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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渣男刘郁离


    第二日一早,马峰驾着马车载着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前去玉真观接谢道盈参加豆蔻阁的开业庆典。


    一夜未睡的刘郁离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马文才在打什么主意?


    他向来目下无尘,看不惯祝英台、梁山伯,昨晚对二人的态度可以说是温和到反常。


    如果马文才陷入原著剧情因发现祝英台是女子,从而对她一往情深,那他对待情敌梁山伯的态度就不该如此和善?


    如果马文才挣脱了原著束缚,没有喜欢上祝英台,那他为何突然间转变了态度?


    不作妖的反派比作妖的反派更可怕?


    刘郁离猛然想起一件事,如果马文才喜欢祝英台,那他现在的情敌是她,还是梁山伯?


    毕竟祝英台和梁山伯之间的关系还没捅破窗户纸,而她已经和祝英台有婚约了。


    刘郁离莫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原著中马文才对付情敌的手段可是要命的,栽赃陷害、杀人放火就没他不敢做的。


    还有昨晚马文才明明困到眼皮都睁不开,偏偏不肯回房睡觉,非要赖在祝英台房间中,究竟想做什么?


    刘郁离忽然间想到一种可能,马文才该不会是担心她对祝英台做什么吧?


    “你是不是喜欢祝英台?”刘郁离倏忽间睁开眼眸,犀利地审视着对面的马文才。


    马文才凤眼睁圆,惊愕异常,完全想不通刘郁离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上的?


    但他的反应落在刘郁离眼中,反而成了被猜中心思后的震惊。


    马文才一见刘郁离的表情便知他误会了,急忙解释,“我和祝英台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可能喜欢上她?”


    刘郁离不肯相信,“你既然不喜欢英台,那你明知她的身份还半夜赖在她房中,作何解释?”


    马文才垂眸掩饰一瞬间的心虚,很快抬起头,振振有词,“我是为了你好,瓜田李下,你和祝英台虽然关系不一般,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刘郁离和祝英台之间有婚约怎么了?又没成婚,怎么能睡在一起?


    碍于正在驾车的马峰,马文才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戳破祝英台的身份。


    刘郁离却觉得马文才的解释等同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若是不喜欢祝英台,为何要担心她的名节?


    担心马文才走上原著的黑化剧情,刘郁离难得拿出劝幼儿园小朋友的耐心与温柔,开解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两情相悦才是爱情最美的模样。”


    梁山伯才是祝英台的官配,而你只是男二。


    马文才冷哼一声,“那同你两情相悦的是祝英台,还是谢若兰?”


    刘郁离之前对他说喜欢谢若兰,还想着读完书后请师母提亲。现在又和祝英台有婚约,分明是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负心薄幸。


    “渣男!”


    马文才的一句“渣男”,刘郁离惊呆了,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能用在她身上。


    谎话说得太多,前后剧本有出入,人设崩了。


    刘郁离哑口无言,这人设稀碎,用502也黏不起来了。


    好在车帘外马峰及时开口,挽救了她的尴尬。


    “公子,前方路被堵了。”


    刘郁离好奇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玉真观的路堵了。”


    以谢道盈的身份在钱唐城横着走都没问题,到底是谁不开眼敢得罪这位姑奶奶?


    说完,掀起车帘,走下马车,马文才紧随其后。


    抬眼一看,刘郁离猛然以为自己来到了钱唐城中最繁华的灯会,道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以七彩绸布裁制的百花灯,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此外,飞禽走兽、人物山水,各色花灯应有尽有,光华璀璨,宛如星河倒悬。


    而道路正中,一支抬着各色礼物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十里红妆的迎亲现场。


    这样的场面,不用说,刘郁离也猜到了是谁,除了马太守不做二人。


    马文才显然也认出了这些人是马家的部曲,嘴角扬起,脸上隐隐期待着什么。


    剩下的路只能步行,刘郁离、马文才走了一刻钟才抵达队伍的起点,为首之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盔甲,手持银枪,眉眼冷峻,气势逼人,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又像亘古岁月中浸透铁血的边关。


    然而,玉真观紧闭的大门让这位纵横沙场,百战百胜的将军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自那日谢道盈夜访太守府之后,马泽启再也没能见谢道盈一面。


    他送拜帖,谢道盈扔在门外。


    他蹲点,谢道盈避而不见。


    他爬墙,谢道盈放狗。


    直到马文才昨日回家提起谢道盈今日要参加豆蔻阁的开张庆典,马泽启总算逮住机会了。


    坐在马上,高高在上瞥了一眼马文才,“还愣着干什么?叫门!”


    谢道盈不见他,他就不信她连儿子也不见。


    谢道盈确实没打算不见儿子,当守门的坤道将事情禀报给她后,没有犹豫就命人打开了观门。


    计谋成功,马泽启脸上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得意,从马上一跃而下,一个大跨步就要进门。


    然而,两位坤道齐齐伸手拦住了他,“观主吩咐,只许后来的两人进入。”


    刘郁离忍不住低头数地上的蚂蚁。


    而马文才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在马泽启愤怒的目光中,率先进去。


    好在刘郁离替他做出了选择,没事人一样率先踏了进去。


    马文才有样学样,跟在后面,在马泽启杀人一样的目光中走了进去。


    不多时,朱红的大门又阖上,为马泽启再次送上一碗闭门羹。


    马泽启愤怒地踹了一脚大门,巨大的反弹力差点让他摔倒。


    这扇门自然是拦不住他的,但他心里清楚若是谢道盈不愿见他,而他又敢强闯,她必然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好在没过太久,大门再次打开了。


    一身盛装华服的谢道盈从走了出来,左右分别跟着刘郁离、马文才。


    刚踏出大门一步,便问:“车呢?”


    马文才扭头看了一眼马泽启,“爹!”


    马泽启咬牙,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开。


    一声令下,马府中部曲如潮水一般,自动抬着东西向一旁退去。


    不多时,马峰驾着马车赶了过来。


    谢道盈瞥了一眼,扭头朝着马文才问道:“这车是你的,还是刘郁离的?”


    马文才想起谢道盈的性子,这么寒酸的马车她以前多看一眼都不肯。都怪他昨晚没休息好,竟忘了此事。


    刘郁离:“是我疏忽,怠慢了居士。”


    甲方不满意就是她的失误。


    谢道盈想到过年时刘郁离送来的三十六色口脂,没有多说什么,刚想吩咐一旁的侍女去把她的游凤花车取来,一看门前被堵得只剩一半的道路,根本过不开。


    柳眉一皱,“我回来时不想看到这些破烂。”


    说完,一抬左手,示意刘郁离扶她上车。


    马泽启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而对方完全无视了他,扶着谢道盈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刘郁离眼中只有金主大人,至于其余人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一弯腰进了马车。


    谢道盈坐在正中间,而刘郁离则坐在左侧的位置上,紧接着上来一人坐在了右侧,正是马泽启。


    此时,他身上的盔甲已经卸去,只留一身常服,异常奢华。


    谢道盈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刘郁离莫名想起开屏的孔雀。


    最后马文才上来与刘郁离并肩坐在左侧,马车里一片死寂。


    为了逃避这种尴尬的场面,刘郁离索性闭上眼装睡,没过一会儿装睡成了真睡,头一歪靠在了马文才肩上。


    马文才想起自己昨晚的折腾,略微有些心虚,小心替刘郁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点。


    谢道盈看到此情此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马泽启自从上了马车就两只眼就没从谢道盈身上离开,没有注意到马文才的动作。


    马文才见谢道盈一直盯着他,开口道:“我们昨晚下了一夜的棋,他没休息好。”


    对此,谢道盈没有说什么,马文才不觉低头,回避了她的目光。


    谢道盈收回眼神,看了一眼只顾着盯自己,从头到尾没看过儿子的一眼的马泽启,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学着刘郁离的样子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马泽启暗戳戳往谢道盈的方向小心挪动,眼看着就要与她并肩而坐了。


    谢道盈眼也没睁,说道:“再乱动,就滚下去!”


    马泽启立即正襟危坐,视线游移到马文才身上,看了一眼歪在马文才肩上睡得正香的刘郁离,脸一板,大声道:“成何体统!”


    洪亮的声音如惊雷在耳边响起,谢道盈骤然睁开眼,给了马泽启一记眼刀。


    马文才下意识挺直脊背,面色肃穆。


    刘郁离揉了揉眼,睡意蒙眬,“到了?”


    马泽启瞥了一眼刘郁离,“坐没坐样,站没站样,你的规矩是如何学的?”


    马文才不满地看了一眼马泽启。


    没有休息好,被人强制叫醒的刘郁离起床气犯了,瞪了马泽启一眼,“要你管!”


    他又不是她的甲方,休想在她面前充大爷。


    马泽启瞬间呆住了,除了谢道盈,从来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第72章 谢道盈之死


    谢道盈眼波流转,嘴角忍不住上扬。


    马文才面上端正,暗中拽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


    马泽启脸色一沉,周身一片煞气,冷声问道:“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刘郁离低头整了整自己坐皱的衣服,抬起头,义正词严地道:“你就是这么关爱小辈的?”


    马泽启没想到刘郁离非但不认错,还敢倒打一耙,气得眉毛倒竖,“竖子无礼!”


    “老登烦人!”刘郁离张口就来。


    今日她要是与一个老古董骂架骂输了,都对不起她前世在网上这么多年的潜心修行。


    马泽启唰一下脸黑了。虽不知老登是什么意思,但可以肯定绝非好词,而且前面还是一个“老”字。


    瞥了一眼风华绝代,容颜未改的谢道盈,马泽启绝不肯承认自己老了。


    “黄毛小儿,你再说一遍。”


    马泽启年过三旬,放前世正是黄金年龄。一头茂发,些许霜色,比最好的造型师精心挑染得更有岁月韵味,渊渟岳峙,位高权重之感扑面而来。


    刘郁离完全无视,得意地抬起下巴,“花毛老登。”


    在意年龄是吧,偏要戳你死穴,气死你!


    说完,还轻抚鬓发,乌黑光泽的秀发青春洋溢。


    马泽启气得蹭一下站起,不过马车没这么高,咚一下撞到了头,眼冒金星,半站着,伸出手指着刘郁离,“滚!”


    马文才焦虑、为难,期待地看着谢道盈,希望她能出手管管。


    但凡吵架的二人,有一个给他面子都不至于吵起来。


    谢道盈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像全没看到马文才的祈求,捏着手帕,掩唇而笑。


    刘郁离挺直脊背,彬彬有礼,淡然提醒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太守大人注意风度!”


    要不是担心误了豆蔻阁开张吉时,今日非要和老登动手打一架,让他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吵架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固然让人生气。


    但最气人的是你快气死了,而对面依旧风轻云淡。


    马泽启也知道豆蔻阁有一半是谢道盈的,不敢耽误她的事,咬牙道:“你以后不许进我马家的大门!”


    马文才:“爹!”哪有这样的,吵架吵输了就不让人家上门。有没有考虑到他这个儿子的面子?


    马泽启完全不理会,儿子哪有面子重要。


    刘郁离微微一笑,朝着马文才说道:“文才兄,你放心,我这个人大度,绝对不会因你爹的过错迁怒于你。”


    “我许你进我刘家的大门。”


    见刘郁离没有与马太守较真,马文才脸上的急躁淡了,不多时忽然想到刘郁离是许他进刘家大门,但没说让他爹进。


    这算哪门子的大度?不和他爹半斤对八两吗?


    马文才没敢拆穿,他敢肯定以刘郁离的爱面子,说穿了他都进不去了。


    马泽启开口刚想说什么,刘郁离却抢先一步,“孔雀妆花云锦烂,冰蚕吐凤雾绡空。”


    谢道盈抬袖,绚丽妆花织就的五彩孔雀振翅欲飞,光泽流转,带起一片云霞。


    被云霞簇拥的女子簪星曳月,艳丽惊人。“郁离,好眼力。云锦乃是新品,你竟也认得。”


    建康云锦是晋国匠人新研制的布料,寸锦寸金,数量极其稀少,目前仅供皇室使用,谢道盈身上的这块料子,本是皇帝赏赐于谢安的,谢安将其送给了向来喜欢奢华之物的谢道盈。


    刘郁离倒不是好眼力,而是她曾经上过一门选修课,专门讲解古代的服装布料的发展史,其中提到四大名锦之首的南京云锦。


    东晋义熙十三年(417)成立了专门管理织锦的官署——锦署,这就是后来《红楼梦》中江宁织造署的前身。


    自元代开始,云锦一直是皇家服饰专用品。


    刘郁离在意云锦不仅是因为它美丽贵重,而是为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惊叹,同时心底隐隐有一种悲叹,“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刘郁离清楚她现在所有的风光都是建立在一纸士族户籍之上的,没了这张纸,她会是外面赶车的马峰,会是朝不保夕的流民,会是被人卖来卖去的奴隶,甚至会是荒草丛中的一具枯骨。


    乱世一来,哪怕是王谢之女,也从枝头花,高山雪,变成脚下泥,沟渠水。


    掩去眸中异色,恰到好处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刘郁离脸上,“云锦之美,比起居士来还是略逊一筹。”


    谢道盈梨涡浅浅,叹息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闻言,马泽启扭头,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谄媚、轻浮。


    刘郁离摇摇头,“居士,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


    哪像她才十七岁,投军都不够格。


    马文才拨动刘郁离鬓边的发带,青青的云锦发带如一汪溪水,波光潋滟,精致的竹叶暗纹似溪中银鱼,灵动轻盈。


    瞥了一眼刘郁离的发带,又看了一眼谢道盈的衣服,完全没想到一块布料还有如此讲究。


    豆蔻阁的开张庆典出乎意料的顺遂,甚至因为马泽启的出席多了几分意外之喜。


    刘郁离与众人宾客一番寒暄后,很多人主动提出了不如恢复之前的预售制度,先付款先得。


    稍作思考,刘郁离便明白了这些人心中所想。豆蔻阁的东西品质高,效果好,还是独一份的生意。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引来王国宝的觊觎,太原王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对豆蔻阁的秘方动心思,这就是最好的背书。


    众人之所以观望是因为担心旧事重演,而如今谢道盈出席开业庆典就是利用她的身份为豆蔻阁站台,哪怕她已经出家,但陈郡谢氏之女、太原王氏之媳的过往是抹不掉的。


    如今,马泽启同时出现在豆蔻阁,一时间过江龙,地头蛇全齐了,试问谁还敢打豆蔻阁的主意?


    再说了,当日豆蔻阁面临太原王氏的威胁,仍坚持履行契约,双倍返还定金,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诚信就是最好的代言。


    因此,之前的那些豪商心中再无疑虑,自然想早日拿到货品,时间就是金钱,虽然建康、钱唐、寿阳三地皆有豆蔻阁,但没开豆蔻阁的地方更多。


    晋国之外,还有秦国,魏国、凉国等等。


    撇开国与国之间的复杂关系,晋国的东西在北地备受欢迎,这可是王谢贵女所开的店铺,谁不想体会一下顶级门阀的同款,随便倒腾一下,轻轻松松翻几倍。


    盛情难却,刘郁离自然是含笑答应,郁离山庄的财政危机,迎刃而解。而且,随着春夏两季的到来,豆蔻阁的新品与产量也能迎来新的纪录。


    刘郁离站在豆蔻阁三楼,俯瞰着满城灯火,莫名想起欧阳修的那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又是一年上元节,火树银花,歌舞升平,十里繁华。


    马文才走到刘郁离身旁,“一起下去走走!”


    刘郁离回头,挑眉问道:“上一年灯会,文才兄带着梁山伯跟踪我和英台还不够,同样的戏码今年打算再来一次?”


    去年,祝英台送走了祝英杰,刘郁离参加完豆蔻阁庆典,两人一并到郁离山庄接上谢若兰,三人同游灯会,本是一桩乐事,闹不住有人存心折腾。


    没过多久她就“偶遇”了马文才、梁山伯二人,姐妹聚会变成了五人团建。


    提起此事,马文才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又有些气恼。


    尴尬是因为他本想借着上元节设计梁山伯识破祝英台身份,结果因为梁山伯的笨手笨脚,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刘郁离发现了,着实挨了一番冷嘲热讽。


    气恼则是因为无论他是暗示还是明示,梁山伯那个大傻子一直不相信祝英台是女子。


    回想起两人之间的对话,马文才牙痒痒。


    梁山伯:“文才兄怎么知道英台是女子的?”


    马文才解释道:“我听到她和她哥的谈话了。”


    梁山伯一脸不赞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英台是男是女,山伯还能不清楚吗?”


    他和英台同住两年,难道还分不清男女吗?


    这一年,马文才与祝英台之间的关系不说针锋相对,那也是互相看不顺眼。


    梁山伯努力在中间调和,结果就是被二人一同嫌弃。


    梁山伯只当马文才故技重施想要逼迫祝英台脱衣自证,让他出丑,根本不相信马文才的话。


    而马文才从一开始的再三解释到后面的爱信不信,心力交瘁,咬死一句话,“祝英台就是个女的,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去查证!”


    为此还给梁山伯提了几个他以为切实可行,但在梁山伯看来却是歪门邪道的办法。


    第一,趁祝英台洗澡偷窥。


    梁山伯认为此举太不尊重祝英台,拒绝了。


    第二,让大夫为祝英台把脉。


    梁山伯:“谢大夫曾为英台把过脉,没有异常。”


    马文才快被梁山伯的榆木脑袋气炸了,“她们是一伙的,如何会告诉你?”


    到现在他要是还看不出刘郁离、祝英台、谢若兰三人关系匪浅,他就是傻子。


    不过想到他今晚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马文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刘郁离根本不接招,完全不问。


    沉默了一会儿,马文才一脸担忧道:“我不小心听到梁山伯与祝英台今晚约在情人桥见面,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吗?”


    刘郁离扯出一个假笑,“所以呢?你是要带我去捉自己未婚妻的奸?”


    刘郁离的直白将马文才堵得说不出话,沉默了半晌说道:“那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刘郁离:“我和玉真居士约好了,一起去看花灯。”


    “换个时间,今晚不行。”马文才支支吾吾了半晌,低声说道:“他们就是在上元节认识的。”


    马文才所说的他们就是指马泽启与谢道盈,二人上元节一见钟情,经典的才子佳人戏码,只可惜兰因絮果。


    马泽启一大早就给马文才下了死命令,如果今晚刘郁离再敢在他和谢道盈之间横插一脚,他就要对刘郁离不客气了。


    刘郁离异常坚定,“不行。今晚我必须和玉真居士在一起。”


    不知为何,自早上起她便心神不定,莫名想起原著中关于上元节的另一个重要剧情点,谢道盈之死。


    按照原著时间线,383年也就是淝水之战那一年,王复北中毒身亡,书院剧情结束。


    384年,上元节之夜,谢道盈去世,三月中旬,梁山伯病逝,祝英台殉情。五月,马家满门抄斩。


    谢道盈之死原著没有过多提及,刘郁离不知道谢道盈因何而死,只知道谢道盈之死令马文才彻底黑化,开始对梁山伯下死手,一条绝路走到底。


    京墨以一己之力提前做掉了顶级反派王国宝,但这些剧情会不会因此改变就不得而知了。


    刘郁离不得不面对另一种可能,既然王国宝能提前死,那么王复北、谢道盈之死一定会按原著走吗?


    一切皆有可能,刘郁离不知道剧情会如何变化,只是心中的不安让她想在上元节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做些什么,求个心安。


    第73章 上元节之夜


    马文才不知其中内情,对刘郁离强行插手他父母的事,十分不满,“刘郁离,从小到大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一家团圆。”


    深深的失望自眼眸溢出,双手扶住刘郁离的肩膀,“你要请谢道韫来书院讲学,我哪怕不赞同,也还是帮了你。”


    “因为你在我心里很重,重到宁愿违逆本心也要帮你达成所愿。”


    “我不求你帮我,只要你束手旁观,你都不肯。”


    “你有没有拿我当朋友,为我想一想?”


    刘郁离心底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我们先一起陪玉真居士逛一逛,等到马太守来了,你我再走,行吗?”


    有马泽启在,想来谢道盈出不了什么问题。


    闻言,马文才眼底寒冰融化,迎来春暖花开的明媚。


    刘郁离的固执不亚于他,他本以为两人会因此大吵一架,却没想到刘郁离率先退了一步。


    笑意自心底晕染到眉间,如漆黑的夜晚,月光忽然出现,照亮深沉的海面,风吹起的涟漪沾染着月色的温柔,比上元节十里灯火更璀璨的是马文才此刻的眉眼。


    一低头对上刘郁离眼中自己的倒影,马文才耳垂一热,低声道:“走吧!”


    说完,就要牵起对面之人的手。


    刘郁离避开了马文才的手,问道:“英台和梁山伯在情人桥见面的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瞬间的心虚后,马文才昂首挺胸,理直气壮道:“难道我还能强迫他们去哪里见面吗?”


    银心抱着晾晒好的衣服走进祝英台的房间,叠放整齐后收进衣柜。


    祝英台正坐在罗汉床上算账,账本堆得到处都是。


    银心见状走了过来,将混乱的账簿捡起,想要收拾一下,忽然在一本账簿下面发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祝英台亲启。”


    “公子,你的信。”


    祝英台放下手中账簿,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家里的?”


    打开一看落款竟然是梁山伯,心中惊讶,“好好的山伯怎么想起写信了?”


    两人同住一室,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一句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人桥畔,不见不散。”


    前面的那句诗,去年今日众人同游时,刘郁离吟诵过,写的就是有情人相约上元节,共诉衷肠的情景。


    一低头,浅浅绯红浮上脸颊,祝英台心中小鹿乱撞,低声自语,“山伯怎么会想到约我在……情人桥……见面?”


    说到情人桥三字时,声音低不可闻。


    银心:“公子,你要去吗?”


    自小跟祝英台一起长大,银心对自家小姐的心思一清二楚,她不想说出令祝英台不开心的话,心底却忍不住为她隐隐担忧。


    银心的“公子”二字提醒了祝英台,她低头看到身上的男子装扮,眼中灵光一闪,心里有了主意。


    而另一侧,医舍中梁山伯待看病之人尽数散去后,走到谢若兰身旁,犹犹豫豫问出了心中所想,“谢大夫,英台的脉象可与书院其余人不同?”


    谢若兰将手里的甘草片放进药碾,随口答了一句,“没什么不同。”


    又没生病,脉象很正常。


    一时间,梁山伯说不出心中是高兴还是失落。顿了顿,又问道:“男女的脉象有何不同?”


    他虽然略通医术,但不足以单靠把脉就能分辨出男女。


    正在碾药的谢若兰动作一滞,总算明白了梁山伯的第一个问题想问的是什么,心中多了几分忧虑,面上不动声色,回答道:“人的脉象受很多因素影响,我才疏学浅,还不能靠把脉分辨男女。”


    梁山伯垂着头走出医舍,不多时,书童四九拿着一封信过来了,“公子,你的信。”


    梁山伯皱着眉头,打开一看,信里写着一句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人桥畔,不见不散。”


    落款是祝英台。


    “英台想去看花灯直说就是,哪里用得着写信,这么麻烦。”


    梁山伯打算直接回宿舍,叫上祝英台,一起下山去。


    然而,到了宿舍发现祝英台与银心早已没了踪影。


    梁山伯只当祝英台是临时起意,迫不及待先行一步,故而留下书信,邀他一起。


    四九恍然大悟,“祝公子想和公子一起去看花灯,又没找到公子,所以写了一封信叫银心塞到我房间里。”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封信其实是马文才的手笔。


    熠熠铜镜,盈盈烛火。


    谢道盈手持白玉梳正在对镜梳妆,听到身后传来的推门声,没有回头,声音似三月的莺啼,婉转悠扬,“你来了!”


    明晃晃的铜镜忽然映出马泽启深邃立体的眉眼,谢道盈脸色瞬间一沉。


    马泽启心中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消散,她等的不是他。“你在等谁?”


    谢道盈放下手中的玉梳,“反正不会是你!”


    马泽启眼底燃起火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火气,“我对你的心,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一年时间,风雨无阻。他就是忙到没时间吃饭、睡觉,也要坚持见她一面。


    她喜欢花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玉真观门前的花灯从不重样。


    她喜欢锦衣华服,他就搜罗天下名贵布料让最灵巧的绣娘为她量体裁衣。


    她喜欢珍珠首饰,他收尽太湖之珠,送到她面前,任她一一挑选。


    她不喜欢他的强硬,他就压下脾气,一直伏低做小。


    她嫌他不懂风情,他问过身边所有成亲的人如何讨妻子欢心。


    她恨他的负心,十年时间,他不续弦,不纳妾,一个人带着儿子。


    他已经将自己低到尘埃中,而她却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谢道盈抬起下巴,眼神冷傲似冰,“你的心,与我无关。”


    打开梳妆台上的锦盒,从中取出一块锦缎,云白的底色微微泛黄,五颜六色的绣字,绿如杨柳,红似玫瑰,粉如海棠,本该妍丽秀雅,却因岁月的流逝暗淡了光泽,一如琉璃染尘,明珠蒙霜。


    马泽启认出那是一幅璇玑图,心中激动万分。


    此物原是晋国三大才女之一的苏蕙所作。


    苏蕙善作诗、能织锦,嫁与秦国刺史窦滔为妻,婚后两人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窦滔因小人陷害,被发配到沙洲,夫妻分离。


    在沙洲,窦滔又结识了一位能歌善舞的女子赵阳台。


    多年后,夫妻重逢,窦滔身边多了一位宠爱至极的如花美眷。


    苏蕙由爱生恨,与窦滔夫妻反目,并和赵阳台争斗不休。


    窦滔厌恶苏蕙的妒忌,调任襄阳时,舍下苏蕙,转而带着宠妾赵阳台赴任。


    窦滔离开后,苏蕙悔不当初,将自己的一片痴情写成回文诗,绣在锦缎上,制成璇玑图,送予窦滔,终于换得窦滔回头,送走宠妾,两人重修旧好。


    马泽启眼中浮出一抹泪光,“道盈,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绝不会辜负你。”


    谢道盈捏着十年前没有送出去的东西,慢慢凑到烛台边。


    “不要!”马泽启伸手欲抓。


    然而,火焰瞬间席卷了锦缎,马泽启抓到一团火焰,炙热的温度将掌心灼出一片焦黑。


    火焰熄灭,手掌再张开,留下的只有一团灰烬。


    掌心被火焰灼烧的疼痛却比不过利箭穿心的绝望。


    谢道盈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你想做窦滔,可我却不是苏蕙。”


    紧紧攥住掌心的灰烬,马泽启眼中一片血色,“谢道盈,你还不如杀了我!”


    谢道盈:“因为我们,文才这一生已经够不幸了,就这样吧。”


    马泽启擦去眼角泪水,一把攥住谢道盈手腕,“晚了!丞相大人已经答应了我的求亲。”


    谢道盈瞳孔剧烈地震,马泽启扯动嘴角,眼中满是阴鸷,“不对!应该叫岳父大人!”


    “不可能!”谢道盈声音颤抖,身形不稳,后退了一步。


    马泽启上前一步再度逼近谢道盈,“为什么不可能?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马泽启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浮雕螭纹和田玉佩,正是之前落到刘郁离手中又被归还的玉佩。


    “岳父大人不想看着女儿一生孤苦,又见我一片诚心,终于成全你我。你难道不高兴吗?”


    “他说你看到这枚玉佩,就会明白他的心意,现在你相信了吧!”


    谢道盈如何不明白,当日刘郁离将玉佩归还她后,怕惹出别的事端,她就将东西还给了父亲。


    如今玉佩在马泽启手中,说明父亲真的答应了他的求亲。


    谢道盈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曾经她舍弃家族也要嫁的人终于得到了家族认可,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曾经的求而不得在多年后如愿以偿,她是否该感谢上苍的恩赏?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曾经最爱的两个男人再次决定了她的命运。


    马泽启将人温柔揽入怀中,轻轻抚摸谢道盈的乌发,“道盈,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原谅我那时太年轻,做错了事,伤了你的心。”


    谢道盈静静靠在马泽启胸膛,眼中一片死寂。


    马泽启深情又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慢慢响起,“不如忘掉那些不愉快,让我们重新开始。”


    “想想文才,一直以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完整的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的孩子一个机会,好吗?”


    泪水无声落下,谢道盈靠在马泽启肩头,温顺到如海棠花轻轻依偎在枝头。


    “玉真居士。”刘郁离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我来了!”看清房内情形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道盈推开马泽启,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向刘郁离身后的马文才。


    “文才,丞相大人已经答应了马家的求亲,你想我重回马家吗?”


    欣喜的光芒在马文才眼中久久停驻,他上前两步,跪倒在地,“娘,我们一家又能团圆了。”


    刘郁离眼神一暗,马文才的袖角自她的手中划过。


    第74章 强买强卖


    清浅如冰雪的笑容自谢道盈梨涡缓缓晕开,蹙起的眉尖似杨柳堆烟,凤眼低垂,漆黑的睫毛悬挂着未干泪痕,声音轻如蝉翼,“我这一生从来骄纵任性。”


    “父命拦不住我的脚步,夫权压不低我的头颅,孩子重不过我的心跳。”


    “我最在意的永远是自己。”


    喜悦的花蕾开出期盼,马文才抬起头,澄澈眼眸满是谢道盈的身影,静静仰望着她,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乞求得到神女的垂帘。


    马泽启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眼中情绪似海水沸腾,腰间的佩剑随着他剧烈的呼吸起伏不定。


    “道盈,相信我,让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谢道盈蓦然回首,刹那间眼中光芒比盈盈烛火更灵动、明亮,“重新开始,皆大欢喜。”


    踌躇满志,马泽启翘起的唇角定格在寒光一闪的银白剑身上。


    谢道盈的动作太快,唰的一声,银光闪过,眨眼间利剑已经架上她的脖颈,“我偏不肯。”


    话音未落,握剑的右手腕用力一转,银白的光芒再次闪耀。


    “娘!”一声凄厉,马文才浑身一软,双腿黏在地上,伸出的手臂,无力滑落。


    “不要!”马泽启朝着剑尖用力抓去,剑身忽然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擦着手掌,带出一条血线。


    “剑不是这么用的。”刘郁离的声音骤然响起。


    被人揽在怀中,紧紧握住右手,谢道盈手中刚贴上皮肤的利剑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剑永远只能朝向外人。”刘郁离握着谢道盈的手,毫不犹豫朝着马泽启的腹部用力一刺。


    被皮肉包裹的凝滞感沿着剑身传递到谢道盈掌心,似蝴蝶震颤,酸涩如洪水瞬间决堤。


    “道盈小姐,心气可顺了?”刘郁离微微低头,温柔的声音擦过谢道盈耳畔。


    “嗯!”谢道盈微微颔首,声音多了几分轻盈,脸上的枯槁慢慢淡去。


    刘郁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让她重回自由。


    原来自从进门,刘郁离一直在观察谢道盈的状态,最开始伸手想要抓住马文才的衣袖阻止他的行动,便是看出谢道盈的神态有些不对。


    在马泽启开口之时,她已悄悄转移到谢道盈身后,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等到谢道盈拔剑之时,刘郁离本可以阻止却没有,是因为她误以为谢道盈要对马泽启动手。


    然而,等谢道盈将剑架到自己脖颈时,刘郁离顿时意识到谢道盈身上可能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以至于这个向来勇敢的女子一时间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刘郁离再不敢轻忽,提起万分精神,趁着谢道盈动手之际,闪电般出手,用力握住了她持剑的手,阻止了她的自刎。


    当时谢道盈衣袖滑落,刘郁离窥见她手腕处的红色指印,以为是马泽启欺负了谢道盈,谢道盈不堪受辱,才有了轻生之意。


    心底暗骂了一声,人渣,索性直接握着谢道盈的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给了马泽启一剑。


    马泽启捂着伤口,猩红的液体自指缝滴落,嘴角却微微扬起,眼角的细纹在笑意中堆叠,泪光照亮了苍白的脸颊,紧紧盯着谢道盈,“还好,你没事!”


    “爹!”马文才从地上爬起,满脸泪痕,先看了一眼谢道盈,紧接着扶住快要倒下的马泽启。


    谢道盈的视线追逐着手中长剑,银白的剑身挂着点点殷红,左手轻轻擦过,宛如蘸取了最浓艳的胭脂。


    指腹细细抹过苍白的嘴唇,大红的胭脂慢慢晕染,舌尖尝到一点腥,一点甜,迟到十多年的畅快在口腔爆裂开来,烈酒入喉的灼热流转到心肺,化成绵软,润泽,浇灭了所有的不甘。


    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带着释然在谢道盈脸上盛开了一个春季,原来能平复鲜血的只有鲜血。


    伤痕累累的心脏在此刻尽数痊愈,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坚韧,如此鲜活,轻盈。


    马文才带着马泽启离开后,刘郁离看着已经恢复的谢道盈,也提出了告辞。


    谢道盈站在烛台下,跳跃的烛光在白皙的脸上投出一片光影,“我该叫你刘公子,还是刘小姐?”


    刘郁离强行按住想要后退一步的右脚,恰到好处的笑容再次营业,“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居士不如早点休息。”


    “不想承认?”谢道盈款款走到刘郁离身前,突然摸了一把她的脖颈,光滑平整,没有男子该有的喉结。


    刘郁离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谢道盈打断,“不只是喉结。”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太近了。”


    刘郁离忽然想起当时她为了能成功阻止谢道盈自刎,情急之下用了很大的力气,身子也是紧紧贴着她的。


    “居士想多了。”


    只要不脱掉衣服,她打死不认。如果谁想动她衣服,那就彻底打死。


    谢道盈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说道:“你要是不想惹麻烦,最好远离马家的男人。”


    现在马文才还不知刘郁离的身份,就已情难自禁,一旦知晓她是女子,少不得今日的逼婚戏码换个人重新上演。


    刘郁离从容一笑,“居士,似乎忘了我的剑法很好。”


    谁敢对她玩强取豪夺那套,就别怪她心狠手辣将对方的三条腿一起打断。


    想起刘郁离今晚的表现,谢道盈再度跳转话题,“在你心里,我重要还是马文才重要?”


    刘郁离脸上的笑瞬间呆滞,原来马文才感情观扭曲谢道盈也有一半的锅。一对父母,愣是没有一个正常的。


    不等刘郁离给出回答,谢道盈摆摆手说道:“算了!反正以后我会比他重要。”


    “从明天开始,我就是豆蔻阁大掌柜了,你给我开多少月钱?”


    刘郁离伸出手揉了揉僵硬的脸,欲言又止,见谢道盈不错眼地盯着,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再度祭出敷衍大法,“居士,贵人事忙,岂能豆蔻阁的琐事烦扰?”


    谢道盈昂着头,眼神坚定,“叫我道盈。”


    环顾一圈,沉默了片刻后说道:“玉真观明日就不属于我了。”


    既然她不打算继续端谢家碗,也没必要吃谢家的米。


    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豆蔻阁的大掌柜包吃包住吧?”


    至此,刘郁离算是看明白了谢道盈的心思,她想与谢家划清关系或者说是脱离家族。


    “居士……”在谢道盈的目光逼迫中,刘郁离转变了称呼,“道盈。”


    莫名有些牙疼,希望文才兄听到不会打得她鼻青脸肿。


    “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有些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三思后行。”


    看来今晚谢道盈的异状与陈郡谢氏脱不了干系,来自最亲的人的刀才是最难防备的。


    谢道盈冷哼一声,“觉得我比不上才女堂姐?”


    这话刘郁离不敢认,连连摆手。


    谢道盈脸色好看了几分,抬起头,认真道:“论读书习武,我是不如她。但是要比梳妆打扮,十个她也比不上一个我。”


    “豆蔻阁的生意最需要的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招牌吗?”


    刘郁离点点头,这话确实没错。豆蔻阁的产品以日化为主,目前正在全力拓展彩妆线,谢道盈无论是从外貌还是技艺上都足以胜任。


    谢道盈侃侃而谈,“士族女子的审美偏好,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论调香制粉,我谢道盈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一点,刘郁离深表认同,放现代谢道盈就是出身豪门的美妆大佬兼带货达人,还是人气断层第一的那种。


    谢道盈千好万好,但她的身份有些麻烦。


    她刘郁离一个没落士族招一个豪门大小姐当员工,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量力了?何况谢道盈还是马文才的母亲,以后三人见了面,这关系怎么算?


    刘郁离支支吾吾道:“我和文才兄是朋友……”


    谢道盈直接打断了剩下的话,“那我现在同他断绝母子关系。”


    她这人自私自利,儿子也不能妨碍她搞事业。


    刘郁离瞪大了眼睛,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发展。


    “你给我点时间思考一下。”


    这是一件大事,不如先回郁离山庄请军师谢道韫参谋一二。


    谢道盈点点头,刘郁离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对方数了三个数。


    “一二三,时间到。你没反对,那就这样定了。”


    刘郁离右手往上一推,用力阖上下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已经开口说道:“明日记得早点来接我。”


    “英台,怎么还不来?”梁山伯站在情人桥畔,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月上柳梢。


    无数戴着各色面具,提着小巧花灯的青年男女从梁山伯身旁穿流而过,灯火阑珊,唯独他像是桥畔柳树痴痴守在一旁,静看红尘浮梦。


    不远处的角落,有两位俏丽姑娘正在窃窃私语,“小姐,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面对银心的担忧,祝英台倒是淡定,将手里华丽的蝴蝶面具覆在脸上,露出一双水润杏眼,粉嫩樱唇,开言道:“我现在是祝家九妹,而非祝英台。”


    银心暗自撇撇嘴,“小姐,万一梁公子喜欢上了祝九妹,你该怎么办?”


    祝英台:“山伯才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


    银心:“梁公子不喜欢祝九妹,情况岂不是更糟?”


    祝英台抬手敲了一下银心的脑袋,“你这小脑瓜少跟郁离想些有的没的。”


    银心不服气道:“小姐,你不能因为我说实话就教训我。”


    虽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跟在祝英台身后,一同与她走到情人桥畔。


    第75章 玄女传说


    被两位姑娘堵到跟前,梁山伯还以为自己站得不是位置,挡了旁人的路,小心提着灯笼,往旁边挪了几步。


    祝英台着实没想到梁山伯如此呆,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在等人?”


    梁山伯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确认眼前戴着蝴蝶面具的姑娘是在与自己搭话,有些讶异,点点头说道:“我和英台约好了,在此地见面。”


    祝英台捏着手帕,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这么晚了,公子等的人还没来,想必今晚是不会来了。”


    梁山伯摇摇头,眼中满是坚定,“英台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既然约好了,无论多晚,我都会等下去。只是……”


    祝英台心底如饮蜜糖,强行压抑上扬的嘴角,问道:“只是什么?”


    梁山伯眼中多了几分忧虑,“只是担心英台这么晚还没到,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他心中挂念祝英台的安危,有心回去寻找,又担心离开之时祝英台扑空,两人就此错过,心中左右为难。


    祝英台杏眼含笑,轻声道:“公子如此挂念此人,莫非这位英台姑娘是公子的意中人?”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后,捂嘴偷笑。


    梁山伯眼睛睁大,惊愕了片刻,之后嘴角扬起一抹羞涩笑意,解释道:“英台不是姑娘,而是我的好兄弟。”


    “是吗?”祝英台眉尖挑起,一脸惊讶,“公子与英台约在此地相见,我还以为她是一位姑娘。”


    对于情人桥的传说,梁山伯亦有所耳闻,但他没有多想,“我们约在此地,是因为这里的花灯最为漂亮。”


    梁山伯不觉得与祝英台约在此地有何不妥,毕竟上一年,他们与刘郁离、谢若兰、马文才五人曾同游过此地。


    祝英台不知该为梁山伯的心无杂念而欣喜,还是为他的木讷憨厚而生气,顿了顿说道:“此处的花灯再漂亮也比不上公子手中的这盏蟠螭灯。”


    金黄璀璨的灯身以金丝楠木雕制而成,六角浮雕龙凤,灯身薄如蝉翼,透若鲛纱,上绘着五颜六色的彩蝶图案,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明晃晃的烛火,六角垂下的红色流苏坠,随着灯身转动,绚丽的蝴蝶翩然飞舞,一时间好似活了过来。


    这样巧夺天工的走马灯,哪怕富贵如祝家,祝英台也从未见过,一时间目不转睛。


    过了片刻,回过神来,问道:“公子手中的蟠螭灯可愿卖给我?多少钱都行。”


    梁山伯摸摸头,脸上多了几分为难,“这是我给英台做的,他最喜欢蝴蝶了。”


    闻言,祝英台心中欢喜更盛,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脸上一凉。


    “下雨了!”梁山伯心中越发为祝英台担忧。


    “下雨了!”良辰美景偏遇风雨,人群中一阵惊呼后便是连连抱怨,“这鬼天气!”


    “收摊了!花灯一律五文一盏!”


    “不要拥挤,旁边的玄女庙可以避雨!”


    “小姐!”银心催促了一下祝英台,“你身子弱,淋不得雨,我们赶紧走吧!”


    祝英台心中犹豫要不要摘下面具与梁山伯相认,以他的固执,她担心哪怕是下雨他也要在这里坚持等她。


    狂风忽起,雨点啪嗒嗒落下。衣衫轻薄的祝英台一阵哆嗦,银心见状直接拉着祝英台上桥去前面的玄女庙避雨。


    祝英台被银心拉着衣袖,一路拖拽走上桥,一直回头注视着站在原地不肯离去的梁山伯。


    不多时见他一阵小跑跟了过来,心中一喜,蓦然听到他说,“这盏灯不防雨,我等的人还没来,就送给姑娘了。”


    这位姑娘与英台同样喜欢蝴蝶,与其被雨淋坏,这盏蟠螭灯还不如落到一位真心喜欢的人手中,也算是一种缘分。


    听出梁山伯竟还要等下去,祝英台接过蟠螭灯,“梁公子,你不必再等了,今日英台是不会来了。”


    被偶遇的陌生姑娘叫破身份,梁山伯瞳孔放大,“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她让我告诉你的。”说话间祝英台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梁山伯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英台?”梁山伯呆呆地指着对面之人。


    “我是英台的……九妹。”祝英台嫣然一笑,似月下昙花刹那绽放,眨眼间已经消失在汹涌的人流中。


    惊鸿一瞥,梁山伯痴痴呆在原地,“九妹?”,凝望着伊人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梁山伯恍然想起一件旧事,当初听了马文才的话,他对祝英台的身份有所怀疑,特意寻了个机会当面求证。


    没想到祝英台却说是马文才听岔了,祝家确有一女,乃是他的同胞妹妹,而不是他本人。


    因两人是双生子,相貌一模一样,不明真相的人见了难免有所误解。


    若是有朝一日梁山伯见到一位女子与祝英台长相别无二致,那便是祝家九妹了。


    豆粒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梁山伯突然回过神,双手撑在头顶挡雨,朝着玄女庙的方向一路跑去。


    祝英台站在玄女庙门口,不住往外张望,直到熟悉的身影自雨幕中闯入,方才放下心中忧虑。


    距离玄女庙还有几步,蓦然窥见站在庙门口之人,梁山伯恍惚间好像看到仙女降世,匆忙的步伐不觉慢了下来,莫名觉得之前狂奔的模样有些狼狈。


    “呆子!还不快进来。”


    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腔调,梁山伯瞬间觉得眼前站着的人不是祝家九妹,而是祝英台本人。


    祝英台见梁山伯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一伸手将人拉了进来。


    梁山伯低头瞥见搭在自己手臂上的粉色袖摆,红着脸道:“多谢!”


    “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看见英台了。”


    戴着蝴蝶面具的银心忍不住扑哧一笑。“我家小姐和公子像是一个人。”


    祝英台睨了银心一眼,示意她说话注意分寸,别露了马脚。


    银心偷偷吐了一下舌头,表示知道了。


    梁山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世间竟还有如此相像之人。”


    一抬头看到祝英台身后的玄女像,惊疑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玄女像。”


    祝英台转身打量着一身新娘子装扮的玄女像心中也是惊奇异常。


    人群中有一人扬声道:“此处的玄女像供奉的是玄女转世之身,当然与别处的不同。”


    “玄女转世之身?”祝英台走上前几步,来到神像旁边,只见凤冠垂下的流苏遮挡了玄女的真容,“为何是新娘子装扮?”


    有一位衣着华丽的蓝衣女子自人群中走出,站到神像前虔诚拜了三拜,回答道:“因为玄女的转世之身会庇佑天下新娘,我们本地女子嫁人前一定会来此庙求玄女娘娘保佑不受夫家欺凌。”


    祝英台:“这有什么渊源吗?”


    蓝衣女子:“这要从一桩婚事说起,钱唐有一大户人家姓王……”


    随着蓝衣女子的讲述,祝英台脸色越来越沉,袖中拳头紧紧握起,她完全不知道这桩婚事背后还有如此龌龊之事。


    咬紧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怒骂出声,以免为刘郁离、谢若兰招来麻烦。


    银心也听出来这个故事说的就是谢若兰,她敢肯定大闹王家的绝对不是谢若兰,而是刘郁离。


    哪怕知道刘郁离、谢若兰二人平安无事,一旦想起王家的恶行还是气愤不已,“没人性,被雷劈死也是活该!”


    梁山伯:“活人殉葬,世间还有天理吗?”


    蓝衣女子:“传闻那位谢家小姐是玄女转世,所以能预知吉凶祸福,精通道家雷法,谁家要是逼迫女子殉葬,她就会降下天雷诛杀恶人。”


    人群中有一小鼻子小眼的大老爷们看不惯蓝衣女子的骄傲,阴阳怪气道:“都是无稽之言,也就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人相信。还玄女转世,最后还不是死了吗?”


    另有一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帮腔道:“五斗米道的孙道首早就说了这都是骗人的。一个娘们还能比得上神通广大的孙道首吗?”


    蓝衣女子抬起头,一脸不屑,“什么时候孙泰也能当众施展雷法才有资格质疑玄女娘娘。”


    视线一一扫过之前开口的两人,讥讽道:“一边得玄女庇护,不受风雨,一边又说玄女骗人,欺世盗名,这样无耻的事,大老爷们最擅长了。”


    “贱人!你说什么?”络腮胡子浓眉倒竖,三两步踏出人群,逼到蓝衣女子身前。


    小鼻子小眼站在人群中叫嚣道:“男为尊,女为卑,男人说话,哪里有女人插嘴的份!”


    “三更半夜,抛头露面,指不定是哪家花楼里跑出来的姐儿!”


    此话一出,蓝衣女子脸色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英台已经忍无可忍,朝着小鼻子小眼睛,厉声道:“满嘴污言秽语,你这样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银心亦是气鼓鼓地帮腔道:“也不知谁家的狗成精了,竟也会说人话了!”


    小鼻子小眼睛面上浮出一抹阴沉,淫邪,“小娘皮,找打!”


    说话间,伸出手朝着祝英台白皙的脸颊摸去,还有一尺时已被人一把抓住。


    银心见梁山伯站在祝英台身前,一把抓住坏人的手,开言道:“梁公子,打他!”


    梁山伯松开小鼻子小眼睛的手,说道:“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公子再敢动手,山伯就不客气了!”


    小鼻子小眼睛仰头看了一眼身长八尺的梁山伯,又瞥了一眼梁山伯身后的祝英台,挽尊道:“好男不跟女斗!”


    银心忍不住白了梁山伯一眼,嘟嘟囔囔,“要是郁离在肯定会教他如何做人!”


    就在此时,蓝衣女子眼睛一亮,一脚踹开身前的络腮胡子,不多时门外扑通一声巨响,有重物狠狠砸在地上。


    不少人,尤其是一直在心中骂骂咧咧的小鼻子小眼睛莫名感到四肢一痛。


    “你们说的郁离,是广陵公子刘郁离吗?”蓝衣女子三两步来到祝英台跟前。


    祝英台讶异抬起头,“你认识刘郁离?”


    蓝衣女子点点头,“我叫王玉英,来钱唐找我娘,她在清凉书院教书。”


    祝英台:“你是谢夫子的女儿!”


    清凉书院教书的女子只有一人就是谢道韫。


    ————————


    今天有更新,还是万字大更,只不过前后部分细节还没调整好,晚上放出。


    第76章 谢玄女是谁


    王玉英说是来找谢道韫的,其实不尽然,她是来找谢道盈报信的。


    五天前,她跟随父亲王凝之去了建康乌衣巷谢家,恰巧遇到马泽启亲赴谢家求亲。


    一开始,王玉英很愤怒,所有人明知谢道盈不会答应,但他们不约而同地绕过了她,决定了她的婚事。


    作为小辈,王玉英什么也说不了,只想着早点来钱唐提醒小姨谢道盈。


    然而,三日前王玉英到了钱唐,听闻了马泽启种种大手笔地追妻之举,迷茫了。


    以她看来,马泽启这么多年一直在等谢道盈回头,怎么看都是世间难得的痴情人,况且两人还有一子,就此破镜重圆,也是佳话一桩。


    痴情人守得云开见月明,而谢道盈有了归宿,一家团圆,以后也能尽享天伦之乐。


    谢道盈的父母也不必再为女儿孤身一人漂泊在外,而心存忧虑。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王玉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打算太过鲁莽、幼稚,完全没有理解长辈的一番苦心。


    但有时心底又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些苦心是谢道盈想要的吗?


    作为女子,谢道盈失去的一切,谢道韫都有,一心一意的夫婿,孝顺懂事的儿女,但谢道韫是幸福的吗?


    王玉英无法欺骗自己,这些年来母亲谢道韫一直是幸福的。


    如果现有的一切都是谢道韫梦寐以求的,她就不会离开王家来到清凉书院。


    王玉英一个人在钱唐徘徊了三天,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又不知该不该去见谢道盈。


    直到今日赏灯之时,听到周围女子谈及玄女庙背后的渊源,心中忽然有了想法,或许玄女娘娘能为她指点心中迷津。


    然而,等到了王玉英才发现这座玄女庙与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这是一座空庙,没有庙祝负责解签算卦,也没有一应杂役人员招待香客。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彩绘神像,一张桌案,没有香炉,只有左右两个竹筒,中间两个竹盘,桌案前甚至连跪拜的蒲团都没有。


    据说因为此庙的谢玄女不喜信徒跪拜,也不收香火,信徒来祭拜只要带上花果便够了,不拘于是名贵的牡丹、香甜的频婆果,哪怕是野花野果亦可。


    王玉英凝望着一身新娘子装扮的玄女像,心中泛起涟漪。


    谢玄女敢于喜堂之上据理力争,慷慨陈辞,戳破王家殉葬阴谋,救了自己一命。


    然而,谢家却在听闻此事后立马宣布谢玄女已死,与她划清界限,何其讽刺!


    更讽刺的是,那些站在玄女庙中避雨却对女子大放厥词的男子,真真面目可憎。


    王素英看了一眼祝英台,有些拿不定她的身份,“你认识我娘?”


    祝英台:“当然了。我就是清凉书院学子……”


    “小姐!”银心突然插话,特别加重的小姐二字令祝英台清醒过来。


    祝英台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祝英台的妹妹。”


    梁山伯点点头,“在下梁山伯,也是清凉书院的学子。”


    王素英与二人一一见礼,问道:“雨停了,我能和你们一起回书院吗?”


    或许在见小姨前,她应该先见一下她娘,再决定该怎么做。


    梁山伯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扭头看向一旁的祝九妹,问道:“祝姑娘,你是和英台是约好了一起回书院吗?”


    按理说,妹妹来了,英台应该陪在身侧,也不知今晚他发生了什么事,没能赴约不说,还将祝姑娘一个人抛在外面?


    听到梁山伯提起祝英台,祝九妹才意识到她一时兴起惹出多少麻烦,九妹、英台本是一人,现在如何变出来另一个?


    银心十分机灵,立马说道:“公子有事先离开了,我们跟着梁公子一起回书院就行了。”


    梁山伯往外看了一眼,雨已经停了,转而扭头看向王素英点点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之后,梁山伯赶车,让三位姑娘坐在马车里,一行人赶回书院,在书院门口,恰巧遇到刚刚下马的刘郁离。


    梁山伯跳下马车,问道:“郁离,英台没和你在一起吗?”


    刘郁离摇摇头,“英台,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按照马文才所说,今晚梁祝二人不该是一起看花灯吗?


    见梁山伯摇头,刘郁离心中一寒,难道英台失踪了?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马车中传出,“郁离,我是九妹,我来书院看我哥哥了。”


    刘郁离心弦一松,有了祝九妹,祝英台可不得失踪吗?


    “刚才下雨了,英台一定是在医舍帮谢大夫收拾草药,不如你去那边告诉她,九妹来了的好消息。”


    说到好消息,刘郁离嘴角抽搐,必须先支开梁山伯,才有办法让祝英台换回身份。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梁山伯没有怀疑,“我去找英台,你先照顾带祝姑娘和王姑娘回去。”


    刘郁离还在思考什么王姑娘?就见王素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紧接着是一脸心虚的主仆二人组。


    忍下突如其来的牙疼,刘郁离朝着祝英台一本正经道:“九妹,英台的宿舍你清楚,我就不带你了,我先送王姑娘去谢夫子那边。”


    祝九妹点点头,心知刘郁离故意支开梁山伯,带走王素英是给她和银心创造机会,趁机回宿舍换装切换身份。


    王素英微微一笑,“麻烦刘公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静默无语,不知过了多久刘郁离开口道:“王姑娘似乎有心事?”


    王素英欲言又止,家中事不该为外人道,但她心中又实在憋闷,想起之前寿宴之上,刘郁离虽然身为男儿却为女子仗义执言,顿了顿说道:“有人向谢家求亲,我叔外公答应了。但是……”


    “原来谢丞相答应了马太守的求亲,怪不得谢居士……”刘郁离总算明白了谢道盈的反常因何而来。


    王素英:“你怎么猜到的?”


    她说得这么隐晦,连小姨的名字都没提,刘公子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小姨怎么了?”


    刘郁离:“今日我与文才兄去玉真观,恰巧遇到了马太守,他因提亲之事与谢居士起了一些争执,谢居士恐怕近来心情不好,王姑娘若是有时间不妨多陪陪她。”


    事关谢道盈隐私,刘郁离没有说得太明白,担心谢道盈心情大起大落生病,打算明日带上谢若兰,让她为谢道盈看看。


    王素英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女子的婚事总是不易?”


    谢玄女被父亲嫁给死人,大闹婚宴后被家族除名。


    小姨当年违背父命也要嫁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叔外公答应了,她却不愿意了。


    刘郁离:“因为女子没有婚嫁自由,她们既决定不了嫁或不嫁,也决定不了嫁给谁?她们的命运总是掌握在别人手中。”


    少时,谢道盈争取的是嫁给谁的自由,中年她想要的是不婚的自由。


    从古到今,谢道盈们争取到了嫁给谁的自由,但不婚的自由却依旧没有。


    被催婚是现代女性永远回避不了的人生难题。


    身后的脚步声停止,刘郁离回头看向王素英,夜色中她脸上表情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或许是夜色的遮掩,或许是被刘郁离对女子的怜惜所打动,王素英对着仅有两面之缘的人,问出了心中压抑已久的问题,“刘公子,你听过谢玄女吗?”


    “你认为谢玄女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刘郁离一头雾水,“谢玄女是谁?”


    她又做了什么事?为什么王素英会问这个问题?


    王素英:“这要从一桩婚事说起,钱唐有一大户人家姓王……”


    苍茫夜色中,王素英的声音似溪水缓缓流淌,刘郁离的眼睛越睁越大……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传闻?而且这个玄女庙到底是谁建的?


    “玄女庙众多,怎么就选了这一座?”马文才陪在谢道盈身后,跟着她走入庙中。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座最灵验。”谢道盈走到神像前,抬头打量上首这座新娘子装扮,独具一格的玄女像。


    上元节第二日,谢道盈脱掉道袍,换上普通衣衫,将写好的书信交给贴身丫鬟让她们带回乌衣巷谢家。


    几位丫鬟多次哭求、劝说也未能改变谢道盈的想法,只好听命行事。


    谢道盈什么也没带登上了谢道韫的马车,住进了豆蔻阁后院。


    刘郁离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书院已经开学了,本想向山长请假一天前去接人,但谢道韫劝阻了她,提议由她出面。


    刘郁离答应了,谢道韫与谢道盈同为姐妹,感情甚好,这个时候有一位亲人陪在谢道盈身旁,无疑比她更合适。


    刘郁离虽然没去,但谢若兰去了,她的目的是为谢道盈诊脉,大喜大悲过后人往往容易生病。


    除此之外,谢若兰也有心留在豆蔻阁几日,陪谢道盈适应一下骤然转变的新环境。


    有一日,两人闲谈,谢若兰提起了钱唐城西玄女庙的故事,勾起了谢道盈的心思。


    原来这世间敢于向家族抗争的不止她一个,那位谢玄女当日面临的处境比她更为无助。


    等书院月休,马文才前来探望时,谢道盈便提出了让他一起去玄女庙的事,便有了今日之行。


    谢道盈接过马文才递过来的竹篮,取过最上面的几枝杏花分别插入桌案上的两个竹筒中。


    之后,将竹篮中柑橘、频婆果一一摆放好。


    见谢道盈如此虔诚,与玄女打过交道的马文才忍不住开言道:“娘,这就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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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算申请签约,重写了前三章,全新剧情。


    将刘郁离替嫁,大闹王家的剧情放到了前面,请大家返回前三章阅读。


    第77章 眼熟的发带


    谢道盈第一次见马文才提及刘郁离之外的人如此情绪化,而且此人还是个姑娘,眼中生出莫名的光彩,“她骗了你什么?”


    马文才刚张开嘴又闭上,既不能说她明明穿着衣服却骗他在更衣,也不能说她用火折子冒充天雷,戏耍了他。


    顿了顿说道:“她抢走了娘留给我的玉佩。”


    “你见过谢玄女?”谢道盈关注点全走偏了,一脸兴奋,“该不会她大闹婚礼时你就在现场吧?”


    马文才没有回话,谢道盈反而知道了答案,遗憾道:“这样的热闹我竟然没赶上。”


    片刻的怅惘后,又神采奕奕,还有什么比吃瓜遇到当事人更让人兴奋的?


    “你快讲讲那天的情况。”


    马文才一偏头,无声拒绝。


    知子莫若母,谢道盈凤眼扬起,含笑道:“你在她手上没讨到好。”


    连她留下的玉佩都被人家抢了去,难怪提起此事一脸羞恼,闭口不言。


    “我没输。”马文才冷着脸挤出几个字,赤手空拳和手持兵器的人平手,他不算输。


    但一想到对面是个姑娘,脸上的表情又沉了几分。


    “哦!”谢道盈一听这话便知两人交手了,紧紧盯着马文才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交手?”


    马文才直接转过身,背对着谢道盈。


    见状,谢道盈可以肯定自家儿子绝对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忍不住扶额,“同姑娘动手,以后别说你是我儿子。”


    太丢脸了!都怪马泽启那个老匹夫,教坏了她儿子!


    马文才转过身,幽幽地瞥了谢道盈一眼,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偏着自己的孩子,唯独她,为了一个陌生人就不肯认他了。


    玉树临风的少年如此小儿作态,谢道盈忍俊不禁,“动不动就生气,还总想让别人先低头哄你。”


    “我记得自己生得是男子汉,不是大小姐。”


    “我才不是大小姐!”对此,马文才很不服气。


    谢道盈:“这些天是谁在同朋友赌气,宁愿住在别院,每日早起骑马去读书,也不肯回宿舍。”


    提及某人,马文才冷哼一声,“他才没有拿我当朋友呢!”


    刺了他爹一剑,收他娘做掌柜,他没同刘郁离绝交已经够大度了。


    谢道盈慈爱地看着马文才,轻轻叹道:“傻孩子!”


    “这些天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王国宝所杀。”


    梦里同样是上元节的夜晚,她发现王国宝伪造书信,诬蔑她爹通敌卖国,她收起书信想回谢家,告发此事。


    不料,还没走出书房就被王国宝堵在门口,他见事情败露,直接一剑杀了她。


    那种一剑穿心痛感,清晰到至今她还心有余悸。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如果上元那晚,没有刘郁离,她同样活不了。


    谢道盈的话让马文才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惧,“少胡说!”


    “王国宝早就死了,他伤不了你。”


    这种噩梦,他连听都不想听见。


    “是啊!”谢道盈长长叹了一口气,“王国宝死了,但这世上还有人也能杀我。”


    只不过梦里她是为了救她爹而被杀,梦外她是被她爹逼死的。


    爱能救人,也能杀人。无所不在的爱有时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禁锢。


    提起此事,马文才羞愧难当,低着头,任凭眼泪无声落下。


    如果那天他没有跪下逼她,她一定不会绝望到宁愿自刎,也不愿妥协。


    谢道盈:“别哭了,昨日我们不是已经说清了吗?这件事与你无关。”


    如果孩子能干涉她的决定,那么十年前,她就不会离开了。


    谢道盈:“他的伤没有大碍吧?”


    若是因为这个老匹夫,影响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岂不是得不偿失。


    马文才止住眼泪,用袖子胡乱一擦,“没有伤及要害,但需要休养半个月。”


    同为习武之人,哪怕心中生气,他也得承认某方面刘郁离确实手下留情了,更何况还是为了替他娘出气才出手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生刘郁离的气,但心中又忍不住,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在气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委屈。


    马文才分不清,但谢道盈心中一清二楚,“你在担心郁离和你爹反目成仇。”


    受气的小媳妇。谢道盈用力摇头将脑中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马文才微微颔首,“爹本来就不许郁离进马家的大门,现在郁离又伤了他,万一他非要我和郁离断绝关系,怎么办?”


    谢道盈:“我陪你回一趟太守府,这件事交给我。”


    老匹夫是一郡太守,若是有心为难,郁离必会步步受挫。她不能给郁离留下如此大的隐患。


    马文才眼睛一亮,喜出望外,但转瞬间又暗了下去,“不用了。”


    谢道盈知道他担心什么,温和一笑,说道:“你放心,那天的事只是意外。”


    两人一起出了玄女庙来到太师府。谢道盈去看望马泽启暂且不提,只说马文才回到房间一通翻箱倒柜。


    “公子,你在找什么?”马峰跟在马文才身后,捡起那些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衣服、盒子等等。


    马文才从柜底又翻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不是,随手扔在地上,锦盒中的金银珠宝顿时撒了一地。


    “清澜别院的地契放到哪里了?”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刘郁离的生日了,他总不能空着手,什么也不送。


    马峰一边将撒落的金银珠宝装回锦盒,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在书房的紫檀架中。”


    马文才隐约间想起点什么,于是一转身又来到书房,取过东南角紫檀木架上第三列第七格摆放着一个八宝锦盒。


    打开一看,满满一沓文书,皆是田庄、店铺的契书。


    找出他想要的清澜别院的地契,然后将锦盒放回原位,转身之际余光瞥到一个珠光璀璨的螺钿镶嵌漆盒。


    这是谢道盈的旧物,本来是用来盛放她留下的那枚玉佩,自从玉佩丢了后,这个盒子就放在书房一直没动。


    尽管有侍女定时打扫,但漆盒上镶嵌的彩色螺钿也蒙着一层灰尘。


    马文才抬手捞过锦盒,打开一看,本以为空着的漆盒中赫然放着一条青色发带。


    这不是他的东西,书房里怎么会有一条发带,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个大闹王家的骗子抢走了他的玉佩,但他当时也不是一无所获,扯下了骗子头上的发带。


    他当时丢了玉佩心中生气,本想把发带扔了又不甘心,于是带回了家,想着有朝一日找到它的主人报仇雪恨。


    之后,他派了很多人去调查此事,但那个骗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半分消息。


    马文才想起白日里谢道盈的取笑,又回想起当日情景,心中气恼,拿起发带就要毁去。


    倏忽间,马文才即将用力的手指忽然一滞,这根青色的发带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浅浅的青色宛如一江春水,丝绸自带的光泽感似云雾氤氲,银白的竹叶暗纹似散落江面的月光,又像高山晶莹的白雪。


    越是回想在何处见过越是想不起来,马文才握着发带回到了房间,此时马峰正站在床畔,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重新叠好,一一放回原处。


    马文才扬起手中的东西问道:“你看这根发带可有几分眼熟?”


    马峰时常跟在他身旁,他若是熟悉的东西,马峰也可能见过。


    马峰弯腰将叠好的衣服放入柜中,扭头随意看了一眼,说道:“公子,这样细小的东西,我哪里能注意到。”


    见马文才盯着发带,神色不明,马峰又仔细看了一眼,“公子,这条发带的材质特殊,一般人应该用不起。”


    他是太守府的家生子,又是太守独子的书童,绫罗绸缎穿过不少,但眼前的发带工艺之精湛,极为罕见。


    马峰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公子,布料这种东西,夫人比较熟,你不如拿给她看看。”


    马文才打算等下次见到谢道盈顺便问一下她。


    夜色已深,带着心底疑问,马文才躺在床上慢慢入睡,意识陷入混沌,忽然有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前。


    迷雾中忽然出现一束亮光,“云锦!”马文才猛然从床上坐起。


    这条发带的材质是云锦,是谁在他面前提过云锦二字?


    刘郁离三个字像流星骤然划过天际,又似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惊起层层涟漪。


    这条发带他好像在刘郁离身上见过。


    刘郁离也有一条青色的云锦发带。


    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走下,马文才点燃了蜡烛,取过书桌上的螺钿镶嵌漆盒,心跳忽然加剧,打开盒盖,那根青色的发带像一汪清泉一样静静躺在盒中。


    “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他听刘郁离提过,郁离二字便是出自此诗,是竹子的雅称。


    小心拿起盒中发带,仔细端量,银白的竹叶暗纹在烛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灿烂夺目。


    当日那个顶替谢小姐的人必然是认识谢小姐才会替她出头,而他派人调查一直在找的是女子,如果那人改头换面,扮成公子,马家的人自然不会查到。


    刘郁离身旁正有一位谢小姐,谢大夫谢若兰。


    这是巧合吗?


    马文才一颗心急剧跳动,心中有一股压制不住的迫切,连外衣也不曾披上,一路疾行,不多时来到一处房间,二话不说,一脚踢开房门。


    马峰自梦中惊醒,还以为是有贼人半夜闯入,差点从床上掉下来,睡眼惺忪,借着月光认出了他家公子。


    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到马文才严肃的声音,“明日一早,你去做两件事。第一件查清城西的玄女庙是谁所建。”


    马峰点燃蜡烛,瞬间清醒了。这个时间他家公子必然是有要紧的事才会如此焦急。


    “第二件,往上虞祝家安插一个耳目,查清祝英台与刘郁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尤其是刘郁离的身份。”


    马文才心里清楚以刘郁离的谨慎,他如果真去上虞凤鸣山郁离山庄调查他的身份,拿到的结果只会是刘郁离想让他看到的。


    祝英杰认识刘郁离,这说明祝家人对他的身份一清二楚,要不然祝英杰也不会放心将自家妹妹交给一个外人。


    如果刘郁离所说为真,祝夫人必然会有意隐瞒他的身份,随意派人打探,很可能打草惊蛇。


    唯有不动声色地混进祝家,才可徐徐图之,拿到最真实可靠的消息。


    第78章 投军前的准备


    “刘郁离,我再说一遍你是统领三军的将帅,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卒。”


    郁离山庄又一次军演后,谢道韫回想起之前战况,两眼发晕,一阵阵头疼。


    “这战不是打赢了吗?”刘郁离有些不服气,昂着脑袋继续说道:“敌军损伤过半,而我军的损伤比只有敌军的一半。”


    谢道韫坐在马上,手持长枪,听完刘郁离的话,心中火气似野草疯长,朝着身后所有站着的人大声喊道:“红方听令,立即整军偷袭!”


    说完后,跃马扬鞭,朝着一块写着“军营”二字的木牌急速推进。


    不远处军营中的刘郁离心中委屈,当即大喊大叫,“军演已经结束,老师怎么还能偷袭?”


    王素英骑马跟在谢道韫后面,叫道:“娘,有话好好说!”


    听到王素英的称呼,谢道韫坐在马上,回头怒斥道:“叫将军!战场之上无母女,下次再叫错军法处置。”


    听出谢道韫的认真,刘郁离急了,立马从担架上跳起,三两步走到雪里红身旁,眼看着一翻身就要上马。


    身后的谢若兰拎着药箱还没说什么,谢道韫却是已经发怒,“刘郁离,你都重伤了,不能动了。”


    刘郁离抬腿的动作一滞,低头看着胸前大片的红色印记有些心虚,转瞬间又挺胸抬头,说道:“我个人意志十分坚强,重伤了也不影响行动!”


    谢若兰抱着药箱翻了个白眼,向来大家闺秀的她也被某人的无耻言论逼到忍无可忍。


    刘郁离坚持耍赖,刚上马发现手中没有兵器,原来之前她被敌军重伤,抬下去救治之时,身旁亲兵已经将她的兵器收起。


    刘郁离:“快拿枪!”失误了,下次别说重伤就是死了,也得把枪抱在怀里一起走。


    一场军演下来,士卒早已精疲力竭,三五成群躺在地上休息,听到主将发话,杨大虎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捞起自己的长枪,一把扔向刘郁离。


    长枪呼啸而来,刘郁离抬手接住,嘴上却骂道:“杨大虎,你是敌军派来的奸细吧!我要是真重伤,正好被你一枪扎个透心凉!”


    “敌军要来了,你们还不赶紧整军应战。”


    杨大虎对自己的偷懒行为振振有词,“主将重伤,军中人心涣散才是正常的!”


    扭头朝着身后一群大汉嚷嚷道:“要打仗了,快起来!”


    郁离山庄的众人稀稀拉拉爬起来,嘴上还不住地骂骂咧咧,队形还未整理完毕,谢道韫所代表的敌军已经来到跟前。


    结果可想而知,从主帅到小兵被以敌军暴锤一顿。


    刘郁离也从身残志坚成了凉到不能再凉,唯有一双眼眸热情似火,看着谢道韫身后的三百北府军退役兵卒,垂涎三尺。


    尽管已经训练了一年多,但郁离山庄的这群莽汉,比起真正的北府军还差得远。


    双方军演,五百对三百还常常被人追得满山庄跑。


    刘郁离躺在地上,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好不容易拼得自己重伤赢了一场,结果还被偷袭反杀,真是没天理。


    看着敌军将领的“尸体”,谢道韫心底那口怒气终于平了。


    “人缺胳膊断腿还能活,若是没了头颅就彻底死了。这个道理放在战场上也一样,三军不可无首,主帅出了问题,比军队损伤过半后果更严重。”


    “身先士卒本不是错事,错就错在你不愿弃卒保车。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道理你明白,但你做不到当断则断。”


    一个不把士卒性命当回事的将军不是好将军,但一个太把士兵性命当回事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


    牺牲十个,百个士卒保全自己时,刘郁离能做到当断则断。但当这个人数换成千人,万人时,刘郁离就会犹豫。


    这片刻的犹豫放在战场上就是致命缺陷。正如今日的沙场演武,刘郁离保全了大部分军力却让身为主将的自己身受重伤。


    主将就是军中旗帜,旗帜倒了,人心就散了。


    没有士气的军队早晚会一败涂地。


    “仁慈宽厚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你要记住,将军的性命不单属于他自己,更是属于整个军队。而你无权因为自己的私心,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


    刘郁离从地上站起,恭敬地朝着谢道韫施一礼,“多谢老师教导。”


    谢道韫面上严肃,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扭头朝着身后的部曲说道:“军演结束,原地解散。”


    三百部曲集体掉头,朝着山庄食堂的方向列队而行。


    刘郁离再看一眼身旁那些勾肩搭背,吊儿郎当的下属,莫名刺眼,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加训。


    其余人散去,刘郁离、谢道韫朝着议事堂走去,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说,复盘今日的演武细节。


    等到了议事堂,落座后,谢道韫说起一件事,“你之前猜测不错,北府军有意降低征兵年龄。”


    “预计再过两三个月,最新的命令就会下来。”


    刘郁离:“那我从现在起就要做好准备,豆蔻阁那边有道盈,郁离山庄估计要交给老师您了。”


    谢道盈点点头,“我有意开辟一条秦国与晋国之间的商道,只做烈酒与琉璃生意。”


    “以你的出身,若是参军,虽然不必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但职位也不会太高,不是都尉,便是司马。”


    “这个起点太低,哪怕你战功卓越也很难在三年时间内晋升为实权将军。”


    只有名下有军队,能独立领军的将军才算实权将军。


    谢道韫所说的这些刘郁离心中明白,有些人生来是牛马,而有些人则是出生在罗马。


    以当前北府兵的统领谢玄为例,他初入仕途便是大司马桓温的掾属,后经谢安举荐出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


    刘郁离哪怕现在冲到秦国把秦国皇帝苻坚给杀了,撑死也就是这个待遇。


    刘郁离:“老师想怎么做?”


    谢道韫必然不会无故提起这个话题,想必她心中已有打算。


    谢道韫:“琅琊王司马道子,若是能得到他的举荐,你的起步定能更上一层楼。”


    她曾有意修书一封给阿弟谢玄向他举荐刘郁离,但刘郁离拒绝了,理由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既然不能放到一个篮子中,何不放到一个最安稳的篮子中,只要晋国不灭,宗室就是绝不会跌落的篮子。


    而琅琊王司马道子是皇帝的亲弟弟,宗室第一人,谁还能比他更合适。


    刘郁离瞬间明白了谢道韫的打算,通过重金贿赂司马道子从而获得举荐。


    历史上司马道子在谢安死后,独掌朝纲,卖官鬻爵。


    钱唐捕贼小吏茹千秋就是使用氪金大法,打通了司马道子的门路,从而被破格任命为骠骑谘议参事,连带他的儿子都被提拔为县令。


    只要有钱,哪怕是倡优,司马道子也能大手一挥封为太守。


    “此事就听老师的。”


    “至于秦国与晋国之间的商道,我早有打算。赵掌柜目前人在寿阳,此事可以交给他。”


    她提前布局寿阳就是预料到今日,京墨负责情报刺探,而赵掌柜收集信息为辅,做生意敛财为主。


    “我有意将烈酒与琉璃出口转内销。”


    刘郁离大致解释了何为“出口转内销”,谢道韫听完微微颔首,认为此举十分巧妙。


    一来可以遮掩东西真实来源,二来也能提高货物身价。


    两人就之后的郁离山庄发展计划做了进一步商讨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回到书院后,在宿舍见到消失了近一个月的马文才,有些讶异。


    “我还以为文才兄是要与我绝交了呢?”


    刘郁离知道马文才气她出手伤了马太守,也知道只要一句道歉,两人就能冰释前嫌。


    但刘郁离没有这么做,她并不想和马文才有太深的牵扯,干脆顺水推舟,就此疏远于他。


    面对刘郁离的冷嘲热讽,马文才没有说什么,反而伸手递出一个螺钿镶嵌漆盒。


    刘郁离没有接,马文才一把拉过她的手,将东西放到她手中,“你抢走了我娘,还不许我生气吗?”


    提起谢道盈,刘郁离忽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强行辩解道:“她强买强卖,我能怎么办?”


    马文才斜瞥了刘郁离一眼,“所以我现在不和你计较了。”


    刘郁离忽然觉得自己面对马文才有些束手束脚,毕竟他现在还多了一层身份,得力下属的儿子。


    自从谢道盈担任了豆蔻阁大掌柜后,豆蔻阁的生意那叫芝麻开花节节高,每月进账比以往多一倍。


    当谢道盈还是合伙人时,豆蔻生意的好坏,她并不在意,一个月来上一两次,纯粹是消遣活动。


    当身份转变为大掌柜后,谢道盈一改往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作风,化身卷王,不仅积极带货,就连钱多多四个扶不起来的阿斗,都在她的调教下,摇身一变成了销冠,将豆蔻阁的生意版图从钱唐拓展到整个扬州。


    谢道盈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是连通钱唐、建康、寿阳三地的豆蔻阁,以此为基础辐射全国。


    刘郁离想了一下,挣钱不寒碜,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这是什么?”


    说话间,打开手中的漆盒,里面放着一张加盖红色印泥的纸张。


    刘郁离的心跳有些加速,看着那张地契的目光黏稠到能拉丝,问道:“给我的?”


    清澜别院,马文才曾带她去过,一句话,她的梦中情院,将西湖风景等比例缩小,尽收园中,湖光山色,亭台花榭,应有尽有。


    马文才点点头。“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


    刘郁离看了又看,一闭眼,一狠心将地契放回盒中,盖上盖子后,递给马文才。


    马文才没有接,有些意外,反问道:“你不是很喜欢吗?”


    刘郁离:“喜欢的不一定都要得到。”


    他曾说过这座别院是当年他爹送给他娘的礼物。他娘离开时,名下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他了。


    若只是贵重便罢了,如此意义非凡的东西,她不能收。


    第79章 马文才三试刘郁离


    马文才对此嗤之以鼻,说道:“那是因为不够喜欢。”


    “刘郁离,你若真是四大皆空,就该在寺庙中而不是书院里。”


    说到此处,马文才走到八仙桌旁,指着美人瓶中娇嫩鲜妍的杏花问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自己说过的话,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从中取出一枝杏花,回到罗汉床旁,将花摆到刘郁离面前。


    “对花如此,对人亦是如此。喜欢的不一定都要得到,那是因为你的喜欢不够深!”


    马文才看着小茶桌上的螺钿漆盒,朝着坐在一边的刘郁离一字一句问道:“清澜别院,你是不想收,还是不敢收?”


    “哪有不敢收,就是太贵重了,收了不太好。”刘郁离不自觉扭头,回避了马文才清澈如镜的目光。


    “贵重?”马文才一步上前,站到刘郁离对面,“你我之间可以生死相托,难道这些不比一座别院更贵重吗?”


    伸出双手扶住刘郁离的肩头,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逼问道:“你抗拒的究竟是清澜别院,还是我?”


    每当他朝着刘郁离靠近一步,刘郁离总是偷偷后退半步。


    以前他可以假装没看到,逼自己不要太在意,但现在他想知道原因。


    刘郁离扯出一丝笑容,“文才兄,你今日是怎么了?”


    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吗?怎么感觉分别一段时间,马文才突然间开窍了,竟能看出她对他的抗拒了?


    她和马文才注定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何必投入太多感情,伤人伤己。


    马文才低头看着刘郁离想要拂开他的手,主动松开了,叹了一口气,坐到刘郁离对面,眉眼低垂,一副失落不已的模样。


    “以前我总以为皇天不负苦心人,只要坚持等下去就有希望。”


    “后来我才发现时间变了,人也会变。坚持不变的人只能承受永恒的痛苦。”


    刘郁离心中的警惕一下子去了大半,“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你的父母都还陪在你身边,比起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不是好多了?”


    原来是被上元节的变故给刺激到了。多年执念彻底破灭,还险些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亲人,难怪马文才迫切地想在朋友身上寻找安全感。


    马文才忽然拉住刘郁离的手,眼眸深邃如海,执拗问道:“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刘郁离开始纠结,真话不合适,假话说不出,一时间无法回答。


    马文才攥着刘郁离的手,又紧了几分,浅浅的水光自眼底慢慢浮现,“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一滴泪挂在红色的眼尾,平日总是翘起的睫毛低垂着,眉心似冰雪堆积,纯净到破碎。


    刘郁离没有回答,忽然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被马文才紧紧握着的手背上。


    两道剑眉微微蹙起,绯红的薄唇抿到发白,以往上扬的凤眼轻轻垂下,不肯泄露主人一丝的软弱,唯有一滴又一滴落下的泪水无声诉说着主人心中的委屈。


    梨花带雨,泪水是美人的看不见锋芒的利器。


    哪怕刘郁离明知马文才此时的脆弱后隐藏着无数的偏执、阴鸷,但这澄澈的泪水硬是融化了她心底的冰寒。


    “如果我要离开,一定会同你告别。”


    告别?我要的不是这个。不甘、阴鸷暴烈地在心底沸腾。


    片刻后,马文才抬起头,所有剧烈翻滚的情绪尽数掩去,昳丽的眉眼因水雾氤氲,宛若雨后海棠,破碎而凄清。


    一把甩开刘郁离的手,指着房门,赌气道:“你还不如现在就走!”


    刘郁离轻轻一笑,说道:“这下有生气多了!”


    马文才斜睨了刘郁离一眼,说道:“都快气死了,可不是有生气多了!”


    “昨日去了城西玄女庙气了一场,今日又被你气了一场,明天我是不必吃饭了。”


    听马文才提起城西玄女庙,刘郁离心中一紧,暗想千万不要被扒出来,要不然也太社死了!


    那天她听闻王玉英提起玄女庙,才知晓此事,前日回到郁离山庄就要派人前去打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这时谢若兰不轻不重说了一句,“不用查了,我建的。”


    刘郁离忽然想起谢若兰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小仙女,便认为她建玄女庙算是玩一把cosplay,过过瘾。


    一直听到她说,是按照新娘的模样塑像,刘郁离恍然惊了,“为什么是我?”


    她真没这个爱好,以自己的模样建个神像让人跪拜,甚至一想此事,都莫名尴尬。


    谢若兰看了刘郁离一眼,“你当时故意用火药威慑众人,不就是想打消殉葬之风吗?”


    “从皇帝到百姓,不是信佛就是信道,立一座神像在那里,玄女救世的故事才会传得更广,信的人越多,被殉葬的女子就越少。”


    谢若兰心中还有一层想法没有说出,战场凶险,若是多积功德,刘郁离说不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说句实话,要不是故事中的主人公是自己,刘郁离真想为谢若兰的神之一手拍案叫绝。


    在东晋这个特殊的时代,宗教有着浓厚的生存土壤。


    以五斗米道为例,从下层百姓到门阀士族信奉者众多,包括琅琊王氏、孙氏、陈郡谢氏、殷氏,高平郗氏等等。


    对五斗米道的信奉差点葬送了东晋王朝,因为道首孙恩完美复刻了大贤良师张角的未竟之业,掀起一场持续十年的叛乱。


    这期间,孙恩在攻占会稽时,谢道韫的夫婿会稽内史王凝之不思抵抗,反而设坛作法,请鬼兵相助,多少有点魔法对轰的荒诞了。


    至于剩下不信道的士族,人家信佛。


    换句话说,在东晋没点信仰,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谢若兰修建玄女庙,大肆传播玄女信仰,完美迎合了时代风尚,在减少殉葬之事上,堪称神效。


    刘郁离红着脸,请求道:“这件事是我们的秘密,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这么羞耻的事,一定要牢牢捂死。


    谢若兰点点头,刘郁离刚喘一口气,对面又抛过来另一个重磅消息,“目前玄女教的事,还不需要你这个教主出面。”


    刘郁离张大了嘴,半晌过后,怀着侥幸的心理问道:“还有玄女教,而且我还是教主?”


    否定她!快说否定,一定是她听错了!


    谢若兰一脸平静地看着刘郁离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我是左使,英台是右使。”


    刘郁离:“怎么英台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谢若兰:“英台比你早一天。”


    刘郁离:“幸亏不是现代,要不然你就把我送去吃免费的饭了!”


    谢若兰:“免费的饭不好吗?”


    玄女教的姐妹最盼望的就是能吃到免费的饭。


    对此,刘郁离能说什么,“活着就好。”


    现代免费的饭也是荤素齐全,放到东晋妥妥的地主家的水平。


    今日听到马文才提起玄女庙,刘郁离心中犯起嘀咕,别人看见火药都往玄学上猜,唯独马文才一眼看穿她的把戏,追在她身后抢配方。


    这样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为什么会去庙宇,还是城西那座特殊的玄女庙?


    看似随意问了一句,“文才兄又不信神,好端端去哪里做什么?”


    马文才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看得人心中发毛。


    就在刘郁离以为马文才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时,忽然听到他不满抱怨道:“还不是谢大夫在我娘面前提了。我娘非要去,只能陪着了。”


    刘郁离悬着的心松了,估计是谢若兰见谢道盈因家族之事伤心不已,提及玄女庙之事,以亲身经历为例,开解她。


    “好巧啊!之前素英也在我面前说起过玄女庙,真没想到一座普通的庙宇,背后还有这般故事。”


    马文才没想到刘郁离会主动提起,更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正常,正常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些猜测是不是想多了?


    但他心底始终藏着一股不甘,顺着刘郁离的话说道:“那天我刚好在婚礼现场,还被一个小贼偷走了玉佩。”


    惊讶的人轮到刘郁离了,她怎么就成小贼了?明明是他恬不知耻地追着她抢东西,还敢说她是小偷,不愧是反派,真会颠倒黑白。


    唯一庆幸的是她当时动手时想着能不能提前做掉反派,出手招式全是杀招。而之后她和马文才交手,皆留有分寸,不至于在武功上露出马脚。


    “很可惜那时,我还在上虞,没赶上这样的热闹。”


    “文才兄,不如给我讲讲那天的情况,谢姑娘真是当着众人的面腾云驾雾走得?王家人有没有天打雷劈?这世上真有玄女转世吗?”


    刘郁离接连发问,激动时还拉住马文才的袖子,一副不吃到现场大瓜,誓不罢休的模样。


    马文才眼神闪躲,一副不肯多言的心虚模样。


    马文才一心虚,刘郁离瞬间腰板挺直了。


    在她看来,如果马文才真是起了疑心,必然要小心试探,而不会像当前一样,心虚到不敢在朋友面前提及那些不光彩的行为。


    例如抢人东西被暴打,被人用火折子戏耍等等。


    就连被她夺走玉佩,都只会玩弄文字游戏,暗示玉佩是一时不慎被小偷偷走了。


    马文才扭扭捏捏,似乎有意转移话题,回避之前的问题,“你知道城西的玄女庙是谁建的吗?”


    根据马峰的调查结果,玄女庙乃是谢若兰出资筹建。


    刘郁离若是那日顶替谢若兰的女子,为了不让其余人将谢若兰与上虞谢家联系起来,必然不会承认。


    但出乎马文才意料的是,提起此事,刘郁离十分坦然,“是谢大夫。”


    然后,低着头以一副分享小秘密的姿态,悄声说道:“你知道的女子行医不易,她与谢玄女同姓,就想着沾点光,说自己是玄女座下左使,这样找她看病的人就多了。”


    刘郁离的表现让马文才想起一个词,滴水不漏。


    第一次试探,宣告失败。但马文才又岂是平庸之辈,他早就安排好了第二个计划。


    果然,没过多久,马峰提着水桶进来了,“公子,热水烧好了,你要现在沐浴吗?”


    刘郁离:“你怎么突然要在房中沐浴?”


    他不是一贯去大澡堂的吗?


    第80章 齐人之福


    马文才还没说什么,一旁正在安放浴桶的马峰回答道:“大澡堂的水管坏了,还没修好。”


    马峰一边往浴桶中倒热水,一边纳闷最近他家公子怎么了?


    先是特意叮嘱他最近在刘郁离面前要小心,之前吩咐的那些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简直是莫名其妙。


    今日又让他偷偷动手毁掉大澡堂的水管,难道他家公子做了这么多只为在房间中沐浴吗?


    刘郁离向来是早上去沐浴,还不知道此事,听到事出有因,疑心顿时消散。


    马文才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这些天,你先在房中沐浴吧!”


    刘郁离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在思考什么样的理由能将此事合情合理遮掩过去。


    很快,马文才给了她一个没办法拒绝的理由,“我知道你的忌讳,你沐浴时我避开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郁离知道若是再坚持拒绝,只会让马文才心生猜疑,但她没有立即答应,反而说道:“我还是喜欢淋浴,兴许很快就能修好了。”


    马文才点点头,“不是什么大问题,明天应该就能修好。”


    谁说修好了就不能再出问题。他倒要看看刘郁离还能想出什么借口。


    随着马峰来回跑了很多趟,浴桶中的水很快就添好了。


    马文才关上房门,就看到刘郁离又像往常一样,手捧兵书坐在罗汉床上看得认真。


    刘郁离的眼睛盯着兵书,但心神在哪里只有她本人知道。


    浴桶的位置十分巧妙,就在罗汉床正前方,也就是说只要刘郁离眼神稍微偏转,之后就能窥到美人出浴的场景。


    不能刻意避开,但也不能无动于衷。刘郁离一时间有些拿不定分寸。


    马文才背对着刘郁离,站在浴桶旁,看着一副从容自在的淡然模样,唯独发烫绯红的耳垂出卖了他心底情绪。


    若是之前他自然不会在洗澡时还有个刘郁离,但在知道刘郁离可能是女子的情况下,莫名有一种拘谨,有时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脱掉最外层的蓝色罩衣,搭在一旁的屏风上,余光中瞥了刘郁离一眼,似乎手中兵书刚看完一页,正在翻书。


    紧接着是白色的儒衫,随着屏风上搭着的衣服越来越多,很快马文才身上仅剩下贴身衣物。


    刚脱掉上衣,露出洁白如玉的脊背,刘郁离的目光如火炬忽然照了过来。


    这一瞬间,马文才心中多了几分慌乱,“你看什么?”


    刘郁离放下手中的兵书,一脸无辜,“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帮忙搓背?”


    马文才白皙的脸瞬间变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气的,气到想把刘郁离一脚踹出房间。


    之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刘郁离的身份,但每次刘郁离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法打消他的怀疑。


    蓦然想起当日大澡堂的情景,一个哪怕赤身裸体想的都是取之于敌的人,恐怕他的这点手段,激不起水花。


    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升起浓烈的好胜心,剑眉一挑,说道:“好啊!”


    刘郁离的平静面具隐约裂开一条缝隙,按照她的推测,马文才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赶人,如今被反将一军,一时间呆住了。


    这是她不花钱就能看到吗?反正吃亏的不是她。如此一想,刘郁离轻松到惬意,脸上甚至多了几分浅笑。


    刘郁离在男女大防上的毫不在意让马文才再次怀疑自己,他是不是猜错了?


    只见刘郁离抄起桌上的杏花,转身又来到一旁的八仙桌旁,一把抱起美人瓶中所有的杏花,“我要一个好主意。”


    马文才生出不好的预感,明知不该问,还是心存侥幸,“你想做什么?”


    刘郁离抱着一怀杏花走到马文才身旁,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美人出浴怎么能没有鲜花?”


    莫名想起李白的一句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换言之,她现在就是皇帝的待遇啊!


    马文才:“你才是美人!我不要。”


    他又不是建康城中那些喜欢涂脂抹粉,矫揉造作的公子哥,洗澡时怎么能放花瓣。


    刘郁离一脸骄傲的表情,“我知道自己长得好,不过文才兄也不差。”


    无视了马文才的反对,直接揪掉花瓣,一片片撒在桶中。


    不多时,水面上已经铺满一层浅浅的粉色,水汽缭绕,越发有一种梦幻之美。


    马文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哪怕他就是确定了刘郁离的身份,以她的性子,死不承认,他又能如何?


    一旦他敢做出无礼之举,以刘郁离的武功,他能讨到好吗?


    或许这就是刘郁离在他面前格外有底气,面不改色的原因,因为他对她束手无策。


    就像洗澡一事,分明是他给刘郁离设下的局,但现在刘郁离不过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扭转局面,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这一局赌的是谁要脸,谁就输。


    似乎一直以来,在这方面他都比不过刘郁离,今天或许该换种策略了。


    “不如我们一起洗。”


    刘郁离正在撒花的手一顿,化被动为主动,不愧是反派。


    马文才注意到刘郁离僵硬的表情,一副失落的表情,问道:“你是嫌弃我吗?”


    “怎么会呢?”刘郁离将杏花一朵朵从枝丫上揪下来,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文才兄美玉无瑕,而我却不一样。”


    见刘郁离将所有问题推到自己身上有伤疤,马文才满不在乎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身上有点伤疤又算什么。”


    刘郁离勉强扯了扯嘴角,似乎因为马文才的安慰,宽心了不少,“浴桶这么小,两个人太挤了。不如等上巳节,我们一起去河中沐浴。”


    上巳节那天是她的生日,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将沐浴之事推脱过去不是难事。


    刘郁离的应对堪称无懈可击,但马文才心中反而多了一些信心,完美本身有时候就是破绽。


    马文才摆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我才不要光天化日之下与别人一同洗澡。”


    “真是大小姐脾气,难伺候!”说完,刘郁离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抱着光秃秃的树枝朝着不远处的竹篓走去。


    马文才眼神一深,朝着刘郁离喊道:“你帮我拿一下洗澡后要穿的衣服。”


    刘郁离心中一喜,将杏树枝扔进竹篓,借着找衣服,转身进入内间,“你的衣服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要穿哪身?”


    马文才脱掉最后的衣服,喊道:“就是青色的那身。”


    似乎怕刘郁离分不清,进一步补充道:“绣着竹子的那一套。”


    等刘郁离磨磨蹭蹭找好衣服转身,马文才已经进入浴桶,随口抱怨道:“还说帮我搓背,结果找件衣服这么慢。”


    刘郁离:“还不是你满满几个柜子衣服,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绣竹子的那身放在哪里。”


    马文才:“我衣服是很多,但青衣只有那一身,还是与你一同做的。”


    自汉以后,青衣常为奴婢之服。在认识刘郁离之前,他从不穿青色的衣服。但刘郁离以竹为名,偏爱青色。


    有一次,两人一起出去逛街,进了一家衣服铺,刘郁离见店主手艺精湛,于是裁了一身衣服,他也跟着订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刘郁离将怀中衣服搭在屏风的另一侧,刚转身就瞥到水汽缭绕中的绝色美人,浓密漆黑的长发挂着几片粉色的花瓣,静静垂在肩背,因热水的浸泡,平日冷白的肌肤多了几丝绯红。


    两道剑眉飞入鬓边,不画而墨。一双丹凤眼眸光流溢,鼻若悬胆,唇似玉瓣。


    脖颈修长,喉结凸起,肩颈线条流畅不乏强劲,清峻不缺优雅,兼具力与美,既有少年的干净澄澈,又有男子的气宇轩昂。


    刘郁离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马文才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孤傲霸道的少年了。


    他的一举一动少了直白单纯,多了沉着冷静,渐渐有了她猜不透的内敛深沉,宛如即将长成的猛虎,隐隐透着野性与危险。


    值得庆幸的是水面铺满了一层花瓣,她不至于看到不该看的,以至于过分尴尬。


    尽管如此,脸上依旧染上些许杏花的微粉,眼中多了杏花的润泽。


    刘郁离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文艺作品《创造亚当》《马背上的戈黛娃夫人》《大卫》等等,为什么她看这些从未尴尬?


    思考了一番,归结于她和马文才太熟,穿衣服的看得多了,第一次看没穿衣服的,不习惯。


    见刘郁离的目光长久停驻在自己身上,马文才藏着水下的手握成拳头,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挑眉问道:“好看吗?”


    刘郁离点点头,“如果文才兄是个姑娘,我定娶你为妻。”


    马文才强行压下心中怒气,问道:“那祝英台怎么办?”


    刘郁离:“我就不能享齐人之福吗?”


    “齐人之福!”马文才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刘郁离,你够男人!”


    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他都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环境能养出刘郁离这种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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