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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00

    第96章 将世上最绚


    每一根困缚身躯,手脚的黑红色锁链,都代表着叶逐叙心底隐秘阴暗,不能见光的一个念头。


    它们承载着叶逐叙真切的痛苦,困惑,失望与憎厌,一刻都不曾消停,甚至随着和苏聆兮的“重新开始”而越发变本加厉。都说点香术能够破除执妄,可点香术解不了他的困惑,消不了他的痛苦,只要他想着苏聆兮一天,他就要在无数的死循环里被折磨一天。


    它们像寄生物,汲取叶逐叙的生命力充盈自己,可从另一种角度上说,叶逐叙同样是靠着这些执念支撑,才活到今时今日。


    毕竟他早就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世间一切在他眼中,皆是无趣无味,漫长贫乏,泛善可陈。


    叶逐叙以为,他这辈子不会有朝执妄动手的一日。


    可如果是苏聆兮真心实意想要的,那苏聆兮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是他的身体濒临枯竭,本就只有一半的心窍,后来将苏聆兮给的本源碎了用另一半温养,都在体内时还好些,前段时日将本源给出后彻底乱了。身体宛若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危楼,执妄又是横梁上不挪窝的蛀虫,屋主还没有休憩补救的想法,哪一日风雨大些,或房梁一断,便是楼毁人亡,再无补救的余地。


    今日屋主醒悟,不太想等死了,可看了看,房子条件在这摆着,基础就这么个基础,再起一栋是不可能,短时间内全面稳固也很有难度,看来看去,只得将目光投向房梁之上的虫窝。


    执妄一除,人亦多剩一分余力抵御后续的凶险。


    只好这么办了。


    苏聆兮等着呢。头一次主动问他要生辰礼,怎么都得给吧。


    锁链入手是足以将神魂冻僵的寒冷,没接触一会,叶逐叙手掌上就结了层薄霜,霜晶飞速攀上衣物,领扣,凝于睫尖,覆盖满头白发,他抓在手里,似乎在观望十几年中某一日陷入挣扎的自己。


    他一根根扯断链条,执妄寄生多年,当然不甘于如此消亡,当即开始反扑。


    执妄的厉害之处在于攻心。


    因为它就是从心里长出的东西,本身就是你不甘,痛苦,绝望,疯狂与毁灭欲的化身。


    斩断锁链的过程,好像是要将过去的十四年重新走一遍。


    对叶逐叙而言,无疑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胜过于千刀万剐,刀山火海,他几乎不曾真正畏惧过什么,却在此事上生出胆怯之心。但他仍是敛声收色,将锁链一根根斩断。


    捆缚手脚的细而松,不算吃力……那是失去苏聆兮前几年的日子,无休止的等待与做她突然回来的白日梦占据了全部的时间。


    等待这件事。他已经驾轻就熟。


    到后面惊灭不起作用了,叶逐叙便将它抛入鞘中,悬于一侧半空,自己徒手破执妄……时间走到第七年,第八年,无尽的焦虑与痛苦将人拖进深渊,叶逐叙每一日都在想,苏聆兮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她爱上了别人,丢弃了他们的爱情。比全然的绝望更折磨人的是,他无法确定,所以还留着一丝幻想,时时煎熬,人无完形。


    这是套在脖颈上的两根锁链之一,叶逐叙握住它的时候,像是亲自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感觉到了深深的窒息。


    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回忆了……


    无与伦比的痛苦扑面席卷而来。


    冷汗顺颊而下,喘息急促,他咬着牙关,捏碎它们,黑红色的锁链碎为齑粉,从指缝间飘下,随着它们一同滴下来的还有他掌心的鲜血。


    还剩最后一根。


    苏聆兮在远处屏住呼吸。


    那是最为粗壮要命的一根,其他的锁链在它跟前就像是纸糊的小儿科,最凶险要命的是,它从后背贯穿了前胸,连接心脏,上面流动的纹路颜色深到发黑,散发着浓郁的不祥气息。


    那是苏聆兮离开的第九年到十四年。整整五年光阴。


    叶逐叙确定自己被抛弃了。苏聆兮是全天下最大的骗子,玩弄人心又弃如敝履。


    他不得不去做很多事,取了惊灭,杀了小鱼,入了拂光塔,生了无法瓦解的执念。他装得像个正常人,尊师重道,冰清玉洁,夜里头疼欲裂,他忍不住想,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苏聆兮又在做什么呢,她的承诺换了几个人说,左拥右抱享受吗,年轻的肉、体更能取悦她吗,有没有一刻想起他这只绝望的可怜虫。


    好恨。


    好恨啊。


    恶念缠身,一瞬间所有的执念反噬,爬满了叶逐叙全身,在他四周切割出一片纯黑地带,他听到了无数道声音,都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原谅……绝不原谅,如果早知道这样,早知道爱上这么个人,情愿不要遇见……要出门,要报复,要杀了她身边所有人,要她一辈子不得安生。


    有声音问他。


    你忘了吗?这些都忘了吗?你要这样原谅吗?你真的相信吗?你难道还敢吗?!


    汗珠咸涩,如雨滚落,叶逐叙站在黑暗沼泽中心,喉结滚动,颈侧青筋血管清晰无比,眼前晃出几片重影。每回答一道诘问等同于否认从前一个时段的自己遭受的所有,而他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动一动这根锁链都是深入灵魂的痛楚。


    叶逐叙突然回眸看了眼苏聆兮,像是要最后确认一次先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


    这一眼扫过去,发现苏聆兮根本坐不住了,她从剑气宝座上滑下来,双手交握,咬着下唇往他这边张望,万分纠结地分析局势,睫毛动得和秋风中晃动的落叶一样。


    这一眼让叶逐叙下定了决心,将这根锁链寸寸往外抽出。


    飞蛾若得重生的机会,会向明火扑去千万次吧。


    过去的痛苦不假,可苏聆兮说今后的路,只要他陪。相不相信的,苏聆兮不会骗他。至于敢不敢……


    锁链抽出连血带肉,整片结界濒临碎裂。


    叶逐叙居然笑了一声。


    从今以后,他不因痛苦而存,不为恶念而活了。飞蛾扑到了最烈的那团火,这次不会被灼伤,他想,他会被最想要的温暖紧紧包裹住。


    像是蛇类蜕皮一般,黑色的红色的东西从叶逐叙身上艰难褪去了,执妄的阴冷之气荡然一清,叶逐叙精疲力竭,坠往结界最深处,苏聆兮飞身上前,将人接住。


    她接住了自己从死神手中夺来的绝世珍宝,失而复得,泪盈于睫。于是像小兽一样贴贴他的脸颊,又蹭蹭他的唇,叶逐叙缓缓睁开眼,拽住她一片袖角,张唇低声:“苏聆兮……”


    “你攥紧我啊。”


    苏聆兮低眸,摊开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紧紧地十指相扣,力道大的恨不得将他别进身体里,她眼眶发热,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攥着呢。攥得紧紧的,没可能弄丢了。”


    叶逐叙在她怀中昏迷过去。


    苏聆兮将结界打碎,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盘腿坐在床沿,床边是三支香,这次香气飘进帐子里,似乎确实是好好被吸收没有遭到排斥,因为叶逐叙的发色在变,由全白往灰黑之间过渡,像是几方力量在博弈,虽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先前压制执妄的那部分力量在做拉锯修补身体了。


    至少不会一路向坏,毫无一争之力了。


    失而复得是什么心情,苏聆兮完全没有一点睡意,照看叶逐叙直到后半夜,她撒下帐子,钻进被窝。


    初冬京都经历了几次大降温,帝师府屋里的被褥早早换了,底下垫的厚,身上盖的软而暖,叶逐叙还没有醒来,一夜破除执妄确实太辛苦了,她和从前一样将双手交叠规矩搭在肚子上,居然怎么都不适应,好一会后支起身体看身边的人,看了又看,最后像巨龙叼明珠一样将他拉到被子最中央紧紧圈起来,时不时看上两眼,才来了睡意睡去了。


    叶逐叙是在昏迷后的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有了点香术后,苏聆兮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出门前立在床边的两根香,一根温养他的身体,一根充当她的眼睛。叶逐叙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半坐起来,缓了缓,瞥了眼燃着的香,再慢吞吞洗漱洗脸,等坐在梳妆台前时,想见的人也就正好出现在房间里。


    向他走去时,苏聆兮顺手推开了窗子,冬天的太阳比金子还贵,今早太阳早早冒头,仆妇们也早早架起了木杆,晒起了被褥,清新的空气伴随清脆的鸟鸣一同探头探脑晃进屋里。


    “你醒了?怎么样,好些了吗?我让厨房热了粥,用莲子红枣和薏米仁煮的,嗯,没放银耳,让他们端进来?”


    记忆珠归位,大首领的一些喜恶也被帝师默默拾了回来。


    “等会。”


    叶逐叙望着她一抬双臂,先撞进怀里的是带着凉风的裙摆,她发尾绑着的小红珊瑚坠子,随后是一段劲韧的身体。她眯着眼低头与他贴贴额心,再是自然亲昵不过。


    这样……真是隔了好久。


    心中被坠坠的饱满的东西填满,叶逐叙伸手摸摸她头发,摸到了晨起凝出的露水,又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问:“大早上的就出去打架了?”


    她嗯一声,轻描淡写道:“杀了徐徐。”


    谈及妖邪,帝师无疑是一派高手风范。


    但看叶逐叙哪儿都觉得很新奇,怎么亲近都好像不够,撩起他的发丝放在手里仔细看颜色。发现黑的比白的多了,很是高兴满意,抓着爱不释手,隔段时间就看看状态。


    执妄一除,叶逐叙生出求生的意志,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越到后面,身体亏空的弊端越来得凶险,苏聆兮也知道,所以回到家中多数时间都在试点香术。


    事在人为,后续的进补照料也得跟上才是。


    院前那棵大树沦为了试验品,在点香术的作用下活了死,死了活,凛冬来临,掉光的叶子愣是重新回到了枝头,不长果子的品种长出了怪果子,苏聆兮皱着眉,一研究就是许久。


    这夜月挂中空时,叶逐叙拉她回屋一次未果,第二次从后环抱她,眼眸闪烁,倏然道:“其实还有个办法,或许能生些效果。”


    苏聆兮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眸直勾勾看着他。


    想死时是一种状态,如今不想死了,就又是另一种心境。


    有些放出去的力量,叶逐叙斟酌几日,觉得也不是不能收回来。


    “如果记得不错,我曾在恒王府周围设下杀招,为求一击必杀,在此招上灌注了许多心血,上面有我不少力量。”他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轻渺得很,“他放任臣子散布谣言,夺人挚爱,杀他泄恨,实是人之常情。”


    ……


    四周好一阵寂静,苏聆兮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杀招?”


    “忘了。”叶逐叙又补充:“才出门的那一阵吧,隔不了太久。”


    嗯。那一阵果真没干别的事,全心扑在清扫“情敌”和给自己制造麻烦上了。


    “人之常情。”苏聆兮静默一会,先予以肯定,而后道:“那你现在收回来。”


    “真要收回?”指腹碰碰她严肃的脸颊,叶逐叙说:“他现在不是在妖邪阵营?此招锁定了他,关键时候能使不小的绊子。”


    “不需要。”


    苏聆兮不为所动,拨开他的手指,说:“你收回来,别等了,就现在。”


    “我看着你收。”


    叶逐叙看着她的眼睛:“真不要?”


    “不要。”


    “好吧。”叶逐叙直起身,听声音还带着些遗憾:“我听你的。”


    十一月的最后一日,叶逐叙收回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剑阵,霜色的剑光如在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流星雨群,声势浩大,杀意盎然,悉数没入帝师府内。


    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了镇妖司,很快苏聆兮就收到调派组的请示,她守着叶逐叙,在符篆上重重写下两个字:没事。


    浮玉驿舍也为此动荡了一番,大家都从温暖的被窝里翻身而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杀机冲天而起,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木铭内部组群里许多人在问。


    而为数不多几个看懂了的人,例如几位总指挥纷纷现身,在打哑谜。


    李行露:【。】


    姜宝真:【……】


    孟合先给叶逐叙手写了个微笑表情,随后心累地回群内消息:【没出事,大家接着睡吧。】


    又过了几天,苏聆兮发现叶逐叙不再放任自己一困就睡觉了,起先她以为是破了执妄,收了杀阵,点香术又从中发力温养身体,缓解了这一症状,很快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依然感到困倦,有时候往那一坐就打哈欠垂眼皮,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懒洋洋起身,为自己找点精神的事做。


    比如拉着苏聆兮胡闹亲吻,亲得又深又凶,呼吸热而急起来,困意会消下去很多,再比如为苏聆兮描眉描妆,当年学这项本领就磕磕绊绊,如今再拾起来发现又生涩许多,需要十分专注用心才能找到一些手感。


    比练剑困难多了。


    比起之前一天恨不得睡上十个时辰,他现在控制控制,勉强算是早睡早起,一天洗漱完准备睡觉,苏聆兮擦干头发,还很有些担忧:“这样强撑没事么,如果不舒服就算了,想睡就睡,冬天正是睡觉的季节。”


    叶逐叙面色无常:“没事。”


    “真没事吗?今天下午我看你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啊。”怕她胡思乱想白担心,叶逐叙眼神闪烁一瞬,还是噙着笑如实交代:“我觉得不睡对身体好像好一些。”


    听明白意思的一刹,苏聆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是如何迁就这位随时瞌睡的娇美人,手上恨不得随时抱个枕头给他靠,怕吵到他府上所有人走路都是轻轻的,就连她为他点的香都是安眠助眠的!


    他呢!笑吟吟全盘接受,越睡越久,如果不是此次心结解开,搞不好是要上演一出哪一日长睡不醒的戏码。


    想到这里,苏聆兮就忍不住恨恨咬牙,猛的将手里的帨巾往椅子上一丢,越看越觉得他可恶,过分,将人往厚厚的褥子里一推,她自己也扑上去:“你太讨厌了叶逐叙,烦透了你。”


    叶逐叙抱着帝师往后一躺,从善如流地:“好吧,好吧。我错了。”


    敷衍,散漫,毫无忏悔之心!!


    当夜苏聆兮在他颈子上留下了三个整齐的牙印,小发雷霆。


    自那之后,她什么时候起,叶逐叙就得什么时候起,睡觉时间被严格控制,帝师嘛日理万机,自制力强得惊人,越是冷起得越是早。叶逐叙好几次睁不开眼睛,蜷在被子里装没听到动都不愿动一下,苏聆兮会将他堆在床中间,隔段时间闹他一下。


    从前她拿他没办法,现在有的是办法,她知道大首领宽敞松垮的衣裳里,哪块肌肤最敏感,碰都不能碰。


    玩一会,叶逐叙就精神了,冷冷地掀起眼皮,忍了忍,带着她的手伸进衣裳里,哼哼出声。


    总而言之,养伤生活过得很不错,偶尔也会出府接应队伍,阻击妖邪,真要说起烦心事,大概只有一件。


    和那只不识好歹,欺软怕硬的小鱼重修旧好。


    挽救挽救岌岌可危,濒临破碎的父子情。


    但这只鱼好吃懒做,鬼精鬼精,察觉到现在情况反转了,那叫一个放肆,在府内府外横着走,可恨的是叶逐叙好言好语跟它说明情况,许下的好处它一个不拒绝,两眼放光猛猛点头,他投喂的天材地宝,仙金灵水,它一口一个绝不浪费。


    可叶逐叙要和从前一样摸摸它光溜溜的脑袋以示重归于好,它一个急转身尾巴一拍,蹿进了水池深处,别说脑袋了,连身子都没叫他碰到一点。


    叶逐叙直接被气笑了。


    就着池子里的水,他将手洗干净回了主院。


    治不了这小鬼,就叫能治的来。


    当夜苏聆兮回府,发现病美人支着腮坐在铜镜前,眉眼间带着忧郁,她问怎么了,也不说。等到深夜睡觉,她摸到他手上有个新的伤口,在掌内侧,一点点大,像被鱼的鳞片刮的,睡前他忽然说一句,自己只有她了。


    ……


    苏聆兮懂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之前,她将呼呼大睡的鱼连同它的鸟笼子一同提远,提到假山的池塘边,屈指将鱼敲醒。


    值得一提的是,自打拿回记忆珠,关于长屿的事,她同样记起不少,好几天前就来和它缓和关系,主要是为前边要诛杀它的事辩解一二。


    小鱼毕竟与她同出一源,呜呜咽咽好一阵后表示了谅解,撒娇卖萌连吃带拿,好不享受。这不,醒来后看见苏聆兮当即翻开了肚皮,苏聆兮一本正经拍了几下,还是觉得没有鱼自己的身体有弹性。


    “和你说件事。”说话间,苏聆兮已经薅了三把小鱼圆溜溜的脑袋瓜,抓住了它两边鱼鳍,顺势摸了把完整的尾巴,“气性别那么大,收一收,别气你爹了。”


    小鱼原本还哼哼唧唧,听完倏的睁开了眼睛。


    它根本没有!!


    “从前那些事,他不是有意的,这样,等回浮玉,我再给你捏个新身体,保管比原来的更大更威风,还做海里最大的鱼,让你将从前欺负你的那群都打回来,成不成?”


    小鱼竖起了尾巴,黑黝黝的眼睛发着光。


    苏聆兮没跟任何人表露过自己回浮玉的愿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而她说什么鱼信什么。一般情况,只要鱼不惹事闯祸不听管教,还算是人慈鱼孝,相处和睦。


    可对叶逐叙,小鱼心有不甘!


    它连说带比划,这时候只恨傀儡身躯不算灵活,一些长句憋半天只出来几个词,大大影响了告状的效果。它试图让苏聆兮明白那个人可恶的时候到底有多可恶。


    他毫无人性,说不清到底恐吓了它多少次,拿剑线往它颈子下压,让它团成一团将它当球踢,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干,半夜觉也睡不好被他点满屋红白蜡烛吓得魂飞魄散!他还让自己杀人!潜进镇妖司偷铃铛这事也是他指使的。


    他的罪行在小鱼心里罄竹难书,已经到了真要想一时都想不完全的程度。


    “但他现在身体很不好,我都让着他。你瞧,我这辈子是肯定不会换伴侣了,你也别想再换个爹了。”


    小鱼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苏聆兮装作没看见,挠挠它下巴那块的痒痒肉,好声好气讲道理:“你想想,从前我两吵架,是不是还得他来管你。给你带肉干,陪你看星星,挨个上门给被你欺负的鱼主人赔礼道歉——这种丢人的事我以后也不会和你一起。”


    小鱼动摇了,有些久远的记忆也被翻出来了。


    “你的龙王水晶宫,你的珍珠衫,你什么块头,一面珍珠衫要几千颗珍珠,谁用剑线帮你串的?”


    “全忘了?”


    本来忘了,现在想起来一些了。


    “你要真把他气出什么事来,先前说的什么可都没了,还得挨我一顿收拾。”苏聆兮从假山上跳下来,拍拍手,走之前弯腰和它说:“我给你支个招,不如你两化干戈为玉帛,去卖卖乖,这时候要什么得不到?原身上七彩的鱼尾巴,深邃的蓝眼睛,要把海神三叉戟当武器他说不准都能给你做出来。”


    小鱼如梦初醒,深深意动了。


    苏聆兮说得有道理啊,它和叶逐叙还是有感情的!


    三叉戟它是真的想要!


    就这样,大首领养伤期间唯一的烦心事也被解决了,当天下午他来到鲤鱼池,撒了几把鱼食,病恹恹咳了几声,小鱼就主动游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背,小蠢眼睛里小半是关切,大半是想要好处。


    叶逐叙也不拆穿,将鱼儿子从水里捞起来好好培养了一番感情,如水的宝贝全撒了出去,苏聆兮再回来,这一人一鱼感情好得不行。困得不行的大首领为了当个好爹,端着小木椅拿着小锤子做着铁匠的活,叮叮当当敲打一整日才出了一点雏形,她远远一看,认出那是三叉戟上装海水石的卡槽。


    苏聆兮憋笑憋了半天。


    帝师府刻意维系着一隅静好,但外面已经大乱了,司内司外,天天都在死人,他们与妖的碰撞持续升级。唯一好的是朝中恒王势力一清,朝中不再出幺蛾子,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赈灾物资一波一波放下来。


    苏聆兮知道周自恒的用意是什么,他在用这种方法逼门出手,但他应该也猜到了,门没有余力。


    连星阵与自己会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值得一提的是,梁笑骤然再经历十二巫的死亡,又知道事情真相原委,萎靡了好几日,闭门不出,把方原吓得够呛,拉着江子遇吊在半空扒窗户。


    出来后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是以故事的方式写成的真相,她没办法什么都不做,那是她的姐姐。她打算将这些小册誊抄千百份,流入街市,大肆传扬。


    多十人知道真相,就有一人能记住真相。


    她擅自做了决定,先斩后奏,帝师和张谨之身份不便,她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她豁得出去,她来做这件事。


    方原一边说完了完了这回可真完了,回去后不得被他姐姐剥去一层皮他名字倒过来写,一边跟着梁笑鬼鬼祟祟做这件事,每日走街串巷,结交三教九流,兜里的金叶子一把一把撒,做事做得热火朝天。


    江子遇的每日占卜次数同样耗在此事上。


    他还是没放弃寻找张谨之的道侣,传闻中的韩茶茶,与别的无关,实在是张谨之这个人太好了。看出了他的羞窘,会主动问他扶乩术上不懂的地方,会熬夜给他写手札,整理术式,密密麻麻的字迹都在阐述其中道理,他的心得领悟,从头到尾皆是鼓励。


    最过分的是江子遇师尊师伯们闻风而来,誊下一些明显不属于他这个阶段的问题,他也都一一解答了。


    师门一脉受益匪浅。


    但被执法队抓了一次,江子遇现在也改了路数,求助于明显更有经验的梁笑与方原。


    近日应该就会得到答复。


    梁笑万万没料到的是,她的小册流入京都大街小巷会立马掀起浪潮,速度之快,传播力度之大,说背后没人默许并推波助澜都没人信。刚开始大家都不信,可朝廷没有禁止,最为离奇的是作为书中被害者之一的边陲七城没有默不吭声,所有由小册子衍生出的事迹,话本,画册后都盖有边陲七城的印章。


    经常与边陲七城做交易的家族,门派都认识,那就是边陲的身份象征,每每看见它们,大家都会让利到最低甚至亏本做生意。


    这些人一面不可置信,一面买来逐字研读。


    看完莫不惊慌失措,一些老家主大人物吩咐府内备车,逮不到苏聆兮就进宫试探,苏聆兮身边的女官,司内高阶官员,她的心腹亲信全部被堵了个遍。向来打官腔一流的一群人统一了口径,并不明说,可一句“这个时间出这样的事,大人您说呢”就足够叫人恍然大悟了。


    这就是承认了啊。


    若非确有其事,帝师会允许小道消息造谣离间人间与浮玉的关系?


    本就复杂的形势一时间更为扑朔迷离。


    比这些人更受冲击的莫过于驿舍里的男女老少了,其实亲眼目睹十二巫一个个死在眼前,大部分人,但凡长了脑子的都意识到最先前给十二巫定罪的说法肯定是站不住脚跟,可门的命令没有更改过,他们不明真相,只能站在门这边。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只觉得三观都碎了。


    他们总不好堵去镇妖司问苏聆兮,只能逮着总指挥们,城主们长老们问,但被问的人也傻了眼了。特别是老城主里还有从十二巫位置上卸任下来的,十二巫的使命少为人知,若论了解,没谁比他们更了解了。


    俞青山买了市面上所有盖了章的画册,话本与牛皮纸卷,事是同一件事,而他在里面寻找一个人的身影。他一直没放弃找西樵,可十二巫有意躲避,常人实在无从下手。


    这夜他没有入眠。


    苏聆兮不会苦着脸日日掉眼泪,张谨之发现她表达关心与不舍的方式是请人到府上吃饭,但凡闲暇一日,帝师的吃饭邀请总是如约而至。


    元旦这天下了小雨,还是那群人约好了到她家中吃饭。


    席间张谨之喝了点青梅酒,有些醉了,脸皮发红,可能是看到叶逐叙状态好转,知道死劫已过,心下松了口气,为苏聆兮感到高兴欣慰。一向紧闭的嘴巴不知怎么松了松。


    说起一两件大家不知道的事。


    “这小孩当初将沈云归吓死了。”他看向苏聆兮,又抿了口酒,笑着摇摇头:“来人间后,她挑食很严重,朝中事多还要行军打仗,可能是压力太大,人眼看着瘦得厉害,我们就想办法拉着她吃东西。一天她早上起来,突然说自己想吃剁椒肉沫面——”


    听到这,苏聆兮突然觉得不妙,张口就要打断,没快过喝酒之后口无遮拦的张谨之。


    “当时在山谷里,离集市远得很,实在没地方买面吃,但她难得张口,沈云归就自己摘了野生椒,剁碎肉沫,手忙脚乱弄了碗面条出来。结果她吃了两口,突然呛得不行,抱着碗搁那吧嗒吧嗒掉眼泪,也不说话,自那之后就不喜欢吃辣。”


    “我们都说是沈云归做得太难吃,她回去之后,梁奚与田珊逮着沈云归揍了一顿。”


    给沈云归揍得郁闷不已,对自己的厨艺再无自信,好几年没入厨房,直到前几年才说去酒楼帮厨,从头学习。


    “后来才知道是她那时候想起了一个人,年龄小太难受,实在憋不住了才那样。”


    苏聆兮绷住了脸。


    她对张谨之提议:“你是不是不能喝酒?不然少喝一些吧,我看你酒量不太好。”


    叶逐叙没想到她口味改变是这个原因,虽说张谨之没有明说是为了谁,但年轻的个个鬼精鬼精,眼神直往他身上瞥,他笑着睨了爱面子的帝师一眼,承认的同时也尝试为她挽回些声誉:“她是喜欢这么吃,可能是想家了,平常不哭。”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


    但是叶逐叙很乐意听跟她相关的事,尤其也与自己相关,虽然没说什么,可显然来了听故事的兴致,视线落在张谨之身上。


    张谨之是真喝多了。


    喝多了就上道,可能也因为平时憋久了,这会话比平时多不少。


    “前几年她学控魂术,也把沈云归折磨坏了。”


    “她学东西和别人不一样,有十万个为什么,不知道这个式子为什么这样起头,这样结尾,就下不去手,而且问的问题高深得很,已经涉及到天与地,人与道。沈云归也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学个入门的术法要追根溯源到这种程度。”


    “那一两个月沈云归人都瘦了,和我们说她不是在别的术法上没天赋,她是悟性太高了,最后这两人开始吵架,沈云归问她你还要不要学了。”张谨之扬起笑容:“她就瘪着嘴坐在山里坐了一下午,回来时说要学的,自那之后,再没问过为什么了。”


    “我们都以为她放弃了,谁知真学会了。”


    有些事自己说出来是一回事,别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苏聆兮后悔请张谨之来吃饭了。


    好在梁笑这时候极为善解人意,主动请苏聆兮到一边说话,商谈册本有关的事。


    叶逐叙站起来,亲自为张谨之斟了杯酒,大首领相当能装,也相当能屈能伸,眼皮一掀,好似当初拿剑线压人家咽喉的并不是自己:“聆兮在人间时日长,我与她分开久,有许多事听你们说才知道,更要多谢这些年你们对她的照看。”


    ……


    张谨之只是有些醉,还没到丧失神智那一步。


    大首领话说到这一步,这一杯是不得不喝了,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又是几盏下肚,张谨之苦笑求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们与聆兮的接触也不多,十几年来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别的实在不知。唯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而我该告诉你。”


    再不告诉,就没机会了。


    叶逐叙放下杯盏,将姿态放低:“愿闻其详。”


    说他醉吧,张谨之此刻眼神无比清明,他与叶逐叙耳语:


    “出门以前,苏聆兮暗自来找过我们,希望十二巫能在次年的屡日替她压阵,她想要日月星河出现在一时,四季百花齐放在一日,想要海天一线,万鱼吐珠。你生于微末,但点香术能给你最盛大繁闹的祝福,她要人人见证,与你结契成婚。”


    三十四岁的帝师或许并不爱热闹了,可十九岁的苏聆兮想将世上最绚烂晶莹的东西并一颗真心,不计后果通通给出。


    叶逐叙坐在原地,久久维持同一个动作,内心撼动以至于垂眸失语。


    第97章 【我知道你


    元旦一过,各地陆续降霜下冰雹,比之往年更冷,张谨之住在京都一个小驿站里。


    驿站是对祖孙开的,京都驿站本应随着妖邪肆虐,局势紧张而生意萧条,可恰恰相反,每日都有人一身风雨地上京都来,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挎着包袱,男女老少都有,驿舍房间紧张。


    这些人只住一晚, 第二日就直奔镇妖司去了。


    调派组的执事日日上值,对这些人进行身份询问,本领考校,并在最快的时间内决定他们的去向,有的留在了京都,有的被分到各州各县。这种时候谁都不吵闹生事,领了身份牌抬脚就走,来的人里也有不能见光的,光是朝廷昔日的通缉犯就出现了不下百个,个个在江湖里隐姓埋名逍遥过活,家国危难之际倒是不躲也不怕死了。


    执事面对着这一张张惹是生非的脸,心脏都不太好了,连着在心中默念“大人说允许他们将功折罪”“允许将功折罪”这才没有拍案而起喊人缉拿,但也绷着脸嘱咐“不要惹是生非”,转头挥挥手,心累地将这群人谨慎分进各个队伍里了。


    而原本进京备考而滞留的书生不知从哪里领到了不太正规的册本,特殊时期,修士有修士的用途,书生有书生的去处,这些人可以往调派组成员的方向发展。


    张谨之原本还很担心,怕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才叫这些东西流入市井,于是也去买了一本,翻开看了两页便沉默了。


    一个字废话都没有的行文太有个人特色。


    特殊时期特殊做法的行事风格也熟悉得很。


    不必担心了。


    看来一切尽在帝师掌控之中。


    张谨之的房间连着三夜亮着灯,木桌并不大,但堆放了不少东西,散乱的纸张,买来的册本,纸镇,砚台,木铭以及许多块卜骨。


    扶乩术术士的卜骨本该块块莹润似玉,可这些卜骨看着黯淡无光,裂纹颇多,张谨之自己都得十分仔细才能分辨出是卦象还是骨头本身的碎裂。


    这三天他不要命地丢卦,算卦,将扶乩术术士的忌讳破了个遍。


    忍着身体的不适,稍微歇一歇就又继续,似乎要把自己榨干到毫无价值才收手。终于他七窍流血,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回木椅里,光看背影,依旧是背脊挺立,孑然风骨,与才上任十二巫那会没多大不同。


    将最后一副卦象摸了又摸,张谨之收手,将一塌糊涂的桌面拾捡出来,直到东西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桌子乌黑发亮光可鉴人。


    此时天将亮了,一抹蒙蒙灰在天际若隐若现。


    张谨之推开窗子,寒风迎面扑来,叫人灵台清明,他一遍遍过着心中的事,确保无有遗漏。


    为江子遇布置的课题写了,九境到大成听着只有一境之差,真正的差距却如天堑,他是可塑之才,希望这些东西能对他日后破境有所帮助;他以师长的身份给周衔月留了信笺,要她饮食住行注意,爱惜身体。又有些治国拙论,要她斟酌再用。最后夸她有勇有谋,还难得仁心仁德,如天底下所有师尊看徒儿一样,他瞧周衔月亦是越瞧越好。


    木铭上有新的消息发进来,是西樵。


    是了,半个时辰前他问西樵,要不要去见一见俞青山。


    西樵回:【不见。】


    天边太阳一跃而出,张谨之垂眸将卜骨一块一块塞回袖子里,风一吹,两片宽大的袖面里像藏了玉珠似的,叮铃哐当的脆响。


    一月三日。


    十二巫大限已至,难逃一死。


    【叶子上的霜花在阳光下融化了,我在山边看到了彩色的喷泉,人间真是美丽。】文艺少女西樵手速飞快:【接下来我该怎么做?现在只剩我们两人了,不兴你一个人逞能。】


    张谨之笑一笑:【去无妄山吧。】


    【我现在出发。】


    两人不约而同摁灭了木铭,各自准备,赶着奔赴属于十二巫的命运。


    =


    距离上次争夺皇位失败,过去小三个月了,这段时日妖与人杀得不可开交,周自恒却没再露面。


    他待在新的妖巢里适应新的身体,确定了第一在他的身体里亟待进补,玄雀大手一挥,妖族秘宝如流水般往他屋里送,有如此底蕴支撑着,龙脉觉醒得顺利。


    可因为周自恒一直不愿意吃人,速度又没有想的快。


    十几天前,负责给周自恒送“药物”的妖邪不知是故意还是被妖授意,将它们精心挑选过,死时带有美味恶念的人破腹取肉,烹熟之后做成红果子端给周自恒吃。


    等周自恒都咽下去,它叉腰哈哈大笑,说人肉有什么不能吃的,对妖来说,这可比什么都美味滋补,龙脉会很喜欢的。


    周自恒面色大变,惊怒之下将盘子掀翻,鲜红色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被碾碎后障眼法失效,小丸子哪里还是小丸子,分明是脑子,肚子与心肺,煮熟后倒是不如何骇人,颜色是浅白。


    看着这些东西,周自恒肚腹内翻江倒海,俯身吐得稀里哗啦。


    玄雀跳进来,一翅膀将擅作主张的小妖扇得惨叫腾飞,它居高临下看着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周自恒,故作关切:“王爷,你没事吧?”


    那一刻周自恒狼狈到了极点,对这个世界痛恨到了极点。


    拼了命想法设法只为苟活于世的人,恨不得就此死去。


    ……都是什么。


    他吃了什么。


    他还是个人吗?蜉蝣尚有名姓,而他不人不鬼,算天地间一样什么东西?


    周自恒擦去嘴角的秽物,将手帕重重丢在地上,金色的竖瞳将玄雀盯住,一扯嘴角,分外阴沉:“故意的?”


    被天敌这样盯着,玄雀很是烦躁。


    妖果然只适合独居。


    妖不是好东西,玄雀就更不是,若非时机特殊,它现在最该做的是趁龙脉没完全觉醒,将它就地诛杀,越是高等的妖邪越接受不了有更厉害的压自己一头。何况玄雀做万年老大做惯了,突然变成老二,还要为这个老大供钱出力,当宝一般供着,憋着满肚子邪火。


    玄雀道:“我可没有。”


    不过照它说,周自恒就是瞎矫情。


    “但我劝你看开些,第一次吃人不习惯也正常,你该适应适应,毕竟这是妖的天性,早晚要这样的。”


    玄雀眼珠子转溜,又道:“小妖嘛,生性莽撞,做法不对但也是为你与龙脉好,龙是大妖,有些东西你不需要它需要,王爷不若克服克服,为了我们的复仇大计,暂且吃些苦头。”


    在人间混久了,玄雀别的功夫没见长,但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是肉眼可见进步了。


    它心知肚明。


    周自恒的意识维持不了多久了。


    开什么玩笑,没一只大妖会愿意与人共生,何况是龙。


    这段时间玄雀算是琢磨明白了,龙脉善恶同体,善时守护山河,护佑人族,象征人族兴盛,天下和平。


    而它的恶只由皇帝亲自放出,


    龙与妖族的盛世将从它吃掉人间皇帝的那一刻开始。


    如果不是苏聆兮横插一脚,中间发生了诸多不合规矩的事,周自恒可不还是皇帝么。皇帝一死,人间大乱,溃不成军,不出一月就要沦为妖族的盘中餐。


    它的想法写在脸上,不难读懂,周自恒捏紧手掌,整条小臂的肌肉夸张地鼓了起来,鳞片倒竖着张开。肌肉不是他的,鳞片也不是他的,就算他竭力克制,日夜拉锯不敢放松,想要占据身体的主导权,可效果不如人意。


    光凭人的意志想要战胜妖邪,无论从什么角度想,都显得异想天开。


    周自恒没有退让,心中暴戾难以纾解,看死物一般看着被轰飞的妖邪,嗓音沙哑:“杀了它。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玄雀眯起了眼睛。


    “你可想好了。如今尘埃未定,我们的力量用一分少一分。”


    周自恒冷然呵笑,陷入了魔怔一般,他抬起双臂,杀意难抑,动用了属于龙的力量。一道燃着黑火的鞭影咆哮着冲出去,毫无缓冲地碾向被玄雀打飞还没爬起的妖邪,凶残无比地将它吊起来,悬在空中,看它蹬腿徒劳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附近住的都是大妖,闹出这一出,探出不下十只奇形怪状的脑袋,来不及质问,就看到了黑鞭散去后一只巨大的龙首出现,双眸冰冷邪恶,俯瞰林间,带来的压迫感惊人。


    脑袋们嗖地收回去了。


    动了这力量,有些东西就像开了闸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那一瞬间,周自恒感觉到自己脖颈好似长出了突兀的扭曲的骨头,完全撑开了衣领,他下意识握住那一圈肌肤,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层皮都剐下。


    是一圈黑色的冷硬的骨刺。


    玄雀原本紧皱着眉,原则上它不允许在自己的统治区发生妖邪斗殴致死的事,可如果龙的力量觉醒得那么快,就另当别论了。


    如今已是隆冬,今年过年是二月十六,听着还有小两月,实则转眼就到了。


    收起身上的戾气,玄雀霎有兴趣地问:“进步得很快嘛,你摸索出龙的场域了?”


    “一点点。”


    可这一点,在龙开了荤,吃了人的恶念后,成倍暴涨。


    周自恒时常有种错觉,照镜子时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头打盹的洪荒凶兽,他在看它,它也在看他,目光带着深切的垂涎,仿佛他才是那块叫人难以抗拒的美味食物。


    接着发展下去……


    结果可以预见。


    而短期内唯一可以看到的好处是,他确实摸索出了属于龙的力量,也可以说是它一部分的场域。如果谢蕴那边顺利的话,事情未必会到最坏的一步。


    所以在一月三日这天,周自恒叫来了玄雀,又叫它召集前十的妖邪出巢。


    连日来对镇妖司与驿舍的围剿成效立竿见影,全军覆灭的队伍不知多少支,光是都统执事就死了小半,另有出山的三大宗长老,浮玉的八九境术士们,不少都是有去无回,位置很快被后来者填补上。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血腥味。


    对大妖来说,最要紧,需要紧锣密鼓操办的事只有两样。


    一是破除连星阵,如何做到这点,周自恒已经与玄雀商定好了章程,在开始行动之前,玄雀会吃掉森森,它是此一环中的主力,不可或缺。


    二是准备祭品。祭品是人,是为确保玄雀场域开得顺利,万无一失,此一环必不可少。


    如果有第三样,就是苏聆兮。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在大战开始前杀了苏聆兮,对妖邪而言,胜利已经一半握于掌中了。


    玄雀站在山谷半腰处的大树树冠上,挺胸昂首,天边万道霞光破云而出,将它浑身涂满天然的流动色彩,衬得高傲矜贵,羽似青鸾,眸似凤凰。


    它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是因在昨夜收到消息后就吃掉了森森,大妖大补,此刻体内力量处于巅峰期。


    平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前十的妖邪一聚集,发现还活着的只剩第二的玄雀,第三的兕,第八的森森,第九的天吴与第十的妖蛟。十只大妖,折了半数,看似风头出尽,实则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天吴探出九只脑袋,朝四面八方看去,七嘴八舌道:“不对还少一只,森森没来,它偷懒!”


    “那家伙最不老实,吃饭积极,做事消极,一要出力就没了影子。”


    “抓它过来!”两只头同时大喊:“让它打头阵!”


    “对对对。”


    兕一耷毛发,将眼睛遮住,将两只耳朵也堵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妖蛟今天格外老实,它是蛟,面对着一条正在苏醒的龙,生理本能让它想撒腿就跑,偏偏跑不了,是以无精打采,尽力降低存在感。


    “嚷什么。”玄雀掏掏耳朵,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道:“它今天不跟我们一起。我让它出发抓紧准备祭品去了。”


    天吴九颗脑袋上九张嘴巴同时张大了。


    它们发出了尖锐的哭泣与质问声,宛若恶童撒泼打滚:“为什么!?”


    “它为什么可以不去破门的阵法。”


    “我也不想去。”


    “我要换,换去管祭品。我为你准备多多的祭品,玄雀,好玄雀,快让我去。”


    “好啊。”玄雀心情很好地答应,旋即话音一转,阴恻恻盯着天吴舞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我将你四只脑袋剁下来跟着我们去破阵,四只脑袋掰下来撒去准备祭品,还剩一只我抓在手里陪我聊天,等我饿了被我一口吞掉充饥。”


    脑袋们齐刷刷僵立在风中。


    直到出发前,都委委屈屈没再蹦出半个字来。


    心中涟漪一拂,周自恒敛眸问:“祭品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倒是稀奇,居然主动问起了,他一向是不管不问,好像不知道就没有发生似的逃避心态。玄雀想了会,翅尖在半空中随意地划了道横线:“我派出了嵊与缘游,正面战场暂时用不上的都打发过去了,我自己更会亲自盯着。既然没什么讲究,我打算从桑王谷直接圈画到云龙河下游,一块完整的地盘,一旦被我们圈占,镇妖司想要夺回概率极低。”


    已经不是皇帝,王爷,周自恒作为人族的叛徒,听到这段话心头还是狠狠一颤。桑王谷到云龙河,中间囊括六州二十七城,平原风土肥沃,温度适宜,商贸发达,是人间粮食的主要产区,税收大户。


    夺了这块,跟剜下人间的心肝有甚区别。


    周自恒问:“人数呢?”


    大妖都知道玄雀的本领是吞噬,不知道的是场域还和它们有关,吞的正是它们,所以都是爱听不听,满心只想这日子可总算要结束了。


    玄雀并不避讳:“初步预计百万,或者更多。”


    百万。


    周自恒双眸一凝。


    究竟是上天存了心戏弄他还是门算无遗漏,做了两手准备,要知道随着天诛罪名一起落在身上的,正是一段“致使人间伏尸百万”的预言。


    所以做与不做有什么差别,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不过王爷,这不是今天的正事,你喊我们过来,是确定十二巫所在的方位了?”


    周自恒定定心神:“只剩最后两个,不要逐个击破了,一起解决吧。”


    “很不错的想法,说实话王爷,我为此苦恼一段时间了。”玄雀点点脑袋,旋即点出问题:“可难办的地方在于,人间那位突然恢复的点香术术士只有我能挡住。她的术法无视距离,能在短时间内赶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上次我们也聊过,杀十二巫事不难,难的是叫他们不生不死,无法为连星阵提供助力,这事也只有我能做到。”


    “我分身乏术,只恨一个头没法剁下来当两个用。”


    拥有九只脑袋的天吴一下子藏起了八只,只留最大的那个在外面。


    “关键的问题不解决,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说完玄雀盯住周自恒,它承认,当过皇帝的人脑子是要好使些,给出的不少建议都很好用。


    它期待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自恒摈弃杂念,再次推衍:他已经可以实时追踪西樵与张谨之的位置,之所以要两头行动,就是因为笃信苏聆兮会出现,而无论她出现在哪边,保了一个,另一个就保不住。


    越是厉害的阵法,越是要求高,讲究完整,一个阵眼出了问题,整个阵法的威力全要大打折扣。


    这就够了。


    “你去办正事,将剩下的妖邪拨给我,我们去拦住苏聆兮。”思索片刻,周自恒开口。


    “拦得住吗?”玄雀有些诧异。


    苏聆兮的难缠之处不仅在于能打,她还能跑,只要抽出一点战时间隙,点香术可以无视距离,在短时间内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除了自己,恐怕没哪只妖邪说能和她打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脚。


    兕与其他几只大妖固然各有各的优势,但始终没有配合,一个声东击西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必须要有个能镇住场,或者说关键时刻能将苏聆兮拖回战场的。


    周自恒不能想不到这点,既然决定出手,就是有办法了,没让玄雀失望,他开口道:“拦得住,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龙的部分场域。”此话叫包括玄雀在内的几只大妖齐齐侧目,心神震荡,周自恒恍若没有看见,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未曾面世,我为它取了个名字,叫众灵俯首。”


    兕除了打架,干什么都要慢一拍,现在倒是跟上节奏了:“什么意思?”


    “兼具捆缚,定身,静止,粉碎攻势等诸多能力,我的理解是,在某一段时间内,处于无敌状态。龙是万灵之长,威慑万物,可使对手失斗志,匍匐臣服。”


    山风自林梢拂过,带着凛冽寒气,此地一时静寂,天吴满怀警惕又装作无事地嘿嘿嘿哈哈哈大笑:“是吗这真是太厉害了,才部分场域听着就无敌了,全部场域一开,还不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哈哈哈我没得罪过你吧?”


    “不过话说回来,龙这么厉害,是不是到时候与门决斗,它一只妖上就行了哈哈哈,我看可以诶!”


    一群脑残眼睛瞎的傻子。吃了真是没点可惜的。


    玄雀凉飕飕扫过天吴,对周自恒的话半信半疑,不是怀疑他的立场——他已经没路可走了,只是自己身为顶尖大妖,更清楚的知道物极必反,逆天的能力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拿它自己举例,它能吃妖邪,剥夺它们的能力为自己所用,为什么不一口气将它们全吃了,壮大自身?妖族可没什么手足互助的说法,能一人独大绝不手软,就是因为它吃了妖可能会在十年百年后的某一日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一刻会陷入虚弱的反噬期,危险就来了。


    当初吃的妖邪越多越大,它被反杀的风险越高。


    如果这次不是和门对擂,且可以预见的是人间哀鸿遍野,秽气冲天,于它大补,能吸收好的话,反噬不是很大的问题,它也不敢贸然开场域。出世到现在,它就没用过这东西。


    它现在思索的是,龙的场域比自己还强,副作用未知但绝对不会小,而且龙新生,那一日可能是它最虚弱的时候,而汲取了万妖之力的


    自己如果能趁虚而入,想个办法将它也吃了。


    反正已经干到这一步,吃都吃那么多了,多来一个也不多。


    富贵险中求。


    到时候再看看,见机行事。能吃最好,不能吃拉倒,先干倒门最要紧。


    好消息一来,玄雀心情都好上不少:“既然王爷心中有章程了,我岂有不应的道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话音落下,它双翅一展,带着身后的人与兽俯冲进厚重云霄之中。


    照周自恒所说,他们与玄雀分开,两头行动。


    周自恒去离京八百里的虎跳亭找张谨之,玄雀再向北穿行四千里,去到无妄山,去找西樵。


    这样安排有其中的考量。


    张谨之毕竟是扶乩术术士,与命运因果沾边最易生变数,不得不提防顾忌。


    所以将西樵当做关键切入口是最合适的,而且一开始就分开,大妖们看不到玄雀的手段,不会知道它吃了森森,不至于动摇军心。


    周自恒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殚精竭虑,不为人族的未来,却是为助妖邪。


    千里之外,苏聆兮在去镇妖司的路上。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街市人流如织,有事没事都出来晃一晃,两根编进手环中的符篆急促地闪出光来,她倏的停步,人在某一刻真会等来一种冥冥中的预示,这预示淹没了周围一切动静。


    没由来的,苏聆兮猜到了来人,来意。


    她闭了闭眼睛,控制自己快速拽下符篆,开口觉得发不出声音,所以急促地清咳一声,声音变了一调:“怎么了?”


    果然是张谨之,那把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慌乱匆忙,水一样有条不紊的温和:“我们的时间到了,聆兮。”


    站在烈阳下,苏聆兮张张嘴,听见自己在说话:“我要怎么做。”


    “他们兵分两路,冲我与西樵而来。聆兮,先不要管我,你径直去无妄山,玄雀在那,此外,若是可以,请召集浮玉九境以上术士,镇妖司正副使来我这里,让他们来就够了,我在虎跳亭。”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点开了其他的符篆,十几根同时擦亮,依他所说下达命令。


    “好,就这样安排。”她很轻地一顿,问:“都在今天吗?”


    “不,若我有幸,还能多活几日,为了连星阵的完整与能去你府上再吃两顿饭,我会争一争的。”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开小小的玩笑,好像天生就怕人伤心,“还有一事,聆兮,无妄山的事一解决,能否请你丢下其他事,先来找我,若是……争不成功,我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要交付给你。”


    苏聆兮喉咙一噎,点香形成门户,通往无妄山:“我一定尽快。”


    “那么聆兮,日后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浪声打得稀碎,苏聆兮心跟着悬起来,可她必须头也不回地赶去另一个地方,不是为救西樵,而是确保她能顺利地消亡。


    从京都到无妄山三千里,点香术过去只要一息而已。


    无妄山才爆发过一场人妖战役。近日来这样的战役尤为多,而无望山恰好在玄雀划定的祭品区,打得尤为激烈,这已经是此地第三次守卫战了,浮玉与镇妖司都派出了中流砥柱。


    玄雀耳提面命外带死亡威胁,妖族对祭品区势在必得。


    打到现在,已经结束了。


    城门被破,妖族摧毁了许多楼舍,像检查牛羊群一样检查城内百姓,放肆评头论足,城中死寂,连恸哭声都没有传出。镇妖司的支援队伍晚了一步,还在路上。


    西樵来时只看到断壁残垣与几位人族精锐脖颈处喷出的一线血泉,比朝阳的颜色深许多,看多少次都觉得刺眼。她同样来晚了,没来得及挽救他们的性命,而这样的牺牲在人间各个角落重复发生着。


    她踏进尸丛中,血红的封字在双掌掌心浮现,收割着妖邪,而裙摆长托温柔曳过的地方,歪倒的尸体变干变薄,变作薄薄一片人形小像挂在她身上。她一边杀妖,一边弯腰将这些小像摘下来,拿在手里叠成一叠。


    在玄雀来之前,她将这些干燥柔软背面带有“封”字样的小像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子上,怕风与打斗的气浪将它们吹走,又捡了根树枝压着,树枝上同样挂着封字印,重逾千金。


    善后组过来时,会将小像带走,送回他们家人的手中。


    玄雀很快就到了,它吞了森森,可它的场域短时间内也只能用一次,为使一击即中,不出任何意外,在出手之前它先展开了原型,直接封锁整片空间。


    巨物的羽毛如一条条青色瀑布,从天际垂流飞溅下来,水光亦是寒光,双目红如两口喷发的火山,里面滚动着岩浆,又似两轮炙烤大地的毒辣圆日,隔空就能取人性命。两片翅膀完全张开,从远处看能看到它们完整地,蛮横地合围包裹住了整个城池地界。


    西樵仰首望着这一幕,满头发丝与裙摆狂卷而动,而她面无波澜,侧脸冷艳,只扫了一眼就接着做自己的事。封字拍进一只小妖身体里,小妖维持原状,从头到脚呆立成了石像,她侧踢一脚,小妖碎了满地。


    居然毫不防御么?


    下一瞬玄雀就明白了原因,它遮蔽无妄山与外城的翅膀受到了剧烈撞击。


    袅袅烟气自眼前飘过,乍一看和翅膀烤糊了似的。


    阴魂不散的,该死的点香术!


    次次坏它好事。


    玄雀收身回防,翎羽如寒箭倒射,被一只素白的手掌收拢握住,弃于脚底。自它出世起,就没遇到过真势均力敌的对手,没见过如此令人费解的,糅杂百家还能发挥百家之长的诡异术法,和苏聆兮打过交道后,它特意观察过别的点香术术士,平常得很,怪胎还怪会侮辱妖邪,玄雀一身羽毛连通被她丢在脚下的那部分都要炸起来。


    庞然虚影居高临下睨向苏聆兮,一击横来,声音尖利至极,暗藏攻击:“你居然会来这里。”


    其实不应该。


    京都比无妄山近得多,周自恒他们先找到张谨之是必然,无论按远近还是按发消息求援时间来算,张谨之都会在前面。而论交好程度,显然也是张谨之在前,西樵性格比较怪,一直不怎么出现,十几年里连京都都没进过几回。


    遇上点香术,真是哪哪都邪门。


    事先预想再顺的事都要横生波折。


    “你很失望?”


    小香长短不一,像是顽强的根须牢牢扒住了空中无形的土壤,香气一起,眼前宛若腾云驾雾的仙境,而仙境之中,当真飞出了神仙人物。在与这些人物真切交手前,对手永远不会知道苏聆兮这招是攻是防还是虚晃一枪。


    她和她的香太灵活了。


    灵活到只要碰上她,无论是妖是人,都想问候她祖宗八代。


    压下破口大骂,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玄雀调整了进攻节奏,一双眼睛转得想要脱出眼眶。这样下去可不行,它来不是跟苏聆兮打架的,今天有正事,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苏聆兮保的是西樵,那么它们的计划得跟着变,死磕这边只会错过时间。


    西樵已经用秘法杀妖了,她大限将至,就在今日,今天一过,苏聆兮可以一日十二时辰贴身保护张谨之,再要下手极难。


    所以现在要换过来。


    苏聆兮要保西樵,让她保去,她不也跟自己一样,无法将头砍成两个,她保西樵的时候,就是玄雀对张谨之动手的最好时候,现在差的是周自恒得过来,保证胶住她和西樵,就在这儿一动不能动。


    就看关键时候周自恒聪不聪明了,自己都能想到的,这王爷不会想不到吧。


    此时此刻,周自恒已经在路上了。


    意识到不对时,他当机立断留下了兕,自己带着剩下的妖邪前往无妄山,幸而龙的能力全面,传言它本是腾云驾雾之吉兽,一念周游万万里,周自恒虽然不是龙,做不到这样,但疾行赶路还是比寻常妖邪要快许多。


    两刻之后,他到了无妄山。


    玄雀从凶险十分的战斗中抽身出来,压着火气对周自恒道:“我先走,这里交给你。”


    周自恒点头。


    玄雀划破虚空,丢给臊眉耷眼忧郁万分的天吴,妖蛟两根燃着火焰,长在胸脯之上的两根翠羽,撂下话音:“到了那边我就叫兕过来帮你们。今天破掉连星阵,你们两都算有功,回去有赏。”


    天吴五只脑袋扬起笑容,四只脑袋苦笑,最后五只脑袋战胜了四只,嗷嗷叫着先冲进去。


    大妖皮糙肉厚,只要不被伤到要害,纯靠抗也能抗一会。


    妖蛟紧随其后往里冲。


    两只妖打定主意,一个缠手,一个缠脚,抱着她就地打滚都行,它们的任务反正只是拖延时间。也别进攻了,将所有的力量点在防御上,打碎一层加一层。


    而在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它们两的作用也确实是移动的靶子,腾飞的沙包,鼻青脸肿,伤筋动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明明仙气飘飘的术法,用起来却无比粗暴。苏聆兮冷着脸,打的主意是如果不能及时支援那边,也要弄死至少两只中的一只。


    还是那句话。


    死一只少一只。


    苏聆兮与西樵隔空对望,西樵先挪开了视线,接着干手边的事。


    杀妖邪的时候冷酷得好像收割性命的死神,手扛着长镰刀,心里却在轻轻叹气:好吧好吧虽然很想和苏聆兮配合留下这群东西,但是个人有个人的任务,要留更多的力量养连星阵。


    西樵杀了占领无妄山与外城的妖邪,扶起倒地的门旗,拂去上面的血与尘灰,将它重新插回原有的位置,再用封术封住入口充当外城门,保护城内百姓,等待援军到来。


    做完这些,她提着裙摆上了残破的瞭望台,台上视野开阔,倒下去的时候可以看见趋于完全形态的连星阵。


    那一定瑰丽极了。


    用生命浇灌一样伟大的有意义的艺术品,真的很有成就感啊。当年设想中的千难万难,已经全部克服了。


    西樵面朝冬日暖阳,发带在狂风与妖邪巨大的阴影中舞动,手掌上的封字印黯淡很多了,可随之而来的,是肉眼所见之处有淡金色的细线流动,它们像是天地之间新长出来的血管与经脉,为这具巨人身躯提供着支撑的力量。


    她一时看得入了迷。


    直到多年没响过,已经被她挂在腰间当装饰物的木铭一声接一声响起,叮咚叮咚叮咚,像一串风铃被放在了强风口,响得接连不休,她将木铭翻出来,发现木铭和中了毒似的,陈年老友,师长,亲人同时发来同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


    消息无穷无尽,滚动翻涌如瀚海狂流。


    这手段拆解一下感觉很是熟悉,是封术没错。能把封术用到这种程度且人在人间,又与自己有纠葛仇怨的,西樵想了又想,只能想到俞青山一个。


    “好了好了,别催了,都等这么久了,不差这会啊。”西樵自顾自地嘀咕。


    木铭最后一闪,消息终于变成了:【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西樵没看见。


    两刻钟后,她从瞭望塔仰面坠下,像落日震撼沉入海里,而她身下当真有金色的洋流徜徉,它们簇拥她,环绕她,喜爱依恋,却又汲取着她,金色光芒由黯淡变为璀璨,伏盖万千里。


    最终西樵弯弯眼睛,身体穿过阵法,轻飘飘落像地面,触地之前,被如云朵般柔软温暖的点香术接住,最后的视线是连星阵如徐徐绽放的昙花,星芒交织,层层叠绽,千丝万缕,覆盖天地。


    好美丽,好美丽。


    西樵看得痴迷,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不舍得眨眼。


    她的一生没有遗憾。


    第98章 人不寄希望


    西樵出身极好,父亲是书院的四掌教,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她生来就备受关注,接受的教育与浮玉显贵世家的公子小姐们一样,方原的长姐和她就是同一个学堂的同学。


    她长相随了母亲,很是古典温婉,性格也是,是父母师长眼中的乖乖女。好是她听话,懂事,专注,不好是随着年龄增长,她越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很是慢热。


    父母尊重她,在她六岁时,就由她自己做主选择了很是冷门的封术术法。


    她不爱说话,但很得体有礼,不论是随父母出去见师叔伯们,还是在书院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做术法示范,都会在不想说话的时候露出礼貌的笑容,渐渐的,她发现绷着脸不笑更能拒绝大部分无意义的交流,冰雪动人叫人望而生畏。


    所以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传言说她摆架子,不好相处,眼睛长在头顶上,孤傲冷僻。


    西樵知道,但她不在意。


    她有自己的狂热的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扮演无数种身份,拥有迥然的性格。


    西樵十三岁手写了自己的第一本书,为自己取雪人为笔名,成为她一人独知的秘密。


    雪人什么都写点,因为眼界开阔,见识广,无论是揭露世家的奢靡冷酷,还是描绘顶尖书院的日常生活都让人很有代入感,没多久,就小有名气。她文字风格多变,笔触时而温柔时而冷峻,这让她能很好的将自己脑子里的想象画面书写下来。


    比如某一日因为封术被傀术与控魂术等大热术法压住贬低,而在修习人数与历来成就上确实差一截,西樵听后面无波澜,抬脚就走,毫无触动,实则心中气闷,走着走着突然想象如果有一日天地降下大劫,世界濒临毁灭,所有术士齐聚一堂却束手无策,最后一群默默无闻的封术术士出现,解决最为关键的问题,自此封术扬名,扬眉吐气。


    她连夜写出了这个故事,获得了一批大呼“过瘾”的封术术士。


    嗯,过瘾。


    西樵本人也觉得满意。


    又一日她毫无错漏地完成了书院给的带队任务,因为父亲在书院任教,众目睽睽下不仅没有便利,反而要干不少活,谁让她听话又优秀。相比一些刺儿头,她就是场及时雨,哪里干旱往哪下,管用得很。


    最讨厌的是做事就做事,都是苦活累活,结果偏偏有长辈酸里酸气,每每要以语重心长的口吻教育人,说这事让你干了就好好干,别人可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多光荣多惹人注目啊,谁让你有个好爹。


    烦透了。


    西樵不跟人翻脸,就是冷脸不回不应,但在此人终于被执法队盯上时写了本书,因为这回极为写实,很快有神通广大的读者顺藤摸瓜,将书中不讨喜的蔫坏老头与此人对号入座。爱看热闹且极爱落井下石的友好人士将线索扒了遍,并不求回报地捅给了执法队。


    此人最终锒铛入狱。


    西樵又满意了。


    她还爱写些温暖的小童话,看完就像冬天从外面回来喝了杯热水那样舒适惬意,像棉花糖一样香甜可口,也是从这里开始,有些喜欢她文字与故事的人给她书信,书行掌柜问她能不能收信件时她都怔住了。


    那年西樵十六七。


    在书院露面少,越发冷傲,大家说她是雪中寒梅。


    而半夜,西樵给不知多少里之外的陌生人回信,说雪人是那种戴着兜帽插着胡萝卜长鼻子长有两只小熊耳朵笨手笨脚的雪人,半月之后有信传回,陌生人回信写,原来雪人不止超酷,还很可爱呢。


    西樵依旧是西樵,在现实中按部就班地发光,而在无人时她纵身投入虚渺的文字海洋,从中挖掘珍贵的宝藏。


    她是一些人心中的小众宝藏著书人。


    是比“四掌教的女儿”“封术新生天才”更让她自豪欢喜的身份。


    她的热情,好奇,交流欲都苏醒在纸面上。而著书者与读书者分散天南海北,彼此不识身份性别,心无杂质,单纯因为一些文字而停留,这样的碰撞来得无声,却有天崩地裂的冲击力,有十万分的浪漫与缘分。


    是人与人之间妙不可言的牵绊宿命。


    在每一封飞往外地的书信中,雪人都是不一样的。


    爱看雪人温暖小故事的读者最热情不吝夸奖,大胆表达喜爱,他们眼中雪人温暖,开朗,活泼可爱,毫无距离感。痴迷暗黑系故事带点真实的读者来信双手奉上哪里哪家的“最新秘闻”素材,怂恿她开写还嘱咐她躲着执法队,暗暗下套套她真实身份,在这雪人是黑芝麻汤圆,与他们斗智斗勇,冷艳狡黠,智多近妖;此外一部分人实在无法忍受漫长且不规律的追书过程,写信过来例行催促,问下一册,下下册什么打算,雪人回答十分古板讲究,像一个措辞前要先斟酌半个时辰的三百岁迟暮老人。


    每个人眼中,每个雪人都不一样。


    这样的感觉令西樵痴迷,很多时候,她感到幸运。人的一生活法不多,多数人困囿在家世,性格,职位之中,终生只得扮演一种角色,而她拥有无数个!


    无数个中唯有一个,西樵抱以与现实中一样冷淡,严谨,挑剔到不近人情的态度。


    她悄悄往许多远离主城的村镇,海底小城,偏僻不繁盛的地方寄过手册。


    做这件事并不容易,要联系书行掌柜,自费印书,因为是“封术小知识”“封术入门技巧”“封术术法修习注意事项与思维盲区”此等冷门术法冷门内容,有些家底的人一字不信,毕竟出书人名不见经传,是不是封术术士都不好说。


    会看的多是些没有选择的术士,要么年龄小,要么穷,要么兼而有之。


    这类读者没钱寄信,几十年里西樵只收到过几回,都是一些义愤填膺的有义之士痛斥她赚不义之财,容易误导孩子快让她收手此类的,西樵也能看得双眸亮亮,睡前想到是:嗯,世上还是好人多。


    有些人有能力,有些事就一定要做。


    十七年前西樵的身份又添一个,她成为了十二巫,站到了比父亲还高的位置上。


    分明是无比荣耀的事,可那一年是西樵最郁闷的一年。


    不少人说她得位不正。


    每一届十二巫的评选都是大事,苍芜开启,全程有水镜将他们的打斗表现转向苍芜外,被无数双眼睛关注审判。


    想要成为十二巫,走通苍芜十二道是必须条件,各派先争派系名额,这一届的十二巫就有田珊与梁奚两位学傀术的,好在封术出了西樵与俞青山两位人物,好歹争到了一个,不然像点香术一样得挂零蛋。


    西樵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俞青山的。


    他不是主城人,不在书院修习,听说来自很贫穷的地方,一路打过来的。


    那年的苍芜秘境出了两个意外。一是没有取得派系资格且年龄不够的苏聆兮玩玩闹闹,跟着强闯了十二道,一路打通了十一道,战绩耀眼,万众瞩目,但实在是小,最终没让她走第十二道,给了个“小十二巫”头衔,下任补上。二是只有一个名额的封术一脉两位竞争者实力,思路,战绩胶着不相上下,差距小到难以衡量,最终前十一道的表现评定下来,俞青山领先一分。


    西樵知道大掌教是怎么哄骗点香术那位小十二巫的,说第十二道路太危险了,搞不好人都出不来,反正年龄不够走了也没意思,不如拿着前十一道的奖励走人,还能多分一点给自己的组队小伙伴。


    而作为十二巫正儿八经的预备役,西樵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最后一道只是走个过场。


    排名几乎不会有变化。前面十一道足以定乾坤了。


    西樵倒是看得很快,她父母并不给压力,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就好。人就得接受人外有人,这是一生的课题。


    问题就出在走完十二道后,排名发生了变化,本该出局的西樵被选任为十二巫,而俞青山落选了,这事太突然太诡异了,西樵自己都有些傻了,再三和长老院,几位掌教,上一任十二巫核对。


    没出错吧。


    上一任十二巫最终定下了她,西樵稀里糊涂和其他十一位赶马上任,浮玉一些靠售卖噱头消息的小贩抓住此事,说是四掌教不甘心女儿败选,暗中疏通了关系,卖了好大的人情出去,就算是上一任十二巫——那也有好几个跟四掌教交情不错。


    一时间人人为俞青山叫屈。


    身无依傍助力,全靠自己努力争气的人被目下无尘的关系户撤下名额,确实很叫人气愤。


    简直天理难容。


    那段时间西樵夜里时常做梦,梦到结果公布时俞青山的眼睛,里头情绪难以形容,惊诧激动,晦涩急切。修这门术法,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穷苦小子想要走出来有多难,不然也不会一直做那些无意义的事。


    她再次找了父亲,说卖人情得来的十二巫当了没意思,她不当,四掌教讶然,而后失笑坦言自己没那么大本事,十二巫是什么地位,他若是能操纵调动,半个浮玉也都在他鼓掌之中了。


    西樵没公开给过任何说法,但她悄悄去找过前十二巫,那边说得很明白,流程合规,全程公正,他们只是统计得分点,而给出答案的是苍芜秘境本身。既然古往今来说的是十二条道,那就按照十二道计分,一些东西固定久了就成了约定俗成,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标准。


    没有办法。


    自古没有十二巫无故卸任的说法,浮玉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就算是赶鸭子上架,这十二巫也得干。


    事后俞青山找过她几回,她实在不知如何与同术法的陌生人,竞争对手合理解释不合理的事情。


    她问心无愧,俞青山估计觉得诉冤无门。最终她拿出纸笔,给他回信,叫他一切不满按正常程序来,她不插手此事,全交上面处理或交门裁定。


    连星阵的尘萤流展消散,西樵手掌失力,一枚封字印掉下。


    她一直是这样,心有傲气,不是正当得来的十二巫不要,不是真救世的救世主不当。


    但许多年前脑海中的想象成了现实的考验。


    ……而她真成了天地危机中挺身而出的那个啊。


    叮咚!封字印与另一枚激射而来的封字印相碰撞,俞青山衣衫凌乱,自点香术形成的云层上掳走了西樵。


    她双眸闭合,绝了生机。


    俞青山的呼吸跟着骤停一息,眉心紧蹙,心脏惊痛。


    一件事心中预演千万回,真来临时还是会感觉到冲击,头脑眩晕,眼眶热辣,苏聆兮将妖蛟重重抽飞,深深吸了两口气,紧闭双眼,而后立刻睁开。


    现在走,或许来得及,张谨之那边……


    妖蛟与天吴捏着玄雀给的羽毛,这道护身符被打得失效了,它们不行了,兕倒一边怒吼连连一边能和苏聆兮对招,可苏聆兮要走,它没招拦。


    就在这时候,苏聆兮的术法失效了。


    她掀眸望去。


    是周自恒。他疾行而来,但一直站在边上,存在感极低,关键时刻出手了。


    玄雀希望他顶住的,也就是这个时候。


    他眼神阴翳,脸还是从前的脸,甚至因为龙的苏醒而有了血色,骨头上挂了些肉,恢复了从前的俊美,可从气质上看,与从前是两个人了。现在说话气不喘脸不红,声声顿挫有序:“劳帝师在此地等候,连星阵今日必破,待玄雀那边传来消息,你再动身不迟。”


    “死的活的,反正总能见到的,对不对?”


    苏聆兮抿唇,脚边香连着灭掉两根,这意味着她短时间内无法离开。


    才承受一次失去,再次失去的感觉就从心底止不住的漫开。


    她看着周自恒,似乎看透了这幅皮囊,看到了某只不可言说的邪恶东西:“你现在算是什么东西?”


    周自恒面色微变。


    短短一瞬,苏聆兮想明白了许多事情,现在能阻挡她的力量天上地下也寻不出几份,玄雀算一个,在玄雀头上的或许也有一个。她点香逼近,逼问,目如霜刀:“妖邪?大妖?还是妖柜第一?”


    “你做了什么?”


    问出一句,一道香的烟气便凌空飘来。


    接连袭击之下,周自恒双手放出龙息,龙首怒嘶,将香气衔于嘴边撕碎,苏聆兮看得出来,同样是龙,这条龙跟之前大殿之上兕装模作样变出的龙有云泥之别,她凝目吐出猜测:“是龙脉。你找到了它,它是妖邪?是第一?不……不是,是因为你找到了它,它才成了第一。”


    她想到了寻找龙脉之路上周自恒闹出来的那么多天灾人祸,现在看,完全是阻挠与警示。


    它就不能被找到,那绝非好事。


    周自恒弯唇讥嘲:“你还是那么聪明。”


    怒极反笑,苏聆兮一字一句道:“还真是高看了你,无风都能掀起浪。与妖为伍,真有你的。”


    “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处,世上道路万千条,唯我死路一条。”周自恒摇头,因为使用龙的力量而暴起青筋,骨骼突破皮肤极限,咯噔咯噔脆响,双眼如两颗灯笼果,中间竖着瞳线:“未到我的境地,未经我的难处,就不要指责我了,帝师大人。我沦落至此,算来也有你的一份。”


    他身后腾起盘踞的巨影,睥睨众生,龙须游动:“谁也别想阻我复仇之路。我非要杀上天门,问个公道。”


    龙自嘴里吐出挂着涎水的龙珠,深黑的一颗,将在场所有人困进去,重点关照苏聆兮。


    周遭成了一个泥潭,湿濡,胶着,不断下陷,时间静止了,力量被压制了,术法用出来就像吐了个泡泡就没了动静。这是什么能力,是龙的本领吗?还是场域?苏聆兮飞快思索,可身体难以动弹,她暂时被困住无法支援。


    龙没有趁势攻击。


    所以困住她,是龙的极限?


    或者说,是现在的龙的极限?


    它会怎么成长,成长到哪一步。它和周自恒是什么关系,共生吗?看着不像。


    苏聆兮有时候觉得人间十几年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历练,换在从前,她绝对做不到如此冷静地,客观地分析情况,试探敌方,她只会想鱼死网破。


    周自恒没有撑很久,在收回龙珠的前一刻,他失力跌在地上,沾了满手草屑,拨开湿哒哒的额发,他凝视这片土地,凝视失去生机的西樵,喉咙上下一滑,哑声道:“收珠,疾行。”


    连星阵没有再次亮起,玄雀成功了。


    他们该回了。


    束缚与压力如潮水般撤除,苏聆兮顾不上追,点香术将他们直接带往虎跳亭。


    到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得知消息后赶往虎跳亭的人有许多,镇妖司两位副使,七位都统,浮玉驿舍的孟合,李行露,长老与城主们,以及承了张谨之一道情,心情连着好了好一段时间的叶逐叙。


    能勉强与玄雀一斗的,也就叶逐叙与李行露,可玄雀为今日行动,直接吞了森森,爆发出的力量等于两只大妖。如此多人配合张谨之的卦象做事,依旧没有改变结局。


    张谨之被森森的场域【无间之境】放逐到了虚空,人被活封,生死不知。


    对此叶逐叙无能为力。


    他能做到的事将玄雀拖在此地,等苏聆兮过来。玄雀要走大家无计可施,但不能是现在,它身上揣着那面由无间之境凝成的小圆镜,张谨之在里面。


    叶逐叙拔剑纵身一切,再次切断虚空中某条路径。


    山峡间风声呜咽,吹出的声音堪比鬼哭狼嚎,大家心中都不好过,配合起他们两来不遗余力,尤其是些老一辈,将地位堪比老伴日后要跟着合葬的本命法宝都不管不顾祭了出来。


    因此还真将玄雀拖了又拖。


    周身缭绕着黑炎的青鸟倒是将叶逐叙看进了眼里,他的打法与苏聆兮攀不上干系,但莫名有几分相似,这叫人心生警惕,它并不希望人间出现第二个苏聆兮。


    “人间老一辈不堪大用,年轻人里倒是卧虎藏龙。”


    它嗤然嘲讽,因为做成了事,解了心头大患,是以神清气爽,留在这里当是半认真半戏耍。


    “不过。”它展翅一掠,风声如雷声在耳畔爆开,看着紧追不舍包抄而来的叶逐叙,甩出两片翠羽:“你的身体状况可不太好,确定还要追我么?再追下去,会死的喔!”


    到最后一句时,它折身回来,暴起发难,杀心四溢。


    叶逐叙灵巧躲开,高消耗让身体感到疲倦疼痛,咳了两声,看着病恹恹的,攻势却很凛厉:“死也没办法。张谨之在你手里,被你带走,苏聆兮会伤心很久的吧。”


    “所以还得再留一留你啊。”


    饶是玄雀早知这大首领不走寻常路,在此时听到这样的话,也觉颇为玄幻。


    什么玩意?


    配合叶逐叙夹击的李行露已经见怪不怪,麻木了,就这死德行,亏他们前边还真以为他深受折磨,神志不清,要死要活——原来是这种要死要活。


    蹙眉压住舌根下蔓延出的血腥气,叶逐叙罕然有些犹豫,张谨之是重要不假,可再撑下去,导致后面扛不住反噬,苏聆兮会不会又掉眼泪。


    他在苏聆兮心中也挺重要的。


    如是想着,惊灭还是刃面一翻,但剑尖被两根手指轻巧夹住,拨开,苏聆兮出现在战场中心,反手用点香术将他送了下去:“我来。”


    叶逐叙没什么异议,颔首嗯了声,泄力收剑,很是听安排。


    玄雀正色起来。


    苏聆兮与它打斗,她心中悲伤很重,沉甸甸喘不上气,但越是如此,越是专注谨慎,毫无差错,越战越勇,紧追不舍。


    “我们的东西。”她道:“还给我们。”


    “你们的东西?”说话间,一人一妖对撞超过百次,玄雀恶意十足地反问:“你们的什么东西?通缉犯,罪人,被除名的流放者,抢回去不过就是偷偷上炷香点根烛,都是假把式,不如落我手里。”


    “放屁!”说话的不是苏聆兮,是他们下方跟过来的修士大队伍,喊话的是个强壮的青年,紧绷的衣裳挡不住粗实的胳膊肌肉,他站在一架黑漆麻乌的黑色大家伙头上,大声道:“还人!吃我们傀术炮一计!”


    话音落下,几枚火丸自炮筒激射而出,通过傀线锁定玄雀,制导方向。


    玄雀昂天大笑,轻飘飘地将沾到羽毛根部的火丸抖去,回以一道攻击,被下方队伍拦下,它没将别的当回事,但看出苏聆兮状态不对,好似对点香术的理解更上了层楼,攻势转变如行云流水,心中警惕。


    它可不想破了连星阵,成全了苏聆兮,双眼一转,抛出面小镜吸走苏聆兮视线:“要这个是吗?给你就是。”


    它将镜子往高空一抛,闪身离开。不玩了,今天玩得满意了。


    拿走了又如何,能解了不成?让他们白费一番功夫,挺好。


    苏聆兮果真顾不上别的,视线随着镜子转动而转动,抛却了冥冥中的一点感悟,飞身将它揽在怀中。


    几线阳光顽强地撒进虎跳亭中,苏聆兮一干人等落地,不少人自发地围过来。


    现场安静得可怕,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这山谷吞没了。


    苏聆兮掏出小镜,紧张地擦拭镜面,可镜子里还是很模糊,直到一把香同时下去,那边才出现了一些画面,隐隐能看到张谨之的脸。无间之镜是个单独的危险的领域,甫一进去,张谨之就被石化了,此刻石化已经蔓延到脸部,腮下肌肤变作风化的石纹,双唇裂开。


    他在等苏聆兮。


    但已经没力气说话,他只能竭尽全力引动最后一丝术法,将埋于虎跳亭地下的三块卜骨牵动着放进苏聆兮手中。那是有关连星阵引动的绝密,举世之内,唯有苏聆兮可以知道,另有十一张泛黄卷边的牛皮纸,被块干净丝帕盖着。


    翻开一看,才知也是给苏聆兮的。


    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苍芜秘境关闭后,十二巫上任,同时接收了个调皮捣蛋古灵精怪的小十二巫。大掌教放话,跟着学习三个月后十二巫会给她打分,不合格接着学,学到合格为止。


    三个月后,十二巫在小十二巫亮晶晶满含期待充满暗示的眼神下硬着头皮掏出牛皮纸,写下自己给的分数与评语。


    齐刷刷的六七分。


    十二巫对她的天赋表示了高度的肯定,她未来可期。


    别的不提,懂的都懂。


    苏聆兮却很开心,大松一口气,除了点香术的课程,其他的合格就是万事大吉。她早将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不知为何十二巫还记得,他们翻出了牛皮纸,有的出门没带在身上,就补做了一张。


    有人在原有的牛皮纸上划去了原来的分数,在旁边补上了十分。寄语下又添小字,从前是觉得这小孩太欢脱了,十几岁确实不是当十二巫的年纪,性子都没定呢,如今他写苏聆兮平平安安,喜乐顺遂。


    下一张,下下张,全是十分。


    苏聆兮紧紧抿着唇翻到最后一张,是西樵留下的。百变女巫当面话少得可怜,可一旦到了纸上,话都不够写,恨不得将所有的美好词语都往她身上丢,她说苏聆兮认真,负责,有原则,执行力超强,是当之无愧的满分十二巫,翻了个面话风一变,说她的可爱无人能比,是未被发掘的冷脸萌。


    此举或许没有作用,但如果十二巫还算一种荣耀,他们希望做得最多,做得最好的那个获得最真心的称赞与喝彩。


    苏聆兮不敢多看,她将牛皮纸放到手边,跪坐在地上,来回擦拭着镜面,石化已经到了张谨之脸部,只剩一双温柔悲悯的眼睛,好像在等待什么。苏聆兮突然明白了,深吸一口气,哽声道:“你放心,西樵那边……很顺利。”


    “我看到了连星阵露真身。果然很强。”


    张谨之放心了,嘴巴处的石纹动了动,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放逐是人世间最为残酷的刑罚,无人的次元空间里,人风化为石子漫无边际地游荡,千年万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呼吸,时时处在黑暗与窒息的痛苦里,与死亡无异,可比死亡更难熬的是,因为生机尚存,又算不得彻底死亡,人的思维还在。


    直到被活生生耗死。


    他煞费周章,调换妖邪的计划,不愿让西樵受这样的苦楚折磨。


    文字反应一个人的内心,西樵心思细腻敏感,思维跳跃,会联想出许多不好的东西,内心丰沛的人往往害怕寂寞。思来想去,张谨之认为自己是十二巫中最合适的人选,谁让他是扶乩术术士,有想不完的命运,天地,大道。


    远处江子遇与梁笑几人狂奔过来,面色煞白以膝盖擦地跪伏在镜子边上,江子遇语无伦次,五指颤颤地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几回没掏出来,方原见状劈头盖脸帮他一摸,摸出了茶饼,一只绣着茶花的香囊与浮玉一些家常的小物件。


    他们是做这件事去了。


    “别,别别别。”看到这些东西,江子遇醒了,他牙关发颤,眼泪流了满面,举着东西递给张谨之看:“哥,谨之哥,不不不,师伯,师伯,你看,我们找到了茶茶姐,这是她做的茶,还有她给你的香囊,她过得很好,家里的茶山也好,大家很关照她……哥你别闭眼,你看看……太晚了……我来得太晚了。”


    我做得太晚了。


    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张谨之不语,笑容扩得更大。石头覆盖了他全身,石纹环绕上镜子前后,外面的人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江子遇失声痛哭,梁笑无助地捂住了眼睛,方原面色空白,抱头蹲了下去。


    连下三柱香不成功,苏聆兮只好撒手,定定看着天空,叶逐叙走过来,将肩头递到她腮边。


    四下死寂。


    事到如今,谁还不明白,册本上说的都是真的,十二巫究竟因什么被罚,这么多年为什么奔走,又为什么而死,终于真相大白。


    俞青山将西樵平放在地面,他久久地,久久地看着那张脸,突然问:“苍芜第十二道的考验,就是十二巫的使命,是吗?”


    众人朝他看去。


    能回答他问题的人全不在了,可有一人站了出来。那是位挂名的副城主,平时不太管事,但很受尊敬,在当这个城主之前,他的身份特别,是上一任的十二巫。


    “我不知道。”当选十二巫是很久远前的记忆了,他回忆:“我们那届宽松,名额间的竞争不大,我上任得顺利。可当时走第十二道时,我亦心存疑惑,比起前十一道的残酷惨烈,十二道只是一场没有危险的幻境,设置这样的考验,轻松过头了。”


    是。


    所以久而久之,历任十二巫传下来的经验都是,十二道并不危险,好像就是摘取胜利果实前要走的一个仪式,它不影响前面的名次判定。它无关紧要。


    可真的无关紧要吗。


    隔了好一会,此人问俞青山:“幻境中,你选了什么。”


    俞青山眼睛没有从西樵身上挪开,声音里抑着很深的东西:“我选了自己。”


    他不知在问谁:“我选得不对吗?”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欲望,有野心且会为此不懈努力,持之以恒追逐。不为达成目的丧心病狂,全靠努力与天赋,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谁能说不对?


    “我当年选了大道,说来也是为自己。”副城主说:“可我事后问过走十二道最快出来的那位,她选了人。”


    不少人抬眼,不明人为何意。


    副城主就地坐了下来,他翻找着自己的木铭,当过十二巫,权限比旁人高得太多,很快他调出一块水镜,将镜面面向众人:“我不明白,但我知道,每任十二巫上任前,要在灵殿之前起誓。这是我们当年起誓留存的镜面。”


    镜子里,大家很快找到了副城主,那是一张比现在年轻太多,显得意气飞扬的脸。与他站成一排的,还有十余位青年,灵殿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他们站得笔直,身着十二巫特制的服饰,在殿门叩开之前,一字一句郑重留下了自己的誓言。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无法挪开视线。


    副城主将镜面一翻,又找出一片,投照出来:“找到了,这是他们那届的。”


    成百上千双眼睛聚于一块小小的镜子。


    出门的许多人没见过张谨之他们,出门后见一面即为最后一面,有的已经不成人形,但大家回去后都花钱买了他们的画像,将十二张脸一一认出来完全不成问题。


    张谨之那时就看得出来性情软和了,梁奚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挑着眉英气逼人,双手间垂着长长的银傀线,酷得面无表情,就是好像有点特立独行,所以在宣誓之前,她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伙伴,咻的将傀线乱七八糟一揉,收了回去。


    符兰最沉稳。田珊笑吟吟。西樵看着文静,低着头不太开心且没有睡好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为和俞青山的事困扰,白皙的脸上挂着两轮黑眼圈。


    中间几个好像认识,在互相推搡,挤眉弄眼。


    但到了立誓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严肃起来。立誓是为十二巫上任的硬性要求,动动嘴做个样子又不掉块肉,大家没什么负担,春风得意的年轻人也不会想到,多年之后的某一日,他们会面临与十二道中一样的抉择,与誓言中一样的处境。


    有人张张嘴,将他们所说的话轻声念出来:“……十二巫不避于人后,不弃孤弱幼小,不悖先祖遗训,不分种族彼此。”


    “若有一日,大难临前,十二巫愿以血肉之躯,共铸人族高墙。”


    “伏愿人族千秋万代,生生不绝。”


    ……


    比荣耀还先披到十二巫身上的,是不可推卸的人族重任。


    原来这就是、这就是十二巫甘愿背井离乡,受万人误解唾弃也必须要做的事。


    死寂。


    一片死寂。


    有不少老人想到,从古至今,灵殿就是独立的存在,长老院听门的命令,门下又有拂光塔,主支诞分支,权力旁落,唯独十二巫坐镇的灵殿不偏不倚,能越界管任何事宜。


    灵殿是人族先祖建立的。十二巫选立制度是他们推行并完善维护的。


    日头渐渐从天正中挪到了西边,泪眼朦胧的绝不只有江子遇三人。


    直到最后一丝石纹攀上镜子背面,张谨之的气息彻底消失,此一届十二巫死伤殆尽,近乎全军覆没,可在今日,在西樵与张谨之的跟前,一个又一个传承了十二巫意志,领悟了十二巫精神,并愿意承担十二巫责任的“十二巫”站了出来。


    大难来临,人不寄希望于天地。


    人寄希望于人。


    第99章 吾为吾敌敛


    虎跳亭是建在山涧之中的凉亭,乃前朝一王爷为听琴悟道所建,此处山势地形特别,越往里越狭窄,到最里头只剩一道翘出的石台,悬在绝崖之间,好似一人要纵身而下。而每到冬天狂风骤起,此地风声如虎啸,由此得名。


    苏聆兮不是第一次来这,她喜欢站在石台上看看,有时候好像能看到特别远的地方。


    虎啸却是第一次听到。


    啸声接连不断,气劲雄浑,悠长不绝。


    一声一声,催人断肠。


    来这的人多,有数百之众,还陆陆续续有人赶到,一起陷入难过而压抑的寂静中。


    苏聆兮动着睫毛,用衣袖擦着手里的石镜子,擦得一丝血渍与尘土都不见,才蜷着手指,将它小心送进袖子里,都送进去了,觉得不好,怕掉,又摸出来,放进甲衣后放护心镜的夹层里。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过,跟在大殿上上朝一样冷肃庄重,唯有贴着她的叶逐叙知道,她后脊泄力,还有些微的抖颤,借他的力量撑着。也只有他知道,她这样并不全因为伤心,还有愤怒,她像炸了毛要反击却找不到发泄口的猫,像一颗要点燃天地却迟迟不落地的大火球。


    本来就是不能能受气吃亏的性格。


    真是要憋坏了。


    他偏头咳嗽一声,苏聆兮眼珠在手上牛皮纸上停顿不知多久,被这声咳嗽惊醒,追望过去,眼睛黑沉沉水漉漉的,呆呆问:“你好不好?”


    叶逐叙抓住她伸来的指头,安抚而亲昵地摩挲:“我好。你不是及时出现,英雄救美了么。”


    如梦初醒般,苏聆兮重新来了力气,理智也从熊熊怒火,泠泠深水中剥离出来,她将香点燃,围着叶逐叙环绕一整圈,叫他盘腿敛眉如香雾中的神仙人物,她道:“等我一会,我们很快回家休息。”


    她从碎石子堆里爬起来,四下环顾,要为西樵收拾,带她回去。


    西樵在俞青山身侧安然躺着,底下是山里冬季柔软的干草与枯叶,俞青山抬眸,样子潦倒,声音却无变化:“要带她回去了吗?我来吧。”


    苏聆兮不明他与西樵之间的纠葛,但也看出实情跟最先传的版本不一样,他没有坏心。她摇摇头,指头一动,柑橘香环绕山涧,香气聚拢,化作若有若现的云蝶,蝶翼生辉,衔着西樵振翅飞入洞开的虚空中。


    大家回到镇妖司的广场前。


    溪柳听闻消息后,吩咐人将两口冰棺抬了出来。


    张谨之没什么东西可入棺的,苏聆兮也不认为他死了,在空间乱流里受折磨也好,永无醒来之日也罢,什么场域力量吹得天花乱坠她都不信,只要人的一口气没落,那就是活着,就有醒来的希望。


    反正点香术术士永远不会缺乏相信奇迹,创造奇迹的力量。


    她还会等他来家中做客,吃饭。


    还会等他夫人的茶,看他日日夸,年年念,究竟是有多好,她其实好奇很久了,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味道。


    苏聆兮望向西樵,她面色安宁,唇边往上翘一翘,好像在笑。她知道她见了什么,为什么而笑,别开眼盯着镇妖司放在广场四角的巨大铜水缸看了一会,她握握拳,鼓足勇气上前。


    还跟从前一样。


    西樵出门在外,无亲友,无羁绊,无人敛尸,所以她来。


    蝴蝶还在,从衔着改为托着,西樵躺在半人高的蝶翅上。


    有人比她先一步动作,是俞青山,他在这时走了出来,他队伍里有位朋友拉了他一下,提醒:“青山,你做什么?你与西樵不相识。”


    甚至还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仇敌,竞争对手。


    不相识,无因果,自然也就无法牵系灵魂,引她归家,反而要承担因果,对两人不好。


    不是盲目感动,冲动行事的时候。


    不是的。


    望着那张恬静安然的脸,俞青山垂眸,兀自否认。


    他与西樵是认识的。


    他追逐她,关注她,很多很多年了。


    浮玉水域星罗密布,将陆地分割成许多块,有的地方水陆皆通,繁荣发达至极,有的地方却暗流密布,贫穷落后,通行都困难。俞青山就生在一个地名才被录入浮玉管辖区的小地方,当吃饱都能奢望的时候,学习就成了异想天开的事。


    六岁之前,他的家乡是没有书行的,一个小学堂装了镇上所有的学生,让小孩们勉强识字而已。八岁的时候,才建了第一个书行,书行掌柜后面与俞青山的堂姐成了婚,成了他的堂姐夫,亲戚的情分给了个便利——借书看书不要钱。


    他一门心地扎了进去,费寝忘食。姐姐姐夫也不笑他不跟别的小孩嬉戏玩耍——他自小有些口吃,说话慢点,不利索,一到说话时就跟木头一样愣愣地站着被人指点笑话,与其这样,不如多看些书。


    十一岁,俞青山才在书里和姐夫的嘴里慢慢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以及术法的种类用途。


    他这个年龄,条件好的都择好了书院,小有本领了。


    但俞青山才首次接触到封术。


    他第一次跟着堂姐夫出镇上,到隔壁水域的县城里,姐夫在周边一块都有书行,赚钱的就开得大些,像开在他们镇上的,就很小,只摆了四五层书架。姐夫会不时更换书目,淘些当下火热的话本进来保证收入,每月有段时间往外跑,因为俞青山听话,勤快,倒是乐意带他出门见世面。


    那日他为姐夫打扫镇上书行,掸子细致地拂下尘灰,店里突然进来一个人,人还没进来,大笑声先传了进来。


    “哈哈哈一年多没来,听说老杨你都成婚了?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终于有人肯要你这穷酸家伙了。”


    听到声音,整理书籍的姐夫掀开竹帘出来,擦擦手上的灰和门口的男子来了个熊抱:“想给你寄请柬,可不知你去哪方发财了,只好作罢,我想你这德行,搞不好哪天自己就蹦出来了。看,我想的没错吧。”


    “一点没错。”彪形壮汉上身系一条水兽皮,露出的肌肤精壮黝黑,阳光下宛如泼了层油,“我不爱那等热闹的场合,你我的交情不差顿婚宴,有时间了去你与嫂子家中吃回来就是。不过嘛,形式能省,心意不能。”


    “这不,我来补上。”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俞青山一概没有听到,他完全被男人的动作吸引了。男人手里提着个木匣子,将匣子扭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绿石头,他将掌心一划,鲜血流进石头里,石子里的东西眨眼间变大,变作一颗青翠的枣树,上面挂着青青的果,左摇右晃地摆动,直到快要撑破屋顶才停下。


    男人将伤口摁住,说:“一年前在水境找到的,运气好,驯服了能看看门。你将它往你这书行前一放,原形有百米长,保管没人敢放肆,果子也能吃,生津解渴,长力气。”


    那日男人将大树放在屋里,屋外,都展示了一遍,吸引来街上一群人观望惊叹。最后他将十几块封字印交给俞青山姐夫,用它们即可将苍天巨木收放自如。


    人走之后,姐夫告诉看傻了眼的俞青山,来人是封术术士,用的正是封术。


    封术。


    那一天,俞青山似乎窥见了天地。


    人总是会将自己所见第一样神奇的事物记得极深,且饱含热情,也正是这一日开始,俞青山结下了与封术不解的缘分。只是穷人学术法太奢侈了,家中将钱数了又数,凑了又凑,不够送他去学术法的书院,只够给他买来几本入门级的封术指导,初阶秘笈。


    他如饥似渴,看了又看。


    而入门之后,才是最难的时段,因为需要老师干预,引导,排疑解惑。


    热门的术法倒是还有办法想,毕竟学的人多,流出来的东西也多,可封术只是术法中并不起眼的一支,越是稀少的越是昂贵,但凡有些名声,到了五境的封术术士的讲课,术式,所创秘笈,皆是万金难求,不是俞青山该奢望的。


    他依旧在姐夫殿里帮工,当书童,搬运护送书籍,收集传信筒,到了年轻个子蹿得飞快,但依旧是不说话,因为不说话,结巴更严重,风吹日晒日日忙活,长了一身肌肉,人晒得黝黑。久而久之大家不叫他名字,就叫他哑巴,他姐姐姐夫每每听了,总要举着扫帚扑出来一截路,大骂有人生没人教的小兔崽子。


    如果没有奇迹。俞青山的一生也就会这样下去,和镇子里其他人一样,早早的成婚,生子,养家,当一辈子无名无姓的“哑巴”。


    奇迹发生在一个最冷的冬天。


    在姐夫镇上的小小书行里,他翻看新进的一本书,这本书只有巴掌大,手写的,上著“雪人”二字。字迹凌厉,但不潦草,每个字都很清楚,俞青山原本只是照例检查——每本新到的书书行的人都要先看一遍,如果有不被允许的“禁书”被执法队查到了,书行都要受牵连歇业整顿。


    可这一看,就是三个时辰整,从正午到傍晚,他什么也没做成,鸡毛掸子还在书架上,灰尘没掸,地没扫,其他书全没看,他如痴如醉,根本忘了时间。直到将这本小书合上,他的心还在急促跳动,脸部充血胀红但因为肤色黑看不出,手脚都不利索。


    他觉得难以置信,难以置信的程度无异于快要渴死的人喝到了琼浆玉液,快要饿死的人拥有了宫廷盛宴美味佳肴。


    这比那些五六境封术大师的理论好得太多太多了。


    是哪位大师闲来无事做善事了么。


    俞青山如获至宝,将那本小书紧紧抱在怀中。晚间吃饭时问姐夫能否带回去看看,姐夫大手一挥说你想要拿去看就行,不过得还回来,倒不是为别的,是因本书的主人是自掏腰包,讲明了要将书长期放在书行供人观阅。


    晚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破天荒开口问起书的主人。


    姐夫抿了口酒,说雪人在外边大城池火了好一阵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干桩赔本生意,怕是哪位不缺钱的人物有了封术上的新发现急于得到认可吧,有封术术士看过,觉得没有可取之处,雪人天赋不在此处。不过书行没有有钱不赚的道理,至多是提醒来借阅的人仔细甄别,不要全信。


    雪人小书的高明之处就在这了,有天赋的人才看得懂,天赋不够的人不理解,只会觉得一通乱讲,牛头不对马嘴,果真是行外人。


    那个时候的俞青山太需要那么一本书了,有些困惑已久的难题在悟透书中原理后迎刃而解。


    过完冬天,他顺利成为了一名三境术士。


    不算多厉害,但在小地方够看了,已经可以拥有一份稳定的,报酬不错的轻松工作,大大超过了家人的预期,那一年俞青山十五岁,是个依然平庸的小人物。


    他还是选择了留在书行,想看看雪人会不会来第二本书。


    次年等到了。


    坏消息是,第二本与第一本的难度跨度极大,就好像是雪人在寥寥人群中再作严格的筛选,他给出的东西如此珍贵,也要看对方有没有悟性接得住这珍贵之物。


    难以想象,一本巴掌大的书,通篇不过几万字,术式与半术式加起来不超过百个,居然能涵盖那么多的知识点与信息量,俞青山有天赋,可基础太差了,所以光是啃这本书,他就啃了整整一年,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日思夜想,魂牵梦绕。


    等全部看完,依旧有许多问题不明白,疑惑时就拿着两本书反复翻阅,最后发现第一本与第二本不只大小相同,连页数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第二本最后留了一页白纸。


    这页白纸是做什么的,是故意留的还是单纯为了保持页数一致,从书里遣词文字看得出来,雪人极为严谨,他的书写通篇下来一处修正,一处错字都没有,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是姐夫看他魂不守舍,就差抱着这两本书过日子了,疑心想难不成这书还真有什么作用,那天去别的书行收信回来脑袋一拍,同他说:“你若真有什么不懂的想问的,就寻支笔在后一页的白纸上写写,我替你送上去。”


    那一瞬,俞青山耳边只剩这道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


    拿笔是一瞬间的事,可真正落笔已是十日后。


    俞青山点着灯,净了手,甚至买了香点在屋里,他面庞坚毅,双眸灼亮如两点野火,要写的东西在心中倒背如流,但每每提笔屏息,脑中一片空白,十几次后,他才写下第一句:


    您好,问您日安!


    不知雪人性别,年龄,名讳,可这些一点都不重要,俞青山衷心地感谢这位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陌生人,下笔字字发自肺腑,又觉言语太轻,无法表达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导致一页白纸写到最后,才恍然发觉,留给他问问题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六行字的空间,他捡了最疑惑的三道术式问了。


    写完一夜没睡,第二日交给姐夫时居然有种学生修习一两年后接受老师检验的紧张与忐忑。


    等回信的每一日都度日如年。


    姐夫说也就是他们这儿小地方,人多钱少的,外边大点的城池水域,早都流行给喜欢的作者去信了,只是那种信笺要价不菲,玩得起的人不多。雪人这几年颇受欢迎,不少人给他去信,用的都是那种可以由木铭铭文锁定位置直接到手的信笺,安全保密,像这样空出一页给回信者的书,只这一本,看来雪人对自己的封术是相当在意看重。


    俞青山更加笃定。


    雪人是想帮助被困在偏僻水域里的封术术士。


    有这样的待遇,是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人用不起那张信笺。


    一个月后,俞青山收到了那本书,同来的是一页白纸。雪人是个不擅煽情的人,他的文字相当冷硬,全然无视他的感谢与尊敬,第一句便道:


    下回直接写疑惑之处,其他省略。


    下有三行术式,是他的推衍过程,结构庞大繁杂,比上次更难。


    啃这块硬骨头,俞青山花了半年。而这根骨头将他喂了个饱,让他连破两境,从三境术士到了五境术士。


    这时的俞青山在家乡已经算得上年轻有为,而和所有年轻有为的孩子一样,他决意背着行囊离开家乡,去到远方见更宽广的天地与大道。接下来三年,他走了很多地方,受过许多伤,对封术有了更深的理解,在摸爬滚打中进步。


    俞青山还是沉默寡言,但无论是到人口稠密的大城池,还是比家乡更为混乱的水域,他第一个找的,永远是当地的书舍,书行。若有闲钱,他买的一定是书,且一定是雪人的书,不拘类型,他如数家珍,逐字细看。


    雪人所写的封术相关的书,最后总留一页,他们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联系,有时间隔月余、半年、一年,没有特定的规律。雪人说不要虚礼,不写多余的东西,俞青山每每落笔,第一句依然还是:


    您好,问您日安。


    雪人于俞青山而言,是天上布施的神仙,不是没有好奇过雪人的身份,可某日一想,不过是男神仙女神仙,老是老神仙,小是小神仙,是他心中永远的神仙。


    他们的信笺,终是从请教,变成了探讨。


    雪人陪俞青山度过了二十二载光阴,他从一个三境术士,成为了八境术士,有了名气,纠正了结巴的毛病,面貌张开了,开始有人唤他大人,请他授课。


    书行是世上最坦诚之地,有人风风火火进去,买一支笔与信笺冒头就开始写信,回信,见得多了,俞青山看到过好几次。雪人的信就摊在一边,而络腮胡子男挠着下巴绞尽脑汁回信。


    他写小雪人好久不见,上回你来信推荐的雪枣很好吃,就是太甜有点黏牙,今天我到了沙城,这里有很大的赌场,朋友与我晚上准备大玩一场,顺利的话能赚得盆满钵满,不顺利的话我得干个半年再给你回信,请勿挂念……


    而雪人给他的信与自己全然不一样。


    文字细腻,笔触温柔关切。


    俞青山没忍住站着看了许久,直到信寄走,他才一压兜帽转身入了人潮之中。


    还有一次,他在书行中看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糖葫芦一样的辫子,在书行里认认真真落笔,她姐姐在边上看着她。小女孩写雪人,我又偷偷(划掉)出来找你了,看完了你最新的一本,太喜欢小月牙了……


    雪人好像知道这是个小孩,来信字迹是那种圆滚滚的,末了亲手画了个圆墩墩的猫爪表情。


    下次交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俞青山将自己的生平,如今的状况一一说清,他坦言雪人对他帮助良多,意义非比一般,如今他有所成,能否私下一见,当面言谢。做师徒,还是做友人,全听雪人的意思,见面的地址,形式,安排,怎样都行。


    或者干脆拒绝。


    俞青山都能理解尊重。


    他只是……多年的历练,他早不是当年的少年,知道干等在原地的行为是愚蠢的,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得先主动,才有可能争取到手。


    想来人也一样。


    俞青山真的很小心,很小心了,可自那之后,雪人再无音讯。


    一年多后,他反复的寻找,最终看着再也没有出现在世面上的封术秘笈与熟悉的一页空白,才确信,这一次询问,雪人单方面切断了他们的联系,前尘过往,通通散作云烟。


    雪人在俞青山的生命里充当着什么角色,很难形容。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雪人有四海八方,浩如烟海的来信。


    俞青山只有一个。


    他急切,害怕,恐慌,疑惑不解,强烈的翻涌的情绪促使着他又做了一件错事——他私自调查了雪人的身份。


    他花了重金,下了黑市,找了人脉,层层发散,并将自己关在家中数十日,日夜不眠地将浮玉所有还活着的,数得出名姓的封术术士挨个找出来,看他们的战斗画面,理他们的术式思路,查他们的常住地。


    最后锁定了主城书院,当今封术一脉最耀眼无暇,冷淡无情的明珠。


    西樵。


    居然是西樵。


    他不知将这个名字念了多少遍。可在这之后,他等来的所有线索全断,各方不同程度的警告,以及一封信,信上的字依然如刀,写着:现在的你不够资格。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自此之后,音信全无。


    俞青山依旧能看到许多人与雪人联系,她性格极好,和他们相处得像朋友,聊各地美食,风土人情,她不知从哪学会了许多表情和小图案,他亲眼看到她给别人画的哇!配有一双大大的泛着星星的眼睛。


    收到信的那人跟着说哇,雪人可爱得要死。


    他听到别人笑骂她,说雪人绝对是在主城里,她滑不溜手,太狡诈了,上回没套出她的身份,反而把自己书院的封术书堂炸了个遍,被师兄师姐们骂死了。可恶,他们给雪人愤愤下战书,雪人很快回了个龇着大牙笑的表情,气得他们原地哇哇大叫,蹦得三尺高。


    ……


    俞青山隐于市井,越加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和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自己只是尝试靠近就要被丢弃。


    从这一日到踏到苍芜秘境,终于可以到她跟前,是一万多个日夜,十余个春秋。俞青山一日不敢懈怠,往死里逼自己,和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再努力一点。


    要再努力一点。


    或许这又是一重困难的考验。


    而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完成。


    俞青山完成了,他的优秀得到了证明,被无数双眼睛同时见证,唯独没被西樵看在眼中。在秘境中她亦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不会踏出屋舍一步,寥寥几次现身冷艳无比,大家说她眼睛长在头顶,天之骄女嘛,从没遇到过不顺,所以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直到苍芜十一道走通,俞青山豁出命来通关,险胜她一点,才终于得来她一个遥遥的眼神。也只有一眼而已,很快就收回了。


    苍芜十二道后,十二巫位置确定,俞青山并不觉得遗憾,痛恨,或者别人所说的那些无厘头的猜测。没有西樵,就没有俞青山今日,别说是十二巫,就算是要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犹豫。


    何况二十多年的来往,哪怕只限于书信与封术,他也知道,西樵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煞费苦心不求回报地提拔有潜力的封术苗子。图的什么。


    俞青山知道,自己走到这,为的不是十二巫,而是她那句“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可此事之后,他又确信,西樵已经全然的忘了。


    或者本来也没多特别,他只是她眼中一个封术天赋不错,可以扶植,为封术发扬光大而添砖加瓦的人。


    在察觉到西樵对俞青山这个“被莫名夺了十二巫位置的无辜人士”关注度远比其他身份高时,俞青山不是不迷茫的。


    人倒霉起来,会在最重要的事上一错再错吗。


    此时此刻,站在镇妖司空旷寂静的广场上,东风呼号,俞青山想,是的。


    会的。


    众人瞩目,他倾身弯腰,将西樵抱起来,她很轻,原来雪人那么轻,可见在人间过得不好。


    ……你自己说,要我走到你跟前去,可是西樵,难道要我走到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旁人一想起我们,就是生死宿敌,水火不容,才可以让你多看一眼吗?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选择成为西樵的宿敌,是俞青山做过最烂,最坏的决定。


    居然直到她生命终止那一刻,他都没有能袒露身份,在她心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是糟糕的,复杂的竞争关系。她甚至怀有某种愧疚。


    分明不是这样。


    可悲的是,天地之间,也只有俞青山一个人知道不是。


    是以此时此刻,俞青山环抱着她,也不敢使劲,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在托什么易碎的珍宝,可垂着眼,追着她凝视她,最终张张嘴,能说的只有:“我们有牵绊。她是我一生敬重的对手。”


    他一字一顿:


    “吾为吾敌敛尸骨。”


    字字切齿,痛彻心扉。


    少时,西樵的书册来信为他引路,领他上康庄大道,今日,他为西樵引路,领她灵魂归家。


    西樵对俞青山来说意味着什么,俞青山自己都说不出来。


    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前辈,是我的神仙。是我的好友,是我的知音,是我的同行人,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


    我的、


    俞青山心中一悸,一痛,眉头一拧,他将西樵送入冰棺之内,眼框内密布血丝。


    他不敢放肆打量,唯恐亵渎轻慢,但也分外仔细为她理好头发,服饰,每一丝褶皱都抚平,每一点污垢都擦去,最后从袖中拿出西樵留在灵殿的十二巫徽印,别在衣襟上。


    因为十二巫得来存疑,她离开之后他才知道,她只拿了十二巫令牌办事,象征荣耀的十二巫徽印一直留在灵殿之内。


    你不拿。谁配拿。


    俞青山眼中悄声而茫然坠下一滴泪来,他最终松手,将雪人送入亘久的风雪中。


    第100章 “万幸有你


    将西樵的棺椁送到梁奚沈云归几人旁边,吩咐镇妖司一切照旧,下午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回了帝师府。


    今日阻拦玄雀,动用了不少力量,回府后叶逐叙径直进了屋子,沐浴一身,出来时发现苏聆兮已然关了窗子,撒下了床帐,自己爬上床盘腿坐到了床尾,木踏板边香气袅袅,一缕缕都往他身体里没入。


    一副知道他要睡觉且不准备阻拦的样子。


    叶逐叙面色比往日更白一些,见状扬扬眉,跟着上榻,懒洋洋从后见她完全抱住,藏于两面袖袍之下,不见天光。他身上带着寒意与水汽,双唇冰凉,贴着她亲亲,蹭蹭,闹了一会,将头埋进她颈间,哼笑着说头有些疼。


    他的有些疼,就是头疼欲裂了。


    “睡一会会好些。”苏聆兮往那边够来一个小枕,放到自己腿边,眨眨眼睛:“睡这。我在你边上,看着你。”


    难得苏聆兮大发慈悲,天知道,他已经与她同时起同时睡好一段时日了。帝师下了令,府上人人盯着他,连胖头鱼都变得难贿赂了,躲个懒打个盹简直难于登天。


    “能么?”叶逐叙支起身子刮刮她眼角,啧一声,道:“还是这么难过。”


    何止!


    苏聆兮恨恨坦言:“我这几天都不会好过!但这两个时辰会淡忘很多,因为还有事要做。”显然她没打算午睡,再度盘起腿,从怀中拿出焐热的三块卜骨,摆在褥面上,私事交代完,还剩最要紧的事张谨之没交代,玄机都藏在几块卜骨里了。


    的确是正事。


    她说:“所以你只能睡两个时辰,太阳下山时,我喊你起来,我们吃饭。”


    重要的好友死去了,她不会再拉着拖垮同样重要的人,呼天喊地一蹶不振,以此证明自己的悲切与哀恸。


    正因为已经失去重要的了,剩下的才更要精心呵护,不容有失。


    饭要吃,觉要睡,仗还要打。


    叶逐叙凝视她的神色好一会,似乎在判定她能不能独自面对,消化太浓重的东西,得到她不躲不闪的回望,他最终俯身,亲亲她发顶,低声:“随时喊我。”


    香气助眠,他面朝苏聆兮蜷身,蹙眉不太安稳地沉入半昏迷状态。


    冬天冷,苏聆兮将厚厚的被褥往他身上盖严实,堆成个隆起的厚茧才作罢收手,抖抖睫毛望向掌中的卜骨。


    就和傀术师看重傀线,剑修看重剑一样,卜骨无疑是扶乩术术士的命根子,他们日日揣在手上盘弄,没事起几卦,有点磕碰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恨不能日日用仙露浸泡,用油滋润,而张谨之的卜骨无疑是苏聆兮看过最齐整,最莹润透亮的。


    手中这三块却全是裂纹,黯淡无光,像烧到最后糊满烛泪的蜡块,丢进路边鹅卵石堆里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苏聆兮吸吸气,定一定神,将三块卜骨连线摆放,却没有看到什么关窍。既然张谨之提前叮嘱,只给了她一人,意味着某件事只能让她一个知道,要么就是只有她能做到,无论是前者后者,苏聆兮得证明自己的身份。


    只停顿一息,她就倾身捞起一根竖在床边的线香,抖抖香灰,香灰洒落在卜骨之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浅浅晕开。像有仙人一指点入眉间,张谨之空渺的声音在脑海中凭空出现。


    “人自有人的命数,聆兮,不要感伤,珍重身体。”


    不愧是张谨之,任何时候都先顾着安慰别人,其实说不出什么花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得多了就显得蹩脚而笨拙了。饶是如此,苏聆兮还是下意识地嗯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外人对连星阵多有揣测,我们一直没有给出明晰的解释。门将连星阵的雏形交予十二巫时,它做囚禁之用,等同于另一个妖柜,多年来我们做了诸多努力,剔除更改它的启动条件,同时稳固改善它的核心用途,才有了今日你所见的连星阵。完全开启时,连星阵可将妖邪囚于法阵之内,常年累月消磨。”


    “我的缺席使阵缺一角,会影响它的整体效果,囚禁妖邪的时间或没预想中的长,或无法关进全部,但善以使用,它仍是人族对付妖邪最有用的武器。连星阵陈铺于地底,覆盖山川江洋,平常不可寻,但将三块卜骨捏碎,它会缩小为阵印,落于你掌中,开启在你心意之间。”


    “星芒黯淡的一角,即为我缺席的位置。若有一日……填补即可。”说到这里,张谨之的声音轻得像呓语,要被一阵风吹散。


    苏聆兮目光炯炯,听得极为认真,摒弃所有杂念,以为到这就是结束了,可张谨之话语一顿,接着道:“在完善修改阵法途中,我们有了别的主意,说来冒险,可此想法一经冒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十二巫屡屡重伤,便是以身试阵所致。我们想,妖邪存于世间始终是个大隐患,囚禁一时,不能囚禁一世,若能完全消除它们,十二巫万死无悔。”


    “一试数年,终有所成。聆兮,连星阵同样可做利器,它可为一箭,一刀,一刃,贯入妖邪致命处,会如烈阳照残雪,将它们抹杀。只是要求颇为苛刻,箭矢若想百发百中,除了弓弩质量,最看的是持弓人的臂力与眼力、魄力,我们将它作如此改造,心中忐忑。”


    “万幸有你。”


    到这里,张谨之的声音彻底落下去。


    苏聆兮忍着眼眶的酸涩,将香灰倒了又倒,小心摆弄着卜骨,将张谨之这些话听了又听。


    很快拎出几条关键信息。


    连星阵还在,只是少了一人,效果没那么好。算是成堆坏消息中唯一一个还不错的消息。


    连星阵既可囚禁妖邪,又能大范围杀死妖邪,听张谨之的意思,杀死妖邪比囚禁妖邪效果来得好。如果有可能,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后者,一劳永逸以绝后患,可实际上无论选择哪种,都有极大的阻碍。


    它毕竟不是千年前的门,从天而降精准圈定妖邪,可以预见大战时无论妖邪选在哪,万妖现身之地亦有万民,连星阵一丢,城中男女老少怎么办。他们就是妖邪口中的食物,而怨念会滋长妖邪的力量,连星阵又能困住它们多少年。


    将连星阵当做武器将它们贯穿,就更难了。


    妖邪不是木头,会排成排站着给她当靶子射,连星阵也不是鱼线能拐弯,苏聆兮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机会是等玄雀开启场域,融万妖之力于一身时出手。可它拥有了那样强横的力量,防御,攻击,洞察力和反应速度都会变得极为可怕,战场瞬息万变,找个合适的机会难于登天。


    还有周自恒。


    成为了龙的他也是个大祸害。


    接下来几天,苏聆兮都在为张谨之的话绞尽脑汁,除了思考如何用连星阵为好,还有那句“若有一日,填补即可”是什么意思她没摸明白。这个时候,张谨之不会说废话的,更不会给人平白的希望,这么说就是连星阵还有填补的可能。


    她在想自己比当年更进一步的点香术能不能做到这点。


    但做不到。


    连星阵只接纳十二巫体内天源的力量,基于这点,苏聆兮心中一紧,不得不去想另一种可能。


    迄今为止,门外的十二巫悉数身亡,门内还剩一个,是独苗苗。


    苏聆兮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符兰。


    可毋庸置疑,她是门的重点看顾对象,出不来的,能出来她不会等到现在。


    喃喃自语时,叶逐叙正在苏聆兮身边晒太阳假寐,闻言懒洋洋掀开眼睛,眸光轻轻一闪。


    今天是一月十日,收到圣上口谕,宵禁临时解除,百姓能在夜里出门走动,临近傍晚,街市上都是卖纸灯,纸船的商贩。宫中给出的说法是为妖所扰,一连几个节庆乃至元旦都是草草过去,本就心神紧绷,被关久了更是死气沉沉,恰逢时局尚算稳定,今夜破例解禁,去去秽气。


    苏聆兮晚上有别的安排,没打算参加热闹的活动。


    天一黑,她与叶逐叙戴着斗笠,披着袄衣准备出帝师府,去两条街外的坊区,找梁笑的宅邸。


    死者头七无论是在人间还是浮玉,都是重要的日子。传言这天死去的人会回来看看家人,好友,民间有许多说法,说头七为亡者设的米酒,生前爱吃的瓜果在一夜后有被动用的痕迹,烧的纸钱上出现脚印,子夜无风,但香烛摇得很快。


    种种言论让这个祭奠的习俗一代代传了下来。


    苏聆兮不知道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魂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看看牵挂的人,但这不妨碍什么。


    她去看看他们,陪陪他们,一样的。


    两人没用车马,手牵手走入街市,一入人潮,苏聆兮就停下了脚步,举目四望。


    她在人间参加过灯会,诗会,每逢端午,元旦,新年元宵等节日,京都街市,坊区,酒楼和御河边哪哪都热闹,人们欢声载道,万盏灯火皆在人间,没有一次是今夜这样的。


    人多,很多,肩擦着肩,背挤着背,惹得苏聆兮老是害怕弄丢了叶逐叙,走个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看,手牵得紧紧的,他会故意落后那么几步,手上的劲晃着晃着就松一松,而后不到一息,就被她盯住。


    大家穿的是素服,找不到鲜艳的颜色,手里提着白色的纸灯,里面的灯芯随着人被挤动而明明灭灭跳动。和寻常节日的兔子灯蜈蚣灯与宫灯不一样,苏聆兮认得它,如果没记错,它通常被挂在西市一条街的白事铺里,是为亡者引路所用。


    所以被灯笼里的光一照,苏聆兮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而后发现人群有序,过分安静,不像玩闹的氛围,她的眼神自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滑过,发现上面装的是凝重,哀伤,钦佩与感激。


    有的人习武,臂膀有力,白纸糊的灯在他们手中像是逗小孩的玩意。有的是普通的百姓,寒风中裹着衣裳,手里牵着小孩,因为提前给孩子买了糖葫芦,现在是不哭不闹,但家人还是不放心,边走边小声告诫:“等会到了御河边,小绒不能吵叫,出来前阿娘同你说过,今夜是要干嘛?”


    “为很好的阿叔和姨姨们放灯……很重要。”糖衣咔咔脆,孩子吃得口水嗒嗒掉,声音含含糊糊的。


    “对。”女子为孩子扯紧小衣:“小绒乖。”


    苏聆兮双眸睁大了些,脚步迟疑地停住。


    “靠,靠。我刚回来,差点来不及。”


    不远处冲出五六个身着锦衣的少年,他们脸上遮着各样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瞥着四周,样子鬼鬼祟祟。他们找到一个摊子,掏钱买了纸灯与小纸船,以及做了放在路边售卖但销量不佳的冷菜,冻猪肉这些,手里挂得满当当。


    一看便是财大气粗。


    “我的娘,这是什么,油乎滋啦的,擦都擦不掉,咦!”少年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丢掉,忍了忍愣是搂住了,脸上表情扭曲,扭头问伙伴:“往哪走?跟着他们走?”


    “嗯嗯。”少女拿了个布袋子出来,将买的东西放进去,道:“快放进来,你别将东西弄散了。颠成这样给你吃?”


    又一人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悄悄说:“小冒,你的面具歪了,脸都露一半了。”


    少年大惊,往脸上一模,慌慌忙忙重新将带子绑好,看看天又看看地,立刻苦着脸双手合十求饶嘀咕:“没看见没看见,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看看热闹,对,看热闹,请门勿怪,我绝对是向着门的。真的。”


    他咽咽唾沫,可能是自己都觉得太牵强了,隔好半晌,在心里腹诽:这不是良心过不去嘛。


    谁能无动于衷啊。


    来的可不止他一个。


    就他所知,隔壁哪哪哪家的几个长辈,还有控魂术那脉的弟子,简直倾巢而出好么,要算也是算大人物,轮不到他吧。


    “就你话多,走了!”


    苏聆兮认出来,这些是浮玉的年轻术士。


    隔十步便有一位镇妖司守卫,身着官服,配着刀剑,肃穆侍立。临时布置的工作,因为一些原因,他们恪尽职守,无半分怨言。


    苏聆兮改了主意,一路跟着人潮走,并擅于利用各种空旷幽暗小道抄近路,赶到了御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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