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密不透风,光线昏暗晦沉,卢姮抱臂背对着他蹲坐下来,帐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张应玄躺在地上,酒意翻涌,半睁的眼帘里倒映出一个朦胧绰约的剪影,他恍惚中,想到很多年前。
她初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坐在内廊上,分明是初夏,她却跟他抱怨说自己手脚冰凉,腰身酸软,站或躺都难受,只能蹲坐,还拉着张应玄陪她一起。
可她的傅姆不许。
拉过一副屏风就开始教训她的礼仪不周,没教训两句,绢纱屏风后就传来她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啜泣声,她自怀孕后就易怒爱哭,这一哭又不知得哭多久。
可他是不能插手的——这个规矩是新婚第二日,他们吵了一架后就领教过的,那个时候她的傅姆规训她,他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以为有人帮着自己吵架,现在同样的场景,他心里却只剩厌恶和心疼。
他的妻子怀孕这样辛苦,为什么还要惹她不高兴?
张应玄是极厌恶这个傅姆的,好像卢氏几百年的死规矩在她身上活过来一样,拿来规训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简直绰绰有余。
张氏投军发家前后不过十年,入都城时他父亲刚刚官至校尉,攀上范阳卢氏的高枝,宛如一步登天,从此,张家所有人在卢氏的规矩面前全都要矮上一头。
那天,他在屋外又听到她被说教,无非是她没穿鞋袜就跑下内廊迎接他、因为怀孕不适就不去侍奉舅姑、央求他不要外出公干留在家中陪自己。
她的傅姆用班婕妤有却辇之德、周宣王后脱簪进言等典故一遍遍地说着,让她要规正自己的言行,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柄,不能让卢氏蒙羞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即将被派去陈留公干,一走就是两个月,闻言他打定主意要在走前把这个傅姆赶出去。
他制造了一场偷窃案,用偷窃这个由头羞辱了她的傅姆,她的傅姆果然不堪受辱,当夜收拾行装离开了张家。
但,她也很生气。
张应玄没能在走前哄好她,可是没关系,他还有的是时间来哄,可是令他不曾想到的是,等他从陈留回来,家里已经人去楼空,等待他的是一张由双方尊长同意,写了文书,过了明路的绝婚书。
她没有反对。
那他也不要反对。
帐子里落针可闻,隐约间,可以辨出彼此呼吸。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张应玄如今回想只觉得自己真是醉了,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黑暗里,卢姮挪动了一下,张应玄听到了她轻轻的叹气声。
卢姮掐了掐掌心,摇摇头冷不丁开口:“这世上之人就是如此奇怪,都是为你好,有的人是设身处地为你着想,有的人是站在他人的眼光上为你着想,很难说得清哪个更好。”
她慢慢说着,神情平静,近似于喃喃自语。
“我傅姆就是这样的人,她早年丧夫,寡妇失业带着幼子过活,旁人眼馋她家产,一盆一盆脏水往她身上泼,她百口莫辩,最后连亲生的儿子也与她离心。傅姆吃过人言可畏的亏,便尽十二分的心力要我做个贤良淑德的妇人,绝不给人留下一丝一毫话柄,尽管她也曾伤到了我,可我心疼她,我想,我能理解她的不易。”
说到此处,卢姮偏头望向张应玄,“我也能理解你,张六公子。”
张应玄慢慢抬起头与她对视,目光相撞,一触即分,他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意,匆忙低下头,不知不觉喉头哽咽,胸中如堵石块,他说不出话来。
卢姮低下头,手指不停翻搅着腰上系带的边沿,缓了口气,继续道:“那段婚姻,我曾在深夜里反复回想,我深深懊悔当年的任性妄为,我的傅姆教训我的每一句话都在后来得到了验证。阿谧三岁的时候,你的父亲给我的父亲罗织罪名,其中就有他教女无方,纵女成性,不孝尊长、不事舅姑、擅室专宠,我的父亲为此大受打击,我后悔,要是我能做的再好一点就好了……”
“这和你没关系。”张应玄自暴自弃地说,“朝堂骂战就是什么都骂出口的,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应玄,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我父亲是太傅,他唯一的学生是天子,他教女尚且无方,教导天子又当如何?这其中的深意我不相信你听不懂。我知道你很讨厌傅姆的规训,可我若做不好,等待我的是什么显而易见,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不是么?
我做儿女的,不能为自己的家族增光添彩也就算了,还要我的父亲一把年纪替我蒙羞,他如今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再也没有机会做出能让他感到欣慰的事情了,我再也没有父亲了,很快,我也要没有傅姆了。”
她数度哽咽,可始终没有哭出声,只把头埋在膝头上深深叹息,张应玄半支起身,伸出的手几次欲落在她后背,都没有落下去。
她平复了一会儿,径直起身走向毡帘,丢下一句:“明日夜里,我和傅姆在营帐等你,你爱来不来。”
她离开了,营帐内压抑的沉默却没有消散,张应玄躺在地上,脸颊触到冰凉的毡毯,胸中唯有一声长长叹息。
第二日,卢姮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
傅姆清醒的时候极少,总是絮絮叨叨翻出些她儿时的趣事来讲,很多事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可傅姆却还记得。
入夜后,她添了油灯,守在榻边,傅姆似心有所感,始终清醒着,不肯昏睡。
夜风吹动毡帘,灯火轻晃,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从黑暗处裹挟冷风走进,周身冷硬如刀。
傅姆在卢姮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倚靠上榻沿,虚咳了两声,对来者微微一笑道:“张将军,好久不见。”
张应玄不曾理会她的寒暄,冷笑一声:“程媪有话直说便是。”
傅姆依旧面不改色,和颜悦色道:“原也无事,只是他乡旧识,叙旧罢了。卢、张两家的恩怨孰是孰非,说也说不清,今日便不提了,只问尊父近来身体可无恙?”
“多谢程媪挂怀,我父官声不好,如今天下大乱,他正在中原大地上被人打的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呢,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语带讥诮接着道:“不过总归是比您要活的久些。”
卢姮本虚坐在榻沿,不欲插话,闻言抬头看他,目光相接,发现张应玄一直在注视她,见她回望,蹙了蹙眉,扭过半片身子顺势收回视线。
卢姮重新低下头,听他戏谑一般胡言乱语:“程媪可还满意?张氏一族虽未像你们卢氏尽皆死绝,但也是朝不保夕,人人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活了。”
傅姆一时无话可说,她满腹的大道理派不上用场。
卢姮捏紧了袖子,怒道:“你住嘴!”
张应玄飞速瞟了她一眼,转头又望着孤零零的油灯,连连冷笑:“程媪特意寻我来,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做什么,有什么好话,尽管说吧。”
傅姆苦笑一声:“张将军还是一如既往,意气风发,仍复旧时模样……当初与我家四娘争执得脸红脖子粗时,也是决计不肯低头相让的。张将军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你们二人结发夫妻,缘何走到这般田地?”
话音落下,一室沉默。
“你心底一定怨怪,怪卢氏无情,不肯让张家做大,处处针对,才让你们夫妻潦草收场……”
卢姮扯了扯傅姆的袖子,轻声细语开口:“傅姆,你不要说了……”
程媪顺手将卢姮搂在怀里,摁住她不教她回头,卢姮听见傅姆的声音响在头顶:“依老妇看,是你们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可以将一切置身事外,事到临头才发现怎么选都是错。”
卢姮闭了闭眼,不想再听,可傅姆的声音还是响起:“张将军不妨再想想,卢氏没有亏欠你的地方,可你,实是负了她们母女。”她拍了拍卢姮的肩膀:“四娘未及足月产女,那孩子足足生了一天一夜,月子里,下红不止,她差点没有活过来,那孩子你五年只来见过四回,情分如此浅薄……”
“别说了!”帐子里同时响起两道呵止。
卢姮的头埋的更低,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手里不住扯傅姆的袖子,央求她停下不要再说了。
傅姆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并非人人都欠你张家,她们可不欠你们什么,张将军,你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亏欠她们一天。”
最后,灯影一晃,帐边陶罐瓦翁相击,哐当一声巨响。
卢姮脑子里嗡嗡作响,傅姆替她顺气,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他走了。
她抬起头,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刚刚站的地方已经毫无踪迹。
帐子边缘有陶罐被潦倒打翻,汩汩淌出清水。
卢姮苦笑摇头:“傅姆,我明白您的好心,您用不着使激将法,他就是来救阿谧的,我只告诉他阿谧的去向,但没有告诉他具体地址,他为了女儿也会救我出去的。”
“不是激将法,”傅姆深深看她一眼:“腐肉要一刀一刀剜去才能长出新肉,你们若是要重归于好,必要将从前的心结全都解开才行,可你们都不是能坐下谈心的人,老妇便来替你们做这个坏人。”
卢姮一怔,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您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我没有同他重归于好的心思,您怎么不同我商量呢。”
她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开口道:“他如今在荆州混的风生水起,他的想法再好猜不过,无非是找到女儿带回荆州安置……但,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我的女儿必须得跟我在一起,我要带着她去蜀中投奔三哥。”
傅姆:“那你们……”
卢姮目光坚定道:“我等着过河拆桥。”
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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