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同心县,一路都是无遮无挡的黄土丘陵,土地坎坷不平、沟壑纵横,坡上草地稀稀落落青一块黄一块,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黄土地上,热风卷着细沙,一阵阵吹面而来。
他们沿着河谷行车,细流涓涓,有些地段甚至断流,沿途几处有积水的洼地都干涸了。
出行第四日,陇上偶有薄云浮过,日头一晒即散,不见一滴雨。
才五月中,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板车没有遮蔽的顶盖,卢姮将苇席拿出来披在她和阿谧的头上。
一路枯燥的黄土没能冲淡阿谧的好奇心,她探出脑袋东看看西看看,风吹得她满脸都是浮灰,卢姮沾湿帕子替她擦拭,她一边大叫不要一边往后躲避。
卢姮哭笑不得。
忽然,张应玄从她身后伸出手,将阿谧抱进筐里,阿谧伸出头被他摁回去:“躲好别出来。”
四野茫茫,瞧不出异常,可卢姮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立即警惕地观察四周,他驾车速度加快,激起尘土飞扬。
不一会儿,北边传来呼哨的响声。
蹄声如雷,山坡后腾起黄沙漫天,几十个人从山坡上出现后四散而逃,有胡商也有流民,口中绝望地尖叫,两个打扮得亦兵亦匪的羌人骑马举着弯刀在身后紧追不舍。
有一个羌人抢夺胡商背上的包袱,争夺间掉出黄白财物,胡商起先不肯松手,最后忍痛放弃包袱求饶,羌人放他离开,还没跑出十几步就被重新追上残忍屠杀。
两个人形如禽兽像砍瓜切菜一般越杀越欢,很快注意到他们,提着剁下的人头赶上来。
风刮过来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张应玄一手提着马车缰绳,单手安装弩箭,羌人见他们衣着朴素,马车低调,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男人杀了,女人带回去享用……”
这种话卢姮听过许多遍,本能地犯恶心,弓弩毫不犹豫抬起,咻咻两声裂喉穿过,羌人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栽下了马背。
卢姮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
张应玄收起弓弩瞄了她一眼:“你最好别是害怕。”
她立刻坐起身子,随后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幸存下来的人见到这里有活路,纷纷前赴后继追赶他们的马车,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扒住他们的车架。
“救命。”
“救救我们。”
劫掠的羌人肯定不止这两人,等北面的羌人杀干净后就会翻过山赶尽杀绝,他们必死无疑。
可张应玄没做理会,仍旧目不斜视驾车,卢姮被一个老者扯住了裙裾,差点被拖下马车,她当机立断撕裂了裙角,心有余悸地缩回双腿,身后沉寂许久的阿谧突然哭出声,藏在筐里喊她。
“娘,你在哪?”
卢姮立刻爬过去抱住箩筐:“我在,娘在这里。”
渐渐的,他们体力不支跟不上马车速度,车轮后腾起的黄沙让他们没法再追赶。
卢姮长出口气,后背一阵阵发冷,但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她曾在羌人的营地里住过俘虏营,那些俘虏大多数都是这样劫掠而来的,她迟疑着回头望了一眼,尘土翻滚,瞬间将人淹没看不清了。
黄昏时分,他们在谷川边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堡,样式陈旧,土墙上有风雨侵蚀的痕迹,应当是从前供过路的行商歇脚的居所。
土堡上方破了一口大洞,呼呼的风满灌进来,卢姮满腹心事,生了几次火都没烧起来,最后一次打火石不甚掉进了陶罐里,沾湿不能再用了。
幸好陶罐里没存多少水,否则水也不能再喝了。
卢姮走出土堡,外面张应玄正卸了车辕,检查大车轮毂。
他蹲在地上周边散落几块铜片木块,阿谧翘着脚趴在他背上:“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在修轮毂。”
“为什么要修轮毂呀?”
“……坏了,天气干燥,轮毂开裂了。”
“轮毂是什么呀?”
“……轮毂?轮毂是……嗯……”张应玄沉默了很久后无奈开口:“你非要知道吗?”
阿谧脆生生答:“对呀!”
女儿从会讲话时就会问问题,她的问题无穷无尽,即便是自言自语,也能独自说半天。
这一点不像任何一个卢家人。
这几日卢姮和张应玄相顾无言,连对视一眼都多余,多亏阿谧在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亲生父亲好奇不已,一有空就缠在他身边问东问西。
卢姮抬了抬脚,正在犹豫不前之际,张应玄突然转过身看向她。
卢姮立刻本能地往后躲开。
回到土堡里,她愁眉苦脸地擦干净打火石,仍然不起效果,落日卷走余晖,阿谧蹦蹦跳跳跑进来,兴奋地跟她分享。
“娘,爹爹拆了马车又装回去了,好好玩啊。”
上午的事情她没有亲眼目睹,她才四岁多,午睡过后顿时忘得一干二净。
卢姮朝她笑笑:“阿谧,打火石用不了了,你去车上看看还有没有新的打火石。”
阿谧昂首挺胸地出去后,外面很快传来张应玄问她在做什么的声音,阿谧如实答后,很快捧着新的打火石兴冲冲跑进来。
马车上携带的食物都是易储存的干粮,卢姮生火煮了绿豆咸肉羹、烤面饼,张应玄像是很不能接受这样的搭配,皱着眉头勉强喝完。
夜里,卢姮抱着一卷苇席犹豫再三走到他身边。
“我帮你安置衾被,你今夜睡在哪?”她鼓足勇气开口。
对方淡淡扫她一眼,视线落在不远处阿谧正在前后打滚的衾被上,他从她手里夺回苇席,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开土堡,靠着外面的马车躲风,像是准备将就一夜。
他这几天总是这样。
卢姮意识到自己释放的好意被视若无睹,心头霎时有些憋闷,回身抱着女儿躺下了。
“娘,爹爹怎么不进来。”
“他喜欢吹风,别管他。”
土堡四面透风,夜晚冒着寒气从地底渗出来,靠近河谷,夜里会有草虫沙沙鸣叫。
卢姮睡得不安稳,数月前的记忆在睡梦中涌回到脑海。
父亲自知守城无望,不愿意牵连家中女眷和城中百姓,命令大哥的两个儿子护送两位她们从城中地道撤离,却遭遇小人背叛,泄露秘密,羌人在沿途设障伏击,大哥的两个儿子浴血奋战,当场战死,尸体被马蹄踏成了肉泥,她们一干妇孺被尽数捉去押送城门前逼父亲投降。守城的将士们见妻儿老母全数在城外,顿时战意全无,这才兵败如山倒……
她从噩梦中幽幽转醒,感受到脸庞上有火光闪烁,她睁开眼,发现不是什么火光,是张应玄举着火把在土堡里来回走动,不停在空中烧着什么。
空中噼噼啪啪的炸响。
他在驱赶蚊虫。
卢姮不知不觉坐起身注视他,他迅速察觉回头望过来,神情里没有一丝被发现的窘堪,淡定地在土地上摁灭了火把,抬脚离开。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立在卢姮身前端详她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了?”
不及卢姮回答,他又道:“世道乱就会死人,从来都是如此……你、你想想你的女儿,就不害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卢姮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张应玄抿嘴眼睛瞟向别处,像是无话可说了。
“睡吧。”
“好。”
一夜无话。
翌日,他们整装出发,路上依旧黄土弥漫,气候升腾地如此反常,比之往年的五月份要干燥的多,卢姮疑心这是春旱的前兆,若是五月还没有落雨,六月恐有粮荒蝗灾。
这一路果真如阿嘉所说,异族连年侵袭,百里无人烟,邑落空置、乡野残破,一路看的人唏嘘不已。
阿谧不停问她路过的断壁残垣是什么。
卢姮说:“那是亭驿,供过路人休整补充粮马的地方,说明这里从前商旅如织,往来不绝,富庶繁华。我的父亲曾对我说,他少年出仕前还曾游历过武威、张掖,如今那些地方由当地豪族拥护自立,早已不听朝廷管辖。”
马车走到中途,轮毂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杂音。
张应玄不得不停下检查。
卢姮看到中间裂了一道又细又长的木纹,昨夜张应玄应是用黄铜丝密密匝匝地绑了好几圈,她从箩筐里翻出阿嘉替她准备擦发的发膏递过去。
“试试抹这个,发膏,羊油做的。”
张应玄瞥她一眼,涂了小半罐羊油在轮毂上,然后还给她,卢姮没接,他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慢慢缩回来。
眼睛看着她,满是疑惑不解。
卢姮一横心道:“你、你以后同我说话行不行?”
好像他有多冷落她一样……
阿谧扒在车栏上盯着两个人来回看,卢姮攥紧的手心里都冒出了汗,他还是没有回答。
她又气又恼,自己先低头求和本就丢脸不已,他还这样不领情,算了!
“不行就不行!”
她转身想走,垂在身侧的手腕突然被拽住,她往回抽手,那力道却越收越紧。
卢姮转头瞪他:“你放开,又想吵架是不是?”
张应玄没答,只是下巴微扬,抬眸直视她,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后立刻移开,随后咬着牙下定了决心一般,单手解开自己下颌上箬笠的绳结,将箬笠取下往卢姮头上重重一压。
她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两个人离得很近。
厚重的箬笠遮住了刺目的日光,他的手勾着箬笠的绳结在她下颌处打结,细碎的动作让皮肤泛起痒意,她的眼睫不自觉颤了颤。
卢姮从他微垂的眉眼往下看,他的下巴上有一些潦倒憔悴的青黑色,她觉得这个人神情别扭,浑身僵硬,有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
忽然,他抬头戏谑地看她一眼,唇角翘起,系结的手毫无预兆地使劲狠狠拉紧。
卢姮猝不及防下颌绷紧,身子被绳结拉紧的力道向上猛然提拉,呼吸跟着一滞。
张应玄松开绳结坐回马车上,卢姮在原地重新整理绳结,脸颊浮上一层薄怒的晕红,坐回马车上当即踢了他一脚,用口型恶狠狠道:你、有、病!
张应玄不置可否,翘着嘴角慢悠悠地继续驾车。
阿谧从后攀上卢姮的肩膀,靠在她身边问:“娘,你们怎么了?”
卢姮还没有回答,张应玄笑着插话进来:“你娘想跟你爹说话。”
“胡说!我没有!”
她气得想打他,身下马车却陡然加速,卢姮不得不老实坐回去,在陇上飞速驰骋。
这是第五日,夜里。
夜色沉沉,一轮冷月悬在天际,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乡里,整座乡里民居无一人居住的痕迹,土筑的院墙大半倾颓,柴门枯朽断裂歪歪斜斜伏在乱草荆棘间。
卢姮找了一处尚算完整的屋子,抱着阿谧进了屋,张应玄将马车拴在隔壁闲置的院落里,环顾一圈,越看越嫌弃。
“真要住这里?”
卢姮万分肯定:“只要不漏风就行。”陇上昼夜不息的风刮得人头疼。
张应玄不屑道:“这种屋子看着不漏风,实则处处漏风,晚上鬼哭狼嚎一样,你就等着瞧吧。”
卢姮不想理会他,带着阿谧铺了苇席衾被,他们三人第一次睡成一排。
深夜,果然响起鬼哭狼嚎的呜呜风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低泣诉。
张应玄兴致勃勃要拉着阿谧讲神神鬼鬼的故事,阿谧本昏昏欲睡,闻言立刻清醒过来,嚷嚷着要听。
卢姮气得七窍冒烟,把他们一个个打回去:“快睡,这都几更了……”
她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一道人声:“主人,这都二更了,不如今夜就在此处落脚吧。”
她惊愕万分,看向张应玄,后者挑了挑眉一副不干好事的样子,拉着她起身。
“快,躲起来。”
说完还对着阿谧笑道:“阿谧别说话,爹爹要给你讲鬼故事了。”
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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