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迢一路飞也似地跑回谢府。
上辈子长跑冠军没白当,她是体力好跑得快,抄着近路熟练地穿过几条窄巷。
“公子,公子您慢点……”
文砚追在后头,呼哧带喘。
原先他是想给谢迢备匹马,只是骑马太过高调醒目,这才作罢。
如今一瞧,他家公子腿脚如此利索,哪还用得着骑马?倒是他追在后头,简直快跑死过去了。
谢迢一路在心里算着时辰,待到了侯府从侧门偷溜进去,角门附近正有个小厮悄悄守着,一见她便忙道:“四公子,三爷此时正在慎思斋,二门那边没人,可以走。”
谢迢:“谢了,赏你的。”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抛进对方手里,转身飞快穿过轿厅,进了西边夹道,一路摸黑疾行,凭着记忆拨开墙角的杂草,钻洞回了自己院子。
西厢房此刻没点灯,李嬷嬷正带着莲心守在里头,等得焦急,见谢迢推门进屋才缓过了一口气,将衣裳递上去,“可算回来了,时辰都已经不早了。”
确实比预想中要晚了一些。但谢迢也没有方寸大乱。
毕竟侯府看似森严,可她谢迢也没白在这里生活多年,总归摸出了一点门道。她也不是第一回偷溜出去了,早在应邀之时,心里便已经想好该如何隐瞒了。
谢迢动作利索地脱掉身上的外袍,拿起另一套干净衣裳换上。
两套衣裳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国子监统一的玉色襕衫,原先那套沾染了酒肉饭菜味,一闻就有破绽,另一套则提前用香熏过,只有淡淡沉香气。
如此一来,便丝毫没有去过酒楼的痕迹。
她边更衣边问:“阿贵呢?可顶上了?”
莲心道:“公子放心,阿贵已经穿着你的衣裳去坐着了,这一时半刻的耽搁不碍事。”
“那便好。”
这寻找替身的招数,也是她惯用的一招。
找个身材相似的小厮穿上她的衣裳坐在书房,做出低头写字的姿态,外头的人隔窗看,只能瞧见一个朦胧人影伏案疾书,便不疑有他。
不过这招只能用来拖延时间,但凡中间有人推门进去,都必然穿帮。
她得快点跟阿贵换回来。
谢迢整理好衣裳,便蹑手蹑脚地出去,猫着腰绕到书房后面。
此刻后窗果然开着条缝,她利落地翻身进去,正坐在案前假装写字的阿贵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走到暗处,悄悄翻窗出去了。
这便换回来了。
谢迢彻底放心下来,不紧不慢地在案前坐下。
与此同时,文砚也悄悄挪到了书房外,揣着袖子在门口站好了,一副“谁都不许打搅少爷用功”的架势。
这谁还能看出蹊跷来?旁人看着,也不过是她从国子监回来晚了,却也没有晚于谢岐规定的时辰。
谢迢定了定神,提笔蘸墨,埋头写字。
今日要交的文章已经写了大半,剩下的内容,她早在去酒楼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此刻写起来堪称行云流水。
正运笔如飞,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谢岐。
她心下警醒,忙调整表情。
不能看上去神采奕奕,亦不能坐得太笔直,显得刻意。
她边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边抬手揉眼睛,打着哈欠。
谢岐推门而入时,入目便是少年那副摇头晃脑、懒散倦怠的模样。
她抬头看到谢岐,好似突然醒神,浑身一个激灵,微微睁大眼睛,“爹?”她放下笔慌张起身,“儿子给父亲请安……”
谢岐此刻未穿官袍,玄衣尚携着冰冷夜风,愈显肃然凌冽。
他不说话,只冷眼看她施礼,那双眼眸浸在暖光下,黑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
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迢自认演技尚可,被他直盯得心头发虚,不禁想,难道他看出什么了?但转念又否认了,她这回安排得缜密,不能自己吓自己。
她定了定神,主动关切道:“爹可是刚回府?您用过晚膳了吗?”
嘴上这样问,她自然比谁都清楚他是几时回的。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谢岐,大眼睛澄澈无辜,盈满了关切。
端得乖巧无辜。
谢岐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转向铺满宣纸的书案,冷淡问:“你今晚就写了这些?”
他是指她桌面上的文章。
“回父亲的话,我今日散学后有些乏,吃过茶点才动笔,因此写得慢了,只改了三四遍,还不算满意。”谢迢早提前想好说辞,回答得面不改色。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累着了,她说完就好似忍不住般要打哈欠,偏生又打到一半好像想起什么,蓦地忍住。
欲盖弥彰。
谢岐冷眼看她的小动作,没有说话,又走到案边,拿起尚未完成的文章看了看,蓦地开口:“何谓‘君子素其位而行’?”
谢迢心脏突地一跳。
抽查四书五经乃是家常便饭,好在她并非没有准备,当下正色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1]。此句言君子不论贵贱,皆当安于所处之位,尽本分,不慕乎分外之求,知位、守位,不可失位越位,亦不行能力之外之举,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亦是此理。”
她咬字清晰,语速平稳。
答得可谓轻而易举。
谢迢毕竟不傻,若非该背的书、该写的功课都已做好,她也不敢如此草率应赵序的邀了,此刻答完心中略微得意,挺挺腰板,俨然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男人手持文章,凉飕飕瞥她一眼。
“我看你长进不小。”他轻嘲一声,“看来私下做了不少苦功夫。”
谢迢微愣。
她是听错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被谢岐夸了!
谢迢下意识就想唇角上扬,努力压住,嘴上谦虚道:“不苦不苦,这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谢岐见她这般听不懂好赖话,倒是笑了。
被生生气笑的。
将他先前说的话当耳旁风,仍举止谄媚,向外人示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又自以为瞒天过海,洋洋得意。
他噙着笑悠悠转身,到案几边撩袍落座,方才又道:“既然中庸这般熟悉了,那便接着背,便从‘道不远人’开始。”
谢迢闻言,又是一喜。
这不是巧了么?她今日恰好温习过这章,当下清清嗓子,自信开口:“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2]……”
谢岐淡淡听着。
他不叫停,谢迢只能一路往下背,初时语调平稳、吐字流利,只是到了后头,她渐渐感觉到不对。
她不知道背到何处才是个头。
当硬着头皮背完七八章,到“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时,便稍微磕绊起来。
还要背吗?
难不成要她整本背完?
谢迢掌心渗汗,又硬着头皮背了三章。
谢岐拢了拢袖摆,气定神闲地听她背书,外头侍奉的丫头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他不疾不徐拨了拨浮沫,呷了口茶水。
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道:“停。”
谢迢霎时喘过了一口气。
谢岐道:“错了三个字,不够流利。”
谢迢闭了闭眼。
她又不是神仙,再如何滚瓜烂熟,也不能就这样一口气背完整本,还一字不错。哪有人这样抽查背书的?这和刁难有什么区别?
但她不敢多说,撩袍跪下认错。
“儿子知错。”
谢岐含笑觑她,不轻不重搁下手中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怎么?方才还志得意满,现在又成了‘知错’?我看你嘴上认错,实则心里不服。”
他虽口吻带笑,谢迢却能听出冷意。
不对。
今夜不对。
无缘无故的为何突然发难。她汗流浃背之余,脑子快速转起来。
难道他真知道她遛出去了?可哪个环节能出纰漏?明明各处的门都有人守着,配合得几乎完美,阿贵也不曾暴露,没理由看出什么才对。
除非谢岐一开始就预判了她,抑或是派人盯着她,从她刚出国子监大门时就知道她溜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谢迢跪在地上,越想越是不安,偏偏男人也只是慢悠悠饮茶,并不多言。
屋内气氛僵滞了好半晌,门被人轻轻叩响两下,随安的声音响起:
“爷,有要事禀。”
谢岐闻言,这才起身。
“自己好好想想,究竟是哪里错了。”不冷不热撂下这句,他从她身边迈过去。
谢岐走后,谢迢就开始辗转反侧。
虽然他没有直接说要罚她,却好似在头顶悬了把剑,夜里她熄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开始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这几日以来做过的所有事。
不好的着实太多了,私自跑去醉月楼,与赵序勾肩搭背,课上扔纸团……还当真分不清楚到底具体哪一个惹怒了谢岐。
他到底指哪个?
说句似是而非的话,把她的心吊起来半死不活,简直是折磨煎熬。
让她自己想,是事后还要再听她反省己过的意思?今晚有事先撂着,回头再慢慢算账?
那醉月楼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若是回头问起,她到底说还是不说?
倘若他知道她却不说,那便是不知悔改,罪加一等,但倘若他不知道,她说了岂不是自爆了?
天呐!天呐!
是死是活,都好歹给个准话吧!
15、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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