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迢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且不论到底想出个所以然没有,昨夜那一遭堪称拷打的背书,着实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倘若以后每回都这般查她背书,那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么?
但就算被狠狠震慑了一番,谢迢也想着,哪怕要倒霉也没那么快,好歹能先缓一日。谁知翌日一大清早,谢迢和谢煊就站在马车前愣住了。
只因这回送他们上学的不是文砚,而是个高大威猛、孔武有力的汉子。
此乃谢岐身边长随,名唤谢九。
据说当年,谢岐在外做巡按时曾救过命悬一线的谢九,谢九自愿为其效力,更了主家姓,一直跟在他左右,一路从湖广到京师,忠心耿耿。
此刻,谢九朝他们拱手,嗓音洪亮,中气十足,“二位公子,主子吩咐了,日后就由小的负责接送你们往来国子监!”
兄弟二人表情茫然,面面相觑。
等上了马车,车内也静得诡异。
每回上下学,都该是谢迢和谢煊最为话多又放松的时刻,但如今外头驾车的是谢岐派来的人,说什么都能听见被小报告。
本来话多的俩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谢煊最先忍不住,用胳膊肘杵她,悄声问:“这什么情况?”
谢迢老实摇头:“不知道。”
“该不是你昨晚露馅了吧?”谢煊面露怀疑,又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昨晚不是配合挺好的,你回来的也不算太晚……”
谢迢心说,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也不至于一宿没睡好了。
她麻木道:“罢了,凑合一下吧。”
谢煊:“那不成,我遭不住,盯着你便罢了,连我也一起捎上是什么意思?你说我现在出去换个马车还来得及么?”
谢迢:“……?”
她盯着谢煊,一脸“说好的有难同当,你就要这样抛下我吗”的表情。
大抵看起来太幽怨了,竟叫谢煊一时没忍住,别过脸去,肩膀颤抖。
一看就是在憋笑。
好笑吗?谢迢面无表情地想,大抵是她的人生太可笑了吧。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笑够了,谢煊才大发慈悲道:“看你这般可怜,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两天。”
谢迢冷笑,“不必,你下去,用不着你‘勉为其难’。”
谢煊又忍不住想笑,这回努力憋住,凑她耳边,“哥哥我来替你分析分析,不如你先离那个赵序远点,就算三叔不知醉月楼的事,你和他当众勾肩搭背也忒明显了……上回那案子刚过三叔的手,转头你便和赵序这般亲密,难保不叫人说闲话。”
谢煊脑子灵活,为人圆滑,不像谢迢整日被逼得晕头转向自顾不暇,他闲来无事就爱打听八卦。
以他的角度去看,谢岐定然是不希望谢迢接触赵序的。
毕竟他们宁远侯府从未在储位之争上表态过。
如今朝中都传,帝后感情不和,圣上偏宠江贵妃,连带着中宫嫡出的太子与贵妃所出的二殿下祁王也隐有对抗之势。
他们谢家本来也无须在这种事上站队,毕竟空有爵位闲差,不处在要职上。但偏偏后来出了个谢岐,深受陛下重用,上回又亲自拦了锦衣卫,便也算变相帮了东宫。
这种情况下,就怕将来独善其身。
谢迢经他提醒,也终于想起了一些事。
这毕竟是书中世界,而原书作为科举朝堂文,全程都围绕着沈颜科举做官、步步高升的故事,自然涉及不少夺嫡斗争。
可偏偏她没看原文,不知道哪位皇子才是最终赢家。
不站队便总比站错队强。
倘若非要选一个,还得看后来沈颜怎么选,毕竟男主永远都是不会出错的。
沈颜如今还只是一个小小监生,尚未踏入朝堂,但将来就不一定了,以他低调内敛的性子,如果不与他成为交心好友,恐怕都难以窥其真实想法。
她要多与沈颜来往。
谢迢思忖着,又想起这几日只顾着和赵序来来回回,竟一直没有再找着机会与沈颜说话。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样想着,等到了国子监抽出空来,谢迢便直接去找沈颜。
但走到广业堂外,谢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又再次踯躅起来。
她想起了上回,沈颜冷淡拒绝她的那句“没空”。
谢迢虽不擅长察言观色,甚至经常因为过于没有眼力见而被爹训斥,却也不是个傻子。
一次没空正常,可次次没空,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她原地驻足了一会儿,心里矛盾起来,想着:罢了,无缘无故打扰人家也不好,要是想找沈颜,也得等回头寻个好一点的理由再来。
这样想着,她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谢兄。”
那嗓音清清冷冷,似玉石相击。
她怔了怔,转身。
只见沈颜立在阶上,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垂目看她。
天边云层翻滚,遮蔽了日光,那青年的眼眸也暗沉沉的,似笼着层薄雾,令人窥不见情绪深处。
他朝她走来,将手中书册递给她。
她不解,“这是?”
沈颜道:“这是我昔日亲手所写的关于写文章的心得体会,兴许对你有用。”
谢迢没想到他如此慷慨,受宠若惊地接过去,便要作揖道谢。
沈颜却抬手拦了她一下,“不必。”他垂下眼睫,“谢兄赠我以笔,我自然也该回报些东西,如此也……”
……互不相欠。
这四个字凝在了嘴边。
只因谢迢正睁大那双明澈如洗的乌眸,眼底笑意盈盈,认真听他说话。
谢迢每回见沈颜时总是在笑,这确实是真心实意,并非伪装。
抛开他是男主不谈,她也颇喜欢和他相处。
只因沈颜虽性子内敛,却从不给人压力,她在家中压抑久了,会下意识喜欢和性子随和之人来往。
哪怕与他相处时总觉得若即若离,以致于她还在想着,沈颜是不是有意疏远她。
现在想来,是她小人之心了。
他分明是外冷内热,嘴上不说,却默默做着好事,不仅用心指导她写文章,连心得笔记都要给她。
谢迢越发不吝热情,“清澜兄你真好!”
说着顿了顿,又真心实意地开始自我反思:“这几日我仔细想过了,科考在即,我若频繁来找你,打扰你用功,也颇过意不去。多谢你的笔记,我这里也有些上好的藏书,回头给你拿来,眼下便不耽搁你了!”
她语气雀跃,说完便朝他拱手一施礼,抱着他的书册乐呵呵地走了。
沈颜:“……”
沈颜本想叫住她,却慢了一步,只能看着少年轻快离去的背影。
那四个字终究没来及出口。
他微微缄默。
青年站在原地许久,叹息一声,拂袖离去。
-
谢迢那厢,刚得了沈颜的笔记,堆积在心头的苦闷总算是有了排解之处。
太好了!
沈颜没有疏远她!
要不怎么说,人家才是男主呢,可比她那个斤斤计较的反派爹好相处多了。
谢迢脚步轻快地回了讲堂,认真地听了一整日的课,直到散学时准备回家,忽然听到有人唤她:“谢迢!”
她闻声看去。
只见赵序站在一颗大槐树底下,身边围着四五个气度不凡的少年,似正在说笑。
她在国子监待了两年,虽深交者不多,却面熟这里的不少官员子弟。
单赵序身边这些人,她一眼便全都认出来,锦衣卫指挥使之子蒋济、长宁伯家的嫡孙卫徹……大多为武荫入监,都是身份不低的。
谢迢在心底权衡了一下,想着只是打个招呼,只好过去一一见礼。
卫徹朝她拱手笑道:“早闻谢兄大名,今天可算是正经说上话了。”
谢迢回礼:“卫兄客气。”
又一个少年笑道:“听说过明日司业要考礼记,谢兄可准备了了?我那儿有几篇时文,不说有多好,但应付司业绰绰有余。”
此人是大理寺少卿家的三公子,名唤陆怿,倒是这些人里少有的文官之子。
“应付司业的法子多得很,不必操心。”
蒋济则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一拍她肩,朗声道:“散学后一并去跑马怎么样?带你去看我新得的那匹好马,脚力一等一的好。”
“骑马有什么意思?我看谢兄如此文弱,未必擅长骑马。”卫徹提建议道:“不如一块儿去听曲儿,近来春宜院来了个新头牌,弹琴唱曲儿都好……”
“听曲也没意思,我说还是去跑马。”
“去喝酒吧。”
谢迢被他们七嘴八舌地围在中间,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天啊!放过她吧!
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再和赵序这样来往下去了,最多表面上做做同窗的样子,谁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方才被唤名字时,她就该撒腿跑的!
谢迢只能想办法婉拒,可好几次都没找到机会开口。
就在她焦头烂额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忽觉周围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说笑的一群少年们表情各异,纷纷盯着她身后。
一抹黑影自她头顶缓缓罩下。
谢迢有不好的预感。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后衣领子猛地一紧,整个人双脚离地。
有人把她提起来了。
谢迢:“?”
众人:“???”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身长近九尺的谢九撸着袖子,冷冷俯视着他们,一嗓子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我家公子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罢,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便跟拔萝卜似的把谢迢从人堆里提溜出来,像抓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留下一干人面面相觑。
16、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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