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卢姮仰面躺在榻上,头顶一片漆黑,毡帐一层层压下来,耳边是营帐外呼呼不息的风声,更添心头杂乱。
黑暗中,程媪咳嗽几声、长叹几声,窸窸窣窣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四娘,日后你要如何呢?”
她忧心忡忡,别说现在还未脱离囹圄,便是逃出去,蜀中据此地千里迢迢,山高水长,前途更是未卜。
卢姮心头也是一片空白,但她还是坚定道:“傅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靠自己,在这世上单独行走过一日呢,我想、我要试试。”
她说着,眼神里逐渐迸发出蓬勃的光。
她想起父亲死前的最后一眼,想起自小兄嫂们对她的诸多照顾,想起卢氏曾经的钟鸣鼎食,想起昔日都城的恢弘殿宇,往事在她心中一点点流转,最后停留在阿谧的脸上,前路渐渐明晰。
“我父亲、兄嫂死后,我活在这世上便也跟个行尸走肉一般,傅姆,其实我想过……去死的,”
卢姮缓缓开口,说出心里话:“可我怜惜我的女儿,我怕独留她一个人,有人欺辱她……而我只是她身边一缕游魂,只能看着干着急。所以我、我不敢死,我也不能死,把她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我要学我的父亲,像他一样,为自己的儿女遮蔽风雨,他活着一天,我就觉得这风雨打不到我的身上,如今他走了,我才知道这凄风苦雨是什么滋味,我受了,但我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呢?傅姆……”
程媪独卧榻上,内心钝痛,苦不堪言,喃喃道:“四娘,唉——”
“傅姆不必为我叹气,我已决定了。我想同我的父亲一样,做一棵能遮蔽风雨的大树,只要我在一日,外头的风雨就打不到我女儿的身上,我要庇护她,哪怕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这世上娇花美丽多情,蒲草坚韧顽强,非是不好,只是心境早已不复少年时,她如今……必须要做一棵大树。
卢姮说完,营帐一片岑寂,连外头的风声也停息了,她心头无悲无喜,念及年幼的女儿时,甚至溢出丝丝甜蜜。
程媪无力地闭了闭眼,枯败的身体宛如共生绞杀的老藤,树大根深,伤人自困还满是累赘。
翌日,卢姮在帐外梳洗,听见帐子里程媪唤她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程媪自己撑着身子坐起,翻出箱子自己找了件干净衣裳,见她走近,一脸喜色道:“去烧些热水给我擦擦身子,我要在南方遥祭卢氏族人。”
卢姮点头应下,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唯恐回光返照。
烧热水备祭品花了些时辰,待一切齐备后,卢姮再次走进帐中,一边走一边喊道:“傅姆——”
没等她说完,榻上的傅姆已经面色青暗发绀,瞳孔睁大倒在榻沿,脖子上有根细长的布带——是她用来风干牛肉的,此刻那带子系在榻靠上,将傅姆的脖子套牢活活勒死了。
自缢而亡。
她的傅姆没了。
卢姮有些想不通傅姆为什么自尽,但转过身一想,又发现没什么不明白的。
傅姆那样刚强一个人,听了昨日她的一番剖白,就去死了,似乎是在告诉她,她对她愧疚,她更不想拖累……
她一边想,一边手脚不听使唤地端来傅姆吩咐自己给她烧的热水,擦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摆了祭品,跪下行礼。
营帐里有死人犯了草原人的忌讳,他们要把死去的人放到山坡上天葬,让他们的魂灵得以回归天神的怀抱。
卢姮跪了很久,直到羌人们抬走傅姆的尸体,她僵硬的身体才动了动,伸出手往空荡荡的榻上摸去,触手一片冰凉,她同手同脚爬上去,盖上了傅姆冷得发硬的被衾,阖上了眼,终于嗅到一点熟悉的气味,慢慢地,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夜幕低垂,时间缓缓流逝。
卢姮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恼人的动静烦醒的,唇瓣被一种甜腻的触感抵住,一直伺机往她的嘴里塞,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张应玄。
“醒了?”他眉梢微挑,冲她说:“张嘴,吃!”
什么东西?
卢姮想骂他是不是有病,刚动了动唇,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
是枣的甜。
张应玄适时回答她:“蜜渍枣。”
卢姮张了张唇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绵密细腻,登时唇齿之间溢满香甜,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张应玄,黑透的营帐里只看得清他模糊的轮廓。
他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此刻仿佛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久久不能开口。
“你说吧。”卢姮平静地道:“有事情就说。”
张应玄将一块帛书放在她枕边:“四月二十,你还有三日时间,准备好。”
未尽之言都写出来了,两人心照不宣,离开的日子终于近了。
沉默半晌后,卢姮说话了:“我会好好活着的。”
像是对他表达决心。
张应玄愣了一下,旋即如释重负般轻笑:“你活呗。”
坐了一会,道了声走,便离开了营帐,他来去匆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翌日一早,卢姮在枕边帛书下发现三块包好的蜜渍枣,殷红的枣肉外裹了一层金黄色的石蜜,阳光下照得像琥珀,她收了起来,决定一天吃一颗,旋即起身梳洗,一如往常。
这天,卢姮在帐子里磨了一天的胡椒粉。
第二日一早,勒沐拓在帐外见到卢姮打五禽戏,十分诧异,盯着看了许久。
第三日,勒沐拓差不多时辰从卢姮的营帐前经过,见到她干净整洁地在灶头前忙碌,陶盆里揉好的面团被她用湿润的细布盖上醒发,帐前摇晃着一排腌干的肉,甑瓮内蹭蹭冒热气,空气中满是蒸熟的粟米香。
他走过去看她,见她正在石臼里捣碎麦块曲,额间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问:“粟米酒吗?”
卢姮瞧他一眼,点头:“是。”
粟米在草原极珍贵,用粟米酿酒十分奢靡。
“从前我母亲也做过,”勒沐拓微微一笑:“她酿好了却没给我喝,掺了毒药递给了首领,只毒死了首领的一条狼犬。”
卢姮手上动作没停,闻言头也没抬:“你要喝?”
“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我没准备毒死你的狼犬。”
勒沐拓露出笑容,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好,我等着。”
他从卢姮的营帐离开,罗格在他身后忍不住发牢骚:“这个汉女真是稀奇古怪。”
勒沐拓很高兴,耐心回答他:“她不会寻死了。往后,她就是我们的人,明日黑水部受俘宴,你可以将我的赏赐分一半给她。”
罗格来不及收回脸上的惊讶之色,张口结舌道:“是。”
第四日。
卢姮在帐中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是她唯一一次睡懒觉,她神清气爽,浑身轻松地走出了营帐。
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是个好天气。
卢姮看了一眼四周,营地忙得热火朝天,各个挥汗如雨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大宴席。
篝火台搭建在营地正中,四面八方布满彩绸,正中间首领的金色营帐竖着一杆黑底金线织就的巨大图腾旗帜,微风过处,旗帜猎猎,凶恶的图腾若隐若现。
到处都是宰杀牛羊的欢快声,卢姮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熟悉的人,她过去喊他:“罗格。”
罗格今日悉心装扮过,十分盛大,正在指挥手下分配得到的赏赐,他看见卢姮迫不及待道:“你的赏赐最多!已经让你抬去你的营帐了,羊肉晚上烤好分给你!你可以分到一整只羊!”
又藏不住秘密似的低声告诉她:“王子偏心你,把自己一半的赏赐都分给你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卢姮笑笑:“这你都知道?看来你是王子最信任的人。”
罗格闻言立马拍着胸脯自豪道:“那当然!我对王子的忠心无与伦比!王子特许我陪他赴宴。”
他有意无意地显摆了下自己崭新的骑服。
“晚上的宴席你要一直陪着勒沐拓王子吗?”卢姮语气十分遗憾:“那算了。”
“你怎么了?”罗格语气疑惑地追问。
“没什么,”卢姮低着头,边叹气边说道:“只是替王子不值,就算王子的赏赐不分给我,他的赏赐也没有大王子一半,可大王子……唉,他有勇无谋,没有一点脑子,每次犯错都要王子帮他周旋,这样的人,凭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低,近乎低语,最后话锋一转:“罗格,我不要那些赏赐了,你帮我分给王子手下那些小部落的妇孺吧,听说王子的部落去年冻死了很多人和牲畜,她们比我更需要。”
这是好事,罗格很开心接纳了她的提议,并表示包在他身上。
卢姮到处看了看,似乎对一切都很新鲜。
“对了,我想看看黑水部的献舞,我没法去宴席上看,想先去瞧瞧,罗格,你知道在哪吗?”
“往南走就行,他们的营地在最南边,不过你要小心他们的马厩,黑水部的马匹高大迅猛,性子烈,还没有驯服,你要绕着走。”
卢姮低眉顺眼,一副温驯的样子:“记住了。”
她走后,罗格想起她方才的话,勒沐拓的部落去年冬天一直在死人,很多人在营帐里一觉醒来就冻死了,一家人凑不出一件完整的皮毛御冬,最后是大王子接济了勒沐拓。
大王子的营地暖和如春,还有热乎乎的羊汤和马酒。
当时王子的其他手下就有些不满,罗格记得他当时的话:都是一样的打仗、一样的卖命、一样的是人!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有,我们的人就要冻死。
当时王子训斥了那个人,罗格唯勒沐拓马首是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是这句话他不知为何牢牢记在了心里。
罗格望着卢姮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暮色四合,营地里篝火通明,一片热烈的喜气。
宴席将至。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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