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多年不见
御河紧邻两处最出名的夜市,途经京都十余座桥梁,昔年夜夜有画舫泛舟河上,赏州桥明月,而每逢佳节,两岸张灯结彩,歌舞百戏,杂耍卖艺,蹴鞠相扑等活动直至天明方歇。
今夜御河之上,船舫提前驶出了码头,河道撒满清冷月光,百姓簇拥到这时,正有一队画舫徐徐行来。
为首的画舫足有三层,甲板上排列甲胄守卫,带刀执枪,训练有素,船上悬垂丝绦,堆挽成极淡的花簇状,珠帘系起,一女子头戴羽冠,身披大氅,描淡妆,着素衣,面有悲色而目光坚毅,侍女提灯随立。
沿街百姓纷纷跪拜,高呼“万岁”。这一拜,叫藏在人群中的浮玉一众显眼无比,跪不成,不跪又要露馅,老人倒是泰然自若,只一拱手或颔首,年轻人躲躲藏藏,半猫着腰混迹人群。
周衔月。
苏聆兮没想到。今夜解禁之事提前呈送给了她,由身边两位女官代看,她听闻后不做他想。
这段时日周衔月待在深宫之中,过得也分外艰难,天诛印记不分白昼黑夜发作,发作起来如同炭火生生灼烧肌肤,痛得人在榻上直打滚,而她还要强忍着疼痛,处理朝政,苏聆兮与张谨之一撒手,许多事她必须自己定夺。
好在她暂无性命之忧,情况比那时的周自恒好许多,毕竟她身体健康,又有镇国印与点香术做压制。
十二巫的事迹,以及张谨之的死,周衔月都知道了。
心中悲痛,无法言表。
无论身为皇帝,还是张谨之的学生,周衔月今夜都要来。
御船之上,周衔月缓缓抬手,示意众民平身,侍女递上香材,那是区别于点香术的一种线香,为祭奠抚慰亡魂而制。制香要经过数道繁琐工序,并不简单,此香从定方选材,炮制研磨,到最后的合香定型,阴干窖藏,都有周衔月亲自参与。
此一世,她只会这一种香,是周自恒亲手所教。
三点光亮现于炉前,周衔月接过纸灯与纸船,纸船内置芯,是往水里流,纸灯上贴画,往空中飘。她放下一艘艘船,送走一盏盏灯,张谨之的脸似乎在夜空中,又似乎在水面上,她道:“送十二巫!”
话音落下,周衔月又在心中道,送我师长。
内官传达她的圣意,将声音送得极远,人间万民跟随着他们的皇帝,纷纷送出手中纸船,无数根摇曳的灯芯流淌在河里,成为一条飘动的耀眼的亮丝带,而天空中明灯万盏,构成瑰丽的夜景。
四面八方皆是亮着火光,印着水光的眼睛,耳边回荡的是千万道由不一样声音糅成的声浪。
送十二巫。
……
送十二巫。
苏聆兮微怔,站在原地,身后有戴着面具的小队伍个个低头不敢看叶逐叙,等得没法了上前说:“帝师,您放吗?您这不放,不然让我们来?我们急着领任务出京。”
她这才醒过来,侧身让出位置,拉着叶逐叙撤出人流,待耳边一静,她停下脚步,突然看向叶逐叙,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掌,连着两下,眼内亮闪闪。叶逐叙按照从前的恋爱经验一分析,大概意思是:你看!你看到没!
啊。看到了。
拉着叶逐叙,苏聆兮脚步快起来,往梁笑的府邸走,绕到后街时,脚步不自觉停下。那座府邸被人围了起来,火把铸成了火塔,照得此地亮如白昼,围住府邸的都是生面孔,穿着一样的衣裳,袖口绣着铁剑铁盾的图样,是边陲七城的标识,年轻人在老人的带领下双手举高,低吟古语。
溪柳与任悦赫然在其中。
天极寒,可被炙火烤着,心神专注,不少人脸颊上冒出汗珠。
香案,贡果,元宝纸钱在铁盆里烧得极旺,两个小辈半蹲着就看这些纸钱,没了就添,苏聆兮仔细辨别那些古语是什么含义,可她学得不算精,只认出几个短句“引……归”,不知过去多久,为首的族老倏然睁开眼睛,沉声吐字:“请十二巫归栖人间。”
他身后众人一个接一个念起十二巫的名字,梁奚,沈云归,霖玉,易阗,惊风……他们摇着铃铛,跳着傩舞,一遍一遍高声呼喊:“诸位请看,入我边陲。”
待仪式到一半,溪柳掀开脸上的面具,揩去汗珠,小跑着到苏聆兮跟前,站直:“大人。”
苏聆兮伸手指一指:“这是在做什么呢?”
“从前不知情,错过了,今夜西樵阿姐头七,大家在祭奠十二巫。”匀了匀呼吸,身后又一道“请十二巫归栖人间”的声音传来,溪柳小声解释:“……那天之后,我们了解过后才知道了浮玉的规矩,人死在异地,若无亲人好友引路承担因果,魂魄便会迷失游荡,无法归家。族老们聚在一起,查了许多古时手札秘记,想用此办法牵引十二巫。”
“故乡与亲人对每个人都有非常的意义,不可取代,可十二巫为我们而死,我们实在无法看他们死后漂泊无依靠,在门前屡屡撞壁不得归,便于今夜设祭坛,点亮人间。门不接纳他们,陛下与人间百姓接纳,天下不愿接纳他们,边陲却承诺视他们为恩人,家人,永生永世为其大开门户。”
“不知道有用没用,但总得做一做。”
就如十几年前的十二巫,决定篡改连星阵时也不知它有用没用,但……成与不成,做过才知。做过才不后悔。
溪柳眨去眼皮上的灰屑,道:“大人您别担心,做这件事我都安排好了,不耽误什么,有意外也可以及时把控。”
亘长的静默后,苏聆兮嘴角微扬,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慢慢拂去她肩上堆积的香灰,道:“去吧。”
苏聆兮两人从后门入了宅子,宅里是梁笑等人,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这寥寥几人记得,所以很早就在做准备,买新鲜的花插进瓶子里,准备鱼肉,磕磕绊绊做了一大桌菜。
此时亦被入夜后的这一幕震撼,梁笑趴在窗口,控魂术将整个京都的夜景送到跟前。
她看得落泪不止。
才擦去眼泪,忍不住折回屋内冰雕就的棺椁前,俯身将脸贴在坚冰上,双臂伸展,隔着冰层抱住梁奚,蜷紧手指,她道:“姐姐,你看见了吗。十二巫被很多人看到了。”
也被很多人相信。
纵然天不认可,但十二巫坚持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人无疑是复杂的,可很多时候又极为纯粹,纯粹到讲相互二字,你护着我,我记着你。边陲之于人间如此,十二巫之于边陲也是如此。
逛了一圈,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回去了。出去时还觉得天气冷,连带心情低落,回来时却奇异般的热了起来,她解下围巾,将身边的瓷美人绕了两圈,没说别的,但指着御河同叶逐叙说:“每每过节,有许多人家会包画舫,请文人墨客登船挥毫做诗,诗句一出,岸边人喝彩抄录,有些作得好的第二日一早就风靡京都了。”
先前叶逐叙最不爱听这些,现在也没多想听,不同的是,苏聆兮知道怎么治他了。
她说元宵夜晚,东风夜放花千树,叶逐叙意味不明地啧一声,垂着眼睛要听不听的,不爱听,她又回首:“你还记得在苍芜秘境吗,一天晚上我突然问你要不要组队。”
怎么会不记得。
当夜苍芜内城大开市集,以物易物,两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内聚集了秘境内七成的强者,摊主们各有各的来头,奇珍异宝闪花人的眼睛,就那么明晃晃摆着。还有位小摊主更是别具一格,猖獗到人都不在近前守着,而是压一把长刀踏在脚下,靠坐临街的窗台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底下人群。
常年躲避追捕,叶逐叙感知敏锐,何况她也没遮掩,直勾勾打量了他一阵。
几次交集,他引起一位小魔头的注意了。他意识到。
这不是好事。
叶逐叙心生倦怠,没了接着逛下去的兴致,假笑着将手里的法器放下,让给后方的人。也就是这么一瞬,一阵飒飒香风落到跟前,少女素面朝天,身无饰物,鲜亮明艳不加雕琢,她扬扬头:“要不要殊厘子,和我组队如何。我两将它一锅端了。”
恶霸之气扑面而来。
但为什么不要呢,叶逐叙确实需要,与切实的好处相比,被她关注也没什么。就是这一点头,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活祖宗。
“看到什么了,突然要和我组队。”叶逐叙问。
“你的眼睛。”出人意料的,苏聆兮这么说:“你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但眼神落在谁的身上都很厌倦。”
叶逐叙先上了帝师府台阶,将帝师拉了上来,口吻慢悠悠的:“所以,是好心的点香术术士大发善心,想要拯救落魄颠倒的少年了。”
“那没有。”
苏聆兮很是诚实地摇头:“但我还是觉得,漫天星斗,满街灯火,都没有你来得漂亮。那一刻我很想知道,有一天你这双眼睛开始控制不住追逐我,因为我,只因为我而露出笑意,会是什么样子。”少女想,那一定是世间奇景。
“所以我直接跳下去了。”
叶逐叙微怔,须臾,看着她笑了笑:“现在看到了?”
“早就看到了。又看不腻。”苏聆兮站在门槛上回望远处,低声嘟囔,嘴里呼出的气很快化作白雾飘走,她轻声喊他,与他见证这一夜:“叶逐叙。今夜我看他们,和那夜看你,心情好像是一样的。”
苏聆兮不会去抠一团腐烂的淤泥,将它塑成宝贝,但会愿意为一颗本就珍贵的明珠跳入泥潭,竭尽一切,奋力施救。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十七年前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集市上,惊鸿一眼,苏聆兮找到了命定的伴侣。
十七年后的今日,御河边上,深巷之中,苏聆兮更加笃定了此生必定要做成的事。
叶逐叙若有所感,但跟着苏聆兮不就是这样么,三天两头都是刺激,他捻去她睫毛上的一片霜花,只是问:“那么。这次你抓紧我了么。”
抓紧我了,要做什么,我陪你去做。
如果没有,得先抓好我。
……
当夜,苏聆兮睡了个好觉,可睡下去没两个时辰,溪柳来了消息。
在放灯祈福活动期间,镇国寺有大妖妖气泄漏,恰逢杨酿音巡查到那,直接追了过去,却扑了个空。既是大妖,出现没有避人之说,杨酿音……倒是有一个人一直十分关注,想到这,苏聆兮到底还是翻身起床,亲自去了趟镇国寺。
她到的时候,镇国寺内气息已经很干净了,镇妖司的成员唤她大人,和她讲明情况,苏聆兮在寺内转了转,在一棵老松树的松针堆下发现了根线香,香没烧完,燃到一半熄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
走过去将它拿起来看看,站了有好半晌,苏聆兮将香插回原位,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日,叶逐叙身体恶化得很快,吐血已成家常便饭,让苏聆兮止不住心慌的是,他眼睛看不见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自己感觉不对,用指尖一拭,发现是甜腥的液体。
一天晚上,看他面不改色但又动作迅速地将手中的丝帕丢出窗外,苏聆兮扑过去,虚张声势地抓住他双手一勒,紧紧盯着他,忍无可忍:“你肯定还有力量没收回来。你在门那里留了什么,你拿回来。”
她道:“我太了解你了!”
叶逐叙好笑地弓起腿,给她支撑,他面色煞白与折纸术术士手里的纸人有得一拼,但笑吟吟的没事人一样,声音懒洋洋拖腔带调的可恨:“啊,果真很了解我。”
苏聆兮不跟他多说:“你收回来。”
叶逐叙看了她一会,慢慢摇头拒绝:“不要。”
“必须要。”苏聆兮指尖摸摸他眼周,又擦擦他两瓣唇瓣,说:“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了,恶化好快,我害怕。”
叶逐叙挡得住所有,挡不住她一句害怕。
这是第二次听她说这个词了。
“别怕。”
“我舍不得死,恨不能一辈子缠着你才好。”
叶逐叙不得不略作解释,握住她的手指,将她往怀中略带:“上回出手抽了些力量是一回事,唔,这些时日,还践行了一个承诺,颇费了些功夫,才显得格外虚弱。”
“你干什么去了?”苏聆兮坚持:“正因为虚弱,才更需要它们回来为你支撑。”
叶逐叙低眸,许久没有动静,今日第三次,他双目陷入黑暗之中,而他对这些痛苦熟视无睹,只对一样耿耿于怀。
抓着苏聆兮的手放在唇边轻触,他唇边勾着一点空妄的笑:“不了。”
“真是不甘心。”他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失去光芒的双目凝在她脸上,良久睫毛一动,掀唇:“我如此爱你,你亦深爱我,它却叫我们生生分离,不该死么。”
世人皆有自己的责任使命,正道坦途,而他烂命一条,恶鬼一个,唯有怀里一颗珍珠,谁来抢一下,他死也不让谁好过。
叶逐叙心中冷冷嗤笑,面上不忘故作温良,轻声哄劝:“让我再试一试,好么。”
连蒙带骗,还卖乖扮可怜。
苏聆兮恨恨败下阵来。
一月十四日,一早,天还不亮,叶逐叙就醒了,歪在床帘边醒醒神,趿鞋下地洗漱,苏聆兮跟着起来。昨夜睡前,突然记起来一样,他随口提了句今早有客到访。
这话苏聆兮说得多。
能让叶逐叙称作客人的,她想了想,一时半会真没找到。
客人没走门,是从天而将出现在帝师府中。
女子一身江湖客的装扮,带着竹笠,披着全套的蓑衣,头一低面容就被完全遮住,全身缭绕冷酷的杀意,手背裸露的肌肤上有一个十字刀痕。苏聆兮似有所感,可眼前的人和印象中那个差得太多了,她不敢认,反而是叶逐叙一见来人,扬扬眉,道:“来得真早。”
女子缓缓抬起头,看向苏聆兮,摘下竹笠:“聆兮,多年不见。”
十二巫中唯一逃出生天的一位,不远万里叩门而出,赶来赴约。
第102章 颠倒销魂,
符兰。
说一点都不惊讶是假的,可若说完全没预料,看到人的时候第一时间生出的又是恍然之感。
须臾,苏聆兮回了句好久不见,真同招待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请她到了暖阁中,又命仆从上茶,准备瓜果糕点,通知府上膳房有客到访,午饭做得丰盛些,符兰朝她摇头,看了眼薄雾蒙蒙的天,道:“不必麻烦,估计吃不上午饭。”
苏聆兮抿了抿唇。
符兰来意明确,问她:“有时间吗,我们聊一聊?”
朔风凛冽,两人最终没入暖阁,就选了个近些的亭子,四面帷帐都挂了起来,眼前可见青山挂霜,湖面凝冰,镇国寺的塔尖亮着萤萤之光。两人相对而坐,符兰看了她几眼,道:“成熟了许多。”
“三十好几了,早该成熟了。”
“还是很漂亮。”符兰道:“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孩。”
符兰看苏聆兮的同时,苏聆兮也在观察她。
作为十二巫中最年长,武力值最高的那位,符兰足够温和,包容,又足够有原则,不偏不倚,十二巫内部有什么矛盾龃龉,都是她从中分析调和,该让步的让步,该道歉的道歉,再混不吝的纨绔,再无法无天的魔王在她跟前都老实三分。
她的变化极大。温和的气质转变为冷硬,内敛危险,这些年不知是怎么过的,浑身都是伤痕,见到苏聆兮好几次想笑,但太久没做这个动作了,最后只徒劳扯了扯嘴角。
见苏聆兮的目光几次扫过自己脸颊,符兰将额发拨到一边,露出上面一个圆形腐蚀伤口,主动解释:“多年前我从狱中脱身,混迹在危险的水域与秘境中躲避追捕,这道疤是在顺昌城留下的,还记得吗,那座水底城,我将它抹平了。”
苏聆兮尽可能多的记住了生命中重要的人与物,再细的印象就模糊了,但这不妨碍她从中听出符兰的日子不好过,她问:“当年一事后,门追究责任,责罚你了?”
“我玩忽职守,责罚是应该的。”多年过去,符兰已经足够坦然:“做了几年的杂活,又在执法队中混了混日子,因为屡次想要破门入人间,被长老院在狱中关了两年。”
她说话期间,一些久远尘封的回忆像被人揭开了一角,变得清晰起来。
当年苏聆兮顽劣,被扭送去十二巫灵殿中学习是迫不得已,日日想的是拿到合格的评分,早日滚蛋完事,与十二巫虽是隔三差五的见面,但说熟络,肯定算不上。
别人尚是如此,符兰就更加,苏聆兮少时固然是混世魔王,但也怕紧箍咒,遇上这种正义凛然的大人,向来是躲着走。
真正产生交际是冬日,苏聆兮万般不情愿地从温暖被窝与美人的怀抱中爬起来,耷眉耷眼地端着杯子去树下漱口,抹了把脸,揣着自己那可怜的几张作业去书院。
出门遇到杵在门口等候的符兰,立时清醒了。
看这位素有威望的十二巫之首好似站了好一段时间了,肩上都落了霜和露水,苏聆兮第一想法是她最近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怒的事惊动了这位,让她不分白日黑夜的就来抓人。第二想法是现在跑,被抓住的可能性有几分。
从前独自一人时她直接就跑了,大不了在海上跟着鱼混段时间,但现在不成,叶逐叙还在屋里。
“聆兮。”看女孩如惊弓之鸟,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又转,顶着满头的问号,符兰道出来意:“抱歉耽搁你上学的时间,今夜来这边办事,想到你在这里,便问了大掌教,找来看看。明日你是不是不上课?我有些事,想寻你帮忙,可以吗?”
帮忙,不是算账,那就很好商量了。
第二日符兰如约上门,苏聆兮才知道她是为自己的父亲上门。
符兰与父亲相依为命,现在日子是好起来了,但从前经年累月埋下了病根,前几日老人家上山采药,偶遇一场小雨,回来时摔倒了,石头磕到了后脑,腰背臀都有骨折,人一下就倒了。医师用了不少药才保住性命,但人一直昏迷不醒,医师为难地摇头,说恐怕日后就是这样了。
可人总是活着,要吃,喝,用药,翻动,妥善照料。符兰此来,是想请问苏聆兮的母亲维系生命的阵法如何构建,如何运行,若能亲眼一见是最好。
苏聆兮带着她去看了自己的母亲。
她将屋内铺的雪白绒毯一一掀开,露出下面交错的术法阵线,此阵早先是由傀术构建,但苏聆兮学有所成后又根据术法理解加上自己以为安全靠谱的,常年累月下来下面已成一方小小的世界,以灵晶催动,同时保障她母亲的性命与安全。
隔着帐子,符兰看到苏聆兮俯身,半抱住妇人,理理她的头发,看看她的脉象,喊声阿娘,说今天带了朋友来。
符兰放下准备的礼物,低声道:“叨扰您了。”
此后一段时间,两人常有联系,新手符兰学到了很多。
她知道有事没事要常在床榻前陪着,管他听不听见的,念叨念叨书院与生活中的琐事又不掉块肉,如果病人有感知,那得多无聊;恋爱要报备,所以才满十六,苏聆兮就满脸骄傲地将叶逐叙带着见了她母亲;还有啊,虽然浮玉术法稳定,但人醒不来肯定是因为病没好,不能不治了,她会找些人族医师来看,烈的药不敢用,可滋补身体的汤药喝着总没差,她觉得挺有用的,上回找了个小有名气的人族医师治了小几个月,她母亲有根手指头会动一动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苏聆兮在人间医者身上抱有的期望很大,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可见端倪。
苏聆兮也去看望过符兰的父亲。
那是个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紧闭着眼,依稀可辨是个严肃的人。
只是符兰父亲的衰败来得更快,即便用尽了办法,在那年冬天还是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尽头。因为一直关注着,所以苏聆兮知道得也快,去找符兰时,才知道她父亲在生命最后几日醒了,睁着双眼睛,只是说不出话,和小孩一样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她是一个字没听懂,但符兰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掖了掖被角,四平八稳道:“我知道。我在。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嗯????什么情况?
苏聆兮若有所思,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提出替符兰出门。
从始至终,符兰觉得错只在自己,苏聆兮那年十九岁,名声再大,再能耐,她脸上的稚气不假,还是个不那么成熟的孩子,她没怎么到过人间,没处理过错综复杂的事宜,信奉的是人有本事空手走遍天下,出门只带几样零食!
那日符兰犹豫很久,寒风刮进了眼睛里,肆虐了不知多久,最终道好。
是她明知事情紧急还选择铤而走险,以为只要不那么巧合,就一定来得及。是她想当然,是她不负责任,不配做十二巫的只有她一个。
符兰突然道:“说起来,那年能逃狱,今日能出门,还多亏了你家小郎君。”
她出现在跟前的那一刻,苏聆兮就明白了叶逐叙所说要践行的承诺是什么。
“你们私下说了什么?”
“他知道我一直想要出门,那年私下找到我,说要我帮忙做两件事,作为回报,有一日他会助我瞒天过海,来到人间。”没等苏聆兮问,符兰就先说了:“第一件事,他要我执刀,取出你的本源,凝而为珠,将它送进自己仅剩的心窍中。”
“此事风险极大,非得修为高,专注力强的才能胜任,一有偏差,他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找到了我。我不明其意,但照做了。”
苏聆兮瞳孔震颤,屏住了呼吸,心中惊痛不已。
“第二件事,关键时候,他需要我的力量。在他上任大首领之后,他寻过我一次,要我改头换面,收敛气息,进入拂光塔内部,填补加强一道剑阵。那剑阵……”说到这,符兰看了眼苏聆兮:“疯得很。我不知他怎么做到的,明明身体并不好,却能一面接连突破,一面耗干心血准备这种东西。”
苏聆兮喉咙轻微哽了下,唇角翕动,答案已然在心中。
他的爱从来毫无保留,且不留余地。
答完这些,符兰问及自己此行的目的:“连星阵现在如何了,张谨之留下了卦象吗?我要如何做才能填补它。”
“我为此事而来。”
苏聆兮喜欢开门见山,高效率的谈话,可这段时间却情愿有些话题能绕一绕,缓一缓,可心中又无比清楚,符兰走到了这里,就是下定了决心,她从怀中取出三块卜骨,垂着眼轻声问:“你今日才出门,不问问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吗?不查证一番?”
符兰摇头:“人有弱点,私心,贪婪,懒惰,欲望,无可避免。十二巫中的一个做出阴奉阳违之事,我会觉得他昏了头,可十二巫一体一心,决意都做一件事,聆兮,那也一定会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哪怕是违背门?”
“哪怕是违背门。”
苏聆兮问:“真的不留下来吃顿饭?帝师府的菜不错,他们都这么说。”
“不了。”符兰再摇头,一双眼沉静幽邃,将竹笠戴回头顶:“张谨之常说一句话,迟则生变。而我等这一天,也已经等太久了。”
“现在开始吧。”
苏聆兮将卜骨并拢,挨个捏碎,雪白的粉末自指间漏出,很快散于风中,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连星阵出现在亭外,直到现在,符兰的眼睛才亮起一些,好似在隔空与故友相视。
她眼尖,很快锁定了缺口,兀自往下迈步,期间只回眸一次,并将竹笠往下一拉,遮住双眼与大半面容,如是同苏聆兮说:“我死后,不要以十二巫的名义祭奠我,不要将我与他们一同提起。”
苏聆兮眸光微微闪烁,不自觉追下一步,问:“你的父亲……如何了?”
“死了。”符兰道:“在你们出事的那天。”
符兰与她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自有记忆起,她就是浮玉外城上千个小乞丐中的一个,靠扒拉前来浮玉的人间富贵人士的施舍过活,最后被父亲捡了回去。那是个怪脾气的老头,不多有本事,没有子嗣,一边省吃俭用供符兰吃饱穿暖,供她上学拜师,竭尽所能,熬干心血,一边说她必须为自己养老送终。
他对养老送终一词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拗的坚持。
分明他花在符兰上的钱财与心血,足以让自己有个好的晚年。
临终之际,他的双眼离不开符兰,似乎怕她撒手不管,苏聆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符兰却再明白不过。他一字一句,生怕死前唯一的子女不在身边,说的全是,你答应的,要替我养老,送终。
其实符兰出息之后的好,老头一点没享受到,送他闭眼,成全他人生的圆满,是她该做,也必须要做的。
那一日,那一段时间,符兰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生自古,忠义难全”。
她选择了为人子女的责任,背弃了十二巫的使命。
这成为了一切错误的开端。
所以这个缺口,该由她填。
符兰头也不回,大步步入连星阵,前方的亮光吞噬了她。
身影消散的那一刻,苏聆兮感受到了连星阵的完满,甚至天地之间都隐隐传出锁扣相系的清音,无形的金色的丝线缠绕住法阵每一角。六芒星星星闪耀,光芒面面相对,关窍间严丝合缝,再无缺憾。
纯正而沧夷的气息拂面而来,随苏聆兮的心意而动,如一头静伏的凶兽。
这天苏聆兮站在原地目送,久久未动。
=
同日,京郊山脉之中,妖邪聚众之地,周自恒所住的竹楼内阴云密布。
谢蕴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并不好。
小桌上堆了不少书简,放在最上方的是近日流传于市井内的十二巫小册与江山舆图,此时被周自恒一把掀倒,骨碌碌滚了满地,动静不小。奔波数日,谢蕴胡子拉碴,没顾得上收拾,此时上前一步,悲声劝慰:“事不到最后一步,不能轻言放弃啊王爷,臣陪您一路走来,闯过了多少次绝境,十余年间光是太医下过的病危诊断就不下十次了,您都熬过来了,可见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周自恒嗓音沙哑,突然掩面冷笑:“天留给我的,从来是死路。”
他派谢蕴出去不为别的,只想改变身体被龙夺取的结果,哪怕是与它共生呢。但是龙恢复的速度快,他意识到光凭他一人之力恐不能成事,关键时候想起了大半年前,镇妖司成立之初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京中几名小官受人指使,引鬼面髅出世,后被下狱审问。苏聆兮查出这伙人与当年刺杀他的人为同一批,作为交换,将线索提供给了他们。
周自恒一早就知道,人间不干净,有人世世代代诛妖,也有人躲在暗中想用邪方驱策妖邪,可既然他们当时能引鬼面髅出现,想来手里是有些控制妖邪的秘方,千年的研究不是白费功夫。
只要一点外力。
周自恒对抗龙脉就还有希望。
谁知深查下去,都是饭桶,根本无用。
他以为自己得到龙脉是死里逃生,命不该绝,哪知兜兜转转,是命运执意戏耍他,是要他希望屡屡成空,终究难逃一死。可就算是死,他也不会让门苟活。
仇恨浓烈刻骨,龙大口吞吃着恶意,良久之后,周自恒才捏着拳头,强迫自己平息怒火,冷静下来。
原本以为,只要和龙共生,自己不死,破门后人间就还有一道庇护,至少他不会允许妖邪大肆屠戮,一切可从长计议。破门之时他与妖邪是友,破门之后自然化友为敌,路一步步走,事一件件做。
可如此一来。
复仇之后……人间会是什么样子。
玄雀一只妖就已然无解了,又添一条恶龙。
周自恒情绪起伏来得大,手背与脖颈上青筋毕显,挥退了谢蕴等人,他就地而坐,掩面扶额,最终拿起散落在地的舆图,视线在上方留了再留,在手指僵硬之前,勾起了笔。
真恨自己善不善到底,恶不恶到底。
周自恒圈改了玄雀原本定下的祭品区,将中原地带改为了舆图边缘一圈,那是前朝时才归顺的部落,一直蠢蠢欲动,欲起义造反,后被苏聆兮打怕了才安稳些。用他们当祭品,周王朝少一内患。
至于后面会如何。
只看人族命数了。
=
到了一月下旬,京都连着下了几日冰雹,苏聆兮从叶逐叙口中得知门的虚弱期,料想妖邪会在那时动手,而此时距离过年只剩半月。日子弯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镇妖司与浮玉全员进入备战状态。
苏聆兮也在抓紧时间修习点香术,尝试突破。
经历恶化之后,叶逐叙的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眼睛不时失明,但剑线可以弥补,将周遭一切景象传达给他,还是嗜睡,但有苏聆兮严格管控,再倦怠也只得起来走动,不时与日益肥胖的胖头儿子戏耍,增进感情。
哪哪都还好,唯有一点不好。
苏聆兮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器,呵护有加,只看,只亲,但坚决不碰。
啧。
帝师比之当年,定力有加。
可床帷之间不玩些花样,有什么意思。
叶逐叙心中不满,面上不显,这日傍晚,一个漆黑木箱被仆从送进了寝屋,他慢条斯理挑开,视线在一些器物上扫了扫,研究了番,听着耳畔一阵叮当响,眼中浮出兴味。
上回孟合谈到了避子一词,他不当回事,但将人间的许多花样听进了心里,生了好学之心。
箱笼上方又置一个小盒,将盒子掀开,内有一粒红丸。
这是……
人间的烈药么。
听说效果强劲,颠倒销魂,欲罢不能。
回廊外有飒飒穿风声传进来,叶逐叙偏头侧目,看见了帝师藻色的衣角,他取过一边的白绸,叠成薄薄两面,覆上双目,而后噙着笑意,不紧不慢含入红丸,压在舌根底下。
做完这些,他端坐于檀木椅上,衣袂翩然翻飞,长发散落如流瀑,出尘清冷似世外神仙,眉眼冷淡,冰雪美丽。
神仙美人目视前方,声音动人得过分:“小兮,你回来了。”
第103章 “我很耐玩
苏聆兮在门口散去身上的寒气,迈步进来,才见他穿得清凉,坐在风口。
没顾得上细想,她随手抓过一块薄毯,要将人裹住:“不冷么,穿得这么少。”
伸出的手下一瞬被抓住,小毯一抖,落到地上,苏聆兮惊觉他手掌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面似白玉而颊边飞一抹红。取下他眼上白缎,她咂摸出什么,侧身一转,便看到了那只竖起箱盖的箱笼,以及箱中琳琅满目的花样。
身后一只手掌掌着她腰身,令她面向自己,叶逐叙双目深黑,鬓角发汗,温温发笑:“没关系。很快就不会冷了。”
……
沉默了好一会,苏聆兮艰难推拒:“我记起来,司内还有好些事情没处理。晚点我得过去一趟。”
实在不是她没心,是没胆。日日看他受伤痛折磨,她只有心疼,又怕哪里做得不好,将这尊千辛万苦抢回来的瓷美人,夜明珠碰碎了。
都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事事小心,总不会有错。
“我只是好奇,才收来一看,不做什么。”
叶逐叙一双清冷眉目,凝睇她时却显得含情涟涟,危险中暗藏眷恋,实在令人着迷,他将人拉过来坐到自己腿上,面贴着面,“知道帝师疼惜人,一番心思情意我都明白,只亲近片刻,放松一些,好么。”
话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但到底是年少的爱人,多年的伴侣,苏聆兮还是本能觉得哪里不对,没等她想明白,叶逐叙反扣住她双手,亲了下来。
红丸含在舌根下,慢慢化了,药性附着在唇舌之间,叶逐叙抑制着呼吸,将吻一个个落在她的面颊,耳珠,锁骨与颈间。
她皮肤白,吮吸的力度稍微重些就会留印子,但今日肌肤里透出的红与平时不太一样,亲了没一会,她觉得屋里发闷,发热,被他碰过的地方泛着一阵阵奇异的痒意。
第三次忍不住用滚热的脸颊蹭他的手掌,苏聆兮气息不稳地仰颈呼出一口气,到底是什么手段见多了,她意识到什么,在他掌中翻看,又查他衣袖,香包,里襟,什么都没摸出来,她挠了挠颈子,问:“你用什么了?”
叶逐叙看了她几眼,摁下她后颈,将她勾来接了个绵长的吻,将药性都渡进她嘴里,手指摩挲着她的喉咙,适时上下揉摁,叫她将东西都咽下。
做完这些,他才松开,若无其事地道:“没用什么。”
信他有鬼!
是药总有药味,苏聆兮已经尝出来了,像是着了火一样她即刻弹跳起来,双眸中难掩震惊与惊慌:“你吃了什么?有些东西不能乱吃!”
他如今破破烂烂的身体,水到渠成地来她都颇有顾虑,用药之后难免纵情尽兴,之后如何,难以想象。
苏聆兮一蹦三步远,药效顷刻间上来,她目眩神晕,口干舌燥,身体反应迅速,心念一转,点香术已成猩猩之火,夹在指间。
叶逐叙眸色微变,大步行来,一口霜白的小剑立时架在她腕上,本人衣襟微敞,模样艳丽懒散,大有一副“只追风月不顾性命”的架势。
比起真豁出性命也不差什么了,他出的不是剑线,而是灵体。
夹着线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声线不稳:“你将解药给我,吃了解药,我陪你。”
剑线释出,仗着点香术术士天才左右为难,不舍伤害,恶劣至极地捆住了她的手脚,叶逐叙倾身抚摸她的背脊,手指隔着衣物在每根骨头处按压,另一只手轻易缠绕进她的指缝,将她一把握住,迫使才开始燃烧的线香掉落在地。
层层剑线将其覆盖掩埋。
“春药,哪来的解药。阴阳调和,水乳交融,药性自然解了。”叶逐叙笑一声,又觉得不对,贴着她的脸颊,气息悠悠:“也行。我当你的解药。”
叶逐叙少时吃了不知多少药物,春药对他的效果并不很大,助情而已,但小魔王果真成了胆小鬼,双脸红红,扑腾打转,挣脱怕伤他,不挣脱也怕伤他,畏手畏脚,为难不已。
事情脱离了掌控,变得荒诞淫靡。
他含着红丸,像品用糕点一般将女子尝了一遍,锁骨,腰腹,及更下。
火球越滚越大,待他起身,苏聆兮定定看着他,像看到了心爱的猎物一样,在考虑是从颈子一口咬下还是慢慢玩弄。将人抱到箱笼边的桌子上,叶逐叙摸摸她烧起来的双腮,理了理她不太整齐的衣物,善解人意道:“热不热?敞开些,会凉快点么。”
他侧目,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又问:“从哪样开始?今夜都试一试。”
“真的不行……”苏聆兮将他推出一些,用手背贴了贴冒热气的脸,说:“你会坏掉。”
嗯?
叶逐叙笑了,慢条斯理将自己送上门,拨开发丝,敞开怀抱,轻言慢语诱哄她丢弃理智:“不会坏的。”
“又不是真瓷器,碎不了。”
“我很耐玩的。”
这样说的后果就是在他身上本就没什么定力的人自暴自弃,玩乐了一场,她刚开始还有神智,与药性拉锯博弈,看着许多本该用在他身上的东西犹犹豫豫,左眼写着想看,右眼写着不行,叶逐叙都一一试给她看了。
苏聆兮万事为他周全固然是好,但叶逐叙真是爱死她坐在自己身上,眼睛离不开自己,身体离不开自己,对他的渴求那么明晃晃,压也压不住的样子。
啊。
叫人迷恋死了。
他心黑又决意将事情做绝,所以后面被蛮横的点香术术士押着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晃动的人影时,亦是甘之如饴。
修长的手指筋络毕显,拿起梳子挽起头发,端起了边上的银色莲花冠,被注视着披上了搁置许久的大首领的正装,镜中男人兰仪挺秀,湛然冰玉,似月横飞,端严若神。
魔头欢喜不已,爱不释手,哼了几声,叶逐叙手指横上她疑惑的眉间。
还不全然满意么。
如此挑剔。
想了想,叶逐叙面上越发淡漠,俯身与她耳语,声线忍耐:“声音也要变么。”
“好吧。”
……
次日醒来,苏聆兮蜷着双膝在榻上忏悔了不下两刻,她谴责叶逐叙,又谴责毫无定力的自己,绷着张脸忙上忙下,点香术护养他的身体,时不时上手探探有没有异样,可叶逐叙只是轻咳了几日,问他,除了好玩就是神清气爽。
眼中兴味不减。
苏聆兮彻底没话说了。
……
进入二月开始,平凡的日子好像都成了奢侈的消耗品,用一日少一日,大战氛围真正的爆发点在二月初七的下午,沉寂月余的镇妖司被四面八方而来的符篆淹没,妖邪有了大动作,同时拿去了关山以北,荆合以南的广袤草原,草原内的多个部落联盟及依附在周边的城池被妖圈入囊中。
站在苏聆兮跟前,溪柳急声道:“……这次是玄雀亲自动手,用了大妖之力,据司内调查,是万妖录第十四的场域能力,名为连绵之土。我们的人音讯全无,外面探不到里面的情况,初步计算被困人数超过百万。”
天下太大,镇妖司再是手眼通天,也管不过来,先前妖邪与他们争夺中原一带的城池,导致他们的抵御重心布置在了这里,谁知那边杀个回马枪,出其不意拿了边上那块。
妖邪动中原,苏聆兮尚以为是扰乱故意惹人不痛快,可它一拿草原,她立刻意识到,不对。
现在还这么做,绝对是因为必须要这么做。
妖邪需要这些人在关键时刻当引子,发动场域,集中力量向门进攻。
做到这份上,是明牌了。
既然是必需之物,又由玄雀出手,苏聆兮冷了脸色,这些人怕是很难救回来了。
“大人您看,这里是尤萨城,据失联前的消息,玄雀就在此地,妖邪的场域也是自这里开始,一路向东,最终形成封闭之圆,我们推测它最终的落脚点会是尤萨城与日钧城接壤之地——这里,河洛草原。”
溪柳展开舆图:“我们第一时间调集了附近的队伍前往,是严恒带领的浮玉三组与都统莫辞所带领的司内十组,暗遣队分队也过去了,调派组下了死令,要他们死守草原,阻止场域成圆,首尾相衔。”
“按最坏的情况预计,场域会在一刻钟后完成。”
苏聆兮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由十几座城池,部落组成的巨大的合围筒子楼,且没有门。人是妖邪囤在楼里的余粮,因为没有门,逃都没处逃,唯一能做的就是呜呜哀嚎。
“我先去。你们后来。”苏聆兮当机立断。
离得太远了,就算是点香术也需要一点时间。
好在经历了多次与妖邪的战斗,大家够有默契,镇妖司调令一发布,战力够的都听从安排,开法阵的开法阵,用术法的用术法,齐齐赶往事发之地,其余人原地镇守,按兵不动,根据前线战况调整计划,有序支援。
一路上苏聆兮摩挲着手腕,她没那么迂腐不会转弯,妖邪得等到过年才战,他们不必。
若能找机会在这之前将玄雀和龙脉杀了是最好的。
可恨如今多出一条龙,连星阵若为箭,想要一箭射中两只行动自由战力极高的大妖,得等千载难逢的机会。连星阵若为阵,兜着玄雀与龙的方向一丢,城中百姓不死也得跟着死,玄雀还好控制些,可那龙……它原身是龙脉,盘踞在山河之间,追着它的真身撒开一张网子,太冒险。
不到最后关头,苏聆兮也无法断定连星阵要怎么用。
只能是等。
而现在最为关键的,是打开被围困的地方,转移人群。
不说四通八达,只要有个口子,人自己是会跑的,镇妖司有法阵,术士们的术法更是好用的转移工具,也恰恰是因为这样,玄雀才要大费周章用上场域围困。
而此时此刻的河洛草原,牧草丰美之地,三支小队碰面了。在他们跟前,一堵浮空巨墙就地而起,像地底里蹦出来的莽荒巨兽,无视一切围困过来,即将与最初那面土墙汇合,形成一个完整完美的巨圆。
天空苍茫,大地厚重,在这两样东西面前,人无疑是渺小的,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只看了一眼,严恒与莫辞心都凉了大半……难怪玄雀连身都没现,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阻挡。
但再不能拦,也得拦。
严恒将术法术语一层层叠在双掌之上,木铭上昔日的“吃瓜三人组”另两人第一时间发来消息,问他这边情况,最初的慌张过后,严恒冷静下来,咬着后牙回“感觉有些完蛋了”,四下一看,只看见莫辞与暗遣小队的头儿,脸色由白转黑。
最倒霉的不是英年早逝,而是英年早逝还和最看不惯的一群人一起。
镇妖司队伍里,要论谁的嘴最毒,最能搅事,非莫辞莫属。要论哪些人最让浮玉感到膈应,当属暗遣队,朱凤队没跑。
这两凑到一起,严恒心中唯有一句话:一群王八犊子。
他看莫辞不爽,莫辞看他也没多待见。
“怎么说啊?”高墙越推越近,莫辞心中悲怆,想着这回是完了,老头估计真得再收个徒弟了,但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听着没多严肃正经:“你们是走呢还是留?走的话趁早,别挡着我道。”
严恒要被气出血来,只恨自己还是太过笨嘴拙舌了,跟这种地痞流氓似的野路子打不了势均力敌的嘴仗:“要走也是你走。十二巫在先,浮玉后辈也不是孬种,不出逃兵。”
要么说莫辞会戳人心窝子,他猛的发力,将手里长枪掼下地面,草屑纷飞,入木三分,古语的力量在地下涌动,试图阻拦急速奔来的墙面,身后队伍照做,而他还不忘讥讽人:“得了吧,十二巫和浮玉有什么关系,还你们你们,谁和你们你们。十二巫和帝师都是我们人间、朝廷的人,陛下承认,史官认证,我们大家可都真心爱戴敬佩。”
严恒简直要背过气去。
无耻!
本来就是嘛。莫辞致力于为人间留下每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甭管死的活的,别人不接纳,还不准他们挽留了?
没等他想出来反驳的话,墙面转瞬间已经到了跟前,莫辞的枪只挡了须臾,地皮翘起,墙面直直而来不受阻碍。
靠!
“行了大家都别吵了。”
严恒身边一位扶乩术术士盘弄卜骨的手险些飞起来,道:“现在就两条路,一是跑,要跑的现在可以跑了。二是……我们是临时派遣来的,战力不算顶尖,想要破除玄雀发起的大妖场域绝无可能,这墙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但我记得帝师上回说过,妖邪场域与人的招数本质是一样的,如果不能破坏它,拼尽全力制造一个拐点也好,完美的东西一但出现了瑕疵,就有了被攻破的缺口。”
莫辞转头再看包围而来的百米高墙,庞然巨物,扬起了眉毛,脑子飞快思索:“你的意思是……”
扶乩术术士说:“如果无法阻止它成圆,那就退一步,不让它成为一个完美的圆。”
就像在纸上画圆,最后手一哆嗦,有了些微偏移,虽说首尾还是连上了,但出了个小坑洼。
他们要做的就是制造出这一哆嗦。
顿了顿,他低下眼睛:“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干!干它大爷的!”手中长枪一横,莫辞如一头伏地的猛虎,悍而无畏地冲了上去。他身后的小队紧随其后,没一个人掉队。
方法他听懂了,也知道要怎么做了,如果既定的路线一直受阻,为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场域,这墙会偏一些与另一面会和,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跑,他根本没想过。
能往哪跑啊。
眼前是同胞,身后就是家国。死在这他是勇士,逃了就是孬种,前辈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才换来一线曙光,大事上帮不上忙就算了,小事上难道还要拖后腿?
那人间不完了?
长枪横扫,一次次跃下土层,又被沙土拍飞,人在地上滚一圈,灰都来不及拍,又前赴后继再次堵上那条路径,一时间像极了自加热的沙坑中蹦出的顽石,伴有噼里啪啦的响声。
严恒望着这一幕,也只怔了瞬息,随后深呼吸,一个猛子扎了过去,术士们各展身手,除了伏杀术术士近身作战外,不少术法都擅远攻牵制,但越到后面越压到了近前,用身体在抗,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莫辞朝着高墙比比中指:“此路不通,你换一条。”
话说完,他再一次飞了出去。
严恒没好到哪里去,沙子糊了满头满脸,也是一次次被拍出去,一次次咬牙爬回来,堵着那个口子一挪都不敢挪,师门给的压箱底的宝物一样接一样炸开,破碎,自身上掉落,血和汗混着泥沙黏在皮肤上。
高墙推进受阻,终于不耐烦,轰出妖力形成风漩将所有人狠狠拍走,莫辞面色一变,用全力奔回去,挡是挡了一道,可从记事起就跟着自己的银枪从中断裂,他头皮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热血淋淋,宛如恶鬼。
身边压出另一道重量,他费力一偏头,是严恒,伏杀术凝出的匕首,刺甲都断了,两个血人面面相视,莫辞舌尖一顶满是血腥气的上颚,很是诧异:“你还没走?”
顶着巨力,严恒面目狰狞,高声咆哮:“走你大爷!”
莫辞真没想到。
人间和浮玉不太齐心,说白了是有没有退路的差别,每一个人族修士,战士都没有办法退,妖邪正在祸害的是他们的家园,而浮玉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有那扇门顶着,隔着,他们大可龟缩着到最后一刻。
人哪有不怕死的呢。
这些术士们的命可比人族修士来得值钱。
“急了急了不是?”没了武器,莫辞就用肩头压上去,将自己当蛮牛一样去硬碰硬,后果是肩头扭转,露出森白的骨茬,给他疼得五官挪位,嘶嘶抽气,还是不忘逐字逐句道:“说了——此路不通啊!”
严恒真佩服这人。
挑衅就没停过。人嫌妖憎。
“我实在没什么力气了,等它拐了弯我估计凉得也差不多了,没想到最后是和你一块。”忙里抽闲,莫辞龇牙露出个扭曲的笑容:“好吧好吧,我承认从前一些话说得不对,浮玉是个不错的地方,人也不错……”
说着没力气,但就是要与妖邪之土犟一犟,莫辞再次跳了起来,没了枪,废了一侧臂膀,还有另一只手呢,得亏三大宗重体魄,每日要站桩,打拳,关键时候顶上了用。
“都说浮玉之境,山海交错,辽阔无边。”
那儿的月亮最是圣洁澄净,每月月最圆的两日,海水中诞生出的精灵会悄悄出现,对月吟唱,将月光凝练成霜色的丝线,一把把掬在手中嬉戏;那里的香料采自深海,举世闻名,点燃时会有奇景呈现;而每当海面飘起大雾,便会有少男少女驭着大鱼入深海,骑着白鹤上云霄。
“生活在浮玉,多悠闲,你是不知道我们人族修士的苦楚。”
严恒原本是不想搭理的,没力气说话是一回事,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是一回事,抢十二巫和苏聆兮的账还没平呢,但听到这,实在是难以忍受了,以一种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话的荒诞口吻道:“你从哪听来的谣言!!什么海中的精灵,那特※是潜到水底下的傀术术士,傀线是第二天要交的作业!浮玉深海的香料根本不好闻,有奇景呈现那特么的是点燃之后引来了成群的水怪!”
“少男少女入云霄……那是结业考核,师长们在下面看要打分的!分低了还得重读,在上面紧张得要吐了到底悠闲在哪!”
莫辞卡住了。
“根本没人知道我们多羡慕人族的修士。”两人身后,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飘来:“到底有没有人懂术式多难理解,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盯着看上三天三夜也明白不了一点,有时候真的很想来人间劈刀三千次,至少没人骂我蠢。”
莫辞睁大了眼睛。
“……还有,别说人族研究浮玉了,我们也要写战斗笔记和反思的,写得要吐了都,根本没人说过人族的古语和武器弱,分明是你们自己不自信。”
莫辞张张嘴,又合上,再张,又合。
人族修士,浮玉术士,没死的爬都爬了过来,一同抗击高墙,每个人都狼狈得不行,但随着最终“咚”的一声,高墙换了位置,在原来的路线上偏离了一米多些。
这来之不易的小小成功,让每个人都不禁淌下泪来,可谁也没有余力抵挡高墙挥来的风刃了,莫辞艰难翻身,面向天穹,眼睛虚闭,双眸各挂一行泪水,最终道:“行吧,行吧,那就……人间和浮玉各有各的好。”
人间与浮玉都好。
严恒嗯了一声,勉强认可了这则说法。
嗡!
一声巨响,刃片当头而来,莫辞攥紧了手掌,咬紧牙关,喃喃:“告诉我师尊,我没给流云宗丢人。”
“不说。”
天地都在眼前扭曲,最终传入耳畔的,是一把熟悉的清冷女声:“要说你自己当面说。”
莫辞等人身体一颤,霍然睁开眼,虚渺的视线尽头,帝师自天边而来,足下缩地成寸,要命的风刃落在她掌中,宛如小巧的玩物,被她面不改色地捏碎了。
绝处逢生,劫后余生。这一刻莫辞瘪瘪嘴,是真憋不住想嚎啕痛哭了。
成型的高墙之上,一只通体碧绿,双眸深红的小雀出现。
玄雀歪歪头,在墙上踱步,身后虚影几要冲破虚空,邪气肆虐,它拍拍翅尖,戏谑:“真是感人的一幕,只是帝师你来得太晚了,噢,不,来得早晚没有分别。”
“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苏聆兮将像是在血水池里泡过一轮的三支队伍护到自己身后,点香助他们恢复,墙与墙的圆体形成之后,连顶也封了。墙体还在放肆拉高,蠕动,像有生命的流动之物在调整自己的巢穴、领地。
这是妖邪最后选定的决战之地。
“是么。”风吹起苏聆兮的衣摆,尘土却自发绕开了她的脸颊,她淡淡一哂:“排在前列的妖邪被我们杀了又杀,被你吃了又吃,还经得起消耗吗?”
“帝师费心了。”玄雀声音一厉:“只要击碎门,取得最终的胜利,一切的牺牲不值一提。”
待镇妖司的援助一来,苏聆兮下了命令,就在这座高墙之外驻起临时营地,除各地必要的守卫,其余队伍全部向这靠拢。
当天又下了一场小鱼,所有人都意识到:
大决战,真的要来了。
第104章 仍是他的。
妖邪确实在养精蓄锐,连玄雀都没很将心思放在外边的人族大部队上,连绵之土的场域足能维持一个月,它们指向明确,除夕一到,直接从里面向门发动总攻。
而在这之前,让那些人蹦跶蹦跶便罢了,妖邪不会将力量消耗在他们身上。
只待玄雀的场域一开,集万妖之力于一身,凡人不足为惧。缺了一角的连星阵也构不成大威胁。
不出意外,龙也会在这场狂欢盛宴中吸足恶意,彻底苏醒。
二月初七到二月初十,人间的驻扎地建成,苏聆兮三日闭门不出,只捏一根没点燃的香在屋里勾勾画画,睡觉时手指头都在抽动,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设想诸多从围墙中将人救出的可能。一次次拾起,一次次否决,大脑亢奋,不知疲惫。
第四日清晨,苏聆兮将这根香点燃,坐到椅子上小眯了会,醒来后去找叶逐叙吃了碗辣子鸡扮面,道:“我有办法了。”
遇上这样的事,摆在明面上的办法只有一个——从莫辞等人冒死撞出的那个豁口着手,破开此墙。
可玄雀不是死的,目测周自恒暂时也还活着。它们不可能干看着无动于衷,要从和它们交手的间隙去正面轰墙,成功率为零。
着手点还得是那个豁口。
但方式嘛,得变一变。
苏聆兮从自己的营房出去,迎面来了一丛人,为首者见到她,取下兜帽,道:“老师。朕携京都四营卫,领粮草辎重,前来为我人族一战。”
自打周自恒反叛,周衔月扛起大梁,坐稳皇位,朝中的事苏聆兮就通通不管了。前线的消息会同步通报到皇宫,来与不来,全看周衔月自己。
“舟车劳顿,陛下的身体吃得消吗?快入营帐内休息吧。”
周衔月摇头:“朕无碍,老师不要挂心。”
“听人说老师要出去与妖邪一斗,尝试破墙,朕想上瞭望台,为老师助威。心中有所记挂,在哪也睡不下。”
苏聆兮没有阻拦,周衔月与她并肩而行,倏而悄声道:“老师,这段时日我没用镇国印抑制天诛,它有些余力了。”
皇帝描了妆,面上仍能看出青白之色,天诛发展到现在,用镇国印镇压尚且过得艰难,不用镇国印发作起来会多么痛苦难捱,苏聆兮能够想象。
做到这份上,无非是为了多保存一分力量罢了。
拼到这份上,人族有什么道理不赢。
出去前,苏聆兮看了看营帐后的冰屋。
而她要的甚至还不只是这一个赢头。
在除夕之前,苏聆兮一定会试图破墙,一众大妖心中有数,所以她真出现时,一点没觉得意外。玄雀自百米高墙上一跃而下,身后几只大妖追随,周自恒仍站在墙顶,他生来就是清癯隽秀的长相,龙脉蚕食着他,也给了他几分被消磨掉的生气,因站得高而远,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荒诞之感。
除了手脚与颈间,他鬓发下同样长出了龙鳞,随着呼吸而微微开合,像正在呼吸的鱼鳃。这一切昭示着龙脉更进一步的侵蚀,属于周自恒的日子屈指可数。
玄雀与苏聆兮交手,凶得后头的大妖们畏畏缩缩,只敢偶尔插一下手,玄雀既怒且笑,翅尖刮出森森弧度:“你真是我见过最烦人的人族,怎么,不亲自来撞一撞这堵墙不死心?”
“你谬赞了。”
“我这人向来就这个毛病,不亲自试一试不甘心。”
一根香被苏聆兮拿在手里当做武器用,攻时是天宫临世,蓬莱仙境,天花乱坠,守时便成了滔天的江河,横截的山脉,突如其来一场让人迷失的大雾。她嫌天吴叫得难听,聒噪,打到那儿顺势就用香割了它一个脑袋,丢到了时间之河里。
天吴剩下八只脑袋如麻花一般拧在一起,叫得更大声。
玄雀一道攻击擦到了苏聆兮手背,那里皮肉即刻消失:“和我战斗,还敢不专心吗?”
香气在手背上一熏,伤势止住,皮肉飞快包住骨头,重新生长出来。
比起前几次的交手,苏聆兮的进攻节奏更利更快了,攻击方式也有了变化,声势浩大,面对玄雀仍有不足但不会居于下风,反而打得有来有回,因为足够灵活,有时还真能见缝插针地往圆墙的拐点轰出一道攻击,直接将香丢过去,让墙面颤上一颤。
玄雀总觉得不对。
要知道,比起第一次和苏聆兮交手,现在的它可是连吞了两只大妖,就算没完全消化也不该是这个结果。它该摧枯拉朽地取得胜利,这个结果会给予苏聆兮莫大的震撼,让她对敌我差距有清晰的认知,别多管闲事还能多活几日。
心神转念间,又是数百道的对撞,百里之外人族的营地内,大家屏息观望战局,大气不敢喘,提心吊胆。
叶逐叙反而是最从容的那个,只在苏聆兮受伤时会不受控制皱皱眉。
某个瞬间,他略一侧首,声音轻而疑惑:“嗯?”
孟合在一边紧张地诶诶诶,问他你嗯是什么意思。
叶逐叙翘了翘唇,说没什么。
只是。
天才好像,更天才了些。
一人一妖的战场中心,苏聆兮再一次丢出手中的香,撞在拐角处,被墙面挡住,玄雀嗤笑:“无用之举,白费气力。”
苏聆兮置若罔闻,高强度的对撞耗人精力,体力,就算是她也出了不少汗,手指跟着抽痛,精疲力竭,但眼睛却极亮,某一刻,她终于吐字:“七。”
玄雀袭来,穷追不舍,翎羽如暴雨梨花打落:“什么?”
“我先后丢出了七根香。”苏聆兮笑了笑,“都被墙面挡了下来。但我们点香术术士的香强不在香体,香气才是制敌的关键所在。”
品香品香,品的就是香气。
“谁要破这面墙,谁要和你没输没赢地打这一场?我可不想。”
“从头到尾,我只想救人啊。”
玄雀与周自恒的脸色同时一变,前者偏头一望,朝大妖呵去:“还杵着干什么?快看墙内情况!”
几只大妖身形一闪。
苏聆兮眸光闪烁,心道:晚了。
玄雀双眼红如血滴,双翅刮出狂风,朝苏聆兮压来,她执一根香轻飘飘退进了云彩间。
玄雀道:“连绵之土由我施展,集我与褐土、森森之力,你想穿墙动作,绝无可能。”
“你方才说,没人敢和你战斗时分心,巧了,从前同样没人敢触我逆鳞,逼我到绝境。”
站在狂风中,苏聆兮不退了,发带被吹走,满头青丝逆向扬起,她掀眼一笑,那一瞬脱了帝师的稳重,多了几分从前狂妄不羁的意气:“知道天才为什么被称为天才吗?”
她慢悠悠吐露真相:“因为天才会接连破境啊,蠢货。”
话音甫落,九支香排在她跟前,齐齐燃起,刹那间天塌地陷,万物失色,无论妖、人眼前都有短暂的失明。
借着这一时机,她发起了反攻。
香化作了弓弦,箭矢,苏聆兮屏息凝神,在炽亮的白芒中搭弓拉弦。乌黑的箭尾颤动,如雨燕衔芒接连奔向玄雀,前一箭才到,后一箭便发,第二箭径直取向百丈高墙之上的周自恒。
玄雀与周自恒躲闪极快,一时间各施手段,身形招数穿梭交互,令人目不暇接。
连发七箭,深陷包抄的苏聆兮胆大包天地忽视了玄雀,剩下两支箭矢同时搭上了弓身,错开了角度,一箭指向周自恒的咽喉,一箭指向他的胸膛,俨然一副要不顾一切射杀他于当场的模样。
周自恒不敢大意,调动全身力量轰出两拳,龙甲浮现,覆盖全身,而弦绷如弯月之际,苏聆兮倏然松手,透过白雾,爆炸的火光与土屑朝他掀起个满含讥讽恶意的冷笑。这两支箭没有往前飞,而是带着苏聆兮轻盈一退,退回了人族大营。
搅得浑水一滩,而后轻松退场。
与此同时,墙内探出个天吴的脑袋,大喊:“不好了!”
周自恒与玄雀不得不回到墙内,查探墙内情况。只见七道巨大的漩涡短暂定住了有所察觉的大妖,它们化作七道通天门户,短时间内狂揽了数万里内至少一半的人,带着他们不知所踪。
看清的一霎,玄雀双翅一展,尖啸出声,杀意化作阴云在墙内盖了一层又一层,雷电扯开天穹,如流星般密集划落。万妖之王的尊严屡被挑衅,戏耍,忍无可忍,它当下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所有人,门得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点香术术士也得死。
是它太仁慈,太隐忍了,才让什么跳梁小丑都敢舞到眼前。
没谁敢拦它,失去了一个脑袋的天吴根本不敢嚎了,八只脑袋无辜地蜷缩,嘴里还含着几根才吞进的人骨。
是周自恒拦下了玄雀。
计划屡次被破坏,周自恒心中同样不好过,手上龙鳞怒张,但他竭力控制,不知是在劝玄雀还是自己:“今天二月十一,距离除夕只有五天了。”
“只剩五天了。”
他垂目,沉吟:“事已至此,先去清点祭品人数吧,我要与苏聆兮见一面。”
苏聆兮回到大营之中,被无数道或仰慕或崇拜的眼神包围在中央,她太习惯这种氛围了,不觉得有什么,招来被迷得眼冒星星的溪柳与姜枣,将余下的事情逐一交代清楚。
被点香术带走的人超过五十万,会在两刻钟后送达三大宗周边,要引人接应,安排食宿。
随后转身牵走了叶逐叙。
墙内还剩几十万人,但苏聆兮尽力了,连着三四天没有睡好一个觉,又耗尽气力地偷天换日一场,到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神经骤然一松,困意与疲惫山呼海啸而来。
拉着叶逐叙在营房门前的木凳上坐下,她喃喃说好困,困死了,就着一丝冬日难得的阳光伏在他膝头开始小鸡啄米地打瞌睡。
剑修耳听八方,坐在这亦能听见外边人的狂热议论。
……
“……你们都不说,那我可说了?苏聆兮说的接连破境是我理解的意思不,诶,上回李行露与大首领也是在战场上破境,那会是大成往小圆满破?那苏聆兮这叫什么,也叫小圆满?我怎么看着不太一样。”
“是人都能看出不一样,你长长脑子吧。据可靠消息,苏聆兮离开浮玉的时候就不止大成的战力了,但那时年岁太小了,行香院一直压着没说。恢复之后突破了又突破,我看别说小圆满,大圆满都兜不住她。”
“可能已经直接越过圆满期了。”
说完,有人一捂头,长长哀嚎:“天呐!让不让人活了到底。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别人破境,我却连人破境之后的境界都不知道的情况,太特么气人了。”
“不止有你。”旁边的人摁着木铭,道:“都没闲着,正查着呢。”
“靠!”那人没忍住,接道:“什么排面啊!而且你看人家,大杀四方后万众瞩目,她不带眨眼睛的。”
“那可是苏聆兮。”
“……对不起,我从前孤陋寡闻,现在对‘那可是苏聆兮’这句话有了极深刻的认知。”
……
又一茬人走过去,留下悲愤莫名的声音:“我再说一次!现在,以后!在谁面前都不准喊我天才,说我是天才。”
少年声音没了劲,好似苍老了十岁:“我不配,真的。我以前太自大了,我就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别问了,我心好累。”
……
叶逐叙低眸,阳光将苏聆兮的睫毛和眼窝晕染成一种浅蜜糖色,叫他看了又看,实在是觉得爱意与喜欢在心中熬成了粘稠的糖稀,噗噜噜的扑了锅,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抖开身上鹤氅,将她全然包进了怀里,只留一个小口,接纳他不时的注视。
意气风发的绝世天才么。
他的。
有勇有谋的战士,荣辱不惊的帝师。
仍是他的。全是他的。
待她睡熟,叶逐叙如抱孩童一般抱她去榻上,她即刻就要惊醒,他便空出只手来轻拍她的后背,侧首低声:“外边没出事,还早,可以再睡会,去帐子里睡得安稳些。”
旋即,一张脸便安心埋进了他冰凉的颈窝。
如是抱着她在床边坐下,叶逐叙一时竟不舍得放下,须臾眷恋地侧首,餍足而满意地低叹。
她荣誉满身,可再也没人能入她的眼了,毕竟他十七岁就和她回了家,过了风风雨雨,经了离离合合,即将迎来他们重逢的第二年,相爱的第十八年。
他只等陪她打赢这最终一战,携手归家,再过履日。
=
十一日深夜,风萧雨晦,周自恒用龙息隔空递消息给苏聆兮,苏聆兮在军营之内接到了这道龙形小笺,上写:明日卯时二刻,盼请石壁前一见。
再听到皇兄的消息,联想他如今的模样,周衔月内心复杂。军营之内,不了解苏聆兮的人齐齐看她反应,可但凡有些了解她的,包括周衔月在内都知道,她不会去的。
既定的敌人,无可转圜的立场,去了也是浪费时间,白费口舌,还不如多在营中找找敌方弱点。
没想到苏聆兮翻看着那面小笺,突然拔下了上头的龙印。
这意味着她答应赴约。
石壁在当地颇有历史,坐落在八百里外的佛塔前,昔日人满为患,随着大军扎营,附近的百姓被镇妖司疏散安排到了别处,此地便空旷下来,断了香火。
苏聆兮到的时候,周自恒已在石壁前不知站了多久了,发冠上落了霜,睫毛上结了冰,草原比京都又要冷上许多。
人的鼻息化作白雾,轻易模糊面容,看不清神色,苏聆兮踩断一根枯木,声音惊动了石壁前久久不动的周自恒,他没有转身,视线还流连在壁上漫天神佛身上,道:“民间流传的册本,我看了,看过之后心中有些疑惑不得释解,定要当面问一问。”
“一问,十二巫所做所为既然为真,与十二巫同心同力的你,怎么还会执意帮门。”
虽说着问,可周自恒并不想要她的回答,仇敌甫一碰面,哪顾得上假作寒暄,维系体面,话语一句比一句尖刻,字字见血。
“二问以你的聪慧机敏,难道不知你们拼死诛妖,献上一切,哪怕最终侥幸得胜,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石壁分为两面,一面书写诸天神佛名讳,一面雕刻仙佛盛会,祥云彩带,合乐无穷,苏聆兮一一回答:“我帮的究竟是门是人,你心中有数;我只知杀了妖,赢了战役,千千万万原本会死的人不必死,难道这不叫改变?”
讲大义,论道理,今日的周自恒自知不及,所以无心争辩。
“胜过之后呢。”
他转过身来,露出真容,到今时今日,他已经是半人半妖模样,甚至妖的特征还要更多些,竖瞳,鳞片,变尖的舌子,尖利的指甲,唯有说话的腔调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不疾不徐,暗藏锋芒:“你依然回不了浮玉,见不了师长家人,活到六七十,一身伤病地过世;十二巫依然是天定的罪人,做得再多,只是一时之功,很快会被抹灭,生前受人误解,死后被人唾弃,天地不容。”
“难道你真天真的以为凭你们的册子,一场悼念大典,便可以改变一切?焉知门为何不干预,放任你们行事?是因它知道人的一生最多不过百年,这场战斗功劳归谁,历史如何篡改,如何书写,皆由它说了算。”
“黑白颠倒之事,门不是第一次做,只会越做越顺手。我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周自恒呵笑一声,抬指一点她:“不驯的叛徒。”
指指军营之中:“可耻的窃贼。”
再一点自己眉心:“该死的天诛。”
“是以我说,你帮的是门。而这一切不会改变。有什么错?”周自恒声音拔高一点:“你既有抗击玄雀的实力,何不等我们将门击碎之后?对你我都好,我知你从来看不上人间的权势地位,心心念念想要归家,门碎之后,你亦能如愿啊。”
周自恒为何要来。
因为他比玄雀多知道一样事。龙脉盘踞天下,感知万物,因此他确信,他们以为缺了一角不足为惧的连星阵,私下已经被补齐了。它的威能超乎想象,静伏于山河之间,简直像一把利剑,令龙破天荒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十二巫用生命铸成的东西,确非凡物。
原定的百万祭品被苏聆兮送出一半,玄雀场域开启效果与设想中有所偏差。不知会差多少。
苏聆兮也突破了。
世人都知妖邪强大,大战当前人族乌云压顶,可唯有周自恒知道,一年来妖邪这块硬骨头愣是被苏聆兮等人用谋算,用团结,用持之不懈的毅力啃了又啃,这儿一块那里一块,已有松动的迹象。
自己无几日好活,恐唯一的心愿不能完成,周自恒夜不能寐。
“看着你们将城中数十万人的性命填进去?”苏聆兮掀了下眼:“用这种方式回家,回了也得被打出来吧。所以不行,我不答应。”
周自恒死死皱眉,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那夜与周衔月对峙,他胆小的妹妹含着哽咽,一遍遍说不是这样算的,仇不能这样算。
苏聆兮教出来的,简直和她一个腔调。
他沉声道:“城中都是昔日作乱的部落!他们挑动战乱,从没有放弃造反之心……”
“但他们是人!”
苏聆兮打断他:“是人就不行。”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周自恒用力闭了闭眼睛,某一刻倏然睁开,高声道:“人!人!人!那些人都能算人,我们呢?你苏聆兮,十二巫,周衔月,我。我们不算人吗?谁来在意我们的冤屈与生死。”
“无人在意,只我自己想尽办法为自己诉冤,报仇,难道错了吗?难道我一人的痛苦不值一提,我的性命低入尘埃,就该为多数人让步,这才叫大义,才配做人吗?为多数人而罔顾少数人的生死,行为与门何异?”
他死死盯着苏聆兮:“为门做嫁衣,你甘心吗?哈!你就这样认命了?”
出人意料的是,苏聆兮尚算平静,她并不天真,周自恒说的是实话,且她都想过,当下只是反问:“说了这么多,你呢,你甘心吗。人间变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周自恒别过头:“我不是皇帝,也不当王爷了,家国,天下与我无关。”
“我只想为自己多年的痛苦,不公放手一搏,要个说法。”
他喉咙上下滑动,讥嘲道:“固然我罪该万死,可我难道生来就该死吗?我难道真是天生的坏种?”
“……只是事到如今,大约没人愿意相信,打一开始,我从未考虑过与妖合谋,手段是一回事,底线是什么我心中有数,我怎会与那些东西……”话到这里,他不说了。没意义,像个笑话。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苏聆兮没有经过数百次毒发的痛苦,没有感受过天诛在身的惶恐愤怒,所以她当不了断案的刑官,落不了手里的锤。她能做的是坚持自己的立场,绝不动摇。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向来懒得与人争辩,太没有意思。”她看着菩萨温柔眉目,问:“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周自恒不答。
“从前你妹妹为你辩驳,说她兄长是世上最心善最好的人,将士战败死在边疆,整个京都唯你一人会等到半夜为他们点烛燃香,认为将士无论胜败,都值得被祭奠。此香只你兄妹二人会做,月前十二巫头七祭典,你妹妹点了一支,我在镇国寺见到了另一支。”
坏事做尽,却会躲在幽暗的角落,与万民一起,谢十二巫对人间的庇佑。
人究竟是多复杂的东西,谁说的清楚。
“所以我信。”苏聆兮扯了下嘴角:“信你曾经有人皇的傲骨,不欲与妖邪同流合污。”
周自恒哑然。
“你说无人在意,但在天诛之说才出现时,我问过一个算无遗漏的人,他只回我一句:是可怜之人,不要以此为罪名伤害他。”
后来他生不如死,皆因这可怜之人的出谋划策,即便如此,他至死没有吐露周家兄妹的名字。
最后是苏聆兮自己发现的。
“人间有我,你们无法做到,继续下去,是害人害己。”天气太冷,苏聆兮准备回去了,脚步一转弯,踩得脚底冻土冰屑吱吱作响,想到什么,她睨着天穹上的灰云,淡淡一哂:“还有,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谁说我认了,谁说我甘心为他人作嫁衣。”
说罢,点香术抹去她的身影。
周自恒如梦初醒,他不敢置信地抬眼,追着苏聆兮模糊的影子,一路追一路呼喊高问:“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苏聆兮!你——”
你说清楚!
想到某种可能,周自恒不禁四肢发麻,心跳加速,血液直接往大脑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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