巫带来了几样边陲世代珍藏之物,族老们来的路上商议过了,见面后只是谢恩,送谢礼,不说别的,不问别的,但是详细问明了有什么是边陲可以帮得上十二巫的,他们绝不推辞。
哪要什么礼物,帮助。他们的信任对十二巫来说,本身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物。
几位族老出来见了苏聆兮,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地感谢她对溪柳,任悦两位后辈的栽培之恩,两人各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溪柳在一旁飞快吐了吐舌头。
此事传开,边陲七城内的声音不全一致,有人的地方就有意见相左之处,当然也有人觉得十二巫不尽然可信,调查清楚后这部分声音小了,但另一道声音止不住的大了起来。
险些毫无所觉地沦为牺牲品,谁心中不怨。
老人齐齐沉默,年轻人齐齐愤怒,不少人怀疑起祖辈世代坚守是不是值得,为救苍生而降世的天道之门,又究竟是好是坏。
来时溪柳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说门做这样的事,怕不是妖邪的同类,被族老呵斥了。
边陲七城能一代一代地守下来,全因长辈教育晚辈严苛,是非曲直自幼就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有时遇到事情忘了,一定会被提醒。
门挽救了人族,将妖邪切切实实关了千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这一件事,它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尊敬,对边陲七城所作所为不厚道是另一回事,以后边陲防着就是了。
被训了一顿,年轻人们左看看又看看,虽然还是埋怨,但类似的话再没说了。
逐一应付并处理好手边的事,苏聆兮下午还若无其事地去了镇妖司,但到底被张谨之的占算结果扰乱了心神,在日落时分就早早回了帝师府。
叶逐叙倚坐在小湖亭中打盹,半睡半醒,手里抓着把鱼饲料,长屿就躲在残荷下,将漏下的鱼食一口口吞了,这条鱼心眼小,还蔫坏,每当看见他睡着了,就从水中一跃而起,用尾巴猛的将荷叶梗拍得噼里啪啦响。
每当这时,他会醒来一会,看苏聆兮没回来,便朝它投去凉凉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小鱼才不管,玩得起劲,动作一次比一次大,苏聆兮踏进凉亭时,鱼尾巴扬起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他眼睛没睁开,但轻轻地啧了声,睡梦中不太安稳的样子。
她习惯性地点了支香在脚边,将溅上的几滴水珠擦干净了,又轻轻掰开他的手,将剩下的鱼食都撒进了湖水里,小鱼欢天喜地张嘴咬,结果只咬到一堵透明的空气墙,眼睁睁看着一拥而上的鱼儿将饲料全吃了,鱼尾巴甩得和狗尾巴似的。
苏聆兮上半身探出亭外,屈指敲敲栏杆,道:“你今天好吵。”
小鱼理直气壮指着叶逐叙:是他自己让日落之后隔一会叫他一次的。
看一看天色,苏聆兮拍拍手将手里一点残渣撒了,就是没给它吃到一点,并开始赶鱼走:“知道了,你自己找伙伴玩去吧。回来后找管家要吃的。”
鱼气鼓鼓飘远了。
这个季节没什么蚊虫了,天气也舒适,苏聆兮不觉得无聊,陪叶逐叙在亭中一坐就坐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叶逐叙转醒时眼睛没有能第一时间睁开,因为有手指在拨弄他的睫毛,他从善如流地配合,等了一会,懒洋洋问:“还没数完?”
苏聆兮倏的收手,在他身边坐好了,眼睛里含着晶亮的笑:“美人可算睡醒了?饿不饿?快起来,等你吃饭呢。”
叶逐叙习惯了。
从前苏聆兮不知研究他的眼睛,睫毛多少回,人人都有的东西,她看得出个美丑好歹,形容词是层出不穷的奇怪,一会说他的睫毛浓而翘,像芦苇尖和某种鸟类的绒羽,一会说他的眼瞳沉而黑,像沁在泉眼里的两颗冷玉石。
现在还算收敛的。
奇怪虽然归奇怪,是喜欢就行。
睡醒第一眼能看到苏聆兮的感觉很好,叶逐叙心情不错,也勾起了笑,只是笑意在凑近她颈子时蓦的消失不见,叼着那块肉用牙齿咬了咬,松了松,冷冷一嗤:“又见张谨之?”
“我担心你啊。”苏聆兮拉着闹脾气的美人走出凉亭,又从路过的仆从手中要来一盏灯,两人手牵手悠哉哉往主院的方向走去,零星月色漏在树影下,她说:“他叫我多看着你,最好寸步不离。”
她自己是转机亦是生机还是太深奥了,苏聆兮有些参不透,但她琢磨着将人放在眼前总比撂家里好,多待在一起又比分开好。
她并非随口一说。
这天之后,白日叶逐叙睡觉,她上值,但到了夜里还有什么事要回镇妖司,她会拉上叶逐叙一起。
垫在她值房地面的那面地褥不知何时被卷着丢出去了,现在屋里只剩一张床,这才入秋没多久,榻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软垫,毛绒绒暖烘烘,苏聆兮再三查验,确保多畏寒的人都不会被冷到。
窗内拉了三层纱帷,日光月光都照不进来。
帝师在南院有自己的一间议事厅,由偏屋辟成,里面就摆着一张座椅,几面书柜和堆成小山的公文,这几天在书桌一角,背窗避光的角落又添了张宽椅。苏聆兮自己的椅子光秃秃,但这张椅背,扶手与凳面都绑了兽皮。
哪个是做事,哪个是休息,一目了然。
叶逐叙原本不太愿意,但是苏聆兮难得坚持,说他不在身边自己不放心。
怎么说呢,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中过了三遍,叶逐叙露出笑容,改了主意,倒是能迈得开步子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苏聆兮的值房里睡觉,进去就不怎么出来,只有正午会出来找苏聆兮吃午饭。
饭有时是在食堂里吃的,叶逐叙不想去食堂或觉得饭菜不合口味的时候,苏聆兮会从帝师府带饭菜装进食盒带过来,等到时间了,人都离开了,她就将门一关,窗子一开,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小案几一侧,往外一层层开食屉。
两人从上挨个吃到底下。
十几天过去,时间来到了十月中,苏聆兮发现他的口味越来越重,重甜,重盐,重辣,视力好像也有所下降,嗜睡的情况只坏不好。她意识到,他的五感也在衰退了。
意识到的那天,苏聆兮抓着手边的卷案,盯着空白处绷着脸苦大仇深看了半个时辰,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处理什么旷世难题。
当天中午,她舍弃了帝师府没滋没味的药膳,拉着叶逐叙吃了顿麻辣小涮锅。
菜是大首领择的,锅底是帝师调的,几度鸡飞狗跳,还是顺利吃上了。
因为过程艰辛,吃的时候两人都很开心。
跟着叶逐叙同吃同住,苏聆兮慢慢又能吃辣了,从前嫌素的太素,荤的太腻,清炖的没滋味,重滋味的味道太重,吃到什么挑什么,现在也没那么挑了。
吃到后来鼻尖冒汗,心跳加速,叶逐叙起身取来冰块与橘子汁,倒入杯盏中,递到苏聆兮嘴边,她双唇红得似尖椒,就着他的手低头猛喝一大口。
嗯。
饭原来还是和叶逐叙吃才最有意思。
大首领也不是做什么都没精神的,吃了吃饭,回家,他极偶尔也会从值房里出来,陪苏聆兮处理公务。门开了关关了开,进来汇报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听得无聊,会从端坐到托腮,再到伏于案沿浅睡。
但有一种情况,无需人提醒,叶逐叙清醒得快而及时。
——唐参进来的时候。
不仅醒得快,还总会出现点意外状况,两人站得远口吻公事公办呢,他也就是时不时似笑非笑投去一眼,抓着笔杆转圈,不小心啪嗒掉在桌面上,吸引来苏聆兮的注意力,他会故作体谅地朝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上次苏聆兮说得够清楚了,唐参也确实压制,克制了,两人的相处回到了从前你问我答的纯汇报模式。只是表情,言行可以伪装,心和眼神却不行,他为苏聆兮的恢复感到由衷的高兴,庆幸,也为她和叶逐叙的亲密无间黯然神伤。
叶逐叙的针对与警告他不是没看见。
但初心难改,他仍然决定等待。
他还年轻,等得起。
这天汇报完公务,唐参与以往一样垂眸低眉,语句温和:“秋闱今年是开不成了,只是恒王党清扫过后,朝中空出不少官位,四品以上的官衔提我们的人上去,内阁拟好人选了。陛下的意思是,可以想个办法从今年的学子中选出些有本事才干的顶些事,待妖邪除尽再补考试。”
“今日几位大人为此事入宫商议,大人若下值无事,可要一同前往?车马已经在司外等候了。”
苏聆兮将批改过的公文收拾好,拉开椅子站起身,给了那边叶逐叙一个眼神示意可以回家了:“陛下与我说过此事,科举牵涉太大,如何选人,择选标准是什么,就算在勤政殿吵上三天三夜都不会有结果。”
她笑一下,取下挂在楎椸上的外裳:“去了也是白去,唐副使,我要下值了,劝你也推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觉不比与无谓争吵来得舒服?”
叶逐叙坐直身体,唤她:“聆兮。”
他微微侧首,甚至还笑着:“出了点小问题,我好像看不见了。”
苏聆兮动作骤停,笑容飞速消弭,身体有自我意识一样朝他的桌子大步迈去。
叶逐叙还维持着起身的姿势,一只手半伸在空中,被她一把紧握住,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点香,她已经在控制了,声音还是听得出来紧绷。
“没事,没关系一会就好了。”
她半蹲下来,追随着他失神又漂亮的眼睛,什么都没问,但是满捧衣袖落在他怀里,手指从他的手腕往上,碰碰他的额心,又轻轻贴在他的眼尾处,轻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会痛吗?还有哪里痛?”
叶逐叙面色没有变化,看不见惊慌,如果不是他主动说,谁也察觉不出异样,但仔细一看,双瞳确实失了神采。
手指没动,他脸偏了偏方向,苏聆兮知道他在找什么,站直一些起来,又弯腰,将自己额心与他额心轻轻一抵:“在这里。”
叶逐叙这次的失明只有短暂一息,双目再获光明时第一眼看到了苏聆兮担忧的神情,第二眼看到再也待不下去的唐参无声离开,并耷着肩合上了门扉。
年轻俊美的青年觊觎他人感情,贼心不死,屡禁不止,还为此红了眼眶。
沉黑的眼珠空洞地转了两圈,叶逐叙不由得想,他还没死呢。
没死就敢这样。
叶逐叙不由得看向苏聆兮。纵然与帝师的无穷魅力脱不了干系。
可谁说他的仁慈不是罪因呢。
下一刻,苏聆兮察觉到了他手指微微的颤抖和冰冷彻骨的温度,心中一惊,将手伸进他的袖子里,结果摸到一把冷冰冰的丝线。她一怔,捻住其中一根往外拽,却见雪白的剑线被顺着拽出来,就像银蛛吐丝般源源不穷,生生不灭。
拽到最后剑线淌了一地。
凶戾滔天。
全是杀意。
苏聆兮低眸看看这些剑线,又抬头与大首领黝黑深邃却看似无辜温和的双眼对视,沉默了好一阵,随后默不作声将线挽起来,慢吞吞塞回他袖子里,大有我当没有看到过就不会有事发生的模样。
转念一想大首领压根不吃这套。
终究害怕京都大半夜发生惨绝人寰的血案,她抿抿唇说:“不行。”
“他依然喜欢你,只待有一日……取代我上位。”
叶逐叙触触她的脸颊,笑里藏着说不出的阴翳:“阻拦我做什么,聆兮。”
见他缓了过来,眼睛恢复了,还有心力喊打喊杀,苏聆兮松了一根弦,垂指敲了敲地面上的香,一掸香灰,让它烧得更快,没等它烧完,又立刻在四周点了三四支,边为杀神忙活边反驳:“他不喜欢我。”
“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好闻温暖的香气包裹住叶逐叙,无声安抚人紧绷刺痛的神经,叶逐叙揉了揉额心,冷淡而慢吞吞地表达不满:“你老是为他说话。”
“因为不想用点香术去保护别人。”没做过的事,没动过的心思,怎么提都是坦然的模样,苏聆兮不假思索:“我用点香术战斗得多,保护人……应该很少?”
没了记忆,苏聆兮并不确定,只能从作战风格上推测。她用点香术和妖邪打斗,香式一个一个往外蹦,拆解与合并玩得花样层出,得心应手。可到了保护,安抚,镇痛这块,一共就三个香式,没往别人身上用过,全用在叶逐叙身上了。
“是不多。”叶逐叙神色微妙变幻一瞬,杀气减下去不少:“独我一个。”
见这事要揭过去了,苏聆兮问他好些没,疼不疼,为什么突然这样,并拉着他起来准备回府休息。有剑线在,就算暂时失明也出不了事,但苏聆兮牵他很紧,在下阶梯时每一阶都会停一停。
她内心郁郁,焦躁难安可没有办法改变的感觉着实难受,但叶逐叙计较的与她截然相反,下一阶台阶,他还回答一个问题。
“还好。”
“不怎么疼。”
“或许是被气的。”叶逐叙驻于最后一阶上,侧目回答得甚是详细:“明知有人对你心思不纯,邀你同乘一车,离得那样近,日日在你面前晃悠。我却毫无办法,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掉,不就只能气气自己么。”
苏聆兮噎了一下。
而后倏然意识到,大首领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没睡,清醒到现在。
注意力集中,战斗力超强。
恢复修为后,不仅是上值,钻研点香术,苏聆兮偶尔也会外出诛妖。
自打发生偶然失明事件后,她连这都要带着叶逐叙。
妖大多是散妖,排名在几十一百之后,不难处理,有时出现在市井小巷,但更多是在深山老林流蹿,战斗开始前,苏聆兮会将大首领安排好,观赏视角极佳的树枝上,流泉旁,悬崖绝壁上流动的云岚里。
他慵懒美丽又有攻击性,周边令人惊叹的景色都成了衬景。
大多数时候叶逐叙会认真看她每场战斗,这样的时候,不仅是她,他亦等待良久。有时兴致来了,会随手摘下一片翠绿叶子含在唇里吹奏,他确实多才多艺,不仅会琵琶,还会吹箫,耍笛,有时曲子杀气四溢,有时情意绵绵,有时万般无聊曲子都带着困意。
又一次逮住落单的妖邪,叶逐叙坐在枝杈上打盹,头往边上歪时被趁兴而归苏聆兮接住,此时两三颗露珠从鲜嫩的叶片上坠落,坠进他发丝中,苏聆兮想伸手拂去,手掌却突兀地悬在半空。
她看见了叶逐叙发丝间突然冒出来的一束灰白头发。
很快她如常将露水拂去,用兜帽与外裳把他严严实实裹起来,恨不得一点风,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唯有自己能看见。
踏着山路踩着云霞回去时,他们就是凡尘中一对平凡又幸福的有情人。
当天夜里叶逐叙也发现了这缕白发,他在镜子前一根根拔了,焚烧后丢进了窗外的花草丛中。
第二天苏聆兮发现原来的位置没有白发了,明白是他自己处理了,可是第一缕出来了,第二缕三缕只会跟着长。她一点都不希望他为此难过,烦恼,付出时间,这就是比芝麻还不如的小事情。
她没打算装傻充愣,照顾人的自尊不是这样的,不吭声就等于默认,默认等同于自己也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
所以当天下午就找人拿了染发膏,调好了放在小碗里拿进寝屋,直接道:“这是我找御医拿的染膏,早年宫中皇后,皇太后染发就用这个,植株萃取出的汁液,还加了药材进去,我闻了味道不错。用法简单,一个时辰就染好了,要不要试一试?”
她说话的时候,叶逐叙坐在房里的木凳上,跟前是一面铜镜,照着他艳极的眉眼。
……没瞒过啊。
“一个时辰?”黑森森的眼睛望进染膏里,他掀唇道:“可它若隔三差五就长,岂不隔几日就要染一次。”
“你不想动手的话,就让我来嘛。又不麻烦。”
苏聆兮搬来把凳子,大大方方坐他身后,散开发绳捞出一捧,黑发凉如丝绸,顺滑稠密。
但叶逐叙转身过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其实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用点香术。”
“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看着她的眼睛,叶逐叙道:“我不想让你看见。小兮,它不好看。”
自苏聆兮学点香术那一刻开始,她见到的景无不瑰丽盛大,见到的人无不美丽惊艳。
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只喜欢最漂亮完美的东西。
如果现在有记忆,苏聆兮或许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是这样肤浅的人”,可她前科太多,听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好换个方法。
“好看。”
苏聆兮手指往空中一伸,点香术凭空而起,她将这香递到叶逐叙手中,双眸明亮而柔软:“从现在开始,我只能说真话。”
手指被动捏着这根香,叶逐叙像被火光灼烧了,眼神恍惚一瞬,多年前的海浪,长风和少女的声音好似穿透时空,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我真的觉得叶逐叙头发什么颜色都一样好看,黑的白的红的紫的青的五颜六色没有任何影响。”
她唇瓣与眼角都上翘,含着星星笑意,怕他漏过重要消息,吐字清晰:“睡多久都没关系,五感消失头发变白都可以,与叶逐叙有关的事一点都不麻烦,如果说我对叶逐叙有期望,那一定是我希望他开心,健康,无病无痛,能陪我很久很久,越久越好。”
说完,她看着叶逐叙手里的香,它燃得像一颗星子,在慢慢散发光芒。
“你自己看。”苏聆兮笑吟吟托腮,说:“我没骗你吧。”
一簇香灰掉下来,叶逐叙掀起眼睫,取走她手中小碗信手撂到一边。
他倾身将人抱到腿上,掂一掂,目光深黑,炽亮而惊人:“好容易休沐,做这个有什么意思。”
许久之后,神魂颠倒,混乱之际,大首领扯下衣裳垫在桌子上,倾身而下时满足地叹息,才好心咬着唇告诉苏聆兮答案:“用点香术吧。我最喜欢点香术。”
原来不仅盯情敌时不困。
做让人快乐的事也很有劲。
——
诚然,苏聆兮心中惶惶,叶逐叙身上每多一处不好的地方,都会让她感到害怕,备受煎熬,就像等待刑罚落下的囚犯。可她做不到以泪洗面,凄惶慌张突然一把抱住他泪水涟涟说怎么办,你可不能离开我。
她还是一样镇定,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别的时间完全的扑在了叶逐叙身上,如果说有异样,就是她对叶逐叙有了很突然的控制欲,表现为要看到人在眼前才安心。
半夜也会推一推,晃一晃他,有时好几次把他惹得定定看她,而后用被子将她包成茧子紧紧塞进自己怀里。
这才能睡得安生。
后来叶逐叙满头黑发白了一半,但他在镜中端凝半晌,想想一日心血来潮,以五股彩绳和院外摘下的小花编了长辫,将苏聆兮迷得两眼亮晶晶,颇为意动的模样,也懒得管了。
苏聆兮也学会了编辫子,就是有些手忙脚乱,长而柔顺的发丝在她指缝里打转,抓了这边,那边就漏下去了,等全部编完,叶逐叙还得自己返工。
她并不全然服气,将捻下来的小花藏到身后,嘀咕:“也没那么差吧。我看着怎么好像这样也能见人似的。”
叶逐叙于是配合帝师仔细看看,轻笑:“是还好,能见人。但我以色待人,别的能马虎,这不行。”
……
纵然还没摸索到生机,转机的奥秘,一句必死无疑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帝师府的生活还算平静幸福。
而另一边,方原与梁笑费了些力气,才将被执法队扣押盘问的江子遇“保释”出来。
第92章 人间的西边
“我真不明白,这都能被抓到,兄弟你是不是自小没和执法队打过交道。”
方原忍了一路,待出了浮玉驿舍,在路边就环胸笑起来了。
江子遇面色僵硬。
扶乩术术士性格大差不差就那样,说得好听叫温和,说得直白叫温吞,太过尊重各人命运所以生活显得格外按部就班,缺乏激情,也因此修扶乩术术士的年轻人不太受欢迎,因为“年纪轻轻就老了”。
江子遇比同门师兄弟们好些,至少他还有吃瓜看热闹的热情。
但这确实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落在执法队手里。
事情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自打得了张谨之的手札,江子遇如获至宝,废寝忘食钻研,很快有了进步,只是修习术法往往都离不开一悟一钝的定律,进步之后,困惑与迷茫旋即来临。手札上的字每一行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看出个洞来都理解不了意思。
无奈之下,张谨之那句“不要贸然尝试,来询问我即可”在脑海中盘旋不散。
没办法,谁写的还得问谁。
但江子遇是个体面人,求来这本无价手札已经耗光了自己全部的脸皮,现在手里的钱也不够了,他再三斟酌,在一个深夜打开了木铭,向师门求助。
张谨之给出手札,释放善意,求的自然不是钱财。一个普通扶乩术术士的积蓄他哪里看得上,十二巫什么天地珍奇没见过,金银打动不了他,江子遇便想另辟蹊径,真心实意去做些事。
自己的师尊早年与张谨之同在扶乩院,是同一级的学生,虽然结业后各奔东西,少有联系,但论交情了解,知道的还是比外人多。
据师尊所说,将张谨之这个人丢进扶乩术术士里是寡淡中的寡淡,大概因为天赋高,他连酒不都怎么喝,怕酒后失言。此人极其自律,早出晚归,几乎不在外面逗留,就算给面子在外吃喝,不论多晚都一定要回家,大家时常调笑,说他家里藏了个绝世美人。
后来才知道,他是成婚成得太早。
听说夫人是入书院之前他师长的女儿,身体不好,是位盲女。张谨之曾经带她来过学院,找到行香院的掌教求香,后来不知道为何,也没恢复,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了。
再多的,他们也不知道了。
不过江子遇的师尊给张谨之送过样重要的东西,木铭里还留着他的住址,江子遇需要的话,他或许能找得出来。
当时聊到这,江子遇好似看到了眼前一个巨大的坑,他绕着这坑谨慎徘徊,最后咬咬牙问自己师尊:“师尊,你说该寻去吗?”
他师尊噼里啪啦发来一段长句:【一眨眼你们拜入师门十几年,都长大了,到了能为苍生出力的时候,很有自己的主见。该不该寻去你自己做定夺,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十二巫身上的因果不轻,涉入其中无人可以替你分担。】
立马又有第二条发过来:【不过嘛,张谨之的手札术法当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冒险。常言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他若是肯认真教你,你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也就是你命好,有此等奇遇造化。手札别弄丢了,一定原样带回来,我与你师兄弟们都等着它。】
呵。
看到这,江子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命好有奇遇造化了,难道还能松手丢了不成?
实在是做不到。
看来这一趟,硬着头皮都得去了。
不过他人在门外,回去需要递交重伤濒死的手续,十分繁琐麻烦,回去是暂时回不了,江子遇思来想去,第二日一早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给师门最小的师妹发了消息,以手札与留在浮玉最后的积蓄做酬金,让她早早摸去鸡翼山石门村一组。
那儿是有名的茶山。
家家户户种茶。
张谨之家的茶园在村子最里边,江子遇给师妹的嘱托是找到他的家人,问问他们的近况,如果他们有不那么危险的东西——灵宝,药材,大逆不道的书信这些就别想了。
几句寄语,关心,小纸条,家中有念想的吃喝用物这些,尽可能塞一塞带回院里,后面他想办法疏通关系,看能不能带出来。
没办法。积蓄不够,心意来凑。
江子遇尽力了。
没想过能一帆顺风,但也没想过会那么倒霉,头一个就被执法队逮住。
小师妹抵达石门村那日,他握着木铭在寝舍里紧张得直抖腿,结果一条有用消息没等到,等来小师妹一句“师兄,我无能,我对不起你。”
“?????”
江子遇心中警铃大作,没等他发问,执法队先找上了他。
执法队专用的水镜竖在了他的眼前,穿着威严唬人的执法队队员出现。
完了。
江子遇很快知道,出门的队伍每一支都有高人,像假方原真梁笑这种更是高人中的高人。
他们一到人间别的成绩或许做不出来,但在当间谍,探子上面可真是各显神通。出门前哪个的资料都是清清白白,正气凛然,正得发邪,出来后有的是十二巫朋友的朋友,家人的朋友,还有金钱驱使的交易,背地里都在搞点小动作。
正和江子遇想的那样,递点消息,口信什么的。
执法队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最近人间状况频出,门被触怒,上面下了命令严查。于是他们派人盯死了十二巫的家人,但显然大家都很聪明,看手法思路都不是第一次和执法队打交道了,滑不溜秋,有些还反过来溜他们。
像这么老实,直愣愣撞进来的还是第一个。
扶乩术术士胆子果真是最小的,这不才落网,他们都没审问呢,小姑娘已经怯生生举起了双手,咽了咽口水,道:“我招,我都招了。”
全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以至于执法队队员在与江子遇沟通时留了余地,再三试探,想的是你敢这么光明正大,你说你没关系?江子遇实在没关系,不仅没关系,他连钱都没有。
原本以为也就罚一罚,大惩小戒,谁知这次格外严重,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往上面交差的,小题也得大作,再三确认后,执法队给他下达了遣返令。
江子遇人都懵了。
也就是这时候,执法队那边推门进来一人,不知道他们在远程审查,将手中令牌一撂,骂骂咧咧:“捞了一天,全是各家的二世祖小祖宗,毛没碰到一根,木铭的消息就要炸了……这是在干嘛?是谁?姓什么?没关系吧?”
冥冥之中,江子遇像被人敲了一棒子,倏然之间开了窍了,他咽咽口水,突然道:“等等,稍等。我好像,也有点关系。”
作为执行队大队长,浮玉最以身作则的优秀代表,李行露不可能捞他。
孟合倒是好说话,但两人交情不深。
可说二世祖。
除了孟合,江子遇还真认识一位。
方原还真将他捞出来了,简单得令人发指,很快执法队队员低头看了木铭,两两对视后最严肃的那个对蹲牢狱一般的江子遇挥挥手,道:“好了知道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下次小心些,这种危险的地方不要再去了。你说说,被我们抓到了说是错抓,你冤枉我们也难做。行了,人间危险,你好好休息吧。”?????
在和梁笑与方原接头之前,毫不夸张地说,江子遇的认知都被颠碎了,满脑子都是:还能这样?
“哈哈哈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兔子急了还会咬咬人呢,你就这么认了?也太老实了。”方原捧腹大笑,他拍拍江子遇的肩:“提我的名字就对了,杀人放火撬人墙角掘人祖坟的事我不保,也保不了,这种小事勾勾手指的功夫。”
江子遇深深吸口气:“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你们。多少钱,我日后还你。”
说罢他要讨欠条出来按手印。
同时不忘为自己辩驳一句:“谁没事会和执法队对上……你问问梁笑。”
脱去“方原”的伪装,梁笑嘴巴倒是不毒了,沉思时显得秀气聪明,她道:“唔——没多少钱,有他在,方家每年都跟执法队交一大笔保释金,你别掏了,留点钱吃饭。”
“不过和执法队周旋,要迂回着来,你这样的他们一逮一个准。”让人震惊的是,梁笑显然也有经验,边带着两人往自己住的宅院走,边侃侃而谈:“你想了解张谨之家中情况,与他的家人见上面,最好不要找认识的人,浮玉主城每月十五开的黑市里有不少接活的组织,你找个靠谱的,出点钱,他们能把事情做得很漂亮。”
说罢,梁笑低头往木铭上摁了一段铭文,道:“我认识一家不错的,售后有保障,事情办不好不要钱,主要的是绝对不泄露雇主消息。推给你了,加上之后你说朋友介绍的,他就懂了。”
江子遇双眼睁大,看看木铭又看看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止是他,方原都惊讶了,凑过来看了看,问梁笑:“你雇黑市的人?雇他们做什么?”
“多数时候是杀人。”梁笑拨了拨耳边的发丝,说:“我处理家中生意,总会遇到些找死的,但姐姐身在那个位置,我怕惹上麻烦,通常不跟人上演武台,平时也都息事宁人,以和为贵,忍不了的时候就用这个。”
她笑了下,真诚推荐:“很好用。”
“十二巫的家人,我也找了人陆续在接近,包括张谨之那边。”梁笑笑吟吟跳上台阶,这段时间,她恢复了点从前的生气,至少会笑了,方原看得乐颠颠,但出于直觉,江子遇觉得笑容之下,她比从前危险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需要用新身份融入当地,用时长些,可这样安全。”她道:“再等等吧。”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江子遇已经在惊讶,呆愣,再次惊讶中循环了好几次,最终问:“你查张谨之做什么?”
“我日日在张谨之面前晃,扮可怜,他也没松口让我加入十二巫的计划,我还是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而死。这一面碰壁,就往另一面想办法,无论身在什么位置,人总归是人,是人就有丢不下的牵挂,有时候牵挂比世间珍宝,长生大道更能撬动人心,这是从前姐姐教我的。”
方原狐疑:“这能有用?”
“试试呗。”梁笑说:“说不准奇招有奇效。不然当年符兰怎么会被苏聆兮说动,答应替换出门,她那么守原则的一人。”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话说到这,三人行至街角,这是梁笑住的地方,里面放着梁奚的冰棺,每天她都得在这里才能睡得着觉。白天会来换新鲜的花束,收拾祭案,更换祭果,方原死皮赖脸跟着要来,说是未来弟婿来尽尽心意,每日焚香沐浴,比供奉他老祖母都虔诚真心。
进门之前,梁笑拐进条小巷,在巷尾寻到卖花女,卖花女担子里只剩最后一束花了,别人来问只摇摇头,见到梁笑就站起来,将最后一束花递上去:“方才来了两位买了不少花去,就剩这一串了,为你留的,我想你今日也会来。来,还是从前的价,三文。”
花束是包装修剪过了的,卖花女可能看出了什么,挑的都是白,蓝,黄色,花朵素净鲜嫩,花身用白色的小布段系起来,拉成颤颤欲飞的蝶翅状。
梁笑摸出文钱交过去,将花捧在怀里,道:“谢谢。”
卖花女挑上空担离开巷子,梁笑摸出钥匙打开大门的门锁。
才踏进门,三人齐齐停下脚步,猛的抬头。
有人来过了。
人还在。
“是……”梁笑脸色突变,立马往灵堂奔去,声音绷得非常紧:“我姐姐!”
方原与江子遇紧随其后。
来人可谓是嚣张,狂妄,大胆,不走就罢了,门都不关,梁笑抿着唇干过去,却见里面交谈的两人转脸过来。
梁笑的担忧与怒气凝固在脸上,方原跑进来一看,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去。”说完记起这是什么地方,又赶紧偷瞥梁笑的脸色,生怕她觉得自己不尊敬她姐姐,天知道,在这方灵堂前,他方原展现出了毕生未有的修养,尊敬甚至恭敬,可不能功亏一篑,当即合掌默念:“无心之言无心之言,姐姐莫怪。”
好在梁笑注意力不在这。
江子遇最后一个进来,见到这两人也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不怪方原反应大,这两张脸放在十几年前的浮玉,绝对是家喻户晓,代表各自领域的巅峰战力。
十二巫中的两位。
田珊与沈云归。
田珊将梁笑上下看了个遍,身后灵堂里的香炉里飘着烟,花也换了,她最先开口:“笑笑,我们来看看你姐姐。”
梁笑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拜了拜姐姐,而后喊人,喊田珊姐姐,沈云归哥哥。
他们都是姐姐的好朋友。
沈云归道:“来之前特意问了张谨之,他说你每天这个时辰都来陪你姐姐,我们想见你一面,来了也没多久,还真就撞上了。”
梁笑声音里略有颤意,很快稳住了:“是,我每天都来,姐姐不爱说话,但不喜欢冷清寂寞。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可以,我什么都会,姐姐都教过我。”
她这么一说,沈云归和田珊都笑了,他们看梁笑三人,可不就跟哥哥姐姐逗弄家里小朋友似的。
“聪明。”田珊道:“你还真得和我们出去一趟。”
梁笑深吸一口气,眸光灼灼:“走。现在就走。”
“等等等会。等会。”方原一听不好,这也太快了,才几句话啊,怎么就走上了,他跳出来故作镇定:“去哪啊,去做什么?诛妖的话,要不要提前和那边说说,留个后手,真要有什么,还能有援军支援我们不是?”
梁笑这才回眸,看了看方原,睫毛颤动,露出一种“是啊刚才没顾得上都忘了你还在”的奇异眼神,她斩钉截铁:“方原。你不去。”
方原表情变了:“我?我不去?我不去你一个人跟着去?”
“你开什么玩笑。”
“对。你不去。”
梁笑甩出一样宝物,是梁奚留给她防身的傀网,在她掌中一收一放,三下五除二就将方原捆在了原地,和半年前她在浮玉捆他时用的手段一样,简直驾轻就熟。她将他摁在一张椅子上,自己踏进灵堂边的房间,从里面取出三瓶药丸,三瓶灵露放在他手边,道:“饿了吃药,渴了喝水,三天后我没回来找你就是出事了。”
方原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他一角踹翻了凳子,火冒三丈:“你给我解开!梁笑,你脑子出问题了,我明天就找医师给你看看。”
他喘着粗气,眼睛跟要喷火一样,转向看傻了眼的江子遇:“还看!快给我解开。现在,立刻!”
江子遇犹犹豫豫。
和他有过命交情的毕竟是梁笑,和方原只是金钱交易,当下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这、这我一个扶乩术术士,只会算卦不会解傀术。而且你们小情侣之间的,嗯,情趣,外人插手不合适。”
神特么小情侣之间的情趣!
方原脸上火烧,胸口气得发痛发抖,他一字一句提醒:“我才把你捞出来。”
“是。是。我没忘呢。”江子遇好声好气跟他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不去,我去,我跟他们一起去。你在这里安心等消息,有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传木铭。你看行不行。”
行个×××!
安××的心!
方原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冷笑,眼神恨不得将梁笑撕了吞了。
江子遇心中过意不去,直起身来,道:“我会还钱的。”
去他么的会还钱的。
短短时间内,三个小孩鸡飞狗跳,眼看着爱情破碎了,友情决裂了,梁笑一副“我做好赴死的准备了”的样子,江子遇脸上写着“没关系我会见机行事,能冒险也能逃命”,而坐在椅子上被五花大绑的那个头顶直冒烟。
这里如果不是灵堂,他能把在场所有人的三代祖宗都问候干净。
田珊这回真看笑了。
她平时就爱玩乐,朋友最多,是十二巫里心最不定的促狭鬼,不只不想解释,看上去反而很想再添柴加火。
但在梁奚的棺前看她妹妹着急不像样子,不好,时间也十分紧迫,沈云归只好出来解释:“放心吧,不会有危险的,我们怎么会让你们涉入险境。”
他走到被迫屈辱坐在凳子上的方原跟前,问:“你也是控魂术术士?”
方原似乎嗅见了希望,梗着脖子道:“是!”
我特么也是个控魂术术士,还是九境的!没用药没作假,实打实自己修的,不是陶瓷不是真纨绔,也能打架不会随便碎掉!!
“既然你不放心笑笑与你的朋友,那和我们一起去吧。对你也有好处的。”
沈云归憋着笑,将浑身精贵,衣裳靴子乃至发绳随意一样拿出来都值金银万辆的少爷从傀网里解救出来,甫一脱困,他就恶狠狠将那碍眼的东西收了裹成一团丢进袖子里。
站起来时有阳光照进来,才发现少爷两片薄薄眼皮气红了,手腕上全是绳子绑了留下的紫印子。
他呵呵呵地冷笑,斜睨着梁笑,抬手鼓了两下掌。
棺前白烛摇曳,田珊看了看日头,脚步一抬往外走:“走了走了,都跟紧些。”
梁笑三人果真跟得紧紧的,亦步亦趋在她身后,像三只保持队形的小鸡崽。
=
来人间的每一年过得好像都一样,能被苏聆兮记住的日子没几个。
唯独今年不同。
她深深记住了几个日期,今天是十月十四,又一个注定会被铭刻进脑海,终生不忘的日子。
京都天气很好,天蓝极了,一丝云彩都没有,像被天水来回冲刷过多次,洁净无瑕,一尘不染。
张谨之第一次在没有提前联系,没有大搞繁文缛节下拜帖定时间的前提下直接到了帝师府。苏聆兮什么话也没说,和他去了书房。
一向注重礼节生怕麻烦冒犯别人的人突然顾不上这些了,她没法把事情往好了想。
跨过书房门槛,苏聆兮脚步在门前定了定,她睫毛抖动,做了一息的心理准备,才抬眸:“是什么事,你说吧。”
张谨之站在桌案前,一块一块往外取卜骨,同时动笔蘸墨,扯来纸张,落字时说:“我来时是未时三刻,聆兮,未时五刻你得出发,时间急迫,我与你长话短说。”
苏聆兮走近,应得干脆:“你说。”
到了这时候,果真谁也不再卖关子了,张谨之第一句说的便是:“抱歉,聆兮,之前答应你的恐怕无法作数了。人间需要l连星阵。”
死的是他们,可张谨之语气歉然。
苏聆兮忍不住握了下手掌。
张谨之提笔落下的那句妖语她很眼熟,正是由讹兽死时的那句译出的,后来结合浮玉长老们带出的古妖语集在做注释,事情一直是张谨之在做,此刻有了答案,他写在妖语下方写了行小字:
叫玄雀把我吃掉。
看清楚句子,苏聆兮瞳孔收缩。
她意识到什么:“玄雀的能力是,吞吃同族?”
“大概不会有错了,就是这个。”张谨之敛着下颌,摆弄卜骨,速度很快,卜骨与卜骨之间形成的图案时时变幻,玄妙无穷,直到面色泛白,眼前眩晕,他才收手,略一闭目,道:“它的场域应当也与这个有关,如果它能吞吃讹兽,就意味着不仅仅能吃讹兽。万妖录上的所有妖邪,都可以成为它的食物。”
苏聆兮将后半截话完整补充出来:“而当它吃完这些妖物时,会拥有怎么样可怕的力量。它是不是还可以用无穷无尽的妖源,去任意支配使用妖邪的能力。”
“讹兽说,叫玄雀把它吃掉,妖邪会这么无私有奉献心吗,如果不会,那么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吃了它们,还能再吐出来。也就是关键时刻,妖邪只要被它吃下去,或许会有一次起死回生的避险机会。”
单单是玄雀,苏聆兮敢上去单打独斗。
或许她不能赢,但她能保证自己不输。
可如果是吃了所有妖邪的玄雀,那不是个人之力可以硬撼的。
张谨之将正前方的两块卜骨一合,往她跟前轻轻一推,这一举动让他力竭并负伤,不动声色咽下一口鲜血,他道:“而对我们最不利的消息是,万妖录第一出来了。”
苏聆兮猛的抬眸:“什么?”
“它出来了。”窥看这种层次的天机并说出,对现在的张谨之来说太超过了,他额心剧痛,指尖控制不住在纸面上来回挪移:“它现在不是最强的状态,一但让它长成,与玄雀联手开启场域,就算连星阵成了,人间恐怕都很危险。”
定定神,苏聆兮直抓关键:“你叫我未时五刻出发,我去做什么,去哪里。撇开第一与第二的能力场域带来的巨大威胁不提,你这么急来找我,它们此刻有动作了?”
“它们放弃了找连星阵,改为找十二巫。”张谨之言简意赅:“原本没什么,我们有天源在身,只要注意隐蔽行踪,遮盖气息,谁也找不到我们。可因为第一醒来,并觉醒了部分能力,它在冥冥中看到了我们的位置。”
“在我来时,妖邪恐怕已经出发了。”
“所以我现在赶去,将田珊他们救下并隐秘安置。”苏聆兮如是说。
“不。”张谨之摇头,释然一笑:“他们已经提前离开了。一时危机虽然解了,但连星阵必须尽快完成,不能再拖,迟则生变,所以你的任务是去拖住玄雀为首的妖邪,不让它们赶回支援。”
他的话残忍而温柔:“他们已经选好要带走的妖邪了。”
书房陷入一刹死寂。
张谨之低声道:“不要难过,聆兮,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知道。”
苏聆兮垂着眼,肩背好像往下低了那么一截,站在书柜打下的庞然阴影中萧萧索索,过了那么一会,或许还不到,她就平静地再度站直,撑起了躯干,看向张谨之,一字一句道:“我不难过。只是想杀更多的妖邪。”
她转身离开,衣袖带风:“在猎物死之前,妖邪不会有回援的机会,他们可以尽情投入战场。”
未时五刻,苏聆兮点香成阵,离开帝师府,前往万万里之外的云涧小院。
叶逐叙还在睡觉,她在床榻边上留了一根香,若是他醒来,她还没回来,香会化作一面小镜,将战场的情况同步投放给他。
=
田珊与沈云归带梁笑一行三人去的地方不远,就在京外某一个县里。
田珊将双手插进袖子里,畏风畏寒一样,直到一阵大风刮来,衣裳勾勒出身形,才发现原来她瘦得可怜,真是细胳膊细腿。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江子遇在路上掐指算了又算,没算出来有危险,卦象安全得让他有些怀疑自我。因为实在不能相信两位被驿舍长老院大肆搜查翻找,方法用尽都没逼出来的十二巫这样大喇喇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为了带他们来赏景谈心。
田珊拢着衣裳弯腰,时不时拨拨路边的花草,手指在上面轻巧地打个结,拂一拂,好像落下了看不见的草籽,而这些东西的排列有着玄奥的规律,会在关键时刻发挥想象不到的作用。
同样是傀术师,她和梁奚,孟合走的又不是同一方向。
她一心二用,手指一指数条羊肠小道交汇,荆棘遮掩之处,问:“看见那边的东西了吗?”
梁笑三人立马朝着她指的方向翘首望去,个个如出一辙的面色紧绷,如临大敌。看了半晌,确认没有遗漏,梁笑先说:“看到了。”
“有什么?”
“一个湖泊。湖泊边上是杂草。”
“没了?”田珊要他们看,自己还在忙自己的。
三人又认真仔细甚至用出术法观察了好一阵,江子遇回:“没了,就这些。”
“湖大不大?”
“挺大的,看上去有小两里长,之前应该是个水潭,附近有几条小道上去,道上遍布村民们的足迹。”
“水浑不浑?”
“还好……等等我仔细看看。”江子遇拿出了一百二十个认真,道:“上面是清的,底下有些浑。”
“湖里有东西吗?”
三人又是一阵紧张,看过之后梁笑摇头:“没有。”
方原是又紧张又气愤,他心不在焉瞄退路,到时候发生什么事,准备直接将梁笑打晕了抗走,在此之前几股恶气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像鬼一般晃在她身后,恶狠狠压低声音:“我算是发现了,梁笑,你就压根没把我当人看呢。我——”
不小心听到的江子遇礼貌地退后了三步。
他还是比较担心湖里的怪物,和田珊道:“什么都没看到,是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没看到就对了。”
田珊一只耳朵注意村边情况,一只耳朵竖起来将小情侣的狠话听了个完全,毫无信息量的对话弄得小孩们紧张兮兮的。
“还没回巢呢,不知道在哪潇洒,天黑之前会回来到的。我们今天的目标就是它了。”
一行人伸长了脖子等。
期间梁笑问:“是哪只妖邪?”
沈云归回:“你们应当听过,桂鬼。”
三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何止是听过,此妖大名鼎鼎,位居万妖录第四,想不知道都难。
江子遇不信邪地摸摸又占了一卦,还是安全。
真是桂鬼吗?他不禁有些怀疑。
好在此地离京都不远,到时一动手不说镇妖司能不能察觉,驿舍里的老家伙们和几位总指挥肯定会即刻赶来。
眼看天色越老越黑,太阳余晖要彻底坠下西边,梁笑开始做各种准备,上护甲,备伤药,换夜行衣,控傀术的攻击式就捏在手里,随时可以发动,她仰着张与梁奚有两分相似神韵的脸看田珊与沈云归,话中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我要做什么?”
田珊好整以暇看她忙活,想到这是梁奚日日挂在嘴边的宝贝妹妹,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腮肉细腻柔滑,手感很是不错,没想到梁奚人冷冰冰的不苟言笑,养小孩有一套嘛。她意犹未尽地收手,好笑:“从前只听你姐姐说你胆小怕生,老叮嘱我们不要吓着你,现在看你胆子很大很勇敢嘛。”
“从前胆子不大,跟着姐姐生活后好了很多。”梁笑说:“我什么都不怕。”
“嗯,不错。”田珊显然对梁笑格外关照,此时终于听到了远处传近的属于妖邪的动静,她站直了,食指指尖勾着一根比头发丝还小的金线,线一动,带动路边的花草全低了头,她笑:“但我们在,可轮不到你们这些小鬼上场。你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样,尤其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
沈云归说:“是,我们还在,不用你们出去。”
别说沈云归在酒楼帮厨一阵,性格都变了不少,从前惜字如金,说话按个往外蹦。但是也有可能是对梁笑,毕竟是梁奚的妹妹,谁能忍住不看顾几分啊。
桂鬼走近了。
前段时间接下陪周自恒逼迫皇帝的差事,算它倒霉走背字,毫无防备的一支香插进薄弱的眼窝,生剜掉一只眼球不算,那支香的余香还像鬼一样缠着它,令它疼痛不已。
是以这次出发去捉十二巫,它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动,好在玄雀见它模样确实不好看,也没勉强。
看着太阳下山了,桂鬼离开现在的妖巢,挪到这个小荒村来,准备进潭里泡一泡。它是借柳树下埋的尸骨怨气成的型,这湖原本不是湖,是一片淹没的树林,后来当地百姓将树根挖出来挪走了,才有了这么个小潭,潭中聚阴,被它一眼相中,玄雀看得不严的时候,它会跑出来泡一泡放松。
至于湖水也另有玄机,下面浑的才是水,浮在水上的是一层油——尸油。
桂鬼不愧是排名第四的超级大妖,脚步晃荡晃荡的,到了小道两侧时却蓦然停步,径直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向。田珊与沈云归对视一眼,多年同僚,搭档,伙伴,话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足以心领神会。
田珊足尖轻点,兔起鹘落,十指向内一扣,拉动着不知何时埋下的傀线。
桂鬼身前浮现出一棵苍天巨树,树根暴起,交错盘结如山岩,树干似沉睡的虬龙,不可直视,树干伸展出去的串串柳条柳叶如在风中摇摆,那并非什么好东西,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是无数道被吊在空中的尸体,有的穿戴整齐,有的赤身裸体,皆是伸直了双臂,向前探来。
“玄雀还满天满地地找你们,没想到啊,奔着我来了。”
桂鬼舔了下唇,因为吃了教训,并不轻敌,而一旦它认真了,就算身上有伤,也是不可一世,所向无敌。
它十分不解,身前巨影狂舞,数十万根柳枝铺天盖地而来,发出的动静近乎毁天灭地。
“怎么敢的。”
田珊只有十根手指,十根傀线,相比之下确实势弱很多,时间若是再早些,早晚些,他们都不会挑它做陪葬品。
可就是在这时候。
前面死的几个耍帅,尤其是梁奚,把自己拿得出手的宝贝,术器,稀奇古怪的研究品全悄悄留给他们了,结果自己死那么惨,好东西就全落在了他们手里。
好死不死的,桂鬼要去招惹皇帝,惹了苏聆兮的香,啧,应付得应该不轻松,不然不会留在这里。
加上现在不是刚开始那会,连星阵已经颇具规模,每死一人都会更凝实一分,好歹是十二巫耗费心血,穷尽性命准备的杀手锏,这东西强得很。
只待桂鬼受制重创,接下来就轮到沈云归了。
这时候猫在草丛中的梁笑三人才看清楚了,原来先前田珊在杂草丛中埋下的傀线上系着小小的法器,诸如草蚱蜢,蘑菇发夹,交叠在一起灌注成的金属手指,还有黄豆粒大小的纸蜻蜓,纸蝴蝶,都被无形的傀线拉着,被毫无畏惧的田珊带着上前,被迅猛的秋风吹得像是她的披帛与扬起的发带。
法宝齐齐炸开,巨响一声接一声,大地震颤,湖里的尸油摇晃不稳,泼洒出来。
驿舍的方向迸出了属于术法的光芒。
有不少人赶过来了。
而田珊站在风暴中心,巍然不动,她说梁奚蠢,蠢得透透的,可真到头来,她这个聪明人为自己选择的死法也没多轻松。
傀术师的手指就是命脉,她掰断了自己的命脉,身体里流出最炽盛的力量,生命的最后一舞挥向桂鬼,万道鬼影与她相撞,她也撑住了。
连星阵出现了。
就在她的脚下。
桂鬼一跳数百米,跟碰到了烧红的碳块一样,空中浮现的巨树所有枝叶全部收紧,将主干包围,呈一个典型的毫无突破口的防御姿态。
“跑这么快,要去哪?现在不是你嚣张的时候了?”
十指皆断,根根淌血,田珊嘴唇乌青,连星阵出来证明她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了,她踩在光芒万丈的阵线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遥遥看了看身后。
茫茫夜色中或有故人前来,但物是人非,再见好像也没什么意义,田珊头也不回走进阵法的光圈中,化为天地尘萤。
身影都虚了,声音却还实着。
“这都能让你跑掉,阵岂不是白下,我们都白死了?”
下一刻,在众人赶来的声影中,六芒星中三芒齐亮,追出光束,如同金箍,无论桂鬼逃到哪,都被会圈住。在意识到躲不是办法后,桂鬼独目怒睁,双手一扬,巨树狂乱挥舞起来,开始与连星阵拼命。
夜色被彻底撕碎,白光乍现。
草丛中,方原死死拽住梁笑,她双目噙泪,惊心之痛再次袭来,江子遇蹲在一边都看呆了。
沈云归却在此时起身走了出去。
他身体不算好,自小被母亲照顾各种进补才不显得比同龄人瘦小孱弱,控魂术大成后状况好了不少,生来的不足被强大的术法弥补治愈,但身形还是偏清瘦。
来人间后这些年,学着修修补补,敲敲打打,又给人帮厨,他变得更壮实,双手都长了茧子。
是一看就很健康的样子。
是天下所有阿娘都希望孩子长成的样子。
这种程度的惊险对决,实在没有试探的余地,上来都是最强的招式,亮就亮最狠的底牌。
连星阵与田珊身上法器炸开的光芒勾勒出后方急奔而来的一道道身影。老的少的,一双双眼睛里跳动的不知是震惊,不解还是更深更复杂的什么,沈云归通通不管,也无意去管,他只是突然回首,看向梁笑,声音平稳有力:“笑笑,看着我,看好了。”
沈云归和梁笑不认识。
今日之前没见过。
他们毫无牵绊交情,可这一刻他喊梁笑的名字,和梁奚喊梁笑时那么像,不是声线像,而是声音里蕴含的东西重叠了。
是最纯粹的姐姐、兄长对小妹的疼爱,是爱屋及乌的包容与毫无保留的付出。
梁笑预感到什么,眼泪夺眶而下,她摇头想要跑出去,却发现双足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
“不。不要。”
沈云归望着巨树鬼影,闭目吐字:“神魂——绞杀。”
有水母一般的光团从他额心飘出,攻击的并非被星芒箍住负隅顽抗的桂鬼本身,而是它身后的树影,那是妖源,和浮玉术士的本源一样,是最为核心脆弱的地方,这是属于神魂的直接对抗,是最顶尖玄奥的控魂术术法。
驿舍里来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呆在了原地。
有修控魂术的人连着喊了三句“我靠”,而后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声音都快变调了:“这特么,这是什么啊……这是。”
在这一刻,所有人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术语——神魂拆解。
它并非单纯的攻击术法,控魂术杀招,术法挥出之际,每一根神魂丝线都在同族术士眼中游动,每一道轨迹都有迹可循,它们温和,清晰,玄奥。
普通术士仰望着这一道招式,本该如凡尘之人遥望九天之上的银河明月,看得见,但参不透它的奥秘,可现在所有站在这片星辰之下的控魂术术士看到银河与明月碎裂,向他们坠来。
这一刻无论是哪边的老人,什么派系,都静立在原地,被钉住了脚跟,因为活得久,看得多,他们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位顶级的控魂术术士用生命演绎了对此门术法的全部理解,他毕生穷尽的心血,他自创的所有招式,都糅为一体,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后辈们。这是一场无私的馈赠,是控魂术术士一生也遇不到的奇遇。
死寂中,有个脾气火爆的老者先动了,他和门下徒儿都是控魂术出身,此刻冷着脸将看得如痴如醉的徒弟胳膊一拧,膝盖一踢,徒弟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噗通跪下了,还没来得及问呢,老者先是一顿呵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来的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喝酒去了。还有脸站着?给我跪下,接着看。”
徒弟欲言又止,心道师父,来的时候咱不是在一块给师祖报平安吗。
到底不敢说,并拢双膝乖乖跪下了。
继他之后,不少同修控魂术的年轻术士都惨遭了各路师叔伯们的有意无意的找茬和手脚,跪得齐齐整整,清一色仰着脸看水母游动的轨迹,活似猴子望月。有聪慧些的回过味来,在身边长辈动手之前小声说:“别踢,师尊,我明白,我自己跪。”
说罢一掀衣襟,结结实实跪下。
这时候再能找茬的人也只动了动嘴角。
说不出来什么。
小孩们该跪的。
梁笑泪流满面,她跌倒在地,手指紧紧蜷进泥土之中,用力之大,指甲都掀了几面。
方原同是控魂术术士,领了这份天大的,今生也还不清的大恩,喉咙接连滚动,眼眶酸涩,死死抱住梁笑。江子遇一屁股坐在半人高的杂草上,深受撼动。
……所以田珊与沈云归找去姐姐那,心中拿的是什么主意呢。哪有什么险境,这些人怎么会让梁奚的妹妹,浮玉的后人陷入险境,他们连心都要掏出来了。
去找她,竟只是,竟然只是要死给她看。让她学到更走,走得更远,让她前程璀璨,未来不为瓶颈所困。
梁笑哭得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失去不会只痛一次。失去姐姐之后,她居然也要失去会同样叫“笑笑”的另一群人。她曾经为之困扰,以为此生都会受限于姐姐光环之下,可有一日失去时,堪比凌迟之痛。
她想起自己还是“方原”时,看着张谨之对江子遇的好意,羡慕地说“怎么没有个大成的控魂术术士帮助帮助我”。
“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乖。”方原将梁笑的脸摁到自己肩头,感受她无处排解的滔天痛苦,手忙脚乱,不知该碰她哪里,碰她哪里都会带来伤痛,声带哽意:“我陪着你,笑笑最勇敢。笑笑不痛不痛。”
神魂与威力暴涨的连星阵愣是将桂鬼带走了,凭它如何歇斯底里,开启场域也无济于事。
天地重归寂静。
尘埃落尽后,沈云归双目微睁,失力朝西边半跪。
秋风瑟瑟,呜咽嚎啕。
梁笑捂着胸口朝沈云归的方向爬去,想起张谨之在马车里与自己和苏聆兮说过的话。
沈云归阿娘带大,他阿娘有手好厨艺,大家争抢着吃她做的饭菜,是最受十二巫欢迎的人。沈云归的爹在他没出世时就没了,只是迟迟未得死讯,所以他阿娘抱着一丝念想,为他取名“云归”。
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而人间的西边,是浮玉的方向。
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照在了他的双眼上,布满青筋的眼皮疲累到极点,像蝴蝶翅膀一样,最终轻轻合上了。
控魂术术士魂断他乡。
沈云归。难归故里。
第93章 “你的口味
连星阵再次现身并完善,让万万里之外打斗之中的苏聆兮与玄雀同时停下动作,侧身转向朝京都方向看去。
桂鬼死了。
饶是心大冷血如玄雀,心中也是一阵痉挛拧动,不因为别的,光是前十的大妖,它们就先后失去了第四的桂鬼,第五的木僮, 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
不是死于轻敌,就是死于调虎离山后的合力围攻,死得极其没有价值。
怒火像是岩浆从心脏里喷涌出来,流经身体,在一双本就通红的眼珠里风化凝固。它盯着苏聆兮,没一刻犹豫,转瞬又冲了上去,杀心到一定的程度,就很狠话都没心思放了。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回眸看京都的时候没有一丝欣喜,心中眼中落下场大雪。急需一场战斗来浇灭压抑一些太深重的东西,她毫不犹豫与玄雀缠斗到一起。
玄雀并非独身来此,考虑到连星阵带来的威胁,兕,森森,天吴也来了。
森森从战场中心倒飞出来,被置身之外眯着眼睛观察的周自恒拉住,它气急败坏,跳脚怒骂:“她到底走的什么路子,邪门东西。”
低眸看自己双掌,周自恒想,力量又增强了不少。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非人特征越来越多。
他戴了幕篱,面纱罩住了脸庞,可轻薄的面纱无法遮住他像猫一样变亮的竖起的瞳孔,瞳仁里的暗金色覆盖了黑色,呈现出野兽般蛮横的攻击性,而双掌之上更是覆盖满了龙鳞,保护着脆弱的人类皮肤。
因为这些,就算住在一起,没有玄雀的吩咐,妖邪们也逐渐意识到什么,不敢和从前一样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他和谢蕴,长史们在妖巢暂时很安全。
淡漠地收回视线,再度投向战场,周自恒道:“传闻中的点香术,世间最神奇的术法。我以为自己够看高她了,没想到是看低了。”
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无论是妖邪,苏聆兮还是他周自恒,没一个是心情好的。
周自恒的心情又无疑是最复杂的。
他很确信,苏聆兮看到自己了,他身上的所有异常,都逃不过如今的苏聆兮的眼睛,但她的眼神,话语,攻击,注意力,全给了几名大妖。周自恒不再是她需要看顾的皇帝、关注的王爷、操心的眼中钉,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族妖邪,一只恶心又碾不死的臭虫。
是人时,两人尚且还能在同一个朝堂中博弈,成为妖后,连正面交手的资格都没了。
而且——虽然来时没抱着真能一击即中的希望,可真被拦在此地,失了桂鬼,算是又输一子。
苏聆兮厉害是一回事。
她身后还活着的那位大成的扶乩术术士,也实在是棘手极了。
都被门除籍了,依靠着天源苟延残喘至今,还有余力插手这占算那。
碍事。
——碍事!
这也是此刻玄雀心中的想法。人族里能被它看入眼中的只有恢复后的苏聆兮,当日她在金銮殿前出好一番风头,它亲眼目睹,知道她有手段,没想到的是这么烦人。
和她打架一点也不舒畅。
苏聆兮是一个非常会扬长避短的战士。
拥有这么高评价的人成为对手,本身就意味着棘手与麻烦,而她恢复之后,短板消失,长处却无限放大了。
当日金銮殿前三方合围,个个不如她,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漂亮且迅速地解决对手,毫不拖泥带水,给别人机会。今天第二,第三,第八三只顶级大妖齐齐上阵,论力量,她不如它们,却做到了她赢不了,但她不放人,三个谁也别想回。
妖邪毕竟是单打独斗,各自为王的东西,攻击随心所欲,配合一点没有,苏聆兮利用着这一点大加戏耍,大做文章。
单看场面局势,一时之间看不出她处于下风,点香术在她手中就是一块补天石,哪里需要往哪用。念的术式是天书,有时候就是嘴巴动一下,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字,她说‘转’,所处天地颠倒,山涧流云在脚下,巨石黄土在天上,三只急速进攻的妖邪一瞬间被重力裹挟下坠,虽然很快调整了过来,但总归慢了一拍。
这种级别的战斗,慢一拍节奏就被影响了。
“合。”
苏聆兮再次吐字,七支香悬在半空,她手指飞快地调整香的位置,明明插得直溜溜一排,简简单单一丝门道也看不出,可顺序在她手中一变,万千的变化随之出现。
青铜巨门,洪荒猛兽,虚幻的泛着五彩光的迷镜,从地上爬到天上的荆棘之墙。
以为她在防守,可她激流勇进,防守中的攻击如狂风骤雨,强悍无匹。
以为她要攻击,她轻飘飘就拉开了距离。
她见缝插针,声东击西,借力打力,战斗没有风格,宛如乱炖,没有掺杂一丝名门正派规训教导出来的什么时候做什么,如何攻击如何防御如何撤离。
打得过,她就直接横推,魄力超乎想象。感觉有些悬,她就故弄玄虚,狡猾地戏耍敌人。
这样一个人。
到哪都是被追逐的焦点。
不知多少年的天地精髓,万物灵气才成了她。点香术里那根香的香气就是她,飘逸的,流动的,神奇而不被定义的。
玄雀心里的火越打窝得越重,为十二巫而来,结果人去楼空,桂鬼还死了,如果能留下苏聆兮,今天就不算白来。谁知打着打着,看似优势占尽,对面却始终留有对战场的控制权。
汗出了,血流了,酣畅淋漓打一场后心里的东西趋于平静稳定,苏聆兮打算离开了。
修长细瘦的手指同时排出七根香,此地香气大作,浓雾席卷,苏聆兮双目微敛,道:“寄生。”
三只妖邪动作齐齐有一瞬的犹豫。
话音落下,她朝前攻了上去,摒弃了较为保守的打法,与玄雀正面硬撼,眨眼间就过了上百招。一个术士,却拥有强悍的身体素质,极致的打斗意识,刀,剑,枪,戟皆有涉猎,拳法掌法指法不逊分毫,有了充足的本源支撑,这些手段都会化作术法进行攻击。
而之前的“寄生”,好像又是一次故弄玄虚。
直到玄雀看准时机,煽动羽翼,这次将翅尖的漩涡状都露了出来,打算留下苏聆兮。
变故恰恰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本该从两侧包抄助阵的兕与森森前后停下动作,兕还好些,毕竟是第三,实力超群,只是被影响了动作,没法第一时间上前围堵。
森森的情况糟糕很多,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寄生物在它体内扎根,手脚的皮肤破开,钻出了藤蔓,爬山虎等膨大十倍百倍的植物,叶片和人似的,有着青筋与血管,一跳一跳,汲取着它体内的血肉作为养分飞速长大。头顶冒出了一朵带刺的艳红色花蕊,远远看去,宛如一颗血淋淋的婴儿头趴着,正对它的鼻子眼睛虎视眈眈。
被喊了一辈子妖邪的森森连打带拍,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
它可是在场排名最后,实力最弱的。
真要死,绝对也是第一个死的。
恐惧被放大,寄生的威力被最大化呈现,更多的东西从它身体里钻出来,很快控制了它的手脚,麻痹了神经,它像苏聆兮手中的一只提线木偶。在苏聆兮的笑容下,它嗷了一声,悍不畏死地挡在苏聆兮身前,扑向了玄雀的爪子与羽毛。
猝不及防,玄雀翅膀张开到最大,又不得已偏离方向,收了一半,一边翅翼掀在森森身上,将它掀得如炮弹一样滚向旁边,嗷嗷嗷的惨叫着伴随骨头噼里啪啦断裂的声音传出,玄雀既惊且怒:“蠢货,别找死。”
兕怒吼一声,将寄生的种子从身体里逼出来。
空隙之间,苏聆兮后两支香成型,空间挪移阵在她脚下闪烁,身影消散之前,她不看三只妖邪,而头一次望向了远处的周自恒。她弯着眼睛带笑,指尖隔空点一点他,声音里的杀气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一字一句的:“记住你了。”
周自恒读出了后半句:等着。
苏聆兮知道这次行动是他主导策划,并将十二巫的死算到他头上了。
玄雀面色阴沉折返回来,周自恒倒是不气,问:“怎么样?”
眼神闪烁着,它最终回答:“和我差不多。”
要知道,玄雀出世到现在,还没这样评价过任何一只妖或人。而这比任何花里胡哨的形容词都来得要直观震撼。
“打着打着,自己阵营的妖成了累赘。”它如是说,远处森森挣扎着爬起来,痛苦地呻吟,兕抹除了寄生,悠哉游哉晃过来,一身毛发拖地,那张脸看着嘻嘻哈哈的。
叫人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可能也没办法,妖本来就不是群体种族,注定不能像人一样磨合默契,齐心协力。每一只妖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无法打出优势不说,像森森最后扑过来那下,就俨然成了拖累,创造了让苏聆兮顺利离开的机会。
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改变这一点……
周自恒一见玄雀的神色,没温度地笑了笑:“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有一招,最后反正是要用的。多只妖一起上碍手碍脚,反而不行,可若是多只妖的力量供最强的那只使用,情况截然不同了吧。
“桂鬼死了。”玄雀拍碎了矗立在云海之中的小院子竹楼,恶狠狠道:“大输特输。”
“怎么会。”周自恒冷静多了,他回眸望向小小的雀鸟:“我恰恰认为,这一趟收获不少。”
尘土飞扬之中,玄雀看回来。
“其一。这里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是来晚了,不是来错了。”周自恒不疾不徐地道:“来晚了只代表一件事,我现在所掌握的力量还不够,但龙脉一日日在苏醒,或许再过几日,扶乩术术士也无法提前预知并避开。”
“其二。我们既然来了这里,那么不论是十二巫还是苏聆兮都应该意识到我们放弃了寻找连星阵,转而盯上了十二巫。如果我是他们,就在这次,十二巫要全部祭阵,不然下次被找到,隐患岂不大?”
“可据京都传来的消息,这回十二巫只死了两个,张谨之,田绛都还活着。”
“这又证实了我一个猜想:祭阵既然有人数上的要求,或许也有时间上的要求?就如同天上星辰,哪颗最亮,哪颗出得最早,哪颗在哪颗之间,都有排列定数。”
玄雀若有所思,盯着周自恒看了好一会。
龙脉在他体内苏醒后,无论是身体情况还是外在的气质,眼前这人一天看着比一天不一样了。毕竟是龙脉第一,哪怕只苏醒了一小部分,对妖邪也有天然的压制,让它们感觉到危险与强大,不自觉想要臣服。
即便在玄雀这,说话也多了几分分量。
得到了重视。
“十二巫身死才有连星阵威力大增,相应的,少一人则阵不成,阵不成则威力大减。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见玄雀听进去了,周自恒接着说:“接下来我们要调整计划了。妖邪不能再龟缩在巢穴里无所事事,虽然一直被镇妖司与浮玉驿舍阻挠,可我们的目标终究是门,在与门对战之前,这些碍眼的能清就清了吧。”
“哦?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出击?”
“是。”
“之前缩着不出去,无非是害怕门留有后手突然发难,可打到现在它还没出现,想来不是不出手,是无力再出手了。如此看来,连星阵就是它给出的唯一利器,而人间的最高战力就是苏聆兮了。”
“把该处理的处理掉,等到除夕来临,便能心无旁骛复仇。”周自恒扯了下嘴角:“退一万步说,就算门还有后招,现在试出来,不比最后关头试出来好么?现在最差也不过是我庇护你们遁进山野,养精蓄锐,谋而后定。”
玄雀短促地哼笑一声:“说得倒是有道理。”
“就这样做吧。”周自恒说:“这两日多弄些果子来,我不吃肉。争取在连星阵下一阵眼就位之前将它破坏。”
不咸不淡睨了眼森森,他说:“有些事,你也要提早做准备。我们的时间不宽裕。”
“我心里有数。”
面目狰狞给自己骨头复位的森森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冒起,它警惕地往后一望,玄雀幽幽收回视线。
逮到十二巫并杀了他们不难,可十二巫死亡后天源散出,会自行滋养阵法。要如何做才能让十二巫“死”又不完全死,周自恒与玄雀暗中商议过并拿定主意了。
森森排名万妖录第八,比起别的大妖,场域能力不算突出,以至于玄雀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具体作用。这只妖邪的场域叫“无间之境”,非要理解的话,等于一个化外空间,算是非常有用的保命技能。
当致命威胁袭来时,森森可以开场域将这道攻击纳入无间之境,庞大的力量会随着时间被分解,最终什么也不剩。
但玄雀与周自恒要锁住的不是攻击。
而是十二巫。
将活着的十二巫锁在这个小空间里,让他们不死也不活,身体与能量都被分解风化,最终天源释出,但不归于天地,依旧被锁在里面慢慢消磨。纵然比消耗别的力量耗费的时间多些,那又怎样——水滴石穿,总有被磨完的一日。
都想到了这里,一人一妖也想到了别的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其中就包括无间之境被抢回去,场域被苏聆兮难以预测的点香术解开这一可能,所以场域不能由森森开。
它实力不如苏聆兮。
玄雀决定将森森吃掉,由它来开这面无间之境。苏聆兮与它实力相当,而它吞下森森后开的场域叠加了两重大妖之力,她没有可能解开。
不得不承认的是,周自恒的脑子确实比妖邪好使。
将眼前境况悉数梳理一遍,他敛下金瞳,立于云海之间,看向京都的方向,开口:“走吧,该回去了。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
点香术乘风而起,跨山跨海跨城池,载着苏聆兮回到京都。惨烈的战斗结束了,她没有见到沈云归与田珊最后一面,见到的是两具新添的冰棺,被摆放在梁奚的隔壁,一具人还在,平静地躺着,一具是空的,里面放着田珊身前衣物。
灵堂来了不少人。
大晚上的,谁都没睡意,老的少的耷拉着头,老的揪胡子揪头发叹息,少的揪木铭揪衣裳,一个接一个排队来上香。
梁笑作为唯一的“亲属”,和梁奚那回一样,当了十二巫的妹妹,手挽白绫跪于铜盆之前守灵,来的人下跪祭拜,她也机械般地跟着拜,头一个接一个结结实实磕下去,额头很快见血。
苏聆兮默然,独自站在门口一棵枯树下看铜盆里的火舌咬着纸钱,跃得老高,映衬着人的脸庞,看着看着就失了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有很多事要做。
她不了解妖邪,但足够了解周自恒,那人多智近妖,从前是被身体拖住了,现在甘愿为虎作伥,人间不会轻松。
一次失手,他会紧咬不放。
……沈云归在酒楼帮厨小半年了,一直吹嘘自己已经厨艺小成,喊过苏聆兮几次,说要煨些汤给她尝尝,前段时间天气热,镇妖司的事又上火,说要去去暑,提提精神。可是好忙啊,苏聆兮晕头转向,脚都不知先往哪边迈,推了几次说以后吧。
以后吧。
等妖邪除尽了,等人间太平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到是大家都能好好休息了,会有很长一段无所事事的闲散时间吧。
大家还年轻啊,有什么来不及的。
……
原来推着推着,就真的来不及了。
……田珊的茶饼还没喝完吧,也没来得及喝,有一顿没一顿掰着吃,都在南院放着,要让溪柳小心收起来。那东西金贵,敞着容易潮,从前潮了就潮了,反正还没喝完新的就到了。
现在只剩这么点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眼珠子转了转,苏聆兮看向夜空,今夜星星很亮,千万颗同时在闪,恍然间,真像一双双熟悉的眼睛。看了不知多久,她慢吞吞迈步走进去,沉默的长队排完了,灵堂前恢复宁静,她取了香,在烛上取了火,并在指尖拜了三拜。
梁笑见到她,挪了下膝盖,吸吸鼻子,麻木又痛苦地道:“帝师。”
她声音哑透了,身后一同跪着的小少爷方原模样亦是难得的憔悴,替她将话说完:“张谨之在等你。”
经此一事,张谨之终于想通并松口了。
见苏聆兮时,也喊上了梁笑。
他没有为同伴守灵,不是别的,是身体不允许。
本就是风中残烛,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晃一晃,迸道火花出来没什么,可涉及门与妖邪,影响天地人间正常走势的事,残烛再要勉强,只会加快自身燃烧的速度,将自己推向灭亡之地。
苏聆兮走时张谨之还是好好的,能走能站能安慰人,回来时已经坐上了木轮椅,膝盖上盖上了长长的毯子。
狭小的偏屋里弥漫一股潮湿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没事,只是透支得厉害了些,不要担心。”没等苏聆兮问,张谨之先宽慰了她,又关切地问:“还好吗?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
苏聆兮摇摇头,她觉得有点闷,喘不上气,走到窗边,手都伸出去了,扭头问:“能开吗?”
张谨之莞尔:“正要请你做这件事。”
梁笑给苏聆兮端了把竹椅,自己抱了把小的,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看得出有些紧张,手指贴在衣料两侧,指尖绷得直直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算到什么了。”苏聆兮推开窗,秋风灌入,拂面而过,灵堂里那种发昏的粘稠的气息才被吹散一些,意识到什么,她摁了摁发痒的喉咙,问:“事关天诛的真相吗。”
“瞒不过你。”
她与张谨之你来我回两句话,和家常闲聊似的,却让梁笑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感知她的情绪,在揭露谜底之前,张谨之温和地唤她:“笑笑,我一直不想叫你牵涉进来,可你如此坚持,我担心一直瞒着,反叫你误打误撞陷入危险,违背我的初衷。你姐姐常说你长大了,也好,我就将你当大人一样对待,但你要答应我们,永远要将保护自己作为第一任务。”
“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梁笑举着三根手指发誓:“我知道,我知道的,也一定会做到。我不会莽撞,冲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好。”转而看向苏聆兮时,张谨之无声注视几眼,虽然很想叫这位也跟着起个誓,但想想都知道没辙,只好摇摇头:“你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当回事。”
主意大得惊人。
苏聆兮不置可否,等待最大的谜底揭露。
开场时,话里充斥着熟悉的张谨之式严谨而不确定的“或许”风格。
“整件事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近日随着一些线索浮出水面,加以几次占卜,才得出较为完整可靠的结论,因为是连猜带蒙,并不尽然准确。”
“天诛并不只有陛下。”迎着两双霍然抬起的眼睛,张谨之说:“周自恒也是。”
“天诛并非天降,亦算人为。”
一粒巨石从心里悬空又轰然坍塌,苏聆兮想起那夜周衔月遇袭后和自己说的话,这并不是假的,也没有隐情。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她说:“是门做的。”
张谨之点了头:“是。”
梁笑睁大了眼睛,人吃惊到极点是发不出声音的,张谨之理着思绪,知道此时此刻两人最担心什么,道:“不要担心,门并不坏……它只是,与我们的观点有很大不同。作为关了妖邪上千年的存在,它最清楚妖柜极限在哪,发现当真撑不住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了办法。”
问题就出在门想的方法上。
“十四年前十二巫带着连星阵的雏形出门,此道雏形便是门亲自布置的。门是天道之灵,洞悉世间之事,窥福祸,知未来,千万年来的经验会给它最为完美,精准的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们当年拿着最有可能解决妖祸的答案出门,却没有照做,惹来门的雷霆之怒,也算罪有应得。”
苏聆兮压了压眼梢。没说话。
“连星阵与边陲七城的因果我与你说过。”张谨之看向苏聆兮:“连星阵与边陲七城一但连上,妖邪出来之时,阵法启动,七城会成为新的妖柜,将它们再关进去。但是浮玉驿舍放出天诛的消息,并将妖邪之祸尽归于此人之身时,我有过疑惑不解。”
“妖邪是吸收入间浊气而长成的东西,与人有什么关系。”
“占卦之后知道,门的计划分两步执行。比我们更早行动的,是浮玉长老将彼时人间皇室的唯二血脉,周自恒与周衔月接进了浮玉,如周自恒所控诉的那样,确以匡扶皇室之名。”
“这件事并不归十二巫管,或者说编案不在十二巫手中,长老院按照门的命令行事,十二巫不予过问。所以周自恒这些年所说的那些,浮玉以保卫皇族的名义诓骗他们,却行了软禁之事,又让他日日夜夜毒发不给医治,最终毒入骨髓损伤根本,应当都是真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
“之所以将他们骗进来,且一定得是他们二人,是因为他们身怀人皇血脉,而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又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皇族。身怀人皇血脉,意味着他们身体强韧,能承接旁人不能承接之物,而不算皇族,意味着浮玉对他们行非常之事,在规则之外。”
“如果事情顺利进行下去。门会抽取妖柜之中的妖源注入他们体内,量从小到大,妖源由弱小到强悍,他们会慢慢陷入沉睡,门不会让他们死,因为要他们活到十四年后的二月,也就是妖柜破裂之日。”
“妖柜一碎,数以万计的妖邪即刻脱困,连星阵开启需要一点时间,纵然不久,可对一些排名靠前的大妖来说,眨眼就够横越万里,隐匿无形了。它们一旦逃脱,人间依然有大麻烦,所以此时此刻,阵内需要一样拥有奇效的物品,保它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边陲与大荒,为连星阵的开启争取时间。”
“周自恒与周衔月会在这时发挥关键作用。”
“因为如果顺利,多年里他们会摄入不少妖源,对被关了千年的妖邪来说,这些妖源足以让它们拼命了。他们就像一块磁石,短时间内能将周边所有游离的金属牢牢吸附。”
不知是觉得这样的行为说出来都觉得不好,还是损耗太大说话太多,张谨之略停了停。
苏聆兮点了支安神的,有助平心顺气的香,夹在手指间晃动。
张谨之苍白着脸朝她一笑,接着说出让人不敢相信的话来:“接受妖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兄妹两人必死的命运。至于天诛,实则是个幌子,与注入的妖源有关系,时间一到,天诛的字样就会在身上显现。”
“门要为边陲七城百万百姓的死找个合理的,可以昭告天下并被接受的理由。”
“天诛降世,生而有罪,他们致使人间浮尸百万,血流遍地。”
“这就是理由。”
这些话中藏着的信息量一句比一句大,如山石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得人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梁笑已经算得上同龄人中较为冷静之人,听到后半段时嘴巴就没合上过。
要换了驿舍的年轻人来,有一个算一个,不知道说了多少声“我靠”了。
苏聆兮没说话,但眉皱得很紧,夹在手里的香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看得出来内心并没有很平静。
张谨之倒是最为平静之人:“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两兄妹逃出了浮玉,我们也并没有布下那个连星阵。”
因为自己亲身参与其中,并做出了与门相悖的决定,他不讲别的,只讲出发点,尽量公正客观不失偏颇:“十二巫与门要做的,其实是一件事。只是做法不同,救多数还是少数,古来都是无解的难题,如果真要选择,相信多数人都会做同一个选择。”
所以多年来被迫选了少数的十二巫诚惶诚恐,不怕别的,只怕自己的好心招致更重的灾祸,最终哪边都没保住。门给他们定性,称他们是人间罪人,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们得认。
纵然如此。
纵然顶着如山的压力,十二巫也必须这么做,正如门要做出它的选择一样。
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这是什么多数少数的问题?苏聆兮神情晦涩,心想。
梁笑慢慢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漏出来:“我姐姐就是在做这件事吗?”
张谨之将手掌放在她头顶,轻轻拂了下,温声道:“是。你姐姐一直在做这件事。我们快要成功了,她和大家不会白死。”
梁笑调整好呼吸,用手掌扇风将眼角的泪意扇回去:“我也会帮姐姐的。”
“谢谢。”张谨之笑一笑,哄孩子一样,又不忘嘱咐:“帮姐姐之前,先照看好自己,危险的事不要再做了,也不要再天天蹲点踩我了。我起得早,和你们小孩作息不一样,天天这样怪累的,我看你时不时都打哈欠。”
他是操不完的心,嘱咐完梁笑又想嘱咐苏聆兮,张张嘴,最后只是转动着轮椅往外走:“多亏了你这支香,我好多了,先去瞧瞧他们,再最后说两句话。”
张谨之实在无意吐露实情,搬弄门的是非,事到如今,真相如何,恩怨黑白都不再重要,但最后连星阵是要交给苏聆兮的,也只能交给她。
事情不清不楚,疑惑不得开解,人与人之间不坦诚会生间隙,间隙被有心人一挑就会生事,埋下祸端。
大战在即。
张谨之选择先一步拔除隐患。
=
回到帝师府时,又是深夜了,叶逐叙坐在主院小石桌前,通身上下都是黑缎子,唯有发带垂了根鲜红色下来,整个人懒散又纯净,手边是碗冒着热气的汤圆,胖乎乎的汤圆上顶着一把瓷勺子。
而他手中举着那柄由点香术凝成的小镜,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上几眼,苏聆兮与玄雀打斗时他看得多些,虽然苏聆兮就是很强,但他还是有些怕她受伤。
而到了梁笑府上,张谨之揭露大秘密时,他变作偶尔看一眼,听得漫不经心还犯困,再石破天惊的消息都跟他没关系,没有和妖邪为伍不是因为他还有几分没泯灭的良知。
单纯是因为苏聆兮正直。
他被迫留在好人阵营。
也没办法。谁叫是她的人。
反倒是到了现在,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镜中完完全全只留她一人的脸庞了,叶逐叙来了精神,举着小镜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看她大步流星走路,皱着眉想事情,将草里的石子踢出来,又踢回去。
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镜中出现了熟悉的院落景致,叶逐叙一抬眼。
苏聆兮回来了。
而且一看那碗汤圆,她就知道晚饭省不了,于是自觉洗手坐到他身边,吃东西前先伸手探一探他的体温,嘀咕了两句什么,拿起了勺子。
“这才十月中,府上就做汤圆了?”
一般都是过年前后吃得多。
叶逐叙将小镜倒扣在一边,自然不过地将手递给她:“我做的。”
“吃出来了。”
苏聆兮一口咬下去,尝了尝里面的馅,越尝越不对劲,不信邪地用勺子拔开一看,看到了柔软皮子下一颗圆滚滚的肉丸。与肉丸眼睛对着眼睛,浮玉与门,门与皇帝两兄妹的事都暂且远去了,顷刻,她问:“肉的?”
“我醒来无事,想你回来应该不早了,叫府上厨娘备了面粉与肉,馅料是我调的。”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为什么惊讶,将碗推得更近,语气含点笑,带着怂恿:“不试试看么?”
苏聆兮吃过数十种馅料的汤圆,芝麻的,花生的,饴糖的,干果碎与桂花的,都跟香甜二字脱不开关系,就是没吃过肉的。
想了想,她问:“我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
她狐疑地嗅嗅自己的袖子,想了想:“那就是我和张谨之见面,你知道了?”
“知道。”叶逐叙指尖敲了敲小镜边缘,随着她本尊的回来,镜子正在慢慢化作香灰,“你事先留了镜子给我,我看到了。你与他谈正事,这没什么,我不至于这样小气。”
……
小不小气的,苏聆兮眼珠子在大首领脸上转了圈,不说话。
叶逐叙倒是真没生气。
汤圆也不是恶作剧。
虽然确实不在乎别的事,但他十分在乎苏聆兮的开心与难过。虽然回家了不说,憋着,但光看张谨之说那些秘辛时她凝重的神色,就知道心里肯定不好过。
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好吃的,会好很多。这是苏聆兮前半生信奉的理念。
她就爱这口。
苏聆兮也想到了这一可能,她扬扬眉,用一种不太相信但是又不确定的语气问:“我之前喜欢吃?”
叶逐叙予以肯定:“十分喜欢。”
点香术术士对所有猎奇之物抱有探究到底的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同样用在了食物上,所有臭的丑的一言难尽惨不忍睹的搭配她都兴冲冲试过一遍,试的多了,总有喜欢的。
眼前这个就是。
苏聆兮半信半疑,吃下去的时候还在问:“那你吃什么馅的?”
叶逐叙眼里泄出一丝笑来:“我吃甜的。”
“……”
忍不住心中的喜欢,他凑近亲亲苏聆兮的鼻尖,慢吞吞说:“你的口味真的很难迎合啊,聆兮。”
谁知肉汤圆真的还不错。
难道不是大首领小心眼,是她口味确实独特?
吃了四个之后,苏聆兮如是思量。
洗漱后,帐子里大首领懒洋洋朝她拉开了衣襟,甫一钻进去,苏聆兮被囫囵整个包裹起来,左右是他的臂膀与胸膛,四肢紧紧缠在一起,他浑身冷冰冰,可心跳一下一下都挂在她身上。
香气在帐子里氤氲,苏聆兮并不想将阴沉沉的不好的东西带回家里,带到和她同床共枕的人身边,可她愣是睡不着,睁着眼睛越睡越清醒,越睡越僵硬。在她眼前晃的是梁奚,是易阗,是霖玉,田珊和沈云归这些人,在她脑海里回响的是张谨之的声音。
天亮之前,她实在忍不住,蹑手蹑脚下了床,赤足散发,鞋袜都没穿,走到那张黄梨木案桌前踱步几圈,倏然停下脚步,不再犹豫。
她咬破指尖,连下七根长香,随后拽过纸张伏案落笔。
青鸟递信,与门沟通。
上次门的青鸟信被苏聆兮直接挡在了京都皇宫之外,盘旋徘徊,不得飞入,结了不小的梁子,而这次,苏聆兮准备强行将它召来。
不来也得来。
夜影憧憧,苏聆兮对自己说。
只试这一次。
最后一次。
说得通最好,
说不通……
苏聆兮放下了墨笔,吹干纸上字痕。
信已写完,憋屈的青鸟被无形的力量连拖带拽催使着前来,屈尊纡贵降落在人间府邸一方小小的屋檐之下。远处鸟笼里睡着只四仰八叉的鱼,听了动静,身体一侧,给了它一双白眼。
第94章 “你的什么
信被青鸟衔走后,一连半个月没有回音。
随着几场瑟瑟狂风,急骤之雨,人间迈入十一月。
局势没有因为等待回信而停滞不动,镇妖司与浮玉驿舍遭到了来自妖邪毁灭性的进攻,大妖们不再龟缩,压抑多时的天性大加释放,行事狂妄嚣张,手段凶残,各地趋于稳定的伤亡数字一路飙升。
朝中凄风苦雨,司内愁云惨淡,紧张肃杀的氛围笼罩在众人头顶。
为保护城中百姓而建的法阵被妖邪撞开,一支支队伍被派往各州各城各县,一日一批地走,苏聆兮有时会在城楼上看看。
队伍中不乏十七八岁的少年,刀剑不在腰间佩着,而在怀里横着,肩上挑着,中间挂着小包袱,再如何怅惘担忧,年龄毕竟在那摆着呢,眉眼一动就是这个年段独有的神采飞扬,好似不是要去生死搏杀,而是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溪柳怀抱着一摞信笺,上前同苏聆兮说:“司里让他们留了书信,如果回不来了,信笺连同抚恤金会一同送出。”
这就不得不提了。
写信时个个倒是大义凛然,颇有舍生取义,在所不辞的潇洒豪迈,收信后都偷偷摸摸来找溪柳。
许多人开口先说不要抚恤金,他们大多家世不错,有的出身宗门,不仅不要抚恤金,还反过来倒给镇妖司一笔,说分发给百姓就行,生计没了,房屋被妖邪一毁,再一受伤,寻常百姓才是真活不下去了。
溪柳听得双眸柔软,心中五味杂陈。
接着话风就变了,捏捏鼻子挠挠头发,问收上去的信,人要是没死,那信不会也要送出去吧?确认一遍不够,非要再三确定,并强调但凡人还有一口气,还没死绝,一定一定不能让信见光。
否则还不如死了,今后都没脸活了。
几乎个个来都为这事。
一番了解后才知道,少年人要面子,半辈子蹦不出一个煽情的字眼,这回不知是受氛围感染还是脑抽怎么的,在信里写了诸多自己敢写不敢看的肉麻东西。
平时混账且不省心以和师尊唱反调为乐的徒弟在信中堪称脱胎换骨,之前一口一个老头,老爷子,信中老老实实喊师尊,说多谢师尊栽培,师尊的恩情今生难报了,来世还当师尊的好徒儿,并嘱咐师尊少喝点酒,不好的习惯都改了,如果还有心力,再教个徒儿最好,有人相伴,养老送终。但别忘了让师弟师妹知道自己前头有个师兄,逢年过节祭拜祭拜,多烧点纸钱。
徒弟一辈子没当过穷人,到了底下也不想吃苦。
……
还有的年轻人绞尽脑汁,留了封告白信给思慕已久的对象。也是各种酸言酸语,白天见面还是欢喜冤家总聚头,嘴上不饶人没个字好听,信中哀嚎:××,我喜欢你多少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究竟不知道,啊!
最叫人啼笑皆非的是,执行一组有两个在一起过但分开了的情侣,分手和结了仇一样,同一条道上碰见了都要掉头走,这回男子绷不住了,抓耳挠腮写下两行超大的字: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敢了。祖宗!
女孩没留只言片语,高高昂着头就离开了。
但晚上还是夹着页白纸找了溪柳,先笑吟吟与溪柳来了个过肩抱,随后将纸塞进她怀里,说:“给那蠢货的。帮我折下。”
溪柳狐疑地抽出来一看。
是超大的一行字:我可去你大爷的!
虽然笑了好半天,但溪柳还是认认真真将这张纸收进了信封中,上了漆印。
……
苏聆兮开始频繁出府,上次打过一架后玄雀很快反应过来,既然三打一的效果还不如一打一,那么由它一个拖住苏聆兮这个人族最强战力,一人一妖都不插手,人族劣势尽显。
打过几次之后,苏聆兮若有所思。点香术可以将她带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行踪不定,如果她不在符篆上报信,连镇妖司都不知道她身在哪里,但就是能被玄雀找到。
结合十二巫的位置被找到,她又被极快锁定,可以得知妖邪阵营来了位追踪寻物的好手。
最近出现的。
十分厉害的本领。
只可能是那位正在苏醒的,万妖录第一了吧。
这是第一的其中一项本领吗?全力发挥是什么样子,它究竟有多厉害,如果玄雀的场域是吞噬万妖,那么这排名还在玄雀之上的第一,它的场域会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里,危机不由沉上心头。
坏消息接踵而至,各地叫苦不迭,民不聊生,苏聆兮将三大宗的宗门长老,掌门抽调了部分入京。
原本仙气飘飘,风景独秀的三大宗而今摇身一变,被大改彻改,宽敞的宗门地界只留小部分地域供门中人居住修习,大部分地域被圈围起来当难民避难场所,收留一些城池被毁无家可归的家庭,一时变得十分有炊烟气。
为了节省人力物力,苏聆兮去了趟浮玉驿舍。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是,浮玉队伍几乎不找茬了,不知道内部开了什么会,一时既不喊着处决天诛,也不拽着十二巫不放了,和镇妖司一起老老实实诛妖。
听闻来意,是要借些傀术术士去三大宗施展傀术,搭建房屋,才从外边回来一头汗的孟合认命地叹气,将拨下来的袖子又挽上去:“行,我点二十个傀术术士和我一起,你点三支香送我们去三宗,现在就去吧。早些建好早些住进去。”
姜宝真说着不管不管,出门到现在秉持的都是让做什么做什么,绝对不多管一点闲事。现在也大有改变,做事情显然上心许多。
而有时清晨或是半夜,苏聆兮会接到亮起的符篆,抹开一看,不是镇妖司也不是朝中人士,李行露的声音自另一头传出来:“我看镇妖司安排了几支队伍夜赴岭南,我这边才处理完一波妖潮,人在詹州,今夜不会回京,从这去岭南两刻钟,需要我去的话给个信。”
真需要的话,苏聆兮当然不客气。
五位总指挥里最沉默寡言,与苏聆兮交流最少的一位,无疑是俞青山。她光知道这位与十二巫的西樵有恩怨,之前找人闹得那么大,其他的一概不知,只是听梁笑和张谨之聊天时了解到他并非浮玉大族出身,不在书院修习,封术本身就是小众术法,小地方可供借阅的秘笈少得可怜,所以能走到这一步真的很有毅力很不容易。
至于不说话,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刚来浮玉主城的时候就笨笨的,还口吃,没少被人笑话,现在虽然改好了,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并时时面无表情的习惯还是留了下来。
随着人手吃紧,司里调派组会在组外门板上挂面牌子,有才出完任务但是身体状态允许且愿意继续执行任务的可以把自己名字写上去,调派组会酌情调用并安排额外的俸禄。
有一日调派组的人看牌子,愕然发现上面出现了“俞青山”三个字,还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派人来问苏聆兮。
苏聆兮说该用就用。
送上门的总指挥,顶尖战力,不用白不用。
发现镇妖司真看情况安排大任务后,俞青山的名字时不时就突兀的出现在板子上,有一回对外征集一项危险且紧急的任务,人选确认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一名领头人。
莫辞背着手在板子前走了又走,最后苦大仇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哪知道下一刻,莫辞两个字像是被吃了一样,被“俞青山”三个字水灵灵地替代了。
莫辞回头看,往天上看,哪哪都没人。
他顶着满脑门的问号,站在原地直接气笑了。
最后任务确定了由俞青山带队。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冷冰冰的样子,但保护司内的队员就跟保护浮玉的人一样,没有偏颇,几次之后,大家对几位总指挥也信服起来。
这么多次与浮玉驿舍打交道,每回都少不了头疼闹心,到了这段时间,苏聆兮才觉得身心舒畅。
舒月长老有时候给苏聆兮递信,言及长老院暂时没有收到门的新指令。
苏聆兮还在等回信。
就在她以为等不到的时候,青鸟衔信而至。
说来也巧,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天,天气冷了下来,清晨开始结霜,树叶变黄掉落,小草卷了焦边。
苏聆兮难得一日闲暇,提前喊了张谨之,梁笑,恰好休息的纪檀与溪柳来府上吃饭,帝师府一早上就热闹起来。苏聆兮原本是不太喜欢一大群人乌泱泱挤在一块的,现在却觉得十分不赖,时间就是越过越短,人与人的缘分用一点少一点,能多说些话是件幸福的事。
方原和江子遇也来了,提了礼物来的。
四五个年龄相仿的少年逛着帝师府,纪檀压根没睡醒,一到府上就借用了苏聆兮的躺椅将袖子往脸上一搭准备补会觉,被溪柳硬拉了起来,绕着帝师府走走停停。
深秋有不少果子成熟,江子遇先发现了几棵梨树,树上挂着脸的梨子大得夸张,足有几个手掌大,坠在树上像往下掉的大水滴,这种梨不能削皮直接吃,它的核用来入药,果肉酿酒。大家看过就算过了,唯有方原绕着树好几圈,问:“这是梨?!”
溪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了些,但确实是梨。”
方原哇了一声。
等到菜园,溪柳娴熟地挎了个竹篮,切下了几根莴笋,萝卜,打量着并不茂密的韭菜,最终还是切了一茬下来,说:“虽然长得不太好,但味道不差,韭菜清炒可好吃了。”
方原又哇了一声,道:“这是韭菜?!”
“????”
溪柳疑惑地看他,江子遇眼神飘忽,已经抽着肩膀开始闷笑了,梁笑很不想认,最后还是将一脸大见世面大开眼界的真金贵少爷扯过来,道:“他打小被关在家里,见识少,别理他就行。”
她又压低声音对少爷说:“你看看就行,少说点话。”
方原定定看她两眼,极为不满地指责:“梁笑,你嫌弃我。”
少爷最近是真吃了苦头,被家里骂,吃不好睡不好,生活品质大滑坡,哥哥姐姐喊了,披麻戴孝守灵堂的活也干了,为了尝点爱情的甜,可谓把前半生没尝过的酸辣苦都尝了一遍。
梁笑显然也想到了这些,顶着溪柳几人奇怪的目光妥协,有气无力道:“没有。你问吧,有什么你先问我,我告诉你。”
回来时一行人收获满满,连纪檀都帮着提了个篮子。
苏聆兮在给大家泡茶,十几个杯盏在盘里摆得整整齐齐,杯底沉着捣碎的红姜,茶叶,芝麻和豆子,滚水一灌下去,芝麻飘得满杯都是,香气四溢。
她和张谨之在闲聊。
大首领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旁若无人从身后抱了抱苏聆兮,而后懒洋洋靠进躺椅里。剑傀想要一条新的鱼尾巴,在他屁股后头没脸没皮磨了好几天了,这不他一起,它咻的一下闻着味就来了。
叶逐叙被缠得烦了,捏出根剑线绑在指根处,说它能抢到就换,所以大家走到近前看见到一只金光与银光各占一半的小鱼傀儡举着双鳍追着叶逐叙转圈圈,追完一圈换一圈。
青鸟衔的信就在此时姗姗来到,一根鸟羽和信笺同时落到苏聆兮手中。
大家一怔,继而精神紧绷。
“没事。找我的。”苏聆兮没有第一时间拆开看,青鸟信这个时候来,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张谨之的面,她也不受影响,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指一指后方泡好的茶,道:“冷不冷?尝尝看,驱寒的。”
少年们乖乖说谢谢,排着队一人领了一杯。
她没说,张谨之也识趣的不提,专心品茶。
白茫茫的茶雾里,苏聆兮拿出青鸟信,揭开信封展开一看,扫了几眼。她有意控制神情,眉梢不动嘴巴不抿,神仙来了都看不出什么来,心中的山呼海啸只有自己一人品味体会。
既然意在沟通,苏聆兮自认为给门的信并不激进,言辞算平和,顶多是陈述了部分事实,指出了部分自己认为实在不妥的地方,最后给出提议,希望它可以承认决策失误,为十二巫正名,否则太寒人心。
说实在的,了解完事情原委,是人是鬼来了都要说句这不对吧。
也就只有张谨之这种傻憨憨任人欺负的老实人还会绞尽脑汁想理由替对方开脱。是,他说的没错,在妖祸清除之前,或许谁也没办法说门为保大多数人而放弃边陲七城的做法不正确,它想了办法,给了连星阵,它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也就只有出发点是好的。
后面每一步都错。
试都不愿一试就要牺牲百万人的性命就是武断而错误的。不论囚禁的是谁,皇子还是平民,找两只无辜替罪羊掩盖自己的行为,粉饰太平还要引导愚弄众生,除了维护自己神坛之上的天道形象,不会有别的合理的理由。
敢做不敢认,冷漠至此,也算天道吗。
然而饶是如此温和,门给出的回信依然是冰冷,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回信说得明白,可谓字字刺眼,门所预测的一切不会有错,它所做的一切都为人间,苍生,十二巫与她一意孤行,最后会害了所有人。
将信看了三遍,苏聆兮突然笑了下,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笑,只见她夹着那页轻薄的纸走到炉火前,纸遇到火,很快就顺着底部燃起来,烧到手指时,她轻轻一扬,将它丢了。
没事。
没谁知道,给门去信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不应正好。
一样东西烂透了,这么多条性命,如此惨烈的牺牲都不能被打动分毫,还指望纸上寥寥几字说得通吗?
好几双眼睛都在看她,苏聆兮只做不知,眨眨眼睛,看向张谨之,问:“然后呢,你倒是说完。”
少年们都不说话,只有方原对古怪的氛围一无所知,他和苏聆兮毕竟不是很熟,说话格外大胆:“什么然后,帝师和张大人说什么呢。”
张谨之被带偏的思路回到原话题上,其实起因是苏聆兮心血来潮,煮茶时突然想起什么,说:“老听你说起你夫人煮茶怎么怎么厉害,你同我说说呗,你的故事。不然日后有人问我,我说不出几句来,显得我两认识十几年,一点都不熟一样。”
“在聊家中的茶园。”张谨之难得现出一点从容宽和之外别的表情:“还有和家妻的往事。”
提及这个,大家竖起了耳朵,齐刷刷盯着他看,显然对这个然后十分感兴趣。
其实人都一样,说和某个人的缘分,总要认真想一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十四岁。
张谨之的夫人姓韩,名是叠字,叫茶茶。张谨之与韩茶茶的缘分来自韩茶茶的父亲,那是个隐退茶园的老术士,在没有正式入书院之前,他算张谨之半个师父。
纵然是浮玉这样的人间仙境,也多的是人过得困苦,张谨之家境不好,双亲在很小时双双病死,辗转到亲戚家生活,一日日的活都干不完,哪有什么时间发掘天赋,一飞冲天呢。那是幻想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十四岁时,他被亲戚打包送到了隔壁村的茶山山头,见到了韩茶茶的父亲。
在他之前,老术士拒绝过好几个少年了,见到他眼前倒是一亮,问了好些问题,最后同他说:“我有个女儿,是我膝下独女,虽然没有修习的潜质,但性格好样貌好,只是生来有眼疾,看不见东西。我老了,身上落了病根,不知还能活多久,最近一直想为我女儿招婿,来时,你家人同你说过此事没有?”
张谨之摇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同我女儿认识认识?你颇有慧根,若是你两处得来,我亲自教你。”
十四岁,张谨之接到了天上掉下来的第一块馅饼。
也见到了韩茶茶。
是个气质温柔纯净的女孩,坐在茶山的田埂子里,太阳落在她眼皮底下,照得她两颗眼睛瞳色浅浅。知道来了客人,她耳朵动了动,朝着这个方向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可腼腆的笑容却先扬了起来。
张谨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笑容,不是那天她穿的茶花裙子,而是她听到动静时动起来的耳朵尖。人的耳朵怎么会动呢,当时他下意识想,真像某种小动物,像山中的精灵。
如老术士所说,韩茶茶是个普通的好女孩,她善良,柔软,和陌生人说话会脸红,热爱制茶,木讷而腼腆。倘若张谨之一直碌碌无为,两人守着茶山也算圆满,偏偏张谨之一飞冲天。
天才便是如此,给一点机会,就能乘风而起。
那时候张谨之与韩茶茶已经在老术士的安排下成了亲,成婚第二年,老术士病重,要张谨之立誓,不论什么情况,不得离弃,不得辜负,张谨之立誓,老术士这才安心落气。
同年张谨之入书院修习,他恐怖的扶乩术天赋崭露头角,进步快得惊人,逐渐声名鹊起,一路走到了十二巫的位置,浮玉与人间,无人不识。修习之路漫长,考验人心,他见过许多女孩,同门师姐妹,世家的优秀继承人,隐世家族的天才少女,以美貌被人熟知的圣女,不乏有对他有意思的,可张谨之早已成婚。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韩茶茶依旧守着茶山,大概也觉得在世俗眼中两人不般配,很少和他出去,好友聚会,吃饭,论道,她只是摇头拒绝,一日日沉在茶山里,满身都是清新的大山的味道。
张谨之也习惯了回家。
细细算来,他们是纯粹的被撮合的姻缘,没什么共同话语,新婚夫妻有的甜蜜,如胶似漆,好像也没怎么感受过,时间倒是过得快,眨眼一眼又赶一年,成婚都有好几十年。
当选十二巫的那年,某一天,韩茶茶突然和张谨之说:“你不高兴,可以离开,我们可以和离。阿爹只要我好,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了,他会放心的。”
你看,任谁都知道,张谨之与她在一起是为责任,为承诺,或许还为从小到大的亲情,唯独就是不会有爱意。
这很正常。
因为很长时间里,张谨之自己也这么认为。
那天张谨之沉默了很久,解下外裳,拉着她的手温声询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有谁和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
韩茶茶摇头,耳朵又动一下,但是不忘提出要求:“茶山,你要留给我。那是阿爹给我的。”
倒是不忘记她的茶。
韩茶茶平时话不多,心大不计较,张谨之呢,又是个极妥帖的人,脾气好得要命,两人从未吵过架,有什么事他也乐衷于说清楚明白,不产生误会让人心里不好过。所以那夜他抱着她说:“当选十二巫后,外面会有些人乱做文章,但我和外人没关系,我从来不骗你,是不是?这件事是我疏忽,我太忙了,给我些时间,让我去查查,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消息再传到家里来,好不好?”
“茶山是你的。”
“我们也不和离。茶茶,我们成婚很多年了。”
说罢,张谨之还笑了笑,似乎也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了。
日子是什么。
两人,三餐,四季。
神殿,茶山和家。
张谨之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人,而幸福的人身在幸福中的时候,是察觉不到的。出了门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以为的妹妹,责任,不得不践行的承诺,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对韩茶茶心动不已。
温吞的人连心动都是温吞的。
只是命运弄人,不讲道理。
只是当时、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可面对小辈们炯炯有神的眼睛,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张谨之能有脸说什么?他笑着品茶,最后只道:“我夫人制的茶很好喝,有机会你们尝尝,必定念念不忘。”
中午大家吃了涮肉,敲下来的板栗做了板栗饼,也留了部分开了壳,在锅里炒着,等着饭后当零嘴吃。吃到一半,叶逐叙收到了一则通知,同样收到通知的还有梁笑,方原,江子遇这几个浮玉的“内应”,划开木铭一看,纷纷看向叶逐叙,神情忐忑。
就在同时,叶逐叙单手点开了木铭,随意瞥了一眼,将最后一筷肉堆到苏聆兮碗里,扬扬眉:“你骂了门?”
苏聆兮抬起头:“我没有!”但早知道这样,她应该骂的。
叶逐叙嗤笑一声,觉得很有趣,“它恼羞成怒了。”
“它干嘛了?”
“唔。”叶逐叙稍稍侧首,漫不经心将木铭上的通知念了一遍:“暂时罢免叶逐叙总指挥使一职,以期自省。”
“我这算是,被迁怒了么?”
“应该是。”苏聆兮客观地回答,随后一皱眉:“罢免就罢免,总指挥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职位,正好天冷了,你身体也不好,趁这段时间在府上好好养一养,多吃点,我明日叫医师来给你再看看。”
现在除了前线战场,苏聆兮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的状态,别看他现在好好的,能说能笑,发作起来却越来越吓人。有时候突然满头大汗,夜里惊悸不止,咳嗽甚至咳血,叫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偏生他自己认命了似的,不以为意,生活习惯差得令人发指。
真恨不得兜起来捧在手心里。
“正是人间要紧的时候,趁着还有余力,我想多帮帮你。”叶逐叙笑着说:“我这身体,再养也就这样,多不了几日。看与不看都一样。”
苏聆兮抿唇。
嗯。话说得好像不是时候。
叶逐叙是个十足的怪胎,十几年被丢下的经历让他性格越发扭曲,苏聆兮越是在乎他,他越是会说些刺痛心脏的话,好似在说,你那么在意人间,选择丢开我,那么现在我拖着这身体同你一起付出,你为什么不开心呢,以此获取隐秘且带着刺痛的快感。一方面他又确实爱苏聆兮爱得死去活来,爱一个人到极致,本能的在乎她的喜乐,心情好快,乃至吃饭多少。
两种情绪在他脑海里撕扯得不可开交。
见苏聆兮放下筷子,他立马从善如流地哄人,轻笑:“好吧,我错了。我不说了。”
张谨之几度看着叶逐叙欲言又止。
是那种很想问几句什么,又觉得插手不进的无力感。
天知道。
大首领怎么就有这么烈,这么狠的性子。
实在没办法,张谨之只好自己默默摸卦,算那一线转机到底准不准。
算出来后神情凝重。
比自己想的来得快些-
十一月二十五,苏聆兮照常去镇妖司上值,到了南院,脚步一停。
南院气氛沉闷伤感,挤了不少人,纪檀与李行露带队执行危险任务,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鏖战两日一夜,在今日前后脚回来复命。
叶逐叙也在,他没染头发,现在全白了,前往城外接应两支队伍归京,阻断追击妖邪的正是他。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现在都知道苏聆兮的恢复与他脱不了干系。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是疲惫的队员和蒙着白布的担架。
这一役死伤惨重。
杨酿音在司内焦灼等待,此刻赶来,什么都没顾得上,挨个掀开死者的白布,掀了两下被纪檀出声喝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望着师姐僵硬灰白,淌着雨水的侧脸,嘴唇蠕动:“师姐……师姐,师兄人呢。师兄、”
“在楼里。”纪檀看着雪白的刀面,陪了她十余年的刀刃边再次开卷了,上面排列着两三道豁口,她声音没什么变化,好像心里也很平静:“师兄牺牲了。”
轰隆!
闪电在空中划过,杨酿音的脸比闪电还白。
死亡竟然离得那么近。
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夺走他们相伴十余年,牵绊深入骨血的亲人。
苏聆兮也听到了,她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青年的影子。
高楚死了。
纵然近期她听过太多死亡的消息了,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从镇妖司出发,又被抬回镇妖司,可每每听到,心中还是莫名一悸。
哑了片刻,李行露面向纪檀,语气亦然压抑:“我们的人呢,还剩几个。”
“死了八个。”脸颊上的水滴汇聚到下巴上,一颗颗滚入衣领,纪檀声音终于破裂出一道细微裂痕:“也都在楼里。”
李行露闭了闭眼,两片睫毛完全被沾湿了,粘到一起,沉寂片刻,转身走向镇妖司新建的那栋小楼。
楼里是冰窖。
用来存放残破的尸身。
杨酿音同样进了楼,纪檀没动,麻木地同苏聆兮汇报情况,苏聆兮挥退了旁人,等她说完,取出手帕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又慢慢一拥她,说:“我知道了。汇报已经结束了,纪檀,你回镇妖司了。”
她说:“你已经尽力了。”
说完苏聆兮便是一默,原来说这句话的人,心中无措无力不少于被安慰的人。
纪檀声音忍耐,侧脸埋进她的肩膀,牙关颤抖:“师兄是为了掩护我们才留下的,大人,是我没有选出合适的破局方法。”
苏聆兮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怪你,我看了战时分析,当时那个情况,你做得没错。”
“你与酿音休息几日吧,调整调整状态。”
纪檀摇头,从她怀中退出来:“一晚。大人,一晚就够了。明日回司,我会振作起来,用最好的状态再战斗。”
“可以吗?”
纪檀点头,用手指一抹刀锋,令它重新锋锐起来:“修好我的刀,就可以再杀妖邪。”
苏聆兮摸了摸她的脑袋。
杨酿音这时候也出来了,她看过高楚了,眼睛红红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坚毅很多。少年经历了生死,会飞快的成长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是镇妖司的正使,这司里除了苏聆兮,大家看的就是她,她是无数人的主心骨,是三大宗的领头人物。
她手中紧紧攥着两封信,是出发前高楚写的,方才溪柳将它们抽了出来交给她。一封是给师妹们的,一封是个师尊的。
两姐妹带着师兄回去之前,杨酿音对苏聆兮说:“大人,师尊叫我转告您,护宗神兽两日前苏醒,后立即离开了宗门,说要找大人兑现当年交易。它带着您至关重要的东西来京,算算时间,最迟后日就到。”
她们心不在焉,不在状态,否则苏聆兮真想问问,她和问情宗护宗神兽做了什么交易,它身上又有什么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全无印象。
十一月二十六晚上,叶逐叙出手接应纪檀与李行露归京,动用本源剑术的后遗症显现出来。
他发起高烧,一晚上吐了三回血,五感完全丧失足有一个时辰多点,苏聆兮失神跪坐在床沿边,压着他的脉搏,时不时要分出心处理符篆上来的紧急消息,失去的恐慌时时缭绕,挥之不去。
说实在的。
她有点害怕。
一直闹到后半夜,他的情况才在点香术的帮助下平稳下来,勉强睡了过去。苏聆兮这才敢离开一会,转去湢室洗漱一身,洗完穿好衣裳,手腕上三根红色符篆一齐亮起来,她拽下一根,那边立即传来爆炸的打斗声,以及一道扯着嗓子哇哇怪叫的声音:
“呜哇哇!苏聆兮你在干什么,你是想要我死吗?!快来京郊福源桥接我,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了!现在两波人都在抓我啊啊啊啊啊!”
至少有那么两息时间,苏聆兮在思考,对面是什么东西。
“这次做完交易,我两两清!”
哦。
是问情宗的护宗兽。
说是兽,其实更类似于剑傀这样的存在,是古时候三大宗的强大古语经历漫长岁月生出灵智的产物,算是各有各的作用。如果她记得不错,问情宗的这只古语力量是封存。
它的身体是个密闭空间,可以妥善的,长久的封存一些东西。
所以她在不知什么时候,与这只护宗兽做了交易,而她却一丝印象都没有。
想到这,苏聆兮心中浮出一个荒诞的猜想,这猜想令她呼吸慢了一拍,等她回神,已经系好了衣裳的带子,道:“福源桥是吧,待着别动。马上到。”
说罢就要跨出湢室,抬步时察觉到什么,掀眼一看,就见一道颀长人影斜斜靠在门边,看样子不知听了多久了。他低咳一声,面上烧红,悠悠看过来,声音低而轻:“我可以同去么。”
“两次了。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究竟是什么。”
苏聆兮说:“你的身体才好些。”
叶逐叙笑了笑,径直截断她话音:“不去的话,我死也不安心。”
苏聆兮上前将他衣裳拢好,又加了外衣,点了两支香在他身边一晃,咬牙恨恨道:“一起去就一起去,能不能不说这个字,我一点都不喜欢。”
下一瞬,点香术将两人带到福源桥。
果真有两波队伍扭打在一起。
一波妖邪,一波镇妖司队伍,你追我,我追你,抓着某样东西不放,处于追逐中心的,是只……石狮子?
无论怎么看,都和帝师府府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一样,形状,大小,颜色,神韵,像得离奇,说是其中一只成精了苏聆兮都没法不信。
它抱头乱蹿,见到苏聆兮的那一刻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撒开腿丫子往这边奔,四只腿抡得像八只,嗷嗷直叫,声音倒是响亮如洪钟,响彻整个夜空:“苏聆兮你做个人吧,说好的毫无危险只是要我存几年呢?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叫没危险?你来得再晚两刻你就等着给我和你的心肝收尸算了。”
苏聆兮点香开始收割战场。
身旁有一道炽亮剑光更快更肃杀,如秋风横扫落叶一样横着荡过去,叶逐叙已经迫不及待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苏聆兮牵肠挂肚了。
石兽差点被削了鼻子,拐个弯接着呜呜渣渣,奔着她来,极大声地控诉:“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求谁办事,不能自觉点来找我吗?我真是鬼迷心窍才被你忽悠跟你做交易。”
它张大嘴一吐,吐出一颗皎洁的圆珠,悲愤道:“给你!你最重要的东西,你的什么珠子!你的什么叶逐叙!”
是一颗记忆珠。
是她的……记忆珠。
那个瞬间,苏聆兮眼神凝固,喉咙干而茫然地动了动。
同一时间,叶逐叙蓦然掀眼,两丸极黑的眼珠收缩颤动,握着惊灭的手掌一时压出暴起的青筋。
第95章 “我要叶逐
叶逐叙一直不明白,以苏聆兮的本领,从前的事为什么会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解释只有唯一一个。
或许是愧疚,烦心,不愿回想,或者是在人间奔波实在太忙,人的精力有限,记了这,免不了要忘了那。
总结下来,其实只是因为并不重要罢了。
控魂术术士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凝结成珠子藏弄,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只算高等级术士的入门术法,梁笑扮作方原时就亲身展示过。得益于点香术术法的神异特质,按理说他们同样可以修习。
只是举世之间没一个人会往这方面想。
就算大掌教来了,听了都只会觉得是玩笑。
但凡和苏聆兮生在同一代,多少都听过她的彪炳事迹,偏科偏得将大掌教气得昏倒,对别的术法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而作为苏聆兮的恋人,叶逐叙知道得更多,无论是术法大支的傀术,控魂术,折纸术,还是小众如封术,石术,繁如浩海的术式,在她眼中唯有一个用处。
——催眠。
她看到就昏,一晕就困,好似上天降下点香术独一无二的明珠,就不许她再落于别家。
别人不知道她的水准,叶逐叙还不知道么。别说凝结自己的记忆珠了,她连搜刮别人的记忆都不利索,得被搜人全力配合,或能磕磕绊绊成功一回。
而眼前这颗记忆珠真切存在着,它洁白浑圆,在夜色中泛着如萤火虫般的光泽,甫一出现,就朝着苏聆兮而来。
这预示着。
是她的东西确凿无疑。
滑稽的石狮子急吼吼的喊话尚带着回音,一字一句都不容人错辨,叶逐叙沉到极点的目光慢慢地挪到她的背影上,喉咙轻轻滚动一下。他们一同来的,手还相牵着,记忆珠没入她身体的一刹,他同样感觉到了来自她身体的细微颤栗。
苏聆兮她、
原来融合自己的记忆珠和看别人的记忆珠感觉截然不同。被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剔透如水晶,一幕幕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打转,快乐,喜爱,眼泪,决裂,追逐……碎片按序排列,组成了完整的记忆。
苏聆兮站在原地,久久地,天地好像都失色失声,她不辨状况,唯独抓他抓得极紧。
叶逐叙快速地解决了这波妖邪,因为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牵扯,直接绑走了哇哇怪叫的石狮子,在繁星映照时带着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苏聆兮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依然十分兴奋,眼神明亮,呼吸急促,俯身抱她,从颈窝开始蹭她,亲她,不轻不重地啃咬她,一直到她的眼睛。
可能苏聆兮还没回过神来,话没说出来,只有两片薄薄的眼皮先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贴了又贴,直到尝到湿漉漉的泪珠,这才意犹未尽地与她稍稍分离,看她神情,声音里的愉悦与满足不加遮掩:“都想起来了吗,我们的从前。小兮,怎么学会的控魂术,原来是为我学的么。”
确实,都想起来了。
不只是他们美好的从前。
所有的一切,全都记起来了。
再看眼前的人,苏聆兮眨了眨眼睛,巨大的酸楚挤满了心脏,冲进了血液与骨头里,她像是被点了引线的烟花,太多太多的情绪无处发泄,来得突然而迅猛,她手足麻木,眼珠胀痛,浑身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
过了这么久,好像直到现在,才是两人真正的重逢时刻。
重逢第一句,要说什么。太多的话要说了,曾经想说而没机会说的,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而控制不住忘记的,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能当面诉说的,她执拗地望着他,不肯挪动视线,最终动了动唇,轻轻喊他:
“叶逐叙。”出口却是重复这一事实,喃喃的呓语:“我都记起来了。”
叶逐叙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伸出手指摩挲她眼角肌肤,带着纯然的眷恋欣喜:“上天待我不薄。”
临了临了,还留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随着记忆回笼,几乎所有苏聆兮想不明白的事,全都自动掀开了谜底。小鱼为什么变成了傀儡,叶逐叙是用什么办法替她保存本源的,他身体的秘密,他恨她恨到极致,永不原谅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点香术解不了他的执妄。
世间奇珍,万千术法无法挽救他拭去的生机,改变不了他枯萎死亡的结局。
而所谓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苏聆兮双眸彻底湿亮,这回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正如叶逐叙了解她,她同样了解他,他是世上最坚硬的屉子,是闭得严严实实的蚌壳,而直到今日,她才握住了能再次打开他的完整的钥匙。
“谁为你开的心窍?将本源藏进这里,痛不痛?”隔着衣物,她的手掌贴住了他起伏的胸膛,好似握住了里面鼓动的心脏,“那年我给你回的信,你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看到信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叶逐叙唇畔笑意至少失了大半,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将一根冰凉的手指贴上去,轻轻道:“要在今夜提这些么。”
“那时的你,太可恨。”
那是深深埋进他身体内的一根荆棘,日久天长长成了最关键的脊骨,与他的性命相连,此生此世无法抽除。
冷肃的语气只维持这一会,他到底还是高兴,勾着她的小指浅晃一晃:“去不去屋顶看星星,和从前一样,我们好好说说话。”
苏聆兮说:“不要。”
“去外边荡秋千?用术法荡高一些,我从背后推你。玩累了就喝些酒,我为你做些小零嘴解馋,好不好?”
好不容易压住的热气又要从眼中迸出来,苏聆兮不住摇头:“不要。不要。”
“从前的事,我想和你说清楚。”
不知道就算了,没办法就算了,知道了,有了办法,她一时一刻都不愿意再等。等了太久,她再也不要浪费一点时间。
叶逐叙猜出她想做什么,他垂下眼,还是噙着笑,让了一步,道:“非要说这些么。让我为你的记忆恢复高兴一会不好么,事情已然这样,过去那么久了,发生的情境与理由还重要么。”
诚如他当日对张谨之说的那样,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苏聆兮有什么苦衷,世间情非得已能有多少种理由?千万种够不够?
每一种他都想过。
每一种都不值得原谅。
睨着苏聆兮难得可怜的泪眼,他松开手,倚在书柜边上,道:“好吧。既然想说,就都说出来吧,我在这呢,小兮,我认真听就是了。”
他百无聊赖地想,
会是什么理由。
无非那几种罢了。可她为他学会了控魂术,还记得他们的过往,无论如何,说完后他会过去抱抱她亲亲她,说好,我知道了,我不难过了。我们早就重归于好了,不是么。
苏聆兮洞悉他的想法,月光透过半开的窗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肌肤照得透明,帝师好容易憋住了哭音,只有眼角是红的,可月光一晃,竟像是在她眼下挂了两道泪痕,看上去威风荡然无存。
她管不了那些。
“无非是人间局势不稳定,怕你过来破坏了场面;无非是怕门洞悉牵连到朝廷,影响我的盘算与升官发财之路;无非是张谨之占卜出了不好的结果,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无非是两相比较,叶逐叙是不重要,可以被舍弃的一方。”
苏聆兮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样,还冷不冷静,她只是不错眼地看着叶逐叙,说:“你是这样想的,对不对。你其实一点都不想听,你根本不会理解,体谅。”
叶逐叙与她对视,扯了扯嘴角。
她十五六岁时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很强了,只要她想,人生里就没有放弃的选项。当年他顾虑颇多,她还不是一一解决了,一顿快刀斩乱麻将他带回了家。
“我当然会体谅你。”
“说谎。”苏聆兮一口断定,没记忆时被他蒙骗,恢复记忆后在看叶逐叙相关的事上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本领,顿了顿,说:“都不是。不是任何一种理由,跟人间无关,跟皇帝无关,跟我的荣华富贵,理想抱负无关。”
眼睛很痒,又痒又胀还辣,苏聆兮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出门第一年,第二年,我想尽办法去解决人间的麻烦,点香术很多时候都用在了和门沟通上。我说我不是十二巫的同盟,等解除了那个印记,只要能回去,我什么都愿意做,守水境,进执法队,关禁闭,认罪,检讨,免费制香,只要能回去,我都愿意。”
“我很担心你。你伤得那么重,肯定也不会好好养伤,而那些日夜,你要怎么熬过去。”
叶逐叙浓密的睫毛浅浅一动。
“你大概绝不会相信,在你给我来信之前,我无数次想的是:如果能找个方法,让叶逐叙来人间就好了。”十九岁的苏聆兮并不觉得这想法有任何不对,本质上她和叶逐叙都有几分疯劲。
“我们约定过的,生死都在一起。如果我无法回去,那你就出来陪我。”
虽然是苏聆兮做错了事,但换种情况而言,是叶逐叙出了事,她同样会不离不弃,一起吃糠咽菜,蹲牢狱她都认了。
爱人不就是这样么。
选定了就要携手相伴一生。
那时候的苏聆兮骤遇困境,但毕竟本源充沛,年轻,心气足,对世间还抱有一种天真的认知与冲劲,觉得自己只要努努力,硬闯都能闯出一条路来。
就叶逐叙那犟种,倔劲,难搞得要命,要用许多许多爱浇灌才能养得艳丽的娇花一朵,交给别人怎么放心啊。
不说放心不放心。
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想想都要生气。
“我来人间的头几年,立了新帝,新帝操办老皇帝的丧事,我才知道人间原来有种制度叫陪葬。皇帝生前喜欢的东西都会跟着入棺,生前喜爱,死后也要带走。陪葬品里有只三彩俑,我当时想到了你。”
苏聆兮有个优点,她决意坦诚时能够做到完全剖开自己,将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阴暗的自私的统统倒出来。
最赤诚才最令人动容。
说到这,她握一握拳,僵硬地动唇:“我不是皇帝,我不贪心,这世间我最最喜欢,死了都想带走的永远只有一样。”
“这样想不是很好么。”
说前想着想着不在意,无所谓,话说到这还是被牵动了心绪。
叶逐叙眼神愈发沉下来,意味不明,语气轻渺:“为什么后来改变主意,决定要撂开手了。你分明知道我愿意的,你比谁都明白。”
彼时苏聆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么不好不对,她觉得天经地义,只是唯独漏了一样,人的年龄会长,而想法会随着时间而发生改变。
当天之骄子真正尝到了这道惩罚迟来的厉害,当被慢刀子割肉却意识到有些墙怎么撞也撞不出个可以钻的窟窿来,当她做决定分明越来越谨慎,但还是在因果中越缠越深的时候。
人就一点点静了,变了。
有一天苏聆兮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与劳累,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点香术既回溯不了时间,又无法带她找到正确的道路。她再也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束手束脚,束手无策,接受自己从天才变成芸芸中最平凡的一个。
说起自己的时候,苏聆兮尚且算得上四平八稳,只是因为陷入回忆,话语时不时会停一下,真正忍不住出现明显的鼻音,冒出眼泪的时候,是提及那封信时。
“你的信到我手上时,我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事了。我希望你出门来陪我,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可行的办法。而你在信中说,你有办法,你同我说,你很有用,我知道的。”
苏聆兮舔了舔干裂的唇,每一个字都变得艰难:“其实我不怕,就算是那个时候,只要你出门,即便要身败名裂,四处流亡,浪迹天涯,我也敢带你一起走,一刻钟,一息都不会犹豫!快要忘记了有什么关系,苏聆兮可以确信到三十,四十,一百岁还是只喜欢叶逐叙。没有术法也没事,我们有手有脚,总之不会饿死。被门通缉,被万人唾骂就更无所谓了,反正不是第一次干被通缉的事。”
“我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如果我不是这世上除你之外,唯一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苏聆兮看着他的影子,说:“我真的完全不怕。”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情景与话语,叶逐叙心头一悸,追逐她神色变化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分自己也不明白的讶然:“你怕什么。”
既然他也想着自己,她怕什么。有了办法,不应该感到开心么。
他们终于要能重逢了。
她理应毫不犹豫地给他回信,答应他。
怕什么?苏聆兮怕得要命。
隔了这么久,才获得记忆,苏聆兮仍然忘不了那一天拿着信后背发麻,手脚冰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濒死感觉。
以至于此时此刻,她一张嘴,眼泪又流下来。
叶逐叙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她跟前,用手指轻轻抵起那张布满冰凉泪痕的脸,看了看,用指腹一一地擦去了,大概是觉得丢人,帝师别开脸,不太讲究地抬起袖子一抹,一掩。
毕竟一辈子加起来都没哭过两回。
即便如此,她还是和少年时那样勇敢地,如实地袒露实情:
“我怕你真的用那个方法!我怕你不顾一切伤害自己。”
叶逐叙在信中甚至用上了求字,可如果有办法隔空对话,苏聆兮一定是先开口求饶的那个。
不要,不要,不要。
求求你。
不要。
人痛到极点会是什么反应,苏聆兮在那一天,在那封信前感受了个遍。原来会止不住地颤抖,流汗,心悸,浑身哪哪都疼,疼得要像小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会想跺脚,捂着耳朵大叫,会控制不住地痛哭。
“我看着那封信,才意识到自己又错了。”苏聆兮声音沙哑又低闷,每一字却像惊雷一样响在叶逐叙耳边:“我根本就做不到。”
十九岁的少年要如何表达心中的爱呢,非要口头表述的话,大抵都离不开生死。那是他们所能想到最宏大,浪漫,充斥宿命感的承诺,生死不弃,多么唯美动人,多么矢志不渝。
未临生死的时候,只觉得生死都是小事。
人生步入三十,上天又将一个选择题戏弄似地放在苏聆兮跟前,让她将十九岁自以为是的理念全然掀翻。
原来陪葬品是陪葬品,叶逐叙是叶逐叙,叶逐叙是她的爱人,爱人与喜爱之物永远不能混为一谈,别说拉着一起共赴死亡了,只是想想他会受到伤害这一可能,就足以叫人肝胆俱裂,五脏皆焚。
曾经霸道的坚定死都要和我死在一起的少女接受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就此结束,如果残忍一点,结束这段感情,那么在浮玉,叶逐叙会不会有新的开始。就不会去琢磨那些极端的,只有傻子才会照做的方法,就不会再难过,再无望而煎熬地等待。
太俗了,太俗了。这种自以为对对方好而妄下决定的戏码,简直俗到家了。一点都不苏聆兮。
可原来真到那一刻。
它竟也会成为苏聆兮的选择。
叶逐叙冷然地告诉自己,他五感衰退,现在是听错了,看错了,亦理解错了,但沉寂须臾后依然忍不住确认:“什么?”
声音轻得很,好像怕搅乱一场幻梦。
好好的高兴的夜晚,苏聆兮不看星星,不荡秋千,不吃零食,选择和个傻子似的憋不住流泪坦陈心迹,就是为了说清,说开,说透。平复了一会,她直面着叶逐叙黑得惊人,像涌动着两轮吃人的漩涡似的眼睛,闷声闷气道:“根本不是因为别的,不是不喜欢了不想念了放不下江山社稷丢不下荣华富贵,我只是——舍不得。”
“当年得知你失去了一半心窍,我难受得要死了,生气得要爆炸了,我情愿……”
她情愿舍一半的点香术本源出来也要替他补那个豁口,就差把自己心挖出来填上去,“我要怎么做到接受你的提议,要你碎了那团本源,用你只有一半的心窍温养着还给我啊。”
根本做不到。
如果这样。
不如分开。
不如不要团聚。
也比这样疼死她来得要强。
可原来被情所缚,怎样都是错。
苏聆兮回完信,陷入长长的怔然中,她折起它,又捧着它,像在拨弄一团烧得通红的炭火,拨一下就皮开肉绽。她止不住地想,叶逐叙若是看到了,会怎样想,会如自己所愿那样过得好么,会不会心痛死。
不能想了。
再想,信没法寄出去了。
松手的那一刻,苏聆兮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希望这信跟从前一样碎作废纸,还是被他接到。
白纸最终化为纸鹤,消失在京都茫茫天穹之中,意识到它生效的一瞬间,苏聆兮本能的动作比头脑更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时一切混乱极了,只记得自己形象全无奔下了长梯,踩着裙子又跌倒,跌倒了再追,行人纷纷侧目,而她只顾去追纸鹤,追了长长一路。
追也追不上的纸鹤,成了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苏聆兮眼皮红透了,鼻尖也红,但没再掉眼泪了,这一次她可以毫不心虚,毫不躲闪地告诉叶逐叙完整的真相与自己全部的初衷:“……不是因为叶逐叙不重要,是在我心里,叶逐叙太重要了。”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叶逐叙为她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死死皱着眉,想要清楚辨认每一个字眼,这把声音分明那么近,可他仍觉得不够清楚。
所以他急切地撇下一切,再问:“什么?”
他脸上神色还维持着起初的冷漠与散漫,摆明了不以为意,抗拒到底,顽固不化的态度,但双眸中吞人的漩涡却先一步被粗暴地打碎打散了,双目茫然地转动着,徒劳分辨着真假。
与冷漠神色割裂分离的,是他红起来的眼尾,颜色渐深渐重,像人为添上的两点惊心血粒。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做得太糟糕了,当年的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为好,但我现在都知道了。”
“你要不要听一听,看我这次做得对不对。”
叶逐叙望着她翕动的唇,一动不动。
他体内的执妄意识到不好,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好,苏聆兮太狡猾,知道怎么拿真心治他,再待下去他的意志,执念,所有的所有都要被全盘瓦解,可他如同毒发的人渴望解药一样渴望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不仅挪不开脚步,也挪不开眼睛。
由剑线交织出来的结界随着主人紊乱的心境荡动起来。
哭过之后,苏聆兮的眼睛更为明澈透亮,一丝杂质也没有,说话时鼻音还在,可一点都不扭捏含糊:“如果再来一次,回到浮玉的那天,我不会管门会不会再为难你,会朝你眨眼睛做手势,让你看见和知道,我还没有忘记,没有放下。”
她问:“对不对?”
叶逐叙长时间没有说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我再收到那封信——”他倏的抬眼,撷住她的眼睛。
“回信的时候我会写,我不希望你这样做,我很心疼很害怕……或许会将张谨之搬出来,说他为我们占了卦,我们是天定良缘,终有机会重逢,所以要不要再等等。”
“但是如果你真的痛苦得没有办法再忍耐了,那你就来,活着来我身边。”
苏聆兮说:“我在人间过得还不错,有自己的府邸,只是疏于打理,显得很空很大,收拾收拾也可以变得很温馨。我认识了一些朋友,有很不错的下属,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保证没有招惹别人,不给他们一丝机会,不信来了我身边,你自己逐个查——你肯定会翻个遍。”
“身边亲近的人知道我心有所属,念念不忘,我会将你介绍给他们。他们肯定会大惊小怪,暗地说‘哇难怪帝师不近男色,原来眼光这么高’。”
苏聆兮问他:“这样做对不对?”
他不答,她非要逼问:“对么。”
叶逐叙绷紧了下颌,时值深秋,京都已经有冷意了,他向来畏寒,此刻脸颊,脖颈,鬓侧却都发了大汗,白发一绺绺贴着全被汗湿了。他咬住了齿关,突然偏头吐出一口稠红的血,他慢慢起身,揩掉血痕,咬字重到极点:“对。”
这就是他做梦也在期盼的情景。
他从来,只是想要这样。
叶逐叙陷入一种类似魔怔的状态里,结界被执妄操纵了,雪白的剑线如细密的雨丝向下蜿蜒,向上攀爬,它们速度很快,想将他缠绕包裹起来。寝屋在顷刻间变作深不见底的黑色汪洋,苏聆兮扯开丝线,只一瞬就决定放弃抵抗,追着他坠入深海。
没事的,没事。
刮骨疗毒就是痛极了。
但她当年可以在海边将他带回家,今天就可以将他拉出来第二次。
最后一次。
怕伤到他,苏聆兮拨弄剑线的动作很轻,只是不让他们往叶逐叙身上缠,她干脆将它们团毛线一样,一根根挽在自己手腕上。她抓着叶逐叙不松,突然紧紧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抱歉,我做错了,我把你一个人留下了。我们应该一起承担的,就和从前说好的那样。”
叶逐叙攥她的力道大得可怕,像要将她嵌入骨血一般,眼神如困兽。
“看到回信的时候。”苏聆兮触碰他的双眼,手指又点在胸膛上:“绞碎这里,用心窍为我温养的时候。”
“执妄缠身,还要悄悄瞒住所有人的时候。”
“一定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界里的海水,还是她又涌出了泪水,叶逐叙感觉到耳边贴着两面湿哒哒的小扇子,小水草。顿了顿,她低声陈述自己的“罪证”:“出门后看到我都忘记了,对你喊打喊杀,连小鱼都不放过的时候,肯定要恨死了。”
是恨死了。
不知道多少次,想拉着她同归于尽。
“我太坏了。”苏聆兮自己承认,同时双手双脚缠着他,两人像双生的鱼在深不可测的海水结界中游动,她说:“我真是个坏人。”
叶逐叙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或许是怕他要走要挣脱,嘴上谴责自己很坏的人,悄悄把所有后撤的路都锁死了。
果真,下一句,苏聆兮就说:“可我还要再坏一点。”
“已经过子时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叶逐叙,我想要一个生辰礼物。”
“给我个生辰礼物吧。”
叶逐叙目不转睛,哑声问:“两个月前,不是过了么。”
“那不是。今天才是。”
换作往年,生辰礼物不需要她提,提前小半年他就在准备了,而换作平时,她给了如此大一份惊喜,为投桃报李,叶逐叙什么都会答应。可在这个时候,叶逐叙迟迟不应,结界里翻江倒海,剑线绞在一起结成了危险的剑阵,带着自毁的杀机。
苏聆兮一直等。
她不松口。
许久之后,叶逐叙终于轻声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苏聆兮松开双臂,顺着水流离远寸许,叶逐叙的发丝全白了,飘在水中,肌肤薄而冷,皮相艳丽,骨相锐利,可任谁来都看得出来这具身体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她捧着他的脸颊,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双眼与冷淡神色分离切割,两边兀自地溅下冰凉的水液。
苏聆兮慢慢将自己的脸与他相贴,贴了又贴,蹭了又蹭,两人的呼吸在水纹里交融,眼泪混合,没完没了的剑线像疯涨的海草,垂挂在他们的头发,双手与双脚上。而在这水草最深处,她啃咬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伴侣,尝到了他嘴里忍耐的血腥味。
“想要叶逐叙死里求生,为我再活一次。”
扶乩术的玄奥果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会恍然大悟,提前琢磨几十个日夜都是在瞎琢磨。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苏聆兮明白了张谨之所说神神秘秘,玄而又玄的生机究竟是什么。
在此之前,她想过会不会是起死回生的丹药,是不是夺大造化而成的宝物,张谨之说跟自己有关,她就将自己全部身家都清点了个遍,说与点香术无关,她还是会往点香术上想。
或许点香术再上一层楼,他就有救了。
出门之后有一段时间,叶逐叙曾说要和她同归于尽,她觉得他性格极端,扭曲,危险,也只有这时候才明白。
叶逐叙永远不会伤害苏聆兮。
但会无情而残忍地杀害他自己。
他早就计划了死亡。
他压根没打算活着。
再不至于致命的伤口,架不住人没有丝毫求生欲,再神妙莫测的点香术,架不住他一面笑着接纳,转身便抗拒地推远,她办法想尽,他却心灰意冷,看自己伤口一日日的腐烂恶化,执妄吞掉身体,只作旁观,无动于衷。
别说点香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
甚至绝然到,如果苏聆兮没有坚定不移爱他,如果今日是另一个别的理由,如果苏聆兮没有无论如何都舍不下他,失败千百遍都要存下记忆珠,那么今天,她连留住叶逐叙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与叶逐叙的重逢,将会是注定了的生离死别。
深深的后怕充斥心头。
“对不起。”她咬着他唇角,像哈气一样小声地说给他听:“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的假设只是假设,改变不了什么。那我现在改正,还来得及嘛?
“想和叶逐叙说,现在人间情况不太好,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赢它们,或许最后结果很糟糕,可能会死,但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想要全力试一试。我不用叶逐叙心怀天下,不用他帮我,我唯一想要的是他陪在我身边。我保证以后不擅作主张,绝对坦诚相见,下黄泉都手拉手一起。”
“好么。”
她眼睛湿漉漉,露出一种害怕与忐忑糅杂的神色:“我知道很难很痛,但我就是想争一个未来。”
她就是强求,想要,胡搅蛮缠都要得到。
十六岁的苏聆兮和三十四岁的帝师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不同。
全都乱了。乱套了。
叶逐叙伸手擦着她的眼睛,那里像藏了两口丰沛的泉眼,擦一下,落一颗,掉进结界的水纹里。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感觉到苏聆兮的爱与在乎,可枯木连根都烂了,纵是浇灌神仙圣水,移栽风水宝地,也无济于事的吧?只是今夜发生的一切真叫人如坠梦里,最异想天开的美梦不过如此。
是不是她缠他缠得近而紧,心与心之间只隔着几根骨头而已,所以她的痛苦与挣扎,珍惜与喜爱能够顺势流进来,这些东西给了他莫名的撼动。还是苏聆兮其实身怀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秘法,今夜趁他不备,对他施展了。
从前到现在,在一起多年,没见苏聆兮掉过这么多眼泪,她是那种身受重伤哼也不哼,信奉“掉头都不过是碗口大的疤”的无畏勇士。如果哼哼唧唧,除了骗吃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真真切切的害怕没法不让叶逐叙动容。
干瘪麻木的心脏为此再生了心气。
毕竟两个人的未来,也实在是,令他神往。
叶逐叙从冰凉海水与满头黑发中捞出她的两腮,捧于掌心凝望端详,目光幽深晦涩,原来以为世间的爱都当如他,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绝不犹豫,他最终低眸,呢喃:“……原来爱会让无所畏惧的魔王变成畏手畏脚的胆小鬼么。”
“小兮。”他笑了下:“我还是只喜欢你当魔王。”
在与他相关的事上,自私一点,随心一点。
“不要考虑我,不要为我好,刀山火海,无间地狱,拉我共赴就是。”
说罢,他单手抱着苏聆兮离开深海汹涌之处,寻了个平静的地方,塑了张剑骨王座,将紧张兮兮的帝师放了上去,她立马扯住他双边衣袖,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尖犹豫地勾着,似乎在想如果他冥顽不灵,就用点香术打晕带走再想办法。
“你做什么?”
叶逐叙弯身与她厮磨一瞬:“去挣一份生辰礼,赠我的寿星。”
“不是过子夜,到二十七了么。”
执妄在这一刻完全显化,狰狞诡艳的图腾占据了额心,脖颈,且一路往下蜿蜒,延伸进衣领里,似乎无穷无尽,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粗大锁链有百根千根,束缚手脚,叮铃作响。
自执妄长出来,生根发芽,年年壮大,叶逐叙从未搭理过。
今夜,他第一次拽住了这些锁链。
惊灭旋即出鞘。
90-95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大佬们都来攻略我?、
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
双A结婚两年后、
本宫怎么还不死(清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