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自己挖坑埋自己
刘郁离拒绝探讨这个话题,转而伸手摸向搭在浴桶上的毛巾,想要履行之前的搓背承诺。
刚触到毛巾,冷不防一只潮湿宽厚的手掌忽然覆盖在她的右手背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
刘郁离未曾防备,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倒栽葱般跌入浴桶,腰腹用力,一个翻转,一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刚勾住马文才的脖子稳住跌落的趋势,不承想对方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用力一勾将人搂入怀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刘郁离整个人跌入浴桶,被马文才紧紧搂在怀中。
“马文才!”一瞬间,刘郁离脸色涨红,一声怒吼,“你想死了吗?”
右手从对方湿滑的脖颈挪开,按住他的肩颈,一个借力就要起身。
然而,马文才提前预判了刘郁离的行动,揽在她腰间的手,使劲一压,即将起身的力气顿时被卸去,再次跌坐到马文才大腿上。
“原来你也会生气!”
第一次见到向来风轻云淡的刘郁离如此气急败坏,马文才眼中流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刘郁离心中怒火顿时被点爆,“我还会杀人!”
说话间,一记拳头直接朝着马文才的脸袭去,马文才右掌张开,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拳头,挡下了攻击。
“不过是请你洗澡,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俊美如玉的脸上一片单纯,似乎完全想不通一个玩笑,刘郁离为何如此动怒?
气到快发疯的刘郁离瞬间回归一半理智,咬牙道:“用你用过的水洗澡,我这辈子还没受过如此屈辱。”
“那下次,换我用你用过的洗澡水。”马文才眼帘一掀,淡然回复道。
如此公平的提议,刘郁离却一副想杀人的暴躁模样。
似乎怕真把人惹毛了,马文才松开对刘郁离的禁锢,“真是大小姐脾气,难伺候!”
这是先前刘郁离的话,此时被马文才一字不差地还了回了。
刘郁离自由后,沉着脸,坐到马文才对面的位置,就听到他说:“如果郁离兄是个姑娘,我就勉强一下娶你为妻。”
说这句话的语气、神态与刘郁离之前如出一辙。
至此,刘郁离算是明白了马文才为何突然把她拽入浴桶,原来是想折腾人,报复回来。
不由得嘲笑了一句,“这么爱记仇,你是三岁的孩子吗?”
马文才昂着头,得意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是郁离兄平日教得好。”
说完,径直起身,猝不及防,刘郁离莫名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干净了,僵着脸,硬是强撑着挤出几个字,“文才兄,好身材!”
马文才还沉浸在难得胜过刘郁离一次的扬扬得意中,一时间忘记了试探之事,猛地听到刘郁离的夸赞才想起他可能是个姑娘。
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染上大片绯红,一把拽过屏风上的衣服,胡乱披在身上。
刚踏出浴桶,慌乱中撞到屏风,额头顿时红了一块,暗自吃痛,却只一味地捞屏风上的衣服。
扑哧一声,刘郁离坐在浴桶中,忍不住笑了,“文才兄,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抱着一堆衣服,临走前马文才凤眼怒睁,朝着刘郁离说道:“我又不是女子,有什么好怕的!”
等过了半刻钟,穿戴整齐后马文才方从内间走出,见刘郁离还泡在浴桶中,问道:“你怎么还不出来?”
刘郁离颐指气使道:“你去重新给我打桶水,我要沐浴。”
马文才今日的举动有几分不寻常,若是他起了疑心,想要试探她的身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趁她洗澡或是更衣时偷窥。
既然如此,她何不钓鱼执法,看看马文才拉她入浴桶,故意弄湿她衣服的事是有心还是无意?
马文才呆愣了一下,转瞬间恢复了正常,什么也没说,拎着木桶走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平静的脸上多了一抹深思,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要不要趁机验证刘郁离的身份?
他就是拿出发带,以刘郁离的聪慧也能解释得一清二楚。
就像那次偷听祝英台与祝英杰的谈话一样,眼看着就要证据确凿,最终刘郁离还是凭借着一纸婚约翻了盘。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心中有千千万万个迫切,一刻也不想等。
若是抓住机会,能成功固然最好。
若是失败,以刘郁离的聪敏必会心生警觉,很可能借题发挥,与他彻底决裂,不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到底该怎么选?马文才心乱如麻,一时拿不定主意。
等热水加好,不等刘郁离发话,马文才主动走出房间,避了出去。
刘郁离穿着衣服泡在浴桶中,故意用手搅动清水,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一双眼睛却是细细打量着能窥视到这个方位的任何一处角落。
但是等了很久,预想中的人影依旧没有出现。
刘郁离伸手拉过屏风上的浴巾,披在肩上,紧接着一身湿衣服悄悄踏出浴桶,蹑手蹑脚来到窗户旁边,竖起耳朵静静聆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无二人。
一刻钟过去了,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刘郁离蹲在窗户下,小心挪动麻木的右脚,换了一个姿势。
认为这是敌人的麻痹之计,不急着出手,只等着她洗澡洗到一半再趁机窥视,方能抓个现行。
两刻钟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
刘郁离认为是自己疑心病犯了,毕竟这段时间她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泄露身份的事。
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转身踏进浴桶,开始安心洗澡。
又两刻钟后,洗好澡的刘郁离即将踏出浴桶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异响,捞起早已准备好的床单,往身上一裹,抄起匕首,就要气势汹汹地去抓人。
哗啦啦,大雨忽然落下。原来之前的异响是大雨来临前狂风吹动枝叶的声音。
刘郁离不得不承认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底大石彻底落定。
等马文才撑着伞,一身水汽从外面走进时,刘郁离已经熏干头发,坐在铜镜前,一手捏着木梳,一手扯着头发,正要束发。
一模一样的青衣在镜中交相辉映,一坐,一站,无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好像两株并蒂而生,同沐风雨的修竹,又像是两颗光芒璀璨,相互依偎的星星。
马文才站在刘郁离身后,似乎因为之前的恶作剧有几分愧疚,想要帮忙,俯身弯腰从一旁的盛放发簪的竹筒中,取过一支青竹玉簪,主动递给刘郁离。
刘郁离低头瞥了一眼,说道:“晚上我只用发带。”
经刘郁离一提醒,马文才才想起他的习惯,嫌弃发簪太硬,晚上睡觉隔人,只用发带。
低声嘀咕道:“真麻烦。你的发带放在哪里的?”
刘郁离一边梳发,一边答道:“左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
马文才走到刘郁离的左手边,微微侧身,半背对着刘郁离,再次抽开了最上层的抽屉,无数发带映入眼帘,白色的流云发带,金色的莲花发带,蓝色的兰花发带。
青色的发带最多,各式各样的皆有,唯独不曾找到他预想中的青溪银竹纹云锦发带。
马文才看似随意地在众多发带中翻动几下,翻到底,依旧没有找到,为了不引起怀疑,一副选择困难症的模样,问道:“这么多,你要用哪一个?”
刘郁离早已梳好头发,攥着高马尾就等着马文才递给她发带,见他折腾了一圈还在纠结选哪个,不耐烦道:“随意!”
等马文才转身,递过来一根清溪银竹纹云锦发带,刘郁离低头看着他手中的发带,久久没有动作。
马文才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实则一颗心忐忑不安,就在此时刘郁离抬头,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深深看了一眼,眼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掌心逐渐多了一层潮湿,脸上的从容似水墨慢慢转淡,刘郁离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或者说这条发带不是刘郁离的,所以他一直不肯接。
难道他所有的猜想都是错误的?刘郁离根本不是那天大闹王家与他交手的姑娘?
一颗心沉入谷底,马文才脸上多了一丝灰白,晶莹剔透的凤眸一点点暗淡,眼尾垂下,星光泯灭,又像昙花凋零在月光消失的瞬间。
放着发带的手掌微微颤抖,就要撤回时,刘郁离忽然伸手取过发带,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你肯定是处女座。”
月光刺破乌云从马文才的眼中流泻出来,强行按捺住心底喜悦,不动声色道:“这根发带与你的衣服十分相配。”
刘郁离将发带绕过发束紧紧缠绕几圈,用力一系,青色的发带,垂落在乌发之中,似青竹在苍茫夜色中摇曳。
刘郁离认为对方说了一句废话,“你看着我的衣服挑得,能不配吗!”
青色的衣服配青色的发带,青竹刺绣对应银白竹纹。怪不得马文才挑个发带如此纠结,原来是处女座的强迫症犯了,非要讲究个完美穿搭。
马文才站在刘郁离身后,一弯腰,右手轻轻抚上她与青色发带纠缠着的青丝,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云锦所制,极为罕见。”
刘郁离点点头,“这是新出的布料,技术还不成熟,每一匹都是孤品。”
“孤品。”马文才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到似蜜糖流淌,“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送一匹与你裁衣,可好?”
在刘郁离看不到角落,马文才一双凤眼暗到极点,以全部的自制力,压制早已沸腾的心绪。
刘郁离转过身,斜视了马文才一眼,拳头握得咔嚓响,“现在才知道讨好我晚了!”
拉她下水,报复她时可没手软,现在想用小恩小惠讨好她,休想!
第82章 寤寐思服
刘郁离对于马文才的举动没有多少意外,毕竟送衣服、送熏香这种事,马文才做得多了,现在已经进化到送庄园了。
云锦再贵,也贵不过清澜别院。
名义上云锦是皇室专用,但对门阀士族而言,皇权都能与皇帝分一杯羹,更何况区区布料。
祝英台及笄之时,祝家花大价钱,走了许多门路,特意寻来的一匹云锦为她裁制笄服。
裁衣之后还剩下一些零碎布料,云锦寸锦寸金,哪怕富贵如祝家也不愿浪费。
祝英台念着刘郁离喜欢青色,又偏爱竹纹,就向祝夫人讨来,交给银心让她裁制成发带,送给刘郁离。
总共裁了五条发带,云锦娇贵,这些年损耗下来,她都不记得还有没有了。
估计,今日马文才找到的这条就是最后一个了。
刘郁离想起之前马文才提及他被盗走的玉佩,忽然想起,两人交手时,他也摘走了她的发带。
一丝担忧在心底闪过,转瞬间消失。当日她再三戏弄马文才,以他的小心眼抓不到正主,肯定会拿东西出气,直接毁掉。
在书院的两年时间,她曾多次在马文才面前佩戴过这款清溪银竹纹云锦发带,他没有任何异常。
甚至去年上元节,她与谢道盈在马车上谈论起云锦,马文才当时还亲自动手帮她整理云锦发带,若是他有印象,早就该认出来了。
想到此处,刘郁离心宽了不少,又想到刚才失败的钓鱼执法,确认马文才没有对她的身份起疑,今日拉她入浴桶之事纯属一时兴起。
刘郁离的推断逻辑并没有问题,但架不住生活中处处有意外,马文才本来已经完全遗忘了发带之事。
谁知他会陪着谢道盈去一趟玄女庙,想起往事,又恰逢刘郁离生日将近,为了送她一份礼物,翻箱倒柜找清澜别院的地契,冷不防翻出了这条发带。
好巧不巧,刘郁离还提过云锦罕见之事,所有的巧合撞到一块,马文才本就聪明,霎时捕捉到蛛丝马迹。
今日拉刘郁离入水一半是生气,一半是试探。马文才本想着趁她洗澡时验证一番。
然而,等他一趟趟提洗澡水时,焦躁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
刘郁离向来谨慎,之前他提议在房中洗澡时她都没有答应,为何突然变了态度?
他在试探刘郁离,那刘郁离是不是也对他的反常行为起了疑心?
这会不会是刘郁离设下的局?越是心急,越要慎重。马文才直觉这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因而打消了念头。
但他没想到的是,下一个机会竟然来得如此快。他回房时,刘郁离正好在镜前束发。
刘郁离睡前不用发簪的习惯,他心知肚明,之后故意递出发簪,就是为了让刘郁离主动开口要他打开盛放发带的抽屉。
初识时,他们二人一直针锋相对,彼此约定,一方不得擅动另一方任何私物。
哪怕后来,双方成了朋友,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马文才清楚刘郁离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在有些事上算得上心细如发,要不然也不会同床两年,他才开始真正怀疑她的身份。
他在抽屉中找不到同款发带,无法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刘郁离的旧物,心灰意冷之际,灵光一闪,直接将藏在袖中的发带,装成从抽屉中取出地递给她。
当时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策略,一旦刘郁离指出发带不是她的东西,他就推脱说专门买来送她的礼物。
但没想到刘郁离居然接住了,他一时间分不清,刘郁离接住是因为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东西,还是东西太多,她根本没印象。
于是他开口说,发带与她的衣服十分相配。
他在试探刘郁离对这条发带究竟有没有印象,刘郁离的回答给出了答案。
刘郁离清楚地记得云锦发带是她的东西,还以为他是根据她今日所穿的衣服特意挑出来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又一次在话中为刘郁离设下陷阱,暗示她曾提起过这条云锦发带。
人们常常对于提起过的事没有任何顾忌。刘郁离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说出了一条他完全不知道的消息,每一匹云锦都是孤品,没有重样的。
一模一样的发带,同样的武功高强,至此马文才可以断定刘郁离就是当日与他交手的女子。
刘郁离不知马文才心中所想,只记着之前他的报复之举,想要出手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随意行事。
但当拳头即将落下,马文才仍没有任何反应,刘郁离停住了手,问道:“你怎么不还手?”
马文才:“我确实该打!”
枉他自以为聪明一世,却当了两年多的瞎子、傻子。
当年,他娘初见刘郁离便怀疑她是女子,而他却信誓旦旦道,刘郁离绝不能是女子。
甚至还是他说,他和刘郁离一起去过大澡堂,彻底打消了他娘的怀疑。
他娘说,他应该不至于傻到分不清男女。
事实上他真傻到男女不分,同床两年,却一直没有发现刘郁离是姑娘,而且两人早已见过。
刘郁离:“你知道错了就好。”
看在他这么有心提前为她准备生日礼物的份上,她大人大量就不与他计较了。
何况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去投军了,前途不明,生死难定,在书院的最后时光,当好好珍惜。
窗外响起亥时的钟声,已经到了入睡之时。
哗啦啦的雨声,格外催眠,刘郁离拉着马文才的袖子说道:“我们该睡觉了!”
此话一出,马文才差点惊得倒退一步,甩开刘郁离的手,一张脸又红又热。
幸亏刘郁离因睡意打了个哈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马文才不动声色将袖子从刘郁离手中抽出,瞥了一眼屏风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开口道:“我先把衣服送到浣衣房。”
说话间,朝着隔开内外间的屏风走去。
刘郁离睡眼迷离,脑子混沌,就打算自己先去休息,转身之际瞥到马文才正要抱她的衣服,瞌睡虫顿时飞走了,大喊道:“不行!”
她换下来的内衣还藏在外衣中,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惨了。
马文才忽然想到了什么,耳垂一热,放开怀中衣服。
睡意不再的刘郁离脑子清醒了不少,打哈哈道:“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文才兄动手,我自己来就行了。”
边说边走,三两步来到屏风前,一把抱起屏风上所有衣服。
马文才嫣然一笑,看着刘郁离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彩,轻声道:“放下吧!”
刘郁离无意识抱得更紧了,有些不自在,怀疑之前的反应有些大了,引起了马文才的关注,脑子转得飞快,想要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浣衣房已经关门了。”
经过马文才一提醒,刘郁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是要关门了。”
两个傻子都没想起,外面大雨倾盆,这个时候抱着衣服送去浣衣房多少有点大病。
经过这么一打岔,马文才的心绪平静了不少,不能再做任何异常的事,要不然以刘郁离的聪敏,他瞒不过。
于是,转身朝内间走去。
刘郁离站在马文才身后,趁着他看不见,将怀中的脏衣服一股脑地塞进木桶中,然后将木桶藏到一个死角。
等她做完这些事,回到内间时,马文才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静静安睡了。
“睡得还挺快。”刘郁离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站到床边开始脱衣。
窗外漆黑夜色中,大雨噼里啪啦,一如马文才此时的心跳。
窗内烛光盈盈,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好似那些深藏的心绪在雨水的浇灌下,夜色的遮掩下,肆意疯长。
烛光熄灭,身侧多了一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小,淅淅沥沥,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在黑夜中慢慢响起。
倏忽间,睫毛像蝴蝶飞起,马文才睁开眼,一双凤眸晶亮如月,深邃似海。
平躺换成侧卧,左手托住脸颊,眼中的万千星光一一洒落在对面安睡之人月下昙花般的面容上。
伸出手慢慢靠近,纤长白皙的手指即将如蜻蜓落下时又怅然飞走。
“骗子!”悄不可闻的声音为漆黑夜色蒙上了一层轻纱。
谢道盈第二日在豆蔻阁看到马文才时,一脸惊疑,“书院放假了?”
她难道已经到了年老糊涂的时间,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见马文才摇头,更惊奇了,问道:“那你是逃课?”
有脑子的孩子逃课不会逃到家长面前,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马文才眼下一片青黑,两颊却略带绯色,眼神慌乱,看着谢道盈欲言又止。
他现在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刘郁离,更怕她发现了他的发现,疏远自己。
没睡好,还害羞。谢道盈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你发现了?”
马文才无意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谢道盈,“你早就知道了?”
谢道盈没有回答,反而朝着一旁的侍女交代几句后,拉着马文才进了后宅。
到了无人处,马文才终于忍不住了,气愤道:“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这样当娘的,帮着外人瞒自己儿子?
谢道盈轻蔑地看了马文才一眼,“你自己太笨,分不清男女,关我什么事!”
她都没嫌弃他傻得冒泡,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没提前告知。
马文才一甩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道盈懒得回答这个没用的问题,开门见山道:“你以为刘郁离是女子,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第83章 你们不是一路人
“你以为刘郁离是女子,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一下将马文才冲击得头脑空白。
谢道盈真不想承认这么傻的孩子是自家儿子,“每次你送我的礼物,刘郁离那边同样有一份,我又不是瞎子。”
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刘郁离的身份,男女有别,送的礼物不尽相同,但那份随时随地都记挂着的心思,就差昭告天下了。
马文才红着脸,不敢抬头,以为谢道盈对此事不满,说道:“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谢道盈见马文才还没明白真正的问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喜欢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时光荏苒,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为爱盲目,奋不顾身的小姑娘。
刘郁离和马文才之间的问题并不亚于她和马泽启的。
她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沿着她的旧路撞得头破血流。
“你有没有想过,刘郁离为何要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她可是和你一样有着鸿鹄之志。”
桃花开尽,粉色褪成浅白,马文才眼中光芒像是蒙了一层轻纱,不再真切。
谢道盈当作没看到,继续说下去,“儿女私情,刘郁离不会在意。”
从某种角度而言,刘郁离和男子一样,外面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他们的目标。
马文才袖中的手逐渐握紧,脸色越来越白。
谢道盈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当年的谢丞相一样讨厌,总以过来人的姿态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有些话,明知无用,她还是不得不说,“你喜欢她,那她喜欢你吗?”
傻儿子喜欢刘郁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刘郁离看傻儿子的眼光和她看白糖差不多。
白糖就是她升任豆蔻阁大掌柜,刘郁离送来的一只狮子猫,一眼琥珀,一眼冰蓝,时常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向她撒娇。
马文才昂起头,眼神坚定如石,“她对我很好,比旁人都好。”
这一刻谢道盈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前与谢丞相对峙的自己。
看到了自己冷眼旁观,说出了谢丞相当年旧语,“你们不是一路人。”
“是不是一路人,你说了不算!”说完,马文才拂袖而去。
他的身影与多年前那个朝着大门奋力奔跑的小姑娘的身影慢慢重合。
劝不明白,谢道盈只能贴心提醒道:“我生气了,给自己一剑。刘郁离生气了,你和你爹一人一剑。”
看在她的情分、马泽启的权势上,刘郁离应该不至于下死手。
“马峰,你家公子去哪了?”下课后,刘郁离主动找到马文才的书童,询问他的踪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文才怎么突然没来上课。幸亏她机智在夫子询问时说,马文才早上吃坏了肚子,正在宿舍休养。
马峰也是一脸纳闷,一大清早他家公子骑马离了书院,只匆匆交代一句,“太守府有急事,我要回去一趟。”
完全想不通,太守府能有什么急事?他家公子为何又不带他,自己孤身下山。
听了这个理由,刘郁离的第一意识是花毛老登得了急症。毕竟要是旁的事,也轮不到马文才出面。
“刘公子,我家公子回来了!”马峰伸手指着不远处的马文才说道。
刘郁离一阵疾行,来到马文才面前,满脸关切,问道:“令尊没事吧?”
马文才一听,便知道刘郁离误会了,但一时间又难以解释他为什么突然下山,只能含糊道:“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那马文才脸色如此难看,该不会花毛老登趁机作妖吧?比如,什么我快死了,临死之前,只想看到你成家立业之类的。
想到此处,刘郁离问道:“是不是马太守想让你早点成亲?”
马文才惊愕了半秒,完全不明白刘郁离是怎么把他父亲生病与他成亲联系到一起的。
刚想澄清,忽然想到了什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道:“我成不成亲,你很在意吗?”
这个问题,刘郁离十分为难。马文才今年十七,放前世这个年龄结婚,不管是谁,她都觉得是摧残祖国花朵。
但问题是她如果据实以告,估计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有病。只能含糊道:“最起码要等到十八岁。”
似乎怕理由不够充分,又补了一句,“我们正好完成学业。”
可不能像原著一样,一个个都肄业就下山结婚去了。
哪一个不先给她当几年牛马,谁也别想成婚。
一句“我们”,马文才却是误会了刘郁离的话,以为她是打算读完书后再谈论终身大事。
点点头,轻声道:“我等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刘郁离没听明白,刚想问清什么意思,就看到王复北迎面走来。
“文才兄,你身体好点吗?”王复北只是出于礼节,随口一问。
不料马文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眸色犀利如刀。
一想到刘郁离第一次穿婚服是因为王复北,就恨不得让此人身上多几个窟窿。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王复北索性小步快走,避开两人。
刘郁离见状不对,低声问道:“他怎么得罪你了?”
马文才心中气恼,偏又不能同刘郁离挑明,只能闷声闷气道:“看他不顺眼!”
面对如此反派的理由,刘郁离能说什么。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上巳节当天。
祝英台与梁山伯走在街道,一脸不忿,“郁离过生日,马文才凭什么把我撵走?”
昨日下课后,她与郁离商量,叫上若兰,姐妹三人同游西湖,给刘郁离庆生。
谁知马文才跳出来反对,说是西湖只能他和刘郁离一起去,其余人别想。
祝英台哪里愿意,当即大声反对。
马文才立即表示如果她坚持要和郁离一起去西湖,那他就要叫上梁山伯。
梁山伯有些不解,“英台,你去西湖为什么不愿意带我?”
在他看来,文才兄的提议很好,再叫上谢大夫,人多还热闹。
祝英台有苦说不出,她哪里是不愿意与梁山伯同游西湖。
而是马文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她不听话,他就把她的身份秘密告诉梁山伯。
对此,祝英台能怎么办,只好屈从。
“山伯,不是英台不想与你同游西湖,只是我很讨厌马文才,不想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梁山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惹祝英台不开心,于是转变了话题,问道:“英台,你打算送郁离兄什么礼物?”
祝英台:“听说天下第一调香师凤姑娘新出了一款香,等会去看看。如果不错,就买点送郁离。”
梁山伯对于此道并不熟悉,没有多说什么,打算买一方砚台送给刘郁离做礼物。
不多时,两人来到钱唐最大的香粉铺芝兰阁,还未进门就看到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上写着:灵犀香已售空。
祝英台率先进了芝兰阁,朝着柜台后的掌柜问道:“掌柜的,灵犀香就是天下凤姑娘新调的香?”
头戴红花,一身香风的半老徐郎点点头,五颜六色的指甲捏着一支木香,递了过来,“不如公子看看这支篱落香,也是难得的妙香。”
祝英台接过去,放到鼻尖一掌处,闭上眼,轻轻一嗅,味道清新自然,清冷出尘。
“玄参、甘松……白芷、荔枝壳。”一连说出了十多种香料名称。
徐掌柜连连惊叹,“原来是位行家。”
祝英台微微一笑,清丽动人,“这款篱落香很是特别,闻见此香就像是见到了一位山野隐士。”
徐掌柜欣赏之色,溢于言表,“公子不仅识香,更懂香。”
祝英台心中好奇如此妙香尚且没有断货,灵犀香却已售空,真不知道这款香,该是何等的惊艳绝伦。
“掌柜的,灵犀香……”
祝英台一句话还没说完,徐掌柜已是面露苦色,“真没了。不仅我们店没有,全钱唐的灵犀香都卖空了。”
这下不止祝英台惊奇了,梁山伯也是好奇不已,“这款灵犀香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两人齐齐看向徐掌柜,此时店中没有多少顾客,又难得遇到一位懂香的高手,因而耐着性子解释。
“据凤姑娘所言,她曾恋慕一人而不得,心灰意冷之下投湖自尽,却被一位乘舟远行的貌姑神人救下,神人说她尘缘未了,便赠了她一味香。”
“点燃此香,则能重续良缘。凤姑娘燃香不过一月,就与之前恋慕之人喜结良缘。”
“因而灵犀香,又名喜结良缘香。”
听完灵犀香背后的故事,祝英台心神摇曳,恨不得立即买上一箩筐,日也点,夜也点,期盼着她和梁山伯有朝一日也能喜结良缘。
祝英台低声呢喃,“也不知道是谁如此痴情,为了心上人竟买空了全城的灵犀香。”
梁山伯见祝英台如此喜欢,问道:“掌柜的,需要等多久灵犀香才会有货?”
徐掌柜竖起了一根手指。
尽管很想明日就替祝英台买到此香,梁山伯心里知道不现实,于是往长了猜测,“一个月?”
徐掌柜摇摇手指,却没有再卖关子,“一年。”
“这一年内所有的灵犀香都要送往太守府。”
“仗势欺人!”祝英台心中不平,凭什么太守府一句话,其余人都要等上一年。
之前,马太守为了讨好谢夫人这样的事没少做。例如,最好的布料要先给谢夫人过目,等她选完,其余的才能上架。
品相最好的珍珠全部送往玉真观等等。
如今竟然把时间延长到一年,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祝英台心中这口闷气,等回到书院见到太守府的马峰,更是憋闷,见他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锦盒上“芝兰阁”三个鎏金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祝英台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过去。
马峰抱着怀中的盒子,嘀咕道:“公子怎么一下子买了这么多香,这要用到什么时间?”
“灵犀香,怎么从没听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公子就一下子买了这么多。”
祝英台呆了,原来买空灵犀香的不是马太守,而是马文才。
马太守还有谢夫人可送,从没听过马文才有心上人,他买灵犀香送给谁?
“站住!”祝英台立马折返,不多时来到马峰身前,忐忑问道:“这是你家公子送给郁离的?”
马峰点点头,“我家公子送给刘公子的生日礼物。”
有什么不对吗?他家公子又不是第一次送香给刘公子,怎么祝英台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样。
祝英台白着一张脸,神色严肃,问道:“你家公子和刘郁离现在在哪里?”
这下真是天塌了,马文才一定是知道郁离的身份了,要不然绝不会送此香给郁离。
第84章 女德之大成者
杨柳堆烟,姹紫嫣红。上巳节的西湖犹如一位碧玉年华的姑娘,静静伫立在三春盛景中,等待着赴一场期盼已久的约会。
此时的西湖还被叫作钱唐湖,名气远不及后世。最负盛名的苏堤春晓、断桥残雪、柳浪闻莺等风景要等到唐、宋时期才会出现。
尽管如此,西湖之景依旧美不胜收,恍若人间仙境。
刘郁离环顾一圈,发现出行之人或是三五成群,或是一男一女结伴而行。忽然想起上巳节除了曲水流觞、郊游踏青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意义——古代情人节。
到了现代上巳节基本上没人过,她一时间也忘了此事。
此时,她和马文才两个男子装扮的年轻公子把臂同游,虽有几分怪异,但魏晋最不缺的就是包容,在一个混乱、放荡的时代,分桃断袖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事已至此,刘郁离只能安慰自己清者自清。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如银铃的歌声响起,“卖花呀!卖花呀!篮中花儿朵朵鲜,花儿解语心意传……”
马文才:“等我一会儿!”
刘郁离伸出的手颓然落空,马文才已经走开。
算了!爱买就买吧,反正一朵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不多时,马文才握着一株比巴掌还大,鲜妍明媚的花儿回来了,将手中鲜花递到刘郁离跟前。
枝叶青翠欲滴,花蕊嫩黄,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娉婷袅娜。轻柔的雾粉自花心由深到浅,恰似少女怀春,一低头自梨涡晕开的笑意,风情无限。
刘郁离迟迟未接,不是因为她不喜欢粉色的花,而是因为这是一株芍药花。
在现代,芍药花的花语是情有独钟,于万千人中,我只钟情于你。
在古代,这也是一朵爱情之花,《诗经》有云:“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讲述的就是上巳节有情人在结束一天的游玩,即将分别之时,赠送芍药,表白心意的故事。
刘郁离一时间分不清马文才选择送芍药花是有心还是无意,抬头看着对面之人,只见他眉间一点困惑,说道:“这朵花最漂亮,你不喜欢吗?”
注视着眼前人,语重心长道:“文才兄,如果你不想挨打,下次不要送朋友芍药花。”
马文才剑眉轻轻扬起,含笑问道:“为什么?”
刘郁离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马文才手中的芍药花,说道:“因为此花又名将离,暗含离别之意。”
或许这就是天意,哪怕马文才不知她的决定却送出了一朵离别之花。
马文才脸上的笑瞬间凝滞,刘郁离想到不该是《诗经》中《溱洧》的那句“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吗?
为何她想到的却是离别?有些后悔没选桃花了。
马文才刚想说什么,忽见刘郁离变了脸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王复北正与一位粉衣少女说什么。
王复北脸色阴沉,而他对面的粉衣少女,杏脸桃腮,说了几句话便伸手去抓王复北的袖子却被一把拂开,踉跄之下跌倒在地。
若兰的妹妹谢若槿怎么会和王复北在一起?刘郁离心生不妙。
有心上前查看情况却又顾忌重重,一来马文才在,不好行动。二来担心身份被戳破。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王玉英。
似乎不想被熟悉又陌生的人遇到,马文才拉着刘郁离的手避到一旁的柳树后。
王玉英扶起地上的谢若槿,朝着王复北,义愤填膺道:“你是不是男人?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位姑娘?”
王复北还没说什么,谢若槿已经一把推开王玉英扶着自己的手,开口道:“男为尊,女为卑。姑娘不该这样同王公子说话。”
王玉英脸上未消的愤怒成了荒诞,扭头看向谢若槿,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他都对你动手了,你还护着他?”
哪个男子敢如此对她,她不把人打得满地找牙都算脾气好。
谢若槿上前一步,站到王复北身旁,低眉顺眼道:“三从四德乃是女子本分,他是我未来的夫婿,就是我的天,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王玉英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她出身琅琊王氏,从小到大接触到的高门贵女个个傲气,哪怕就是嫁人,谁家夫婿要是敢动她们一手指头,必要大闹一场,拉着娘家人打回来的。
怎么还有人没嫁过去就把夫婿捧到天一样的高度?
王复北往旁边挪了几步,朝着谢若槿严肃道:“谢姑娘,我是不会娶你的!”
谢若槿神色平静,从容不迫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虞谢家和钱唐王家的婚事已经定了,你就是我的夫婿。”
听到谢若槿自报家门,王玉英不禁问道:“上虞谢家,你和谢玄女是姐妹?”
听到“不是。”二字,王玉英莫名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她又听到那位谢姑娘说道:“三娘已经被逐出家族,不再是我上虞谢家之人。”
王玉英像是吃频婆果吃到一半,忽然看到一个虫子,而且还是只剩半条的虫子。
她脾气耿直,出身又高,向来是敢想敢做,“你确实不配和谢玄女当姐妹。上虞谢家算什么东西!”
刘郁离躲在树后,暗道一声不好。上虞谢家姑娘不少,但有两位极为特殊。一位是三娘谢若兰,另一位则是五娘谢若槿。
谢若兰看着柔柔弱弱,再大家闺秀不过,实则外柔内刚,内心自由奔放。
一个从小立志当仙女,为此还苦学医术的女子,又怎会是循规蹈矩之人。
谢若槿则陷入另一个极端,她就像是《女诫》培养出的完美棋子,一言一行都有一种强烈的拟人感。
是刘郁离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狠人。
“姑娘还请自重!”谢若槿听到王玉英辱及家族,立即喝止,“一个女子最大的成就便是为家族带来荣光。”
“父有命而不从,夫死而不守节。三娘行事悖逆,无父无夫,实乃谢家之耻。”
此话一出,不止王玉英呆了,就连大男子主义的马文才都惊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吧!
然而,更令众人目瞪口呆的事还在后面,只见谢若槿朝着王复北郑重道:“王公子请放心,除了三娘之外,我谢家女儿,个个恭敬柔顺,以夫为天。”
“你若是不幸早亡,我也绝不独活!”
王玉英打了个寒战,忽然瞥到王复北瞠目结舌的样子,一抹大仇得报的畅快浮现在脸上。
“王公子向来厌恶我这样‘不安分’的女子,能娶到如此温婉贤良的妻子,当真可喜可贺!”
不过在书院逗留的时间长点,王复北就在背后说闲话,说她整日抛头露面,不够安分,难怪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
甚至还暗戳戳表示她母亲就是因为不够恭敬柔顺,不得夫婿欢心,所以才会跑到书院教书。
王复北先是怒视了一眼王玉英,随后看向谢若槿,“我就是死,也不会娶上虞谢氏之女。”
“你姐姐是强盗,打伤了我王家上下。而你是疯子,张口闭口就是家族。”
说得好听,什么以夫为天。这个谢五娘根本就是心里只有家族的疯子,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回谢家的名声。
说什么只要王谢两家再联姻,就能洗清之前的污名,让世人知道为夫守节乃是大义,两家并没有做错什么。
偏两家的长辈还真信了她的鬼话,答应了她的请求。
他不同意,她就从上虞跑到钱唐,要他为了家族,以大局为重。就算不喜欢她,婚后还能纳妾,她绝不阻拦。
谢若槿盯着王复北,义正词严,“哪怕三娘已经被逐出家族,王公子也不该如此污蔑她。”
“三娘自幼学医,柔弱不能自理,怎么可能打伤人!”
王家真是太过分了,为了保全自家名声,一直往谢家身上泼脏水,说什么三娘手持利刃劫持王公子,气晕王夫人、逼得王父吐血。
难道谢家的小白兔进了王家大门就能化身大老虎吗?
她绝不能任凭王家造谣生事,辱及谢家清名。
王复北快要崩溃了,也顾不得在外面,气到直接家仇外扬,“难道我王家上下这么多人证都是假的吗?外面那些传闻,不能作数吗?”
谢若槿柔弱的脸上写满坚定,“王公子,我说过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三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况且,当日之事全是你王家一面之词,而我谢家无一人在场。我的叔伯也再三解释,三娘根本不会武功,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伤王家上下十几口人。”
然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上虞谢家与钱唐王家所说的都是真的,但由于两方供述差异太大,撕破脸的双方均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没有认真调查,只想着如何推卸责任,洗白自己。
在发现彼此套路时,更是一致认为,对方铁了心要把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任何一方的解释在对方听来都是泼脏水的固定套路。
躲在树后的马文才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听八卦听得两眼放光的刘郁离,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如此离谱。
围观了争执全过程的王玉英认真提出了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谢玄女虽然不会武术,但她会法术。”
对面的两人齐刷刷看向王玉英,都想知道这么荒诞的念头,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王玉英严肃地分析了自己的逻辑推理,“假设你们说的都是真的,谢玄女不通武术,但她确实打伤了王家众人。这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谢玄女所使用的一定是天雷一样的法术。”
王玉英的话让刘郁离想起了一句推理名言,“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王玉英的推论一统神学与科学,天赋选手,恐怖如斯!
第85章 谢若兰的危机
刘郁离刚与马文才踏进书院门口,就见到祝英台匆匆而来,先是深深看了一眼马文才,随后一把拉住刘郁离的手,一言不发直接朝着医舍走去。
刘郁离见祝英台神色不对,朝着马文才摆摆手,示意让他先走。
等到了空无一人的后院房间,祝英台开了口,“郁离,马文才已经知道你是女儿身了!”
怀疑在刘郁离脸上一闪而过,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她并不是怀疑祝英台,而是想弄清具体情况,以免做出错误判断。
祝英台将灵犀香之事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如果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他怎么会送这般特殊的熏香给你?”
刘郁离一脸沉思,如果只有灵犀香或是芍药花还可能是巧合,两样加在一起,绝对是有心的。
祝英台见刘郁离久久不说话,心里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马文才对你用心不纯,一旦被他知道你想从军离他而去,你觉得他会放手吗?”
“他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即便你武功高强,只要揭露你的女子身份,一切都毁了!”
刘郁离并非不担心,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马文才究竟是喜欢男版的她,还是女版的?
不是她心存侥幸,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而是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少年人的喜欢总是来得突然又热烈,些许好感就幻想着一生一世。
那次马文才将计就计伪装断袖,她就看出来他心思不纯,主动认输,停止了游戏。
最关键的是,她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泄露的,怎么泄露的?如果马文才只是起了断袖的心思,她却自爆女子身份,岂不是蠢到家了。
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是试探一下马文才到底知道了什么,又知道多少?
“英台,这件事我会处理。”
刘郁离扶住祝英台的双肩,叮嘱道:“谢若槿来钱唐了,这段时间你和若兰不要离开书院。”
祝英台本就差的脸色更沉了,“她怎么来了?”
刘郁离大致将下午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祝英台怒从心底起,“王家就是个火坑,兰姐姐是迫不得已,她怎么还上赶着?”
“不行,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兰姐姐。”
刘郁离拉住祝英台,说道:“英台,你情我愿的事,要如何阻止?”
“谢若槿嫁给王复北又不会被殉葬,将来过得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选的。”
“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告诉若兰。以若兰的性格一旦知道必然会想办法阻止,到时候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谢家三娘注定不能活着,难道要为一个谢若槿搭进去若兰吗?”
哪怕这件事中谢若兰是受害者,但书院不会容许一个挑战父权、夫权的女子留在书院。
祝英台沉默了很久,权衡利弊从来是她厌恶的事,但在书院的这两年,却有了不一样的心得。
当年她一个疏忽,没有在自家人面前隐瞒郁离的身份,险些误了郁离的筹谋。
哪怕她做出了弥补,到底留下一丝隐患,以至于郁离为了她对马文才多有妥协。
不想瞒着谢若兰,又怕害了谢若兰,祝英台进退维谷,想了又想说道:“我会让银心盯着,不让若兰有机会下山。”
然而,在她们不知道的是谢若兰已经迎来了危机。
医舍中,谢若兰正在后院,翻晒草药,忽然间王复北怒气冲冲闯了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谢若兰,好一个谢氏三娘!”
再次听到久违的称呼,谢若兰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身形颤抖,“我不是!”
这句话似乎给了她不少勇气,稍稍镇定,说道:“眼疾或者脑疾,我不擅长,你去寻旁的大夫。”
“放开!”说完,用力挣扎,但王复北的手就像钢铁一样死死钳制着她。
王复北脸色铁青,眼眸泛红,死死盯着谢若兰,没有一丝放手的意思。
“谢若兰,你逃不了!”
下一秒,一根金闪闪,细若蚊足的金针,刺入他的右手,麻木顿生,感知全无,谢若兰灵巧白皙的手似鸟儿一样自他掌中飞走。
王复北不管不顾就要拔针,谢若兰开言道:“这是鲍姑的独门针法,世间只有我能解。你的手要是不想要了,尽管拔!”
面上有多从容,心中就有多慌张。
谢若兰身边最会骗人的就是刘郁离,耳濡目染之下,大家闺秀也学会了说谎不脸红。
王复北不知谢若兰所言真假,却清楚她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你说你不是谢三娘,那你肯定也不在意谢若槿就要嫁入王家的事了?”
今日王复北与谢五娘分别之时,她一句,“王公子,若槿是五娘的小字,你以后……”
直接引起了王复北的怀疑,不等她说完话,便问道:“那你的姐姐三娘是不是叫若兰?”
见谢若槿点头,王复北一颗心如坠冰窟。
年纪相当,懂医术,又叫谢若兰的女子,世间能有几个?
王复北忽然想起谢若兰对他异常冷淡的态度,顿时明白了。
“怎么会这样?”谢若兰只觉得听到了世上最荒诞的消息。
当时王复北也是这般心情,“为什么会是她?”
世上所有女子都能是谢三娘,唯独谢若兰不能。
她是第一个让他感到温暖的姑娘,是哪怕只剩半条命也相信她一定会救他的姑娘,是他想了又想,念了又念的姑娘。
错了!所有的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天代替你大闹婚宴的人是谁?”
新娘子是王家人亲自到上虞接回来的,谁会怀疑她的身份?
当时因为婚期赶得太急,谢家嫁妆还没收拾好,于是两家商量,先让谢三娘带着贴身丫鬟登船,嫁妆与其余的陪嫁人员乘后面的船,在婚礼第二日赶到。
自谢三娘进了王家别院在王家人的重重看守下,没有出去过一步,王家人又怎会想到新娘子会忽然换了一个人?
当日事发后,王家人伤的伤,病的病,等缓过来,已经过了好几天,才想到谢家的陪嫁船并没有如约而至。
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谢家的阴谋,上虞谢家根本就没想把女儿嫁过来。
王父亲自打上谢家,谢家却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打谢三娘离了谢家,那就是王家的人了。
出了问题,那也是王家的事。
谢三娘在谢家安安分分十几年,怎么到了王家反而变了性子,武艺超群把王家上下闹得人仰马翻?
分明就是王家为了推卸责任,故意抹黑谢三娘,往谢家身上泼脏水。
再说了,王家骗婚在前,又有何颜面追究谢家的责任?
总之就是自己清清白白,对方脸黑心狠,不做人。
看着王复北眼中毫不遮掩的杀意,谢若兰心头一寒,“你想做什么?”
王复北:“总该有人为王家的名声付出代价!”
深深的厌恶自谢若兰眼眸溢出,“付出代价的难道不该是做错事的吗?”
“你王家骗婚、殉葬,一切都是罪有应得。而那位好心的姑娘不过是见我可怜,就顺手帮了一把。”
“凭什么作恶的人高高在上,行善的却没有好报?”
谢若兰的质问字字泣血,不明白为什么她行医救人却活成孤魂野鬼。
刘郁离救她一命却不得善果,哪怕王复北就是杀了她,她都更能接受点。
双眼注视着眼前人,谢若兰一字一句道:“王复北,如果真要有人为王家的名声偿命,那也该是我,而不是她!”
王复北垂目,避开了谢若兰坚定虔诚的目光,“你?”
看着满院药架,讥讽道:“你敢持刀杀人吗?”
说话间,一脚踹倒身前药架,竹匾中晒着的无数金银花纷纷扬扬。
“你能三言两语让王家沦为笑柄吗?”
抬头冷冷地凝视着谢若兰,“你有本事在数十人的围堵中全身而退吗?”
一双眼眸深不见底,言语如刀:“你什么都做不到,我不屑杀死一只蝼蚁。”
“而她不一样,王家所有的耻辱都拜此人所赐,不杀她,此恨难平!”
谢若兰握紧拳头,愤怒的目光恨不得烧死眼前人,“我与那人萍水相逢,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王复北嘴角勾起锐利的弧度,“谢若兰,我劝你实话实说。你也不想自己的身份被戳穿吧?”
谢若兰昂起头,一双杏眼冷硬如冰,“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只有这一句话!”
“是吗?”王复北一把拔掉手上的金针,甩到地上,“那你的亲妹妹,你也不在意了吗?”
谢若兰脸色遽然大变,眼中多了几丝惊惧,“这件事和她无关!你不要伤害她!”
王复北慢慢逼近谢若兰,微微低头,在她耳旁轻声问道:“一个以夫为天的女子,你说我要她死,她会不会乖乖听话?”
谢若兰的脸色雪白到透明,在衣袖的遮掩下,右手指尖一点金光闪烁。
只要这个人死了,所有的麻烦都会消失。
“那个代替我出嫁的女子……”谢若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右手慢慢抬起。
王复北忍不住走近一步,俯身伸头,竖耳聆听。
“她就是……”
视线瞄准太阳穴的位置,微风吹过谢若兰的鬓发,抬起的右手似乎想要勾住凌乱的发丝。
“她就是……”电光石火间,袖中一点金光朝着王复北头颅刺去。
“兰姐姐!”忽然响起的声音让王复北忍不住回头,谢若兰右手的袖子擦过他的脸颊,袖中的手往回一撤,金光顿消。
祝英台一脚踏进院门,就见王复北紧紧挨着谢若兰,谢若兰脸色难看到极点。
一低头又看到满院洒落的金银花,怒喝道:“王复北,你要是敢欺负谢大夫,我绝饶不了你!”
第86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王复北看了一眼挡在谢若兰身前的祝英台,没有说话,深深凝视了谢若兰一眼,“三天后我会再来的,希望到时候你能分清亲疏远近。”
祝英台没听明白王复北的话,只当他还像以前一样想方设法纠缠谢若兰,又想到谢若槿,头都大了,“兰姐姐,要不你回郁离山庄陪玉英几天。”
若是换个时间,她一定不会做出如此软弱、退让的提议,但事关兰姐姐的安危,越谨慎越好,回到郁离山庄不仅能避开谢若槿,还能摆脱王复北。
谢若兰扯动嘴角,强行挤出一些笑容,“医馆中还有病患,我不能走。”
说完,蹲下身,捡起竹匾,低着头将地上的晒得半干的金银花一一拾起。
祝英台想了又想,提议道:“我觉得王复北纠缠你的事,还是应该让郁离知道。”
“不要!”话一出口,谢若兰窥见祝英台不解的目光,动了动嘴角,说道:“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书院,王复北不敢对我做什么。”
睫毛低垂,声音充满愧疚,“郁离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再麻烦她。而且以她的性格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一双杏眼注视着祝英台,请求道:“之前郁离刺伤王复北,山长已经言明再有下次,就要把她逐出书院。英台,我不能再连累她了。”
见祝英台左右为难,谢若兰故意岔开话题问道:“英台,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祝英台心底无声叹了一口气,王复北的事,兰姐姐又要瞒着郁离。谢若槿的事,郁离要瞒着兰姐姐。这算怎么回事?
“医馆中这几日人多,我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兰姐姐最近离不开,也不需要她再找借口拖住人了。
马文才一身寝衣,坐在罗汉床上,放下手中的兵书,揉了揉眼睛,随后望向门口,“这么晚了,郁离怎么还不回来,也不知道祝英台找她有什么事?”
马峰端坐着一盆热水,放到马文才脚边,听到他的话,忽然想起白日里祝英台的异状,说道:“肯定是给刘公子送贺礼呗!”
“公子不用担心,祝英台送的肯定比不上你送的。你是没见祝英台一听到公子送的是灵犀香,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马峰不知其中内情,误以为祝英台是礼物不如他家公子的,被人比下去了,脸上的表情才会像天塌了一样。
马文才刚脱掉靴子,将脚泡进热水中,听到马峰的话顿时惊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讲给我听。”
马峰不明所以,但见马文才脸色阴沉,战战兢兢开了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马文才抬脚,踢在马峰腿上,呵斥道:“以后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郁离对香道一窍不通,而祝英台完全相反,于香薰之道多有研究,一定是知道了灵犀香的意义,意识到他已经识破刘郁离的身份,所以才会送如此特殊的熏香给她。
看来祝英台急着找郁离,就是想提醒她这件事。
马峰揉了揉被踹的小腿,一脸委屈,“公子如今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哪里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你讲了什么不该讲的?”刘郁离自门口踏入,浅笑盈盈,声音里满是戏谑。
马峰知道自家公子对刘郁离的在意,哪敢在他面前说什么,只是推脱道:“是我伺候不周,惹公子生气了!”
马文才趁机给马峰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下。
马峰弯腰端走洗脚水,借机遁走。
将主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刘郁离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唯独一双桃花眼耐人寻味地凝视着马文才,似乎要将眼前人看出一朵花来。
若是以往,马文才早已按捺不住,想办法试探一二,但此时他格外耐心,在刘郁离的长久打量中,岿然不动。
失算了!刘郁离心中惊叹,原著中那个阴狠偏执的少年这两年心计更上一层楼,再想凭借着成年人的经验轻松拿捏已是不可能。
坐到罗汉床的另一侧,刘郁离含笑开口,“你不好奇祝英台跟我说了什么吗?”
马文才正视刘郁离的眼睛,问道:“我好奇,你就会告诉我吗?”
刘郁离的眼睛盛满月光,温柔到甜蜜,“若是旁人,我定不会说,但文才兄不一样。”
哪怕明知刘郁离这话挤挤能拧出一盆水,马文才还是忍不住嘴角翘起,右手托腮,歪着脑袋,看似一脸单纯地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刘郁离:“说了你。”
马文才对此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没有一丝兴趣。
刘郁离继续说道:“说了灵犀香。”
马文才斜靠在罗汉床上,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觉蜷缩,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眼眸澄澈如秋水,问道:“灵犀香怎么了?”
刘郁离眼中掠过一丝犀利的光芒,棋逢对手才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她倒要看看今日这一局谁胜谁败?
“英台惊闻灵犀香背后的故事,怀疑文才兄有龙阳之好,特来提醒我。”
马文才忽然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意味深长道:“我有没有龙阳之好,你不清楚吗?”
闻言,刘郁离瞳孔一震,马文才难道真知道她是女子了?
不等她回答,马文才步步紧逼,“你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郁离向来一言千金,该不会不认了吧?”
刘郁离忽然想起她被困大牢时,马文才来看她,为了少受皮肉之苦,从而利用了他一把。
马文才没有戳破,反而借机要她答应一件事——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坦然承认,“我是答应过你。但我当时也说了,等文才兄入土,我一定会身着女装去墓前祭拜。”
“这件事,文才兄不该如此着急。”
“等我生辰时,也不可以吗?”马文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朵海棠花落地。
以往凌厉如冰、孤傲似雪的凤眼消融了寒冬,冰雪化为清溪,慢慢有了灵动的光影。
马文才从不过生辰,五月五是他的禁忌。
在那一天谢道盈难产,险些搭进去一条命才生下他。
后来,谢道盈与马泽启和离,马文才总是认为这是他的过错。
如果他是个乖孩子,没有让母亲承受那么大的痛苦,谢道盈不会从此恐惧生育。
如果谢道盈能多生几个,马泽启就不会另置外室,二人也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自此之后,马文才再不肯过生日,在他看来那是他的原罪,是他害的父母和离。
是他不乖,所以被母亲抛弃。是他无用,因此不被父亲疼爱。
五月五的那天,马文才会莫名消失,不见任何人,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必面对那些属于他的罪与错。
这些事旁人皆不知道,唯有刘郁离看过原著,知道他为何形成现在偏激阴狠的性格。
马文才愿意过生辰,便是想要放下过去心结,重新开始。
就像是一个被黑暗困了多年的孩子,忽然窥见一缕阳光,楚楚可怜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文才兄,若是喜欢姑娘多少得不到?何苦逼我一介大好男儿穿女装!”
怜惜反派,那是在不触动自己利益时,给出的施舍。若是危及自身,她就要先下手为强。
正如两人初见,她一度想要趁机除掉马文才,只是没能如愿罢了!
柔弱与可怜顿时生出棱角,马文才完全没想到他示弱到如此地步,刘郁离依旧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更没想到到了此时,刘郁离竟也不肯承认她是女子。
她要装傻,他偏要戳穿,盯着刘郁离垂落在鬓边的清溪玉竹纹云锦发带,说道:“你为了别人连嫁衣都穿了,为何不肯为我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
她这辈子只穿过一次嫁衣,就是大闹王家之时。时隔两年,马文才是如何发现她就是当日与他交手的女子的?
马文才知道她是女子,一旦顺着祝英台、谢若兰的身份查下去,她的过往必然会被翻出。
此事绝不能承认,她必须拖延一段时间,拖到进入北府军,那时谢道盈就能成为制衡马文才的棋子。
想到此处,刘郁离淡然开了口,“文才兄,难道没听到男扮女装吗?”
马文才静静看着刘郁离,一副你继续演,我看你还能鬼扯出什么的玩味模样。
刘郁离显然拥有优秀演员的特质,信念感极强,一开口就是诚挚至极的模样,“我这个人向来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马文才不得不认,若刘郁离真是个男子,妥妥的多情公子。
刘郁离开始细数自己的多情之举,青色的发带在鬓边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主人和声。
“帮玉英姑娘仗义执言,为小鱼姑娘慷慨解囊,那为了若兰姑娘,穿一次嫁衣又何妨?为了救人,不拘小节方是男儿本色!”
一抹揶揄的笑自马文才嘴角晕开,一双眼眸波光粼粼,俯身前倾,注视着刘郁离的眼睛,缠绵的声音自舌尖慢慢吐露,“你听过画蛇添足的故事吗?”
刘郁离眼中多了些许疑云。就听到马文才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怀疑自己身份暴露就不会有刚才的试探!”
笑意一点点消失,刘郁离的从容凝固在眼角,是了,一个男子是不会去试探别人知不知道他的性别。
“如果你不是女子,又何须解释这么多?”马文才再次给出狠厉一刀,刺破了眼前人的假面。
被人戳破了身份固然可怕,但被对手指出失误,更为可耻。刘郁离忽然意识到当她开始自证身份时,这一局就已经输了。
沉浸在战略失误的打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马文才的右手忽然伸出,捏住刘郁离系在脑后的云锦发带,沿着顺滑的青丝向下一拉。
十万青丝瀑布一样垂落,穿过洁白如玉的指尖,马文才轻轻一勾,青色的发带已然缠绕指尖。
第87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刘郁离低头瞥了一眼马文才手中发带,回想起下雨当天的情景,很快猜到她的身份是如何泄露的。
虽然中间隔着一张小茶桌,但马文才俯身前倾,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拳的距离,黑色的长发垂落在两人身侧,淡淡的清香笼罩住马文才的每个呼吸。
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灿若星河,刘郁离轻轻将鬓发别到耳后,浅浅的笑意似春日第一枝染绿的柳条,在和风中摇曳又明媚。
“文才兄会拆穿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翩然落到马文才心尖。
他一直欢呼跳跃的心脏忽然停滞,呼吸也随之暂停,似乎害怕惊走这只偶然停驻的过客。
小小的耳垂隐隐发热,冰雪似的肤色沾染上春风吹来的桃瓣,抿紧的嘴唇宛若含苞待放的樱花。
琉璃般澄澈的眼眸盛满眼前人有恃无恐的笑容,挺拔清瘦的身体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显得僵硬而隐忍。
马文才久久未言,沉默了许久,反问道:“多疑如你,会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吗?”
盈盈烛光下,刘郁离嫣然一笑,一双桃花眼倒映出马文才如玉的面容,“如果这个男人是文才兄,我为什么不信呢?”
最后一个字萦绕在舌尖,带着三月春水的清澈、缠绵。
马文才半醒半醉,低沉的声音似喜还嗔,“你说谎时眼睛笑得最漂亮。”
刘郁离完全没有说谎被人戳穿后的羞愧,反而眉尖扬起,眼眸中写满得意,清脆的声音饱含真诚。
“你知道的。”
“我的谎言,从不为无关紧要之人而说。”
马文才深以为然,刘郁离对于旁人从不会投去多余的目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不远的将来听到回音。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闻言,刘郁离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多谢文才兄替我保密!”
说完,起身退走,三千诗词中的盛春在马文才眼中同时远去,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朵盛开的花儿,白色的纱衣似云雾自掌心轻轻飘过,唯有青白的发带缠绕指尖,似月华在手。
第二日,课堂上祝英台频频回首,刘郁离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然模样,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整个人容光焕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坐在她斜对面的马文才,眼下一片青黑,看着就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本该萎靡不振,偏一双眼睛亮晶晶,嘴角快要飞到眉毛。
时不时朝着某个方向,看似不经意地瞥过。一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纯真模样。
是了。从来只有郁离不想哄的,就没有她哄不好的人。想到此处,祝英台扭头又看了一眼身旁呆笨如牛的梁山伯,无声叹气。
这是她用尽手段都哄不开窍的傻瓜。
时间如流水,一晃便是两日后。
结束一天的课业后,众学子纷纷走出讲堂,马文才正与刘郁离商量晚饭吃什么,就见马峰迎面走了过来,递过来一把弓箭,“公子,你昨日不是说今天要去后山练箭吗?我把弓箭给你带过来了。”
马文才眉头微皱,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后山练箭了?这种小事也能搞错,马峰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脸色一沉,便要开口训斥。
只见马峰一副眼睛快抽筋的模样,忽然明了,定是有什么事,不好明说。
刘郁离懒得搭理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说了一句,“我先走了!”随即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
刘郁离刚走,马文才问道:“到底什么事?”
马峰走到马文才身旁,低声耳语,“去上虞祝家庄的人回来了。”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马文才深夜踹开了马峰的房门,交代他办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查清城西玄女庙是谁所建。第二件是往上虞祝家安插一个耳目,调查刘郁离的身份。
第一件事不到三天就有了结果,但第二件事却迟迟没有回信。
直到今日,马峰派去上虞祝家庄的耳目马亮回来了。
按照惯例,马亮调查出结果,应该直接回太守府,等到马文才回府时再禀报,也不知道他是查到了什么,竟然直接找到了书院。
更为奇怪的是,马峰向马亮询问调查结果,马亮却再三推脱,只说见到公子才肯说。
无奈之下,马峰先回来向马文才禀告,毕竟之前马文才特意交代过这件事一定要隐秘,绝不能让刘郁离知道。
碍于刘郁离在场,马峰不敢直言,只能编个去后山练箭的借口,让马文才私下去处理。
马文才用弓稍敲了一下马峰的脑袋,不满道:“怎么安排到后山?”
马峰摸了一下头上的鼓包,隐隐作痛,有些委屈,“不是公子说一定要隐秘吗?随便寻个角落万一被人偷听到,岂不是糟了!”
“你和刘公子同住一室,我总不能把人带回房间吧!”
马文才想了一下,后山人迹罕至,确实稳妥。
半个时辰后,马文才、马峰二人一同来到后山,远远地只见马亮穿着一身家仆装,若是刘郁离在便能认出来,这是上虞祝家装家丁的衣服。
马亮正背对着两人在空地上走来走去,满面红光,一副兴奋难耐的模样,显然这次的上虞之行,他收获匪浅,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向主子邀功。
看到马文才,马亮立即弯腰施礼,“不负公子重托,小人这次大有收获。”
说完,抬起头,刚要张口说什么,瞥到一旁的马峰,欲言又止,一副为难模样,似乎在暗示下面的话,不是一个书童该听的。
马峰:“……”
去上虞前,还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讨差事,回来了就要过河拆桥,难怪他之前怎么问都说,原来是起了别的心思,想踩着他上位。
也不知道这家伙查出来了什么,竟把他的胃口养得如此大?
马文才扫了一眼马峰,马峰立即知情识趣地避开,临走之际还不忘扭头朝着马亮来一记眼神杀。
等马峰走远,马文才开了口,“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马亮弯着腰,脖子却挺得直,谄媚一笑,“我在祝家庄没有查到广陵公子刘郁离的任何消息。”
马文才眸色一冷,凌厉的目光顿时落在马亮身上,似乎在说,再敢卖弄花招就饶不了你。
马亮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把之前早就准备好的显得自己劳苦功高的八百字小作文一一嚼碎了吞下去。
“祝家确实没有广陵公子的消息,但祝家却有一个名叫刘郁离的女子。”
马文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看来这个比之前派去广陵那个中用不少,最起码查到刘郁离的身份了。
“她与祝英台是什么关系?”
既然郁离是女子,那之前所说的婚约必然是不成立的。
以郁离对祝英台的袒护来看,她之前所说的那些曾在祝家住过多年,祝英台对她有恩的话,应该不假。
难道郁离与祝家有亲戚关系,因而,在父母双亡后投奔了祝家?
马亮一张脸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各种情绪翻书一样快速在眼中闪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嗫嚅着,说出了一句话,“她是祝英台的丫鬟。”
“什么?”马文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愕然问道:“你再说一遍。”
“刘郁离和祝英台是主仆关系。”说起此事,马亮至今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她是祝英台的贴身丫鬟。”
“不可能!”惊骇之下,马文才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脚下一个不稳,倒退了几步。
这一定是假的,刘郁离怎么会是丫鬟?
兴许是哪里搞错了!世间有同名同姓之人并不奇怪,祝家的刘郁离一定不是他认识的。
马亮上前几步,就要扶住马文才,却被他一把推开,力度之大,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谁能想到天下闻名的广陵公子不但是个女的,还是丫鬟!”马亮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从地上爬起,低头哈腰,显得极为恭顺。
“你胡说!”马文才一声怒吼,脸色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阴鸷而森寒,死死锁定眼前人。
像是被嗜血猛兽盯住,刚站起的马亮,腿一软,险些跪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峰正坐在大石头上,叼着一根草,左右张望,忽然听到这声动静,蹭地站起,一边朝着马文才的位置走来,一边吐掉嘴里的青草,喊道:“公子,怎么了?”
“站住!”马文才的声音凌厉异常。
马峰瘪着嘴,又坐回到石头上,伸手一薅,一根狗尾巴草重新含进嘴里。
马亮也知道自己的话听着荒唐,一开始他到祝家什么也没查出来,一狠心花钱请吃请喝,将祝家的家丁灌醉了才问出些许蛛丝马迹。
但一个个醒了又都不认账,只说让他少打听,免得惹祸上身。他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明察暗访,将进入祝家的卖身费都赔了进去才撬开一些人的嘴。
马亮生怕自己费尽心机查出来的东西得不到马文才的信任,慌忙解释道:“这都是真的。刘郁离是流民出身,五岁卖身进了祝家。”
“好像因为不安分,被祝夫人下令打一顿后逐出了祝家。”
马亮努力搬出一些细节佐证自己的话,“主子读书,她跟着。主子习武,她偷学。祝家那些仆人都看不上她……”
“你查错了!”马文才喝止了马亮,“不过是同名同姓之人而已。”
“不可能!”马亮正欲说出更多的调查信息,忽然瞥到马文才猩红眼眸,闭上嘴,咽了一口唾沫。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动了动,“是我查错了!”
马文才敛眉道:“不过是差事没办好,下次好好办就是了!”
“是!是!”马亮连连点头。
马文才:“起来吧!”
马亮赶忙从地上爬起,就听到马文才继续说道:“一会儿回到太守府,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算是你的跑腿费。”
跑腿费哪里能有这么多?分明就是封口费。马亮看破了,却没说什么,只是一味磕头谢恩。
马文才摆摆手,让他退下。
马亮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幸亏他机灵,改口改得快,要不然说不定就要去鬼门关走一圈了。
马亮走到马峰跟前时,赔笑道:“峰哥,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个,回头请您吃酒。”
马峰从石头上站起,愤恨道:“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收拾你,三个字还未落音,马亮身子往前一倾,登时歪倒在地上。
马峰脸上的愤恨之色还没消退,惊恐地低下头,一颗黑漆漆的头颅面朝下,正巧趴在他脚边。
视线稍微一移,一支利箭赫然插在马亮背部,殷红的血慢慢晕染,箭羽还在微微震颤。
抬起头,远处马文才握着弓身的手慢慢落下,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神色。
马峰只觉得那里站立着的不是他家公子,而是地狱中走出的阎王。
第88章 恩与仇
“公……公子……”随着马文才步步逼近,马峰上下牙齿磕磕碰碰,颤着音问道:“为什么……”
窥见马文才眼中刺骨的寒意,马峰剩余的话忽然消了音。马亮说了什么会让公子如毫不留情地出手射杀了他?
刘郁离的身份到底有什么秘密?
马峰一句话也不敢问,猛然一个激灵,“剩下的交给我。”
忽然庆幸,把人安排在了后山,马亮只是一个家奴,死了便死了,但若是因此坏了太守府公子的名声,背锅的一定是他。
主子是不会做错事的,做错事的只有奴才。
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马文才的脸像一张空白的纸,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荒芜的白。
讥笑如刀在唇边扬起冷冽的弧度,枉他一世自负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祝英台有眼无珠,看上了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算什么?算机关算尽太聪明?算一片真心换冰雪?
怨愤如火在心中肆虐,一颗心反复灼烧,寸寸成灰。
黑色的土灰生出荒诞之木,无数荆棘刺破血管,扎进骨髓。
悔恨化为血色寒冰,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冻住,所有的痛忽然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冷到骨髓化成冰凌,又被一点点碾碎。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不适合被拆穿,而他不该在窥视悬崖之时,还妄想不会粉身碎骨。
无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马文才没有回头,平静说道:“给他家送去二百两银子。”
其余的话,马文才没有多说,自小在高宅大院长大的马峰却知道如何处理,世道不太平,外出办事难免遇到山贼路匪,出了事,主家厚道,赐下丧葬费,这是难得的体面。
过段时间,主子再体恤下情,将人送到田庄享清福,这件事就算完结了。
这一天的医舍早早关了门,谢若兰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静静坐在房间里,右手紧紧握着什么,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又低头看了一下右手,脸色苍白如雪。
牙齿咬住下唇,不多时猩红的液体为没有血色的嘴唇增加了一丝色彩。
听到一声清脆旷远的钟鸣,谢若兰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怔愣许多,眼神一沉,右掌张开,露出一个白色的纸包。
取下茶壶盖,打开白纸包,糖霜般洁白的粉末自白纸斜着抖落进茶壶,些许颤抖、些许慌张,白色的粉末雪一样落在紫砂壶胖胖的肚子上。
急匆匆取出手帕,小心擦去壶身多余的脂粉,轻轻晃动壶身,水流无声旋转,唯有贴着壶身的掌心感受到微微颤动。
做完这些后,谢若兰又恢复了之前的静坐,沉默得像一尊雕像,说不清到底在期盼着那个人来还是不来,只是一颗心似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从钟声响起等到太阳藏起最后一缕余晖,再等到薄暮初上,预想中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响起。
谢若兰无声喘出一口长气,像是被判处死刑的人又多活了一天。
须臾间,忽然想到了什么惊恐快要溢出眼眸,提着裙摆,慌乱跑出房间。
“出了什么事?谢大夫这是怎么了?”周围学子的惊呼让谢若兰从恐惧的牢笼中逃出,放下手中裙摆,疾行几步,问道:“你们知不知道王复北在哪儿?”
有人回答不知道,有人问谢大夫找王复北有什么事,有人问是不是医舍需要帮忙,嘈杂声中不知是谁说出答案,“王复北今天好像请假回家了!”
谢若槿,三个字似冰水浇透谢若兰全身。
王复北会不会把主意打到若槿身上?
与此同时,王家别院。
“你想知道三娘可认识武功高强、身材高挑的女子?”谢若槿仔细回想了一番,一个名字不期然浮现心头,但她没有急着回答,一双杏眼闪过莫名的光芒,“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复北:“谢家五娘,不是以夫为天吗?为何不据实以告?”
谢若槿不慌不忙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我还是谢家女,自然要先为谢家考虑。”
说完,起身执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双手奉到对面之人跟前,“若是我成了王家妇,自会处处为王家考虑。”
谢若槿不见不兔子不撒鹰的态度着实令人气恼,但与她打过多次交道的王复北心里清楚,今日他就是说破天了,不拿出些实际利益也休想打动这位谨遵三从四德的“贤良女子”。
想到此处,王复北接过茶杯,啜饮一口,放在桌上,不多时心中有了主意,“如果当日大闹王家的不是你的姐姐,而是别人呢?”
“怎么可能?”谢若槿不相信规矩森严如士族,也会有新娘被调包这种荒诞离奇的事发生。
大家小姐出行坐卧皆有丫鬟、婆子随侍左右。
当日王家来接亲的人满满当当两船,少说也有一二十人。
谢若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王家喜船的,这么多双眼睛,如何能被人替换了?
自从那日发现谢若兰的身份,王复北就意识到其中有蹊跷,从迎亲到成婚,这期间所有与新娘子有接触的人都被叫来一一询问,终于发现了问题出在哪儿?
新娘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贴身丫鬟。
自从入了王家别院,谢若兰没有出去过一步,但她的贴身丫鬟因水土不服出去看过一次大夫。
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谁会在意?是以给了别人偷梁换柱的机会。
为了取信谢若槿,王复北不得不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听完后,谢若槿可以断定当日出现的新娘子绝不是她的姐姐谢若兰。
对方的言谈举止,让她不禁想起一个极为厌恶的人——祝英台的丫鬟玉梨。
也就是祝英台这种没规矩的野丫头才能容忍跟前有一个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的丫鬟。
如果当日大闹婚宴的不是谢家女,而是一个丫鬟,那谢家的名声是不是还有挽回的可能?
不行!如果扯出玉梨的丫鬟身份,必然会牵扯到祝家,为了保全自家女儿的清名,祝家一定不会承认,此举只会平白无故得罪祝家。
谢若槿抬眼看向王复北,“你想怎么做?”
王复北心里明白谢若槿分明是想让王家成为马前卒,暗骂一声,蛇蝎毒妇!
“当日新娘不是谢家小姐,那她所说的一切自然是假的了。”
“一个假冒他人身份,污蔑士族的贱人,就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闻言,谢若槿打了个寒战,她并非无知之人,王复北口中该去的地方想也知道必会是让女子生不如死的腌臜地。
“还是给她一个体面吧!”
一个不安分的丫鬟杀了就杀了,没必要如此凌辱。
王复北当然不会认为谢若槿口中的体面是放过那人,于是开口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那人的身份呢。”
谢若槿脸上多了一丝慌乱,她忽然想起玉梨已经离开祝家,如今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那人叫玉梨。”
她又不是谢若兰,谁会在意一个别家小姐的丫鬟?
然而,正是谢若槿的目中无人,让她甚至不清楚这个名字对应的是哪两个字,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符合女子身份的名字。
这个答案是王复北完全没想到的,“玉梨?她是什么身份?如何认识你姐姐的?”
谢若槿并不想说太多,信口说道:“我姐姐以前救过的人。”
王复北对这个答案极其不满,“谢小姐,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洗清王家的污名,谢家也能得到清白。”
如果不是王家名声毁了,以他太原王氏的出身,为何要与县令之女议亲?
王国宝已死,压在他头顶的大山没了,前途一片光明,岂能娶这么一位满心满脑都是娘家的蠢妇。
对于王复北的不满,谢若槿也十分不满,“都是两年多前的事了,我一个深闺小姐哪里知道人能跑哪去?”
一个被逐出府的丫鬟,她还要特别关注吗?
“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她!”就在此时,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若兰?”王复北看到谢若兰十分惊愕,为何门房没有通传?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谢若兰当着他的面将手里的金针插入特制的腰带。
“谢三娘,你还有脸出现?”谢若槿扬起巴掌,当即冲到谢若兰身前。
谢若兰抬手攥住了谢若槿的手腕,“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何不敢出现?”
“你还敢说自己没做错任何事?”谢若槿眼中怒火更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谢家蒙受了多少耻辱?”
“我和四娘定好的亲事都被退了!”
“族中长辈骂爹娘教女无方,坏了谢家清誉!爹的头发都白了,娘日夜垂泪,眼都快哭瞎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爹娘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你不是谢家的女儿,你是谢家的仇人!”
谢若兰颓然放开手,下一秒一个凌厉清脆的耳光顿时袭向她白皙的面颊,力道之大,一个清晰鲜红的掌印瞬间覆盖了半张脸,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谢若槿还不解气,再度抬起右手,却被王复北一把抓住,“够了!”
脸上的火辣疼痛却不及心里的千万分之一,谢若兰擦去嘴角血渍,扯出一丝惨白的笑意,“今日我就将欠他们的一并还了!”
第89章 请君入瓮
“你能还得起吗?”谢若槿一声怒问,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为家族联姻是士族贵女的使命,你已经废了!你拿什么还?”
谢若兰抬起头,悲哀在眼眸中泛滥。
家养的花儿被人精心修剪成理想模样,这是它终其一生不能摆脱的宿命。
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拿着这封信到上虞凤鸣山庄,将信交给白芷,她会给你五万两白银。”
“好好打点,从县令升到太守够了。”
从此之后,她与谢家两不相欠。
白芷原是谢若兰的贴身丫鬟,大闹王家前,刘郁离趁着她外出看病之际,顶替了她的身份,并将她安排进了郁离山庄。
白芷因在谢若兰身旁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识文断字不说,还是草药栽培的好手。
随着豆蔻阁扩张,对各类花草、药材的需求量飙升,她在郁离山庄内步步高升,很快成为大管事。
后来上虞郁离山庄完工后,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本地人坐镇,她又回到了上虞。
更为难得的是白芷为人通透、精明能干,在回到上虞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谢家赎回其余家人,上交投名状的同时还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
第二件事是将郁离山庄改名为凤鸣山庄,以免被以往熟悉的人抓住蛛丝马迹扒出刘郁离的身份。
谢若槿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盯着谢若兰,“这样的谎话,你以为我会信?”
谢家给的陪嫁加一起不超过五百两,如今才过去两年,当年的五百两就是放印子钱也赚不到五万两。
更何况白芷是什么人,一个丫鬟贱婢,能拿出五万两白银?
谢若兰:“我是没有这么多钱,但坐拥十七家豆蔻阁的广陵公子有。”
自打一年前豆蔻阁重新开张,凭借王谢严选的名头,迅速风靡晋国,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哪个不知道天下最赚钱的铺子当属广陵公子的豆蔻阁。
谢若槿狐疑地看着谢若兰,“你和他什么关系,他为何要替你出这么多钱?”
“这和谢家无关。”谢若兰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去,“你若是不信,可以问一下身旁的这位王公子,我与广陵公子关系如何?”
王复北不想回答,他与谢若槿联手眼看着就要找出当日替嫁之人的身份,如果谢若槿收下这笔钱,就意味着息事宁人。
谢若槿瞥了一眼王复北,又看了一眼谢若兰,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伸手将信接了过去。
是真的最好,若是假的,她一定要让谢若兰付出代价。
要不是被人退婚,她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哪里需要忍着羞耻,跑到钱唐筹谋自己的婚事。
一个女人最悲哀的事就是嫁不出去,她绝不允许自己沦落到这地步,她不但要嫁,还要高嫁,让那些所有看不起她的人有朝一日像狗一样匍匐在她脚下。
看到谢若槿被银钱收买,王复北的脸上挂不住了,“不过是一些银钱,谢小姐的眼皮子不至于如此浅吧?”
谢若槿第一次觉得王复北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傻子,开始考虑要不要嫁给此人,为官做宰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世代绵延吗?
但她向来是个体面姑娘,从不会驳任何男人的面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事已至此,总不能逼着三娘去死。”
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盘,“茶凉了,你们先聊,我去沏壶新茶。”
谢若槿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沏茶,而是看出王复北与谢若兰有话要说,故而避开。
她不知道二人有何关系,但也无意深究。
因为一个聪明的女人要懂得给男人留余地。
看着谢若槿消失的背影,谢若兰第一次意识到金钱的力量,原来哪怕再珍贵的东西,只要钱够多就能买到。
王复北冷冷地看着谢若兰,“太原王氏可不是这种雕虫小技能打发的!我一定要让那个毁了王家的女人死。”
谢若兰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无关之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刘郁离手中拿到五万两吗?”
王复北皱眉问道:“不是他自己给你的吗?”
谢若兰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抚着被红肿的脸颊,眼中讥讽外露,“骨肉亲情都比不过五万两白银。我算刘郁离什么人,他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多钱?”
这一点确实是王复北所不能理解的,在他看来哪怕刘郁离对谢若兰一腔痴情,但以谢若兰的身份根本做不成正妻,纳妾也不值得花这么多钱?
不等王复北发问,谢若兰继续说道:“我知道刘郁离一个大秘密。一旦爆出来,刘郁离不但会身败名裂,还有牢狱之灾。”
王复北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眼中多了几分灼热,“什么秘密?”
谢若兰:“我能用这个秘密做交换吗?无论如何,那个女子救我一命,我不想出卖她!”
王复北沉默了许久。原来谢若兰是想用刘郁离的秘密交换他不再追究当日替嫁之人的责任。
“谢若兰,你不是那种会出卖朋友的人。”
之前,谢若兰宁死不肯吐露替嫁之人的身份,如今难道会为了此人,而出卖另一个朋友吗?
谢若兰苦笑一声,“我原本是想向刘郁离借钱的,但他不肯答应。”
王复北:“所以你就用那个秘密威胁了刘郁离。”
谢若兰点点头,泪光盈盈,“豆蔻阁的秘方一半都是出自我手,我以为将这些秘方所卖给他,也能值五万两。”
“但是他说,那些秘方最多只值一千两。不过作为朋友,他愿意出价五千买下。”
这种事,身在世家大族的王复北见多了,甚至很多豪商都是靠着趁火打劫起家的。
“我也知道这些秘方之前险些被人夺去,是刘郁离出手保住的。”说到此处,谢若兰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王复北。
王复北有些心虚,但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要夺秘方的是王国宝,又不是他。
谢若兰叹了一口气,“其实五千两,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这一点,王复北相信,谢若兰性子清高,对黄白之物本就不入心。
她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哪怕秘方全被刘郁离所夺,还依然体谅那人的不易。
谢若兰看着王复北泪水涟涟,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但钱少了,你看不上。”
“钱不是要给谢家的吗?”王复北完全不明白谢若兰是怎么想的。
谢若兰摇摇头,“这些钱,我原是打算给你的,求你不要再追究替嫁之事。”
王复北更糊涂了,虽然谢若兰的这个想法很天真,但她本来就不是心机深沉之人,想来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既然是给他的,为何先前完全不提,反而给了谢若槿。
似乎看出了王复北心中疑问,谢若兰解释道:“我没想到若槿会在,更没想到她还记得恩人身份……”
说到此处,后怕不已,她完全没想到王复北竟然能想到从谢若槿身上下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谢若槿自恃身份对丫鬟刘郁离不屑一顾,知道一点,但知道得不多。
事实上,若不是刘郁离一米七的身高远高于南方一般姑娘,而读书习武的行为又太出格,在丫鬟圈中成为尽人皆知的笑话,还被谢若槿的贴身丫鬟当成笑谈说给她听过,谢若槿连这个名字都不会记得。
王复北顿时明白了,谢若兰怕谢若槿拆穿那人身份,就将原本打算给他的钱,给了谢家。
摆平完谢家,谢若兰又不得不想办法摆平他。
但是到了这种地步,王复北依旧对谢若兰充满怀疑,“不管怎样,你都从刘郁离手中拿到钱了,为何还要出卖他?”
“出卖?”谢若槿猛然站起,一把掀掉桌布,桌上的瓷器摆件顿时滚落在地,啪啪作响,眨眼间已成碎片。
谢若兰弯腰捡起一块碎片,神情癫狂,朝着王复北刺去,“是你们逼我的!”
王复北一把抓住谢若兰握着瓷片的手,只见鲜红的液体自指缝流出。
“放手!”
似乎怕右手中的东西被人夺走,谢若兰握得更紧了。“不要!”
一根又一根,王复北使劲掰开谢若兰的右手,尖锐似匕首的瓷片,带着点点血迹,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双手扶住谢若兰的肩头,温声道:“冷静点,你是大夫,你的双手很重要。”
这句话触动了谢若兰心底最柔软处,当即忍不住放声大哭。“所有人都在逼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堪称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谢若兰向来端庄如兰,从容不迫,王复北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控,心中怜惜,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不知哭了多久,谢若兰用手帕擦掉眼泪,一把推开王复北,哽咽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句“你们”,一句“也”,王复北意识到除他之外,还有人在逼迫谢若兰,而这个人选昭然若揭,“刘郁离逼你做什么了?”
谢若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他要把我送给琅琊王司马道子当小妾。”
王复北愕然,完全不敢相信。
谢若兰解释了其中缘故,“那笔钱原本是刘郁离用来打点司马道子的。”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获得司马道子的举荐,入朝为官。”
琅琊王司马道子的名号,王复北自然不陌生,此人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
据说半年前皇帝司马曜新纳了一个才人,仙姿佚貌,无人能出其右。
司马道子极为眼馋,放言要寻到一位不逊于那位才人的绝色美人。
王复北:“你不是知道刘郁离的秘密吗?他不怕你鱼死网破。”
谢若兰:“我威胁了她,拿到那笔钱。她不甘心一直受我威胁就与周槐密谋要把我送给司马道子当妾。”
“哪怕我说出了刘郁离的秘密,司马道子一句话就能为她摆平。”
“但她没想到,周槐虽然为人阴狠,但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我曾经救过他一命,他就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我,让我早点逃走。”
王复北不住审视着谢若兰,今晚的她行为异常,前言不搭后语,是事出有因还是别有用心?
谢若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王复北的距离,“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在骗你。”
王复北一脸“难道不是这样”的表情静静看着谢若兰。
谢若兰:“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刘郁离的秘密是什么!”
王复北意识到刘郁离的秘密可能有些特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谢若兰似乎是被逼急了,“她的身份有问题。”
什么样的身份问题大到能身败名裂,又能被当权者的一句话摆平?
王复北灵光一闪,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不是士族?”
寒门冒充士族乃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死刑。
寒门若是能得到达官贵人的赏识,则能通过捐官、联姻、结义、从军等等途径晋升为士族。
一旦刘郁离走通司马道子的门路成为士族,以后便是有人发现他之前身份作假,除非活腻了,否则不会冒着得罪琅琊王的风险跳出来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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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书院线彻底完结,进入下战场副本。
感谢一路追更的小伙伴,写了两个月时发现这本书先天不足,最开始的动机是给梁祝一个好结局,顺便让反派马文才爱上不该爱的人,尝尝门不当户不对的痛苦,走得是感情流。
但越写我笔下的女主就脱离我的掌控,在她看来爱情是吃撑了之后的事,在这个糟糕的时代活下来比较重要,真女人就要搞事业。
那段时间签约不顺,被杀了一轮,信心全无,想着第一本书完结最重要,按着原本的感情流大纲闷头写。
中间一度想要放弃,是大家的追更、评论、灌溉才让我坚持到现在。
写了近三十万字才签上约,或许我在写作这方面没有多少天赋,但只要有人看,我就会继续写下去,再次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90章 以身入局
谢若兰为王复北的敏锐心惊不已,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种反应,令王复北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伪造士族身份,刘郁离真是胆大包天。”
回想起刘郁离对他的种种欺凌,心中愤恨之余,一片火热。
此事一旦被揭露,刘郁离不但会读不成书,还会被投入大牢。
不行!刘郁离攀附上了陈郡谢氏,他如果拆穿刘郁离的身份会不会得罪陈郡谢氏?
王复北一张脸变来变去,在房内踱来踱去,心中焦躁不安。
如果仇恨可以数值化,在得知刘郁离是寒门后,王复北对她的仇恨值一下子从99飙升到999。
高傲的上位者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被远不如自己的卑微之人踩在头顶,这种屈辱甚于杀人。
王复北忽然停住脚步,注视着谢若兰,问道:“你怎么知道刘郁离的身份有问题?”
谢若兰偏过头去,不肯回答。
王复北:“告诉我,你之前的请求,我答应了。”
当务之急是先查清刘郁离的身份,那个替嫁女子的事可以暂且放一放。
饭要一口口吃,不着急。所有得罪他的人都该下地狱。
事到临头,谢若兰反而犹豫了,嘴唇张合,几次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王复北走到她的身旁,谆谆劝导,“是刘郁离对不起你在先,你这么做只是想自保,并非出卖朋友。”
“以刘郁离的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他会改变主意,直接杀人灭口。”
谢若兰柔弱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风中袅娜细嫩的杨柳,脸色也白了几分。
王复北继续说道:“舍一个害你的人,保住恩人,你还在犹豫什么?”
谢若兰捂着脸,似乎难以面对出卖朋友的自己,“刘郁离的士族户籍是我找人办的。”
说完,脸色苍白如雪,拉着王复北的衣袖请求道:“我还是离开书院吧!你把这件事忘了好不好?”
“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不好吗?”
低头看了一眼被刘郁离踹断过的左腿,右手摸上胸口处的伤疤,再想起被夺走的孤本、八百亩田庄,王复北强行挤出一丝宽容,“你放心,我只是想把他赶出书院。”
闻言,谢若兰杏眼低垂,似乎因得到了承诺而心底大石落定,轻声道:“我要先走了!”
王复北拉住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回书院。”
谢若兰尝试挣脱,却没能如愿,也不再做无用之事,跟在王复北身后,不多时,王复北的书童王安已经架着马车等在门口。
院中,谢若槿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蔑视。两年过去了,她的这个姐姐还是如此懦弱,没有一点长进。
扭头朝着身后的贴身丫鬟说道:“去收拾东西吧!出来这么久了,我也该回上虞了。”
丑时三刻,三声夜枭叫响起后,黑漆漆的夜色中,房门突然从内打开,露出一人宽的门缝。
紧接着一道高挑身影沿着半开的门缝闪了进去。
“不要点灯。”黑暗中响起刘郁离的声音,“事情怎么样?”
对面之人沉默了很久,就在刘郁离忍不住要张口询问时,低声说道:“我做了一件蠢事。”
“那笔钱没有给王复北,而是给若槿让她带回谢家了。”
一听这话,刘郁离便知道谢若兰为何没有遵从原定剧本,她想用钱彻底买断生养之恩。
没有对此多做评价,拉着谢若兰一同到床边,轻声道:“没关系,不影响。”
反正那笔钱只是让王复北相信谢若兰已经走投无路了。
“要不是你的提醒,我还想不到王复北会从谢若槿那边着手。”
这段时间刘郁离太忙了,因为从军在即,不知几时回来,豆蔻阁和郁离山庄的未来,她要提前规划。
尤其是郁离山庄,刘郁离拥有绝对掌控权,任何涉及重要人事、财务的调动,都需要她亲自过问。
那支五百人的队伍更是只服从刘郁离一人的命令,这些人将来要追随她上战场,如今就要想办法不动声色将一部分人手安插到军中。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结果就是忽略了谢若槿身上的危险。
更没想到谢若槿会暴露谢若兰的身份,从而引发连锁反应。
好在王复北没有按时赴约,让谢若兰心生警醒,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预期,不得不找刘郁离商量对策。
刘郁离的宽容让谢若兰越发愧疚,无地自容。
谢若槿的那番话击碎了谢若兰的心防,她情绪失控,直接脱离了刘郁离预先安排的剧本。
谢若兰不擅长说谎,虽然后面尝试将走偏的剧本强行掰回,但远不及之前刘郁离精心编排的逻辑更为缜密、合理。
怕自己误了刘郁离的事,谢若兰不敢隐瞒,将王家别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忧心忡忡,一脸自责问道:“王复北还会中计吗?”
刘郁离斩钉截铁道:“会。先不说旧恨了。我和他很快就要再添新仇。”
“下一年九品中正考评就要出结果了。书院只有三个上品名额,在王复北看来,马文才、陆时要各占一个。”
“而我比他更得山长、夫子青睐,还为书院请来了晋国第一才女当老师,仅剩的名额山长一定会给我。”
“马文才、陆时,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名门世家,王复北不好下手。而此时我的身份又有问题,他必然会将矛头指向我。”
尽管听到刘郁离如此说,谢若兰依旧不放心,“万一他识破这是你我联手的阴谋呢?”
刘郁离摇摇头,“若兰,这一局从来不是阴谋,而是阳谋。只要王复北拿到我伪造士族身份的证据,他一定会出手。”
这一局的重点从来不在于那一大笔钱,谢若兰的话可不可信,而在于寻一个大差不差的理由将她的身份问题捅到王复北面前。
新仇旧恨、身为上位者却被下位者耍弄的屈辱、嫉恨等等因素,每一个都能逼疯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哪怕王复北明知这是阴谋,他也会心存侥幸,认为只要看破了,多加防范,非但不会中计,还能顺水推舟,借势反击。
谢若兰依旧忧心不已,拉着刘郁离的手,气馁道:“这样对你太危险了,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毒死他?”
“百日春那种无毒的毒药,我还能调出数种,每个都能悄无声息杀了他。”
她的医术不仅能救人,也能杀人。
今日她下来茶壶中的那味秋意凉便是无味毒药,中毒者会慢慢出现风寒症状,然后高烧不退,三五日就会逝去。
当她心甘情愿调制百日春时,师门“医者不能杀人”的规训,就早已抛之脑后了。
如果她的医术连自己和身边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何意义?
刘郁离反手握住谢若兰的手,低沉的声音似溪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一点点抚平谢若兰心中的烦忧。
“我的身份始终是个大患,必须在从军前解决此事。”
她的身份是个双响炮,自己引爆还能控制爆炸哪一个,炸向谁。
“整个上虞认识我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总不能全杀了。以后随着我的名声越来越大,怀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的身份危机一半是放任,一半是疏忽。
刘郁离刚过来时,混在流民群中,历史书上的“岁大饥,人相食。”在她面前真实发生时,没有人能体会到她的心情,整个人差点因此疯掉。
刘郁离这个名字连带着那些过往是她的心锚,让她不至于在绝望的环境中沦为吃人的野兽。
那些温暖的记忆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哪怕到了祝家,祝夫人看破她对祝英台的利用,当场来了个下马威要给她改名,她仍冒着被赶出去的风险,坚持不改。
好在祝英台从中缓和,说她很喜欢郁离这个名字,不用改,此事才作罢。
但也因此,祝夫人心中种下隐刺,从始至终都不喜欢她。
当然那时,她还寄希望于祝家,从没想过为官出仕这条路,自然也不会提前想到使用假身份、假姓名,免去今日祸患。
事已至此,再去想当时该如何做,已经晚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不敢再拿她的身份说事。
而王复北就是她选中的那只鸡,一来他身份特殊,出身太原王氏却是旁支,只要理由足够充分,杀了他并不会开罪太原王氏,还能借此威慑众人。
二来,王复北手太长了,竟敢胁迫谢若兰,逼问替嫁之人的身份。
在她没有上桌前,她可以不是士族,但绝不能是女子。
因为这个时代,女子连坐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
谢若兰:“都是我太软弱,太没用。”
如果她当时愿意听郁离的话,提前跟她走,郁离就不会大闹王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刘郁离却并不这么认为,“若兰,放过你自己吧!”
强行要求受害者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苛责。
哪怕谢若兰从始至终都是受害者、家族的牺牲品,她却固执地认为没有顺从父母的安排也是一种背叛。
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自由独立的思想不可能凭空而来,谢若兰是土生土长的封建女子,能够走出家门已经是莫大的勇气。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真容易那么改变,那她刘郁离早就被封建社会同化,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丫鬟了。
“我的身份危机,不是你的问题。是我选择了弄虚作假,所有的后果都是我该承担的。”
“同样那些犯了错的人,也该承担他们的恶果。”
这一局她要王家不复存在,如此才能对得起她以身入局。
半个月后,当王家前去上虞调查的人归来时,王复北一颗心七上八下,“刘郁离的身份有没有问题?”
见王平点头,巨大的喜悦冲上王复北脑海,一种飘飘然的得意油然而生。
这段时间,王复北度日如年,为了试探谢若兰所言是真是假,仔细观察了谢若兰与刘郁离之间的状态。
曾隐隐偷听到二人因为那笔钱争吵,刘郁离甚至差点对谢若兰动了手,并警告她,如果一个月内,谢若兰不能归还五万两,耽误他的前程,他就说到做到将她送给司马道子当小妾。
哪怕这事是刘郁离与谢若兰联手作戏,那派出上虞调查刘郁离身份的人王平是他的心腹,王平总不至于欺骗他。
出于谨慎,王复北仔仔细细询问了调查经过,王平没有隐瞒,尽数道来,末了感叹道:“给刘郁离伪造身份的那个郑主簿奸猾得很,怎么都不肯承认。”
“开始还把事情推向广陵那边的衙门,没办法我又跑了一趟广陵。没想到广陵的贾主簿更胜一筹,滑不溜手。”
“要不是我搬出了太原王氏的名头,威逼利诱全用尽,这两人到现在还相互推诿呢!”
王复北:“他们二人可知道刘郁离之前是何身份?”
王平不知道自家公子这么问是何意,依旧如实回答道:“他们都没见过刘郁离,这件事是谢家小姐出面的。”
“不过……”王平话锋一转,补充道:“士族小姐能接触到的人,不是士族,也必然出身清白。”
“是吗?”王复北冷哼一声,怨毒之色毫不掩饰,“你说若是一个娼妓之子伪造士族身份,这件事溅起的水花会不会直接淹死人?”
刘郁离的真实身份越不堪,那些名门贵族才越不愿意与他有半分牵连,更不会出手保他。
王平吹捧主子之余,还趁机奉上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那刘郁离用来买通官吏的十两黄金就是他娘的卖身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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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破二百了,承诺的加更,这几天,我每章多写点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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