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生死劫杀
“使君觉得委屈?”刘郁离抬起头,不闪不避直视着朱序的眼睛,“那死在襄阳之战中的士兵、百姓,难道就不委屈了吗?”
“昔日同他们一起誓死守卫家园的人,如今成了秦国高官,九泉之下他们能瞑目吗?”
刘郁离挺直脊背,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熟练地对朱序施展道德绑架。“襄阳之败,李伯护叛晋投秦固然是罪魁祸首,难道使君就没有失察之过吗?”
“李伯护是使君手下的督护,如果使君没有疏忽大意,让他可乘之机,襄阳之战还会败吗?”
朱序低下头,回避了刘郁离的目光。
刘郁离轻轻瞥了朱序一眼,抬脚越过朱序,率先走进房间。
在夜色的遮掩中,愧疚、心虚、犹豫、沮丧,各种情绪在朱序脸上交错出现,拳头握了又松,不知过了多久转身进入房间。
还是那张桌子,只不过这一次房间内灯火通明,相对而坐的两人能轻而易举看到对方的表情。
像是被橡皮擦过的白纸,朱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襄阳之战,老夫问心无愧。”
他坚守到最后一刻,哪怕败了,非他之过。
不愧是沙场老将,这么快就从她的PUA话术中清醒过来。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意外,但眼珠一转,新的话术再次开启,“如果晋国被秦国灭了,使君是否问心无愧?”
尽管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刘郁离依旧能面不改色地说着鬼话,“如果华夏衣冠不复,汉人自此沦为胡人奴隶,使君是否问心无愧吗?”
“如果他日再见韩夫人,使君是否问心无愧?”
面对刘郁离的接连三问,朱序一时间抬不起头,更不敢看向对面之人。
沉默许久,朱序一声长叹,“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岂是我一人能改变的?”
晋国有情,秦国有恩。他夹在中间怎么选都是错的。不是晋国的叛徒,就是秦国的,他这一生都要背负着叛徒之名,永远抬不起头。
“你能!”刘郁离看着朱序斩钉截铁道:“使君就是唯一一个能挽救晋国于水火之中的人。”
“真是年轻人!”朱序苦笑一声,脸上充满无奈,“秦有百万大军,晋国上下加一起才有十万。”
“秦有慕容垂、张蚝、姚苌、吕光、苻融等猛将,而晋国将军,不看能力看出身,谢玄好歹还有真本事。除却谢玄之外,北府军还有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吗?”
朱序一下子点明晋国当前的问题,刘郁离忍不住为他的敏锐心惊。
晋国名将除了谢玄之外,后世所熟知的刘牢之、刘裕,此时一个刚投军还未成名,一个还在家乡卖草鞋、打渔为生,等到三十多岁,走投无路之下才参军。
朱序继续说道:“倾国之战,从来都是国力比拼,胜败不在个人。莫说一个朱序,就是十个、百个朱序,也改变不了晋国必败的命运。”
“你看老夫这满头白发,有心救国,无力回天。”
此时,刘郁离才意识到朱序不是因为苻坚的厚待摇摆不定,关键是他早已窥见晋国的未来。
在朱序眼中,他与晋国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华发早生,热血冷却。一个衰朽腐败,命不久矣。
刘郁离没想到她没有说服朱序,反而在他的悲观中深刻意识到一件事,秦国将灭,而晋国同样是一艘快沉的船。
淝水之战的胜利仅是晋国的回光返照。她要攫取的不是朝廷的封赏,而是起家的资本。
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朝廷,利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瞬间,刘郁离对未来的发展规划,有了新的调整。但此时,她说服朱序的心思更为坚定了。
“使君认为此战,晋国必输。我却不以为然。”刘郁离注视着朱序,声音稳如泰山,“如果秦国一定能赢,何以朝中上下都反对出兵?”
朱序看到了晋国九品中正制下的弊端,却没注意到秦国强盛背后的重重隐患。
“使君认为陛下较之早年如何?”
提起此事,朱序说不出话。这么多年,苻坚的宽厚仁慈一直没有改变,但他却没有了之前的知人善用,纳谏如流。
王猛之于苻坚,就像诸葛孔明之于刘备。而此时苻坚一意孤行出兵晋国,早已忘了王猛劝他不可图谋晋国的临终之言。
刘郁离:“我听闻陛下已经开始在城中为晋国君臣修筑府邸了。”
仗还没打,苻坚已经想好晋国君臣归降后住哪里,安排什么官职了。这都不是半场开香槟,而是赛前开香槟了。
朱序脸上皮肉僵硬如冰箱中冻了半年的猪肉,嘴唇翕张,末了,咬牙说出一句话,“我又能改变什么?”
到了这种地步,他就是死谏,血洒金殿也改变不了苻坚的决定。
在家国大事面前,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何必白费功夫。
眼底浮现一抹亮光,刘郁离抬起双眸看向朱序,问道:“使君认为桓大司马(桓温)生平最重要的一战是哪场战役?”
朱序没想到刘郁离忽然说起题外话,虽有疑问,略作思考后,回答道:“成汉之战。”
永和三年(347年),桓温领兵征讨盘踞在巴蜀之地的成汉政权,一战成名。
刘郁离点点头,“当时桓将军三战三胜,势不可挡,威逼成都城下。谁也没想到,决战之时,晋军因战略失误,前锋出师不利,参军战死,敌军的箭矢甚至射到桓将军马前。”
主将差点阵亡,军心动摇,所有人都无再战之心,桓温下令击鼓退兵。
没想到的是战乱之中,鼓吏错将退军鼓敲成了前进鼓,众人皆以为桓将军誓死不退,坚决要背水一战。
这种悍不畏死的精神令众士卒大受鼓舞,一时间军心大振,一鼓作气,奋勇反击,终于反败为胜。
“当时小兵击错鼓,扭转了整个战局。次年,桓温因此功劳获封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正是这次战争的胜利,桓温才开始攀上权势的顶峰,龙亢桓氏也得以从原先的中等士族一跃为晋国一流门阀。
“只要时机合适,一个击鼓小兵也能改变历史节点。”
长发堆叠在白玉般的脸颊,盈盈烛火跳跃在黑色眼眸,波光流转尽是少年意气。
“秦晋之战,伺时而动,使君未尝不是那个扭转战局之人。”
刘郁离的话很有煽动力,但面对朱序这种老狐狸,还是差了几分火候,朱序轻轻抬眸,慢条斯理说道:“这些大道理留给别人吧!老夫早过了头脑发昏的年纪。”
一句话将刘郁离的空口大饼彻底撕碎,居高临下道:“你们三人现在的立场还和初来时一致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刘郁离心口,显然朱序早已注意到白敏行的异状,并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一个问题,“我手下有李伯护,你也不遑多让。”
刘郁离下意识开始辩解,“白敏行虽然已经投向秦国。但他一直以为你已经被秦国策反,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同样是内应,如果白敏行拆穿朱序的身份,他自己的也瞒不住。
有李伯护这个前车之鉴在,白敏行不会傻到暴露自己间谍身份。
“这是老夫当日谨慎之功,与你无关。刘筠,白敏行已经叛变,按照规矩,你早该出手,但你却在做什么?”
“你心慈手软,对一个叛徒尚不能当断则断,老夫不会与一个优柔寡断的懦夫共谋!”
朱序的眸光比寒冬腊月的冰面更冷,声音却是低沉到蛊惑,“你若是有诚意,就拿白敏行做投名状如何?”
“不行!”刘郁离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她太沉不住气了,反而落入了朱序的言语陷阱中。
朱序为何非要逼她杀白敏行?一个游走在秦晋边缘的人,一个深谙人心的政客,绝不可能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二极管”。
朱序此举到底有何用意?刘郁离的大脑飞速转动,朱序为什么这么在意白敏行?
不对!朱序在意的不是白敏行,而是他自己。
浮躁褪去,眼神一亮,刘郁离恍然大悟,朱序在意的是她如何看待叛变这个问题?或者说朱序想通过白敏行确认她眼里容不容得了沙子。
白敏行效忠苻坚,背叛了晋国,难道这么多年朱序不曾效忠苻坚吗?如今晋国有求于朱序,自然不会在意。但有朝一日,朱序回归晋国,那么他在秦国的多年经历会不会成为杀死他的一把刀?
第一次接头,两方各有隐瞒,互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朱序如何相信他不会在将来沦为晋国的弃子?
在朱序看来,她第一次的试探代表着晋国对他的怀疑。这对于一个潜藏在敌国多年的内应来说,是致命的危险。
想通了这一层,刘郁离明白了自己错在何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既要用,还要疑,难怪她说得天花乱坠,朱序都不买账。
一个不能交付信任的人,凭什么要对方推心置腹?
“使君或许不知道,我与白敏行是同窗。他本是受我之邀投军的,但到了军营第一日,我们便接到了来秦国的任务,我们三人的名字还未被登记在册。”
顿了顿,继续说道:“人各有志,他还不算晋国的士兵,有选择君主的自由。”
苻坚给白敏行的封赏,或许是他终其一生在晋国都得不到的,卖命给出价更高的人无可厚非。
“白敏行虽然倒向秦国,但出于种种原因,他未必做出危害晋国之事。”
白敏行的族人都在晋国,他很明白,在秦晋大战结束前,他的族人都不可能从晋国来到秦国。
家族就是白敏行交给她的投名状,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他都清楚。
而且,白敏行刚得皇帝封赏,若是出了事,引来其余人的怀疑,拔出萝卜带出泥,岂不是更糟。
朱序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郁离一眼,“难怪陛下会说你像他。”
刘郁离不在意朱序为何这般说,但她已经找到了说服朱序的办法,“使君的家人如今还在襄阳,筠愿意接她们出襄阳,解除使君后顾之忧。”
在秦国多日,最起码她知道了朱序的母亲韩夫人连同他的妻儿至今仍被困在襄阳城中。
朱序兵败之后,被秦军送往长安,但他的家人却被留在襄阳城中。
苻坚委派当时攻城的主将前将军杨安留守襄阳,因钦佩韩夫人的守城壮举,杨安不仅让她继续住在刺史府,还对其礼遇有加。
闻言,一缕精光自眼眸深处一闪而过,朱序嘴上却说着,“此事没那么容易。”
刘郁离笑了,轻声说道:“大战将起,如果使君请求陛下开恩,将襄阳的家人接到秦国,陛下定会准许。”
襄阳作为秦国扎入晋国的一颗钉子,大战将起,必然沦为前线。朱序想将家人接到秦国的都城长安,虽有私心,但是难得的忠孝之举。
作为儿子,挂念母亲为孝心。作为臣子,在大战前,将家人放到君主眼皮子底下,怎么不算投名状呢?
此举彰显朱序与秦国共存亡的决心,以苻坚的心性只会欣然同意。
一抹狡黠深藏眼底,朱序说道:“在算尽人心方面,你胜于陛下。”
此时刘郁离还没看懂,等她真到了襄阳,才明白朱序这个老狐狸是怎么坑人的。
等刘郁离从朱序手中拿到东西,并得到苻坚的指派,与梁山伯二人前往晋国执行接人任务,已是五天之后。
时间紧迫,刘郁离与梁山伯没有多做耽搁,一路上快马加鞭朝着晋国的方向赶去。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两人在秦晋交界处的一处山林遇到了一群士兵,一个个手持刀剑,将前路彻底封死。
就在刘郁离怀疑一切都是朱序的阴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吕光。
“光,思来想去,觉得留你在陛下身边太危险了。”
“西行路上,不如你先走一步。”
第112章 一人一箭
“光,思来想去,觉得留你在陛下身边太危险了。”
“西行路上,不如你先走一步。”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这就是刘郁离此时的心境。
君有帝命这个消息,她是群发的,唯独在吕光身上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更没想到由此而引来一场生死劫杀。
吕光亦是武功高强之辈,若是一对一拼杀,她未必会败。但吕光准备得很充分,五十士兵,三十刀斧手,二十弓箭手。
反观己方,还有一个束手束脚的梁山伯,这一局十死无生。
刘郁离背着众人翻身下马,走了几步,来到吕光跟前不远处,伸手摸向腰间宝刀。
见状,对面的二十名箭手立即举起手中弓箭,银白的箭镞齐刷刷对准刘郁离。
到了这个份上,刘郁离依旧面不改色,吕光忽然生出几分赏识,这份镇定非同常人。
原本急着要杀人的心,多了几分缓和。抬头望向刘郁离,没有说什么,一双虎目却是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刘郁离解下腰间宝刀,双手捧着递向吕光,“宝物与庸人同葬,暴殄天物,将军若是不弃,还请收下此刀。”
刚刚从马上下来的梁山伯睁圆双眼,抬手挠了几下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刘郁离唱的哪出。
吕光先是怔怔看了刘郁离一眼,回过神来讥讽道:“人都要死了,却惦念着一把刀。以前没发现你还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吕光对刘郁离的初印象并不好,不单是因为刘郁离从慕容垂手中抢了他喜欢的宝刀,更是讨厌刘郁离的信口开河。
明明有一身本事,偏要靠着巧舌如簧讨苻坚欢心上位,活脱脱一个佞幸。桓温也算一世英雄,他的佩刀落到这样的人手中,真是玷污了宝物。
因此,吕光对此事耿耿于怀,总想着从刘郁离手中取回宝物。
而刘郁离拿捏其余人的君有帝命的话术在吕光身上失效的原因也在于此。
以毒攻毒,吕光对刘郁离的有色眼镜让他成功抵御了某人无往不利的蛊惑。
“将军乃是太尉之子,出身不凡。哪里知道为人奴仆的苦楚。”刘郁离扯出一个酸涩的笑,继续说道:“如果将军曾因为一句话而被人打了三十大板,想来就能明白筠为何总是一副谄媚模样。”
吕光不禁顺着刘郁离的话想了一下,发现将此人当成家中奴仆,之前种种莫名的行为突然有了合理解释。
比如,一身本领却以妖道的方式上位。
又比如两人没有多少交情,却在他面前交浅言深,说起他的特殊命格。
纯粹是当惯了奴才总想着奉承主子,讨好的主子越多,奴才当得越安稳。
或许这就是,刘筠在得到陛下的赏识后还不满足,时常游走于众大臣身边,汲汲营营的原因吧。
而刘郁离接下来的话似乎证明了他的猜测,“将军担心小人对陛下不利,殊不知小人只不过想给自己多找一个主子而已。”
吕光鼻翼翕动,哼出一声粗气,“不忠心的狗要来有何用!”
“是啊!”刘郁离点点头,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如果小人能早点遇到将军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梁山伯低着头,遮掩住不停抽搐的嘴角。
吕光则是抬起头,眼神睥睨,“我会亲自给你个痛快的。”
“能死在这把刀下,筠此生不冤了。”说完,刘郁离弯着腰,上前一步,与此同时,吕光身后众士兵刀剑出鞘,弓弦拉开。
吕光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轻举妄动。
于是,在刀剑相对、利箭直指之下,刘郁离一步步走到吕光面前,约有半臂的距离时,停住了,双手将宝刀举过头顶。
吕光一低头,一把三尺有余的金色宝刀横陈眼前。一条游龙雕刻在金黄刀鞘上,五爪遒劲,鳞甲片片,刀锋处弯曲的弧度正是傲然抬起的龙首,最妙的当属一对宝石龙目,殷红似血,活灵活现,透着死亡的冰冷、无情。
吕光右手轻轻摩挲了一把刀鞘,冰凉的触感自指尖瞬间抵达心底。一双重瞳射出喜悦的光芒,一把握住宝刀,拿到眼前仔细端量。
随后,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捏住刀鞘,用力一抽,寒光一闪,银白似雪的刀身上清晰倒映出吕光舒展到得意的眉眼。
怎么有点香?好像是脂粉香味。南朝的晋人就是一群喜欢涂脂抹粉的小白脸,怎么配得起如此宝物?
“好东西!”吕光连连惊叹,左手手指捏住刀鞘一个用力就要将刀鞘掷出。
就在此时,刘郁离左手握住刀鞘往上一推,刀鞘瞬间收拢。
与此同时,右手一伸拉住吕光右臂,用力一拽,一把匕首自左袖飞出,直指吕光脖颈。
吕光却是冷冷一哼,这种小把戏对付一般人还行,他又不是垂垂老矣的慕容垂,一个奴仆出身的毛头小子岂是他的对手。
右手一个肘击,脚下一动,眼看着一错身就要脱离刘郁离的钳制,忽然一阵眩晕传来,吕光的动作慢了半拍。
高手对决,一秒之差,足以改变战局。
刘郁离右腿压住吕光脚下动作,身形一转,绕到对方身后,眨眼间左手匕首架在吕光脖颈。
然而,全部心神沉浸在高手对决中的两人忽视了周边环境,早在刘郁离忽然暴动时,吕光身后的士卒立即有了反应,弓箭手抬手欲射。
“不要!”电光石火间,参军段业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声尖叫。
然而,反应快的两人手一松,利箭已经朝着刘郁离袭去。好在更多的人因为刘郁离与吕光距离极近,角度不佳,不敢轻易出手,听到段业命令后,及时停住。
一点寒光绽放,刘郁离拉住吕光,脚下一动,微微侧身,两支箭一人一支正中肩膀,位置都差不多。
两人同时吃痛,闷哼一声。
刘郁离咬牙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将军的手下,不偏不倚,公正极了。”
吕光差点咬碎后槽牙,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先前出手射箭的两人并非愣头青,而是根据多年的经验,相互配合,算准了刘郁离能避过第一支,避不开第二支。
以吕光的身手,避开这两支不是冲他去的利箭,非是难事。但他们没想到无论是面对刘郁离的劫持之举,还是两支飞箭,吕光竟然没能有效躲避。
“将军怎么不躲?”士兵中有一人不解问道。
吕光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小兵的疑惑,“你下毒!”
想起之前的脂粉香味,握刀的手一松,宝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浑身发软的吕光登时明白了,怒骂道:“贱奴卑劣。”
果然奴仆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居然使出下毒这么龌龊的手段。
“大将军都能搞暗杀,我为什么不能下毒?”对于吕光的指控,刘郁离完全不买账。
到了此时,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一半,要不是临行前谢若兰给了她准备了不少好东西,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在她翻身下马,背对着众人之时,吃下解药,并将迷魂散涂抹在宝刀之上。之后,更是伏低做小,降低吕光戒心,顺利将宝刀送到了他手上。
事实上,当刘郁离出手劫持吕光时早已做好了被乱箭射杀的准备,想着不成功,便成仁。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好在参军段业看出了吕光的不对劲,及时阻止更多的弓箭手放箭。
段业开口道:“放开将军,还能饶你一命。”
刘郁离昂起头问道:“是你傻,还是我傻?”
闻言,段业脸色十分难看,能让纵横沙场的将军吃瘪,这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于是一转头,将视线扫到刘郁离的同伴梁山伯身上,一声令下,让弓箭手改变方向,所有利箭同时指向梁山伯。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除了麻木扯动嘴角,梁山伯能说什么。
“他不会武功,你们杀了,还能给我减轻负担,不要客气,直接动手吧!”一看段业的举动,刘郁离就猜到他想拿梁山伯做筹码威胁她,干脆抢在段业之前开口。
梁山伯朝着段业等人摊开双手,摆出一副刘郁离说得对的表情。
段业面上不显,心中一阵阵叹息。怎么办,刘筠能不在意梁山伯的命,而他却不能不在意自家将军的命。
被人捏在手中成为制衡众士兵的筹码,吕光深感屈辱,狠心道:“不必管我,直接乱箭射杀。”
众人面面相觑,先是看向段业,见他一副苦大仇深,欲哭无泪的表情,又看向吕光,一个个握着兵器的手,都没那么坚决了。
“吕将军有命,你们怎么还不听从?”刘郁离一副比吕光还要焦急的模样催促道:“动手吧!反正我和吕将军都中箭了,不被乱箭射死,也会失血过多而亡。”
段业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不然就要背上弑主嫌疑。“这样吧,我带两人跟你们一起走,十里外,你放开将军如何?”
“将军受伤了,到时候我们三人只会急着救人,没心思再追击你们。而且,十里的距离,足够你们逃走了。”
闻言,刘郁离有些诧异,这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对面如此有诚意,反倒让她起了疑心。问道:“今日暗杀准备得如此周全,倒不像吕将军的手笔?”
五十士兵,从远攻到近战都有。既然如此慎重,吕光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被她算计了?
提起此事,段业一声叹息,而吕光略有羞愧。
他从没把刘郁离放到眼里,本想着孤身一人截杀,但参军段业觉得一个能打败慕容垂,又能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不可能是有勇无谋之辈。
狮子搏兔,亦要用尽全力。为此,段业再三坚持要带上五十人一起行动,还精心将暗杀地点选择两国交界处,就是为了方便后续收尾。
尽管段业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耐不住吕光行事鲁莽,一个完美计划就这样夭折。
第113章 回到京口
段业没有多解释什么,盯着两人血淋淋的伤口说道:“再拖延下去,你和将军都有生命危险。”
今日刘筠他上了一课,毒是个好东西,以后搞暗杀可以在兵器上涂点。忽然又想到吕光,决定还是算了吧,万一再发生主将被敌人挟持的事,岂不是一死一双。
如果说刘郁离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头晕目眩,那叠加了迷魂散的吕光眼神已经迷离,徘徊在晕倒的边缘,是以一直没有说话。
刘郁离却是不慌不忙道:“我乃是陛下亲封的鹰扬将军,段参军难道就不想知道吕将军想杀我的理由吗?”
眼见刘郁离要说出不该说的话,吕光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叫道:“敌人之言不可信,还与他废什么话,直接动手便是!”
吕光能这样说,段业却不敢这么做。
吕光乃是氐族酋豪世家出身,又是朝廷要员,一旦身亡,今日随他出来的众人,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对于段业等人而言,杀刘郁离不是头等大事,如何保住主将性命,从而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首要之事。
段业见吕光神色激动,便知其中大有渊源,吕光要杀刘筠的原因,根本不是他所说的那般,怀疑刘筠是晋国奸细,可能威胁到陛下安危。
但聪明人向来不好奇别人的秘密,尤其是上司的,当即表态,“将军放心,敌人之言,全是挑拨之语,吾等绝不会中计。”
打定主意,不管刘筠说了什么,一律视为谣言。
段业的用意自然瞒不过深谙人心的刘郁离,她别有深意地说道:“文启鸠摩译经台,武裂山河霸业开。佛光未掩沉疴疾,兴衰尽付劫灰来。”
此话一出,吕光血气沸腾,手脚都快疲软成湿面条了,仍挣扎着想要摆脱刘郁离的钳制,但很可惜,他所有的挣扎不过像是夏季的青草,除了让人刺挠一下,再也掀不起一丝水花。
无能为力的愤怒,火山一样喷发,太过激动之下,药效加剧,眼一翻,整个人晕了过去。
众士卒多是大字不识的粗人,刘郁离的话绝大部分听不懂,唯有半句“武裂山河霸业开”浅显直白到每个人心中生出猜想,与同袍面面相觑后,又纷纷看向吕光。
段业后悔了,一张脸皱成核桃,眉心高高耸起。他就不该掺和此事。
吕光刚被苻坚册封为征西大将军、使持节,有权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而刘筠的职位正在范围内。
只要做得稍微干净点,苻坚就算发现了,难道会因此斩杀了追随他多年的心腹大将吗?
这也是吕光明目张胆要杀刘筠,而他没有阻止的原因。
原本吕光孤身一人,刺杀也是他自己的事,如今倒好,苦心孤诣为他出谋划策,反而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刘筠的神算之名,随着苻融智断奇案一事在整个长安城已经宣扬开来。初见苻坚、苻宏便能一眼识破二人身份,更是为此传闻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不管刘筠此话是因为嫉恨吕光暗杀故意编造出来的,还是确有其事,一旦泄露,民间、朝中定会一片哗然。
眼看着众士卒隐隐有了躁动之势,段业忍不住出声训斥,“敌人的话也相信,你们有没有脑子!”
好狠的一招,这些士卒一个个心思浮动,担忧自己被杀人灭口,哪还有心思关注吕光安危。
嘈杂声被强行按下,但段业知道问题还没解决,不过此时他也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散给众士卒,他与吕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救下主将才是当务之急。
兴风作浪完,刘郁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十里之外,我会放了吕将军,不过只能由段参军一人跟着。”
她要是没有受伤,再多几人跟着也无妨。但她现在状态不佳,梁山伯又不通武艺,跟着人越少越好。
段业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答应了。
刘郁离扭头看向一旁被忽略已久的梁山伯,说道:“扶吕将军上马。”
梁山伯走到刘郁离身旁,见她额上汗珠密布,便知她是何等的疼痛。
梁山伯刚接过吕光僵硬沉重的躯体,在众人看不见的视角,刘郁离吁出一口长气,从袖中取过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了一些止血药粉在伤口处。
将手中药瓶递给梁山伯,看了一眼吕光,示意给他上药。
这是人质,若是死了,段业等人铁定不会放过她和梁山伯。
刘郁离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绿瓷瓶,倒出一枚花生粒大小的黑色药丸,一口咽下后,僵着身子捡起地上的宝刀。
这是谢若兰精心研制的强心丸,能在短时间内以透支身体的方式快速提气补血,当初她把这些瓶瓶罐罐交给刘郁离时曾再三叮嘱要谨慎使用。
刘郁离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还要赶路,要不然吕光醒了,被追兵追上,再想活命,绝无可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已经到了两国交界处,再有一日的时间就能回到京口。
因吕光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不能横放到马上,梁山伯只能扶着他坐到前面,将人整个揽在怀中。
与此同时,段业骑着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刘郁离、梁山伯二人身后。
顾不得山路颠簸,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多时赶到了十里之外的林荫大道。
双方停稳后,段业紧紧盯着刘郁离的一举一动,大有他敢对吕光动手就要鱼死网破的坚决。
刘郁离不甘地看了吕光一眼,朝着梁山伯道:“将人交给段参军。”
一个能在吕光手下混成参军的人,自然也不是无名之辈,段业一身功夫虽然比不上她,但对付梁山伯足矣,不能为了杀掉吕光而舍弃梁山伯。
段业翻身下马,走到梁山伯马前,将人小心接过,同样不甘地目送梁山伯、刘郁离二人离开。
一路上,段业不是没想过对二人下手,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以吕光性命为重。
一来忌惮刘郁离的实力,担心不能一击必杀,反葬送了他和吕光的性命。
二来想着他若是先对刘郁离出手,梁山伯就有机会杀掉人质。可若是先对梁山伯出手,这空隙刘郁离便是不借机偷袭,也能趁机逃跑,怎么看出手风险都太高,不划算。
等刘郁离、梁山伯二人骑马跑了半个时辰见身后没有追兵跟过来,心头大石落了一半。
“先找大夫,处理伤口。”梁山伯见刘郁离脸色越来越白,忧心不已。骑着马,身体不能保持平稳,伤口只会越来越撕裂。
刘郁离摇摇头拒绝了,“一鼓作气到京口。”
再次取出止血药粉,撒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处。
军中之箭多有倒刺,一般的大夫很难处理这种伤口,这就是梁山伯为什么粗通医术,却仍要找大夫的原因。
刘郁离拒绝了梁山伯的提议,自然不是在意什么男女大防,而是担心吕光、段业等人派人追过来。现在靠着药效强行提着一口气,还有几分体力。
大夫全是男的,男的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很可能因她是女子,为了所谓的名节,拒绝医治,让她“清清白白”地去死。
如果因为这种原因死了,她就是到了地下都能气活过来。
梁山伯不知刘郁离心中顾虑,还想再劝,但见她一脸坚定,又素来知晓她的性子,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能再度扬鞭,跟在她身后,朝着京口奔去。
等到了京口,刘郁离一张脸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皲裂,又青又白,痛了太久,人都麻木了。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
她没有去北府军大营,反而来到城中一家医馆门前,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医馆中走出,喘出一口大气,身子一歪,栽下马背。
等刘郁离再度恢复意识就看到谢若兰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捏着手帕,哭得梨花带雨。
“你醒了!”谢若兰将药碗放到床头柜上,见刘郁离挣扎着起身,急忙道:“不要动!”
眼见谢若兰急得眼泪越来越多,刘郁离只好再度乖乖躺下,“我睡了……多久?”
声音沙哑干涩,咽喉像是被刀刮过一般,某人快要怀疑自己命不久矣时,听到谢若兰那句,“一天一夜。”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昏迷时间短说明是轻伤,轻伤问题不大。
谢若兰端着一杯温水刚走到床边,看到刘郁离这幅不以为意的模样,气到浑身颤抖,有心训斥两句,一瞥到床上之人憔悴惨白的面孔,那些话又堵到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心翼翼将温水喂到刘郁离嘴边,等她喝完,用手帕轻轻擦拭掉嘴角多余水渍,谢若兰再次坐到床边,默默垂泪。
“再来一杯。”刘郁离接连喝了三杯水,折腾到谢若兰再也不哭了,顿时安生了。
谢若兰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瞪了刘郁离一眼,问道:“我们回钱唐好吗?”
她第一次意识到从军之路鲜血淋漓,而这样的日子,如果刘郁离还要留在军营,一切只是开始。
“我明日回军营。”这是刘郁离的回答。
谢若兰:“我们已经有十辈子花不完的钱了。郁离山庄的人也足以护佑大家平安。你知不知道这次再晚一点,你就活不了了!”
刘郁离的伤远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那支箭带着倒刺,而她又骑马赶了一天的路,倒刺在一次次在皮肉中挣扎,伤口不断扩大,哪怕撒了很多止血良药,伤口依旧不断渗血。
若非她提前吃了一颗强心丸,根本撑不到谢若兰救治。
刘郁离:“晚上,我想喝鸡汤。”
此时,谢若兰手里若有一碗鸡汤,宁愿直接砸了,也不给某人喝一口。
重重叹了一声,说道:“没有你护着,这样的世道我也活不下去。你若是出了事,左右不过随你去了。”
见谢若兰又说起同生共死的话,刘郁离苦着一张脸说道:“若兰,我们是朋友,是姐妹。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无所谓亏欠。”
自从谢若兰拿了五万两白银给谢家,还清了生养之恩,就自认亏欠了刘郁离,将自己当成卖命于她的下属。
在刘郁离离开书院时,谢若兰铁了心追随她到京口。
再三劝阻无效后,刘郁离只好安排谢若兰在京口开一家医馆,同时将郁离山庄的据点设在此处,一来可以保护谢若兰。二来也能方便联系。
谢若兰固执道:“我说过了,我的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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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吕光的那句谶言是用deepseek写得。
晚上还有一更。
第114章 故人重逢
“我说过了,我的命是你的。”
刘郁离有些头大,上次谢若兰这么说时,她说得口干舌燥都没能扭转谢若兰的一根筋。只好转换话题,问道:“梁山伯去哪了?”
谢若兰:“我让他在前院看医书,他有基础,有悟性,比郁离山庄那些人能更快出师。”
在从军前,刘郁离就有心培养一批可靠的医护人员,但现实中困难重重。学医之人必然要识文断字,而且医术也没有速成之道,单是这两条就已经筛掉郁离山庄百分九十的人了。
跟着刘郁离进军营,体力上还不能太差,最好会一些拳脚。若是再加一条女子身份,符合条件的竟无一人。
谢若兰尝试过练武,半个月的时间,体力没有增进,还差点把自己折腾的断胳膊断腿,刘郁离哪里敢让她继续练下去。
郁离山庄建立不到三年,纵是谢若兰医术不凡,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培养出合适人选,万般无奈之下,将主意打到梁山伯身上,先用他凑合一下。
等到了第二日,刘郁离便急不可耐地要回军营,谢若兰有些气恼,“怎么不能养好伤再回去?”
刘郁离理直气壮道:“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劳苦功高啊!”
闻言,谢若兰心底一酸,背过身去,“后厨的鸡汤快炖好了,我去给你端一碗。”
中军帐中,距离谢玄上次看到刘郁离,已经过去整整九个月。
这期间,刘郁离等人没有传来丝毫讯息,早在半年多前,谢玄都怀疑是谢安所派任务太过凶险,三人折在外面了。
听到小兵禀告,回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九个月的时间,去时三人,回来两人,刘郁离还一脸重伤未愈的憔悴模样,谢玄便知此行的凶险,问道:“现在可以说,丞相给你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了吧?”
伸手指着一旁的座椅,示意刘郁离坐下。
刘郁离没有推辞,施礼谢过后,坐在一旁开口道:“我们去了秦国。”
长时间的隐秘任务,谢玄心中有所猜测,还不算意外,“是刺探军情?”见刘郁离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们在秦国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九个月的时间不短,但若是放到潜伏于敌国,探听消息的细作身上,这个时间又短得可怜。
谢玄没指望刘郁离等人能获取到什么重要情报,但刘郁离一开口却是石破天惊。
“三个月后,秦国将以襄阳为据点,选择向南推进……”
“你说什么?”谢玄早已预料到秦晋之间必有一战,但他没想到这一战来得如此迅猛,更没想到刘郁离竟然能探听到如此机要军情。
“这么短的时间,你确保消息可靠?”
刘郁离:“我只探听到了三个月后,秦国出兵的消息。具体的行军路线另有其人,请恕属下暂时不能透露此人身份。”
朱序的身份至关重要,要不然谢安不会连谢玄也要瞒着,在未得到谢安准许前,她还是暂时不要透露此事了。
“你们连行军路线都拿到了?”谢玄眉头蹙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通常大战之前,主将为了保密,不到率军出征的那一刻,都不会将这类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提前三个月,拿到部署,听着怎么也不可靠。
似乎看出了谢玄的疑惑,刘郁离解释道:“三月后的战役,只是秦军的一次试探。”
“秦军会兵分三路。”刘郁离起身,走到谢玄身侧悬挂着的地图前,伸手指着淮河地区,说道:“征南将军苻睿将会渡过淮河从东路进军……步兵校尉姚苌从涪陵……后将军张蚝兵出斜谷……”
一番侃侃而谈后,刘郁离总结道:“具体的兵力配置暂时还不清楚。”
谢玄:“……”
这还叫不清楚?他平生没见过如此清晰明了的军事情报。
“属下回来时与秦国征西大将军吕光交手了,将其重伤。”
她用吕光当挡箭牌,令他挨了一箭,怎么不算重伤了他?
谢玄:“你重伤了吕光?”
北府军中谁不曾听过吕光的赫赫威名,便是他与吕光交手,也难以将其重伤。
怪不得叔父会派刘郁离去秦国执行秘密任务,原来此人竟是一位智勇双全的贤才,有将帅之风。
“侥幸而已。”该给自己搽粉时,刘郁离绝不含糊,看似无意说道:“还曾有幸与冠军将军慕容垂比试了一番。”
深深的艳羡自谢玄眼中溢出,燕国战神慕容垂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撇开身份、立场,慕容垂是他这辈子最为敬重的英雄,只可惜他从未有机会与慕容垂交手。
“你这个年纪能与慕容将军交手,从中学个一招半式,已是幸事。”
谢玄自认哪怕是他,面对慕容垂也只有一败的结局,从没想过刘郁离会赢的可能。
刘郁离点点头,面上一副颇以为然的谦虚模样,嘴上却说,“慕容前辈不吝赐教,郁离侥幸赢了一把宝刀。”
谢玄嘴唇翕张,脑中似被狂风暴雪冲刷过,一时间说不出话。顿了顿,剑眉扬起,问道:“赢了一把宝刀?”
换言之,刘郁离与慕容垂比试,前者赢了后者,还获得了战利品。
刘郁离解下腰间宝刀,双手呈递给谢玄,“此乃桓大司马旧物。”
“桓大司马的旧物?”谢玄拿起宝刀,细细打量,惊愕之色久久未消,叹息道:“竟是这把断江!”
提起此刀牵扯出桓温一桩旧事,苏峻之乱中,桓温之父桓彝被叛军江播所害,桓温时年十五,枕戈泣血,誓报此仇。
后来,江播去世,在其丧礼上,桓温假扮吊唁的宾客,手持利器,斩杀了其三子。
为父报仇,此乃孝行,为世人所赞许。此事过后,桓温将当日斩杀仇敌江氏的宝刀,命名为断江。
之后,断江陪着桓温南征北战,直到枋头之战,桓温败于慕容垂之手,断江也为人所夺。
此乃桓温平生大恨,至死难忘。
听谢玄讲完断江来历,刘郁离睫毛低垂,掩下眼中精光,忐忑问道:“竟有如此渊源,以属下的身份拿着断江是不是不太合适?”
谢玄凝视着手中宝刀,犹豫了片刻,说道:“断江乃是你从慕容将军手里赢过来的,论理当属于你。”
“论理”二字一出,刘郁离便知这把刀与她无缘。
既然留不住,那不如用来换取利益,刚想开口将东西献给谢玄,就听谢玄继续说道:“你若是将断江送还亢龙桓氏,于你将来的前程大有助益。”
自古宝刀配英雄。谢玄一直拿着断江不撒手,刘郁离自然能看出他对此物的喜爱,本以为他会留下。
不承想谢玄竟为站在她的立场,建议将断江送给桓氏,换取利益。
刘郁离:“多谢将军提点。郁离与桓氏并无来往,还请将军帮忙,将断江送归桓氏。”
刘郁离当真没有门路将断江送回桓氏吗?看似请求谢玄出手相助,实则是将归还断江的恩情分润给谢玄一半。
谢玄未必需要,但刘郁离不能不表示。这就是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闻弦知雅意,谢玄出身世家大族,岂能不懂这些门道,摇摇头拒绝了,说道:“秦军将于襄阳进攻,荆州乃是桓将军镇守之地。等你养好伤,我有意让你前去荆州,助他一臂之力。”
北府军驻守京口,没有调令不得擅自离守。而襄阳远在荆州,此时是桓冲管辖之地,此战只能由桓家军出面。
此战情报是由刘郁离冒着生命危险取回来的,其中内情他最清楚,正是辅佐桓冲的不二人选。
若是情报没有问题,刘郁离也能从中收获战功。
若是情报不实,中了秦国的圈套,刘郁离便要以自己的性命为此担责。
刘郁离当即说道:“任凭将军吩咐!”
谢玄:“你此行可以将断江交予桓将军,他是桓大司马的弟弟。”
刘郁离微微颔首,虽然谢玄没说,但她知道桓冲不但是桓温的亲弟,更是桓温选中的继承者。
桓温世子桓熙志大才疏,于是桓温病重之时将手下的桓家军交予桓冲统领。
此举却引发了桓家内乱,桓熙与其弟意欲合谋杀害桓冲,但这两个草包着实不是桓冲的对手,被桓冲三下五除二收拾了一番,将二人踢出家族核心,流放到了长沙。
换言之,现在桓冲才是亢龙桓氏的当家人,是最有资格接手断江的人。
谢玄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有机会与慕容将军、吕将军交手的?”
此二人在秦国位高权重,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刘郁离一介白身,是如何与二人产生交集,还得到交手机会的?
提起此事,刘郁离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机缘巧合下,属下得到了秦帝赏识,被他封为鹰扬将军。”
当啷一声,断江从谢玄手中滑落到地上,“你再说一遍?”
机缘巧合、秦帝赏识、鹰扬将军,这些词连在一起,他都听不懂了。
隐去与朱序接头之事,并有意略过白敏行,刘郁离大致讲解了一番她在秦国的经历。
碰瓷道安大师、偶遇苻坚、挑战慕容垂、给阳平公算命、挟持吕光,桩桩件件谢玄听得心潮澎湃,一颗心随着主人公遭遇跌宕起伏,忽上忽下,忽快忽慢。
说实话,要不是刘郁离拿出了桓温的宝刀,还有将军的身份令牌,谢玄都怀疑他此时此刻正在市井之中,听说书人讲述传奇话本。
最后,刘郁离是在谢玄的目送中走出中军大帐的。
然而,所有的得意在窥见夕阳之下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时,烟消云散。
那道身影太熟,熟到那人没有回头,俊美无俦的面容却在瞬间浮现心头。
等了整整八个多月,才见到朝思暮想之人,蓦然回首,马文才眼中的光芒比漫天夕阳更明媚灿烂,抬起脚,身形向前微倾,刚想狂奔而去,却莫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双丹凤眼凝视着眼前人,璀璨光芒慢慢黯淡,像是万千星光同灭,只留苍茫夜空,孤寂到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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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慧剑断情
五月初五,清澜别院,同心花榭。
同心花榭得名于周围盛开如雪的栀子花,栀子谐音“知子”,又因果实内部种子紧密排列,呈现出“同心”结构,有“同心花”之称。
三面环花,一面临水,五月正是同心花榭最美的时候,举目望去,“小树深丛绚绿华,辟邪香冷玉无瑕。”,更有清风徐徐,水波盈盈。
然而,良辰美景却吸引不了花榭中的主人,只见他白衣乌发,端坐琴后,面如冰玉,目似清霜,风神秀异,不似凡人。
一双凤眼遥望远方,不知在等待着什么。手指随意拨动琴弦,未成曲调先有情。
刘郁离会答应他的条件,陪他过一次生日吗?
琴声越来越乱,一如马文才的心声。
远方灰白的天,飘来几片乌云,天色越来越暗,期盼中的人却迟迟未来。
不多时,丝雨如愁绪飘落,浸湿了等待之人的心。
细雨无声落下,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无处皈依的渴望。
“她不会来了。”马文才低声呢喃,声音也被雨意浸染,潮湿到晦暗。
一阵风吹过,纯白的栀子花落进泥水,不复枝头鲜妍。
隐约间有脚步声传来,马文才眼眸瞬间亮起,抬眸间有人一袭青衣从漫天烟雨中走了过来。
起身,疾行几步,马文才大步踏出同心花榭,还有数步之遥,已经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触这如梦似幻的身影。
越来越近,白玉般的修长手指穿进朦胧绿色,触到一片冰凉,转瞬间,幻象如泡沫破裂。
马文才摸到的不是期盼中的身影,而是一株栀子树青翠的枝叶。
乌黑的长发渐渐多了一层水雾,宛若时间流过的霜白。
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花榭正中牌匾上的“同心”二字仿佛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唯有低下头,不再看,不再想,这些就不存在了。
“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
熟悉的轻灵声音在背后响起,马文才身子一颤,却不敢再动,也不敢回头。
忍了又忍,怀着最后的侥幸,慢慢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罗裙,裙摆绣着连绵荷叶,宛若青山起伏,下雨沾上的零星泥点反成了山上草木。
再往上是粉色荷花绲边的宽袖,露出一截素白手腕,握着蜜蜡似的伞柄,天青色的油纸伞稍稍倾斜,遮挡住主人面容。
“不认识了?”说话间,油纸伞微微抬起,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自伞下闪现,盈盈一笑,好似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这样的刘郁离熟悉又陌生,马文才一颗心跳得太快,偏偏眼神太痴,一动不动看着眼前人。
呆愣愣伸出手想像以往那样拉住她的手,刚碰到袖口粉色荷花,却像是被扎了一样,立即收回。
刘郁离是个姑娘,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到马文才心慌意乱。
刘郁离见马文才眉眼间已是一片水雾,睫毛尖尖上挂着细细的水珠,抬手递过一张罗帕让他擦擦脸上的雨水。
马文才抓住手帕,却没有擦脸,睫毛低垂,轻声说道:“我以为你不会。”
刘郁离上前一步,将马文才罩进伞下,说道:“我很喜欢自己的身份。”
她女扮男装从来不是想当男人,只是因为当前的规则唯有男性才能上桌,不得已而为之。
比起男装,她更喜欢女装,但是未来几年,都没有机会穿,今日是一次放纵。
两人并肩而行,走入同心花榭。刘郁离收起油纸伞,将其放到桌旁,见桌上还有一张古琴,欣喜道:“烟雨茫茫,琴声渺渺。文才兄很有闲情雅趣嘛!”
这段时间太忙,她都好久没听音乐了。
马文才坐到琴后,问道:“你想听什么?”
刘郁离:“随意,随心。”
弹琴讲究心随意动,跟着弹琴之人的心走才能听到最动听的乐曲。
刘郁离坐到一旁,不多时铮铮琴声响起,旋律流畅,节奏明快,隐约似有千树万树梅花迎风怒放。
之后,琴声由柔转刚,跌宕起伏,宛若寒风呼啸,梅花傲然枝头,不畏风吹雨打。
梅花孤傲,琴声清冷,恍然间化身梅花仙,神游天地,纵横四海。
一曲毕,寂静无声。片刻后,刘郁离睁开眼,说道:“这首《梅花三弄》是你弹得最好的曲子。”
“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马文才抬起头,注视着刘郁离,继续说道:“或许是我现在能理解桓府君(桓伊)这句诗中的真意了。”
对此,刘郁离没有说什么,反而问道:“你吃饭了吗?”
书中所写,自谢道盈与马泽启和离后,马文才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自此,再也不过生辰,到了这日便会躲起来,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
马文才微微侧身,避开刘郁离的目光,没有回答。
刘郁离继续说道:“我也没吃。”
马文才转过身,“别院现在没有仆人。”
怕被人识破刘郁离的身份,昨日他就遣散了所有仆人,严令任何人今日不得出现在别院。
刘郁离注意到了,来的路上带着幕篱,进了别院发现空无一人,就已猜到马文才的举动,将幕篱摘下,放到门口了。
“膳房应该有东西。”
这么大的别院一直有不少人维护,厨房不可能没有食物。
细雨霏霏,夜色初上。马文才撑着伞,两人并肩而行,朝着膳房慢慢走去。
进了膳房,点燃蜡烛,刘郁离环顾一眼,锅碗瓢盆、米面粮油,东西很齐全。
看着那些锁得整整齐齐的柜子,便知里面藏着好东西,当即抄起一把骨刀,三两下将小小的铁锁劈开。
见状,马文才睁圆了眼睛,刘郁离手持骨刀,转过身,一脸严肃问道:“会烧火吗?”
没道理两个人的饭,她包揽所有活计。
马文才凤眼睁成了圆眼,到底没说出一个不字。
然而,真等他穿着一身锦衣华袍,手足无措地坐到灶前,直接将劈好的木柴一股脑塞进灶底,刘郁离便知这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名门贵公子。
在祝家十年,膳房窝了两年,灶上灶下没有刘郁离不会的,但她却不打算帮忙,提醒道:“先用茅草引燃。”
马文才急匆匆将木柴拿出,起身又去隔壁柴房,抱了一大抱茅草放到灶前。
然后,塞了满满一灶口茅草进去,等吹燃火折子后,意识到了什么,将茅草稍稍拽出灶口。
马文才引火之时,刘郁离不动声色将他堆在脚边的茅草往后踢,担心笨手笨脚的大少爷之后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一场人祸。
两刻钟后,两大碗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被端上桌时,马文才已经从奶油小生变身花脸猫,黑一块,白一块。
正欲上桌坐下时,一低头看到黑黢黢的手,十分自觉地出去了一会儿,再回转时,忽略白色锦衣上大片的“水墨画”,单看面容,俨然一副公子如玉的翩然模样。
两人相对而坐,马文才低着头,盯着自己跟前的那碗面,眼眸深不见底,久久无言。
热气蒸腾,清汤飘着薄薄的油花,长长的面条洁白似雪,静静卧在碗中。大块的羊肉鲜香扑鼻,一片溏心荷包蛋点缀其上,旁边是数根清脆鲜嫩的青菜。
刘郁离将筷子递给马文才,平静说道:“吃吧!”
之后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吃得异常沉默。
饭后,马文才拎过一坛酒放到桌上,问道:“喝吗?”
刘郁离摇摇头,看着马文才倒了一杯又一杯。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雨声越来越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喝了多少。马文才白皙的皮肤从脖颈到脸颊都染上微红的酒意。
刘郁离:“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马文才从座上起身,脚步有些凌乱,来到刘郁离身旁,伸手递出一朵栀子花,“给你。”
在烛光的照耀下,青绿的叶子反射出几道折痕,纯白的花瓣失了水分,有些发蔫,唯一不变的是白雪般清冷的暗香。
刘郁离站起却没有接,马文才上前一步,握着花的手伸向她的鬓发。
在白色花朵的映衬下,乌黑的秀发润泽秀丽得好像世间最奢华的锦缎。
马文才低下头,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刘郁离能闻到他口鼻处呼出的酒香,她没有躲闪,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醉了!”
仅仅三个字,彻底击碎了马文才所有的勇气,闭上眼,苦笑一声,长长的睫毛如同一行写满惆怅失意的诗文。
“我倒是希望我真醉了。”
如果醉了,他起码不会连一个吻都不敢。
“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说话间却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拥入怀中,“你让我害怕。”
刘郁离没有搭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拒绝也没有靠近。
声音平静到颤抖,双臂越发收紧,马文才黑色眼眸中波涛汹涌,“害怕你不肯答应我的请求。”
今日的刘郁离温柔到让他怀疑过往,答应他的请求,愿意穿上女装陪他过一次生辰。
甚至超出预料地为他亲手做了长寿面,祝英台得到的,他也得到了。可是他却突然恨起了刘郁离的温柔,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可我没想到你答应了,我却更怕了。”
就像这个拥抱一样,他不知刘郁离为何没有拒绝,一颗心惶恐无依,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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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出自南北朝刘令娴《摘同心栀子》
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出自东晋桓伊《梅花三弄》原曲曲词。
第116章 金屋与囚笼
“你没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犹豫许久,马文才问出这句话,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刘郁离:“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那天马峰用去后山练箭的奇怪理由叫走了马文才,当天他回来得很晚,很晚。
马文才不知道的是,在他回来的一个时辰前,祝英台带着一封家书曾来找过刘郁离。
祝夫人在信中提起一件事,祝家丢了一个家奴,而这个家奴是几个月前新来的,消失前曾打探过刘郁离的消息。
刘郁离心中有了猜测,在送走忧心忡忡的祝英台后,照常温习兵书,当看到《孙子兵法》中那句“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久久没有翻页。
刘郁离见马文才进来了,抬眸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马文才的眼神与以往不同,自从发现刘郁离是女子时,他看她的眼神是夏夜繁星,瓦蓝的夜空一片静谧,苍茫夜色遮不住繁星点点。
而此时,马文才的眼睛却成了朔夜孤星,无边无际的漆黑,深不见底,孤星幽暗,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有惊涛骇浪骤降,湮灭余光。
若说谁是世上最了解马文才的人,刘郁离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管中窥豹,刘郁离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祝家消失的家奴与马文才脱不了干系。
两个各有心事的人,相背而睡,皆是一夜无眠。
刘郁离心中有了对策,然而等她发现马文才箭袋中的箭少了一支,便知有些事她不用再做。
马文才确实遵守了他的承诺,保守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
刘郁离明明很轻的声音却像一块巨石砸得马文才头晕目眩。他不确定刘郁离是真知道了他的知道,还是一次试探。
“你时常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骗我。”
“哪怕是这样,我仍恨不得将自己一颗心双手捧到你面前,又怕你不肯收。”
“你的心藏得太深,我看不清。”
马文才一声长叹,松开放在刘郁离腰间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在意家人,嫁给我,让你秘密也成为我的。”
他是真的疯了,疯到明知不应该,还想成为她的同谋。
刘郁离拂开他的手,昂起头,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她把他的求娶当威胁。嘴角垂下,剑眉蹙起,马文才却忽然笑了,不知为何他的笑容比之前送出的那朵栀子花更为苍白。
“你果真对我无心。”
自从发现刘郁离的秘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人连身份都是假的,那她的心又有几分真?
刘郁离计杀王复北,从头到尾都在瞒着他,是不是在她心中,他并不可靠。又或者说,杀鸡儆猴,他也是被警示的一员?
她早就找好了身份退路,但这条退路中没有他。在世人眼中,一个“男子”是无法嫁给另一个男子的。
一滴泪悬在泛红的眼角,主人抬起头,固执地不肯让它落下,嘴角勾起,笑容开到荼蘼。
“你从未正视过我的真心。”
刘郁离何止是对他无心,简直是把他一颗真心弃若敝屣。她所有的温柔都是别有用心的陷阱,可怜他到现在才看清。
或许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是他心甘情愿执迷不悟。
“你的绝情若能分我一半,该多好啊!”
爱上不该爱的人,还是一厢情愿,世间最悲哀之事,莫过于此。
“刘郁离,我就是在威胁你。除了嫁给我,你还有一个选择。”
“杀了我!”
死人是最会保守秘密的,就像他在后山一箭射杀了马亮。
刘郁离:“马文才,你以为死是世上最难的事吗?”
“你太天真,不知道世上很多事比死更难。能毁掉感情的不只是生死离别这样的大事,还有无数不值一提的小事。”
“水滴石穿才是最大的消磨。”
泪水终于落下,一双凤眼写满凄楚,马文才心中恨到极致,“刘郁离,你无心,所以才能高高在上的指责。”
她永远也不知道今晚的决定耗尽了他一生的勇气,高傲、自尊、颜面,割舍一切,换来唯一的机会。
这一瞬间,刘郁离微微侧身,不自觉避开马文才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你见识过了,不是吗?”
谢道盈与马泽启难道不曾真心相爱吗?或许到了今时今日,他们的心都不曾变过。但那又怎样,即便重来一次,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注定没有结果的人,早点放下吧!”
马文才笑出了眼泪,“刘郁离,我输了。”说完,背过身去。
刘郁离将一个蓝色锦囊放到桌上,转身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拿起桌上的锦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透雕竹纹和田白玉佩。
初相逢,他摘掉了刘郁离的云锦发带,而刘郁离带走了他腰间的白玉团佩。
现如今,物归其主,仿佛之前种种错误都得到了纠正。
马文才握着玉佩,跑出房间,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夜。
在那个雨夜没有追到的人,九个月后,在京口大营,又重逢了。
马文才上前几步,低声耳语,“有人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不喜欢我的姑娘,我会了得到她而不择手段吗?”
“我当时的回答是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
“刘郁离,你不该意外的,不是吗?”
中军帐前人来人往,非是谈话的地方,刘郁离没有说话,拉着马文才就走。
马文才反手拉住刘郁离,“去我的军帐。”
等二人进了军帐,马文才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一低头吻上刘郁离温热柔软的嘴唇。
快要气炸了的刘郁离一把将人推开,反手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几个月不见,马文才竟然狗胆包天,敢对她玩强吻这套。
马文才偏着头,笑着擦去唇角血渍,“是你让我疯的。”
“那晚,我最后悔的就是此事。悔得挠心挠肺,悔得夜不成寐。”
“我放你自由,不是为了让你到战场上送死的。”
刘郁离快要气笑了,“马文才,你凭什么认为你爱我,我就要接受你一厢情愿的感情?”
“我的自由,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你许诺的金屋,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座囚笼。”
他想娶,她就要嫁吗?她争权夺利从来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她有自己的理想抱负。
全天下,她最不想爱上的就是马文才。她能嫁给他,喝着他的血肉充盈自身,但她不能爱上他,爱上一个封建秩序的化身。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都没能阻止马文才发自心底的笑意,“刘郁离,你终于不在我面前伪装了。”
“我宁愿要你的怒火,也不要你的温柔。”
反派又进化了。刘郁离心中莫名出现这个念头。现在的马文才比之前更难缠。
刘郁离迅速调整策略,“等我伤好了,你会感受到我的怒火的。”
马文才的笑容顿时消散,急迫问道:“你受伤了?谁伤得你?”
话一出口,窥见刘郁离扬起的嘴角,便知他又被拿捏了。有心不给她好脸色,但见她捂着胸口,一副疼痛难耐的模样,到底没说什么。
刘郁离没有回答,反而问起,“马太守怎么会准许你投军?”
虽然马文才的志愿是征战沙场,扬名立万。但马泽启早就放话,不先娶妻生子,绝不许从军。
马文才搬来一把椅子,先让刘郁离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马太守要我和祝英台定亲。”
准确的说是马太守看中了祝家的粮草,要他和祝家小姐定亲。
咳咳!刘郁离被温水呛到说不出话,
马文才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小心拍了拍她的背,“小心点!”
刘郁离喃喃自语,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会这样?”
马文才都不喜欢祝英台了,原著中的议亲怎么还会发生?
离开前,她分明盘算好了,马文才喜欢的是她,那就不会发生马家逼婚祝家的事。
又想到哪怕没有马文才,祝家也不会答应梁祝二人的婚事,为了避免她从军时,梁祝二人走上原著悲剧,她都想方设法把梁山伯拎到军营了。
双管齐下,怎么原著剧情还是没有改变?
焦急问道:“那你没有答应吧?”
马文才见她如此关心他的婚事,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原来你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嘴角刚生出一点笑意却在窥见刘郁离脸上的心虚时,瞬间淡去。顿时明白了她在意的不是他的婚事,而是祝英台的。
心中邪火突生,恨不得将手中的茶杯直接砸到刘郁离脸上,但又想到她身上的伤,冷哼一声将茶杯狠狠砸到地上。
“我原本不想答应的。”
一听“原本”二字,刘郁离心都凉了,如果一切都不能改变,那她是不是也要跟着东晋王朝陪葬。
马文才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若不答应马太守根本不会放我出来。”
“祝英台也到了议亲的年龄,她若是没有定亲,祝家会一直为她相看。”
“我们二人一合计,决定先定下婚约。这样我能去投军,她也有时间等梁山伯归来。”
刘郁离气到浑身颤抖,“马文才,你有婚约,还敢如此对我!”
见面就敢强吻,现在还敢说他和祝英台已经订婚,他怎么不去死?
一低头,瞥到腰间宝刀,一把抽出。
第117章 北府吃瓜群
马文才剑眉一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婚约就行了。”
敌人非但不认错,还敢花言巧语。这是刘郁离此时的心情,冷冷一笑说道:“等你活下来再说。”
今天不给他一个教训,还真当她受伤,提不动刀了。
利器出鞘,寒光凛凛。马文才不用多看就知道这是一把绝世好刀,暗忖苦肉计对刘郁离有没有用?
先受伤再澄清婚约之事,刘郁离会不会因此愧疚?
转念一想,以她的性子,恐怕只会大骂,“自作自受,活该!”
容不得更多念头,刘郁离手中宝刀已经来到身前,马文才绕着桌子一避,寒光一闪,桌子一角径直被削掉。
马文才心下一惊,开口道:“我是骗你的,没有婚约。”
刘郁离不怒反笑,“很好!罪加一等!”说完,再度持着刀朝某人劈去。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叫嚷声从帐外传来,“公子出事了!”
马峰喘着粗气,一把撩开帐帘就看到刘郁离手中刀刃距离马文才右肩不足三寸,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刘郁离不紧不慢收起宝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马文才轻抚鬓发,问道:“出了什么事?”
马峰:“周槐他们和孙参将起了冲突。”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刘郁离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马文才白了刘郁离一眼,“百人的精兵良将,谁不想要。”
刘郁离从军带了百人,这一百人皆是谢道韫用北府老兵精心训练出来的,虽然还未真正上战场,但各种沙场演习以及剿匪行动没少参加。
刘郁离又向来大方,对待手下人十分宽厚,衣食住行自不用提,还给他们配备了铠甲、战马。
初到军营,谢玄早有吩咐,刘郁离带过来的人归她统领,问题正出在这。刘郁离刚入军营就接受了谢安分配的秘密任务,前往秦国,还一去大半年,没有任何消息。
落到其余将领眼中,周槐等人就成了没主的肥肉。幸亏,在刘郁离走后不久,马文才来了。
马文才是偷偷从家中跑出来投军的,马太守怒不可遏,不肯为他谋划,想着早点将人逼回来。
但马文才也不是无能之辈,弓马娴熟,又得益于会稽之行,与桓伊搭上了关系,从他那里得到了举荐,投身北府军成了骁骑校尉,得以统领一部(千人)。
刘郁离不在,马文才哪里肯让别人摘她的桃子,暂时将周槐等人放到自己统领的部下。
但北府军中能人辈出,一个校尉不足以震慑那些老油条,当刘郁离在秦国想要碰瓷别人时,北府军中也有人想要碰瓷她,摘走周槐等人。
今日之事最直接的起因便是刘郁离的军帐。北府军中只有校尉及以上才有资格单独开账,而且军帐位置也是大有讲究。
北府军营五万余人,以谢玄所在的中军帐为核心向四周扩散,占地面积超万亩。
这么大的范围,军中将领的军帐位置自然是越靠近中军帐越方便,一等的好位置早就被人占了,而且以刘郁离的官职也轮不到她,但二等、三等的则是没问题。
刘郁离临走前虽未向周槐透露任务内容,但却为了安众人的心,将册封之事告诉了周槐。
此番,刘郁离自秦国归来,她去拜见谢玄之时,梁山伯便见了周槐等人。
之前,刘郁离不在,不好起帐,如今人既然回来了,周槐便想着带着众人早点动手,在天黑前,将刘郁离的军帐安扎好。
周槐是个聪明谨慎的,选了一个二等偏下的位置,距离中军帐不远不近。
主将归来,众人喜气洋洋开工动土,此等动静自然瞒不过周围人,参将孙无终出面阻止众人动土,理由也合理,军中有名号的将军不少,但未有刘郁离之名,他凭什么起军帐?
之前,孙无终觊觎刘郁离留下的人马,一开始是向周槐等人示好,走糖衣大炮的路线,但周槐又岂是笨人,用谢玄早前的命令将人堵了回去。
利诱不成,改成威逼,但都被马文才与周槐联手化解了。
此番阻止周槐等人起军帐,孙无终明显是借题发挥,顺带试一试刘郁离这个空降将军的成色。
听马文才讲完其中内情,刘郁离心中有数,朝着马峰说道:“还不快点带路,打人要趁早!”
“你身上有伤,不许动手。”
马文才的话提醒了刘郁离,谢若兰早有叮嘱,穿透伤又因赶路伤口扩大,一个月内不许动武,否则必有后患。
这也就是今日刘郁离没同马文才计较,将人打个半死的原因。
刘郁离停住脚步,扭头问马文才,“有镜子吗?”
尽管不明所以,马文才还是如实点点头,“在内室。”
刘郁离毫不避嫌,一扭头扎进内室,在桌上找到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递给随后跟来的马文才,“帮我拿着点。”
“你要做什么?”马文才满头雾水,刚才还急得恨不能拔腿就跑,现在又要镜子做什么。
刘郁离没有搭话,从袖中取出一盒胭脂,指头一擦,对着镜子,左涂右抹。
眨眼间,一副重伤未愈,憔悴不堪的某人顿时成了面色红润,力能扛鼎的少年猛将。
刘郁离的变脸功夫,让马文才觉得之前他总是被骗是有原因的。
不是他不够聪明,而且对手太狡诈。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反过来也一样,越是虚弱的时候,越要示敌以强。
与此同时,参军帐中。
面色紫赤的参军刘牢之与督护诸葛侃、刘轨三人正在闲谈。
刘轨打探道:“那位刘郁离什么来路?”
诸葛侃也十分好奇问道:“该不会是参军本家的吧?”
刘牢之、刘郁离姓氏相同,而且刘郁离第一日到军营就是经刘牢之引见,得到了统帅谢玄的接见。
随后消失大半年,再归来又是直见将军,绝不是个没有来历的。
“要是我家后辈就好了。”刘牢之感叹一声,倒是没有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一一道来,“广陵公子听过没?”
见二人一副耳熟,但死活想不起来的模样,刘牢之再度提醒,“想想诸位夫人、儿女砸在豆蔻阁的钱!”
“刘郁离就是那个梦中得见诗仙,靠着豆蔻阁,日进斗金的广陵公子。”
诸葛侃一想到自己每月的俸禄都要送进刘郁离的腰包,忍不住心中发酸,“就是那个喜欢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啊!”
刘牢之:“他不涂粉。”
虽然他也心疼花在豆蔻阁的那些银钱,但不得不承认,刘郁离并非建康城中那些喜好涂脂抹粉的小白脸。
诸葛侃更酸了,“他自己都不涂,凭什么要把那些瓶瓶罐罐卖给别人!”
刘轨开言,把快要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老刘,你知道我们想问的不是这些,别卖关子了。”
“下次喝酒,你俩请客。”见二人点头,刘牢之没有再多说废话,“据说此人得了谢丞相青眼。”
诸葛侃:“细说说。”
能得到谢安青眼,看来刘郁离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刘牢之摇摇头,“其中渊源我并不清楚。”
他只是知道刘郁离接受了谢丞相的命令,才会离开军营执行任务。
刘轨不满意了,“老刘,一句话就想骗我和诸葛兄的一顿酒,没门。”
“小气鬼!”刘牢之随口抱怨完,又继续说道:“说来刘郁离与将军家还是正经亲戚。”
诸葛侃一针见血道:“关系户?”
“我可没这么说。”刘牢之摆摆手,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去就变了意味,岂不是在说谢将军任人唯亲。
“刘郁离出身沛国刘氏,名士刘惔是他的曾祖。而刘惔之妹是谢丞相的夫人。将军又是谢丞相的侄子,所以说刘郁离与将军之间是亲戚关系。”
刘轨掰着手指头计算,“这么算,将军岂不是刘郁离的……”
他大老粗一个,最讨厌世家之间弯弯绕绕的姻亲关系,算来算去,越算越混沌。
最后还是诸葛侃看不过去了,给出了答案,“表叔爷。”
刘轨原本还羡慕刘郁离能与将军攀上亲戚,一听这孙子辈分,顿时不眼红了。
诸葛侃:“刘郁离已经回来,他手下的那群人肯定夺不走了,孙参将怎么还不死心?”
刘牢之道出一件隐秘,“将军有意让刘郁离统领南营。”
当前北府军编制为十人一队,十队一曲,十曲一部,五部一营。
除了直属于谢玄的核心军队外,分为东西南北中五营,每营五千人。
目前,唯有南营暂缺领兵将军。
诸葛侃知道孙无终早就盯上了这个空缺,而刘郁离的空降等同从孙无终嘴里抢食。但转念一想,察觉到其中问题,“封号将军才能领兵,参军的意思是刘郁离很快就会得到晋封?”
刘轨叹了一口气,“我们拼死拼活才得到的位置,这个黄毛小子一来就得到了,难怪老孙气不过。”
太元二年(377年),北府军招募勇士,他们受谢玄之邀加入北府军。
虽然不是从大头兵做起,但也都是在打了胜仗,有了实打实的战功才获封将军称号的,如今刘郁离寸功未建,就爬到了孙无终头上,孙无终自然不能咽下这口气。
诸葛侃则是看出了刘劳之的用意,作为参军,他没有阻止孙无终去找刘郁离的麻烦,一来要给刘郁离一个下马威。二来也是借孙无终之手,掂量刘郁离成色。三来则是给孙无终一个机会。
如果刘郁离不能胜过孙无终,无论是从资历,还是能力,他凭什么越过孙无终统领南营?
“放心,孙参将可不是无名之辈,拿下一个未经沙场的小将,不是问题。”
在北府军一众将领中,除却谢玄外,论武力,刘牢之第一,孙无终第二。
因此,诸葛侃、刘轨二人完全不担心,一个个反而优哉游哉开始与刘牢之讨论起了军中八卦。
就在此时,谢玄从帘外走了过来,“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
三人立即起身施礼拜见,谢玄摆摆手,示意三人免礼,顺便说明来意,他是来找刘牢之宣旨的。
正是那道早已写好却迟迟没有颁布的封赏刘郁离的圣旨。
看到三人脸色或多或少有点情绪,谢玄知道其中渊源,因涉及隐秘,不好多作解释,但还是从别的角度提醒了三人一番。
“刘郁离曾与秦国冠军将军慕容垂交手,从他手里赢回了桓大司马的断江。”
“啊!”刘轨瞠目结舌。
“啊!”诸葛侃目瞪口呆。
“啊!”刘牢之握紧了手中圣旨。
三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孙无终,他生平最爱面子,万一输得太难看,想不开了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宣旨。”刘牢之一阵风冲出了军帐。
刘轨:“我去帮忙。”
老孙啊!你一定要等等我。
谢玄不明所以,看向仅剩的诸葛侃,“他们怎么了?”
都三四十的人了,一个个火烧屁股一样,没一点大将风范。
诸葛侃挤了硬挤,还是没能如愿挤出一个笑容,咬牙道:“他们都急着去见识桓大司马的宝刀。”
说完,看似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军帐,只是才到外面,就立即撒腿狂奔。
第118章 大乌龙
火急火燎朝着孙无终的位置一路狂奔,刘牢之远远地看到刘郁离双手握着一把刀,刀身如雪,在金色夕阳的照耀下,一道银白寒光落在孙无终的脖颈。
“不要啊!”声如雷鸣,最后一个啊字拖长了尾音,不断震荡。
孙无终整个人一动不动,唯有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清晰倒映出刀光。
马文才顺着声音回头瞥了一眼,完全不被声音所惑,随后扭头,继续盯着刘郁离手中的断江。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刘郁离的动作一僵,眨眼间已经恢复,再度将手中的刀抬起。
“不要啊!”紧随其后的刘轨同样窥到此景,大叫一声。
刘郁离举刀的动作再度一滞。
孙无终整个人面色红涨,双眼赤红,嘴唇嗫嚅着,一副不可置信的疯癫模样,看了刘轨一眼,一把将断江从刘郁离手中夺过,高高抬起。
不好!孙参将要羞愧自尽。诸葛侃声嘶力竭道:“不要啊!”
三声“不要啊”接连响起,循环往复,一道长过一道的尾音,令所有人震耳欲聋。
孙无终紧紧握着刀,朝着刚站稳,还气喘吁吁的刘牢之侧目一瞥,郑重道:“站住!”
刘轨一边大喘气,一边伸出手,“老孙,放下刀!”
闻言,孙无终眼中闪过一抹警惕,“不许过来!”
诸葛侃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悠然模样,然而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他的情绪,“孙兄,有话好好说,先把刀给我。”
“休想!”孙无终瞪了诸葛侃一眼。
诸葛侃则朝着刘郁离怒目而视,“你非要逼死孙参将是吗?”
为了不背负杀害同僚的恶名,此人故意让孙无终夺走断江,用心实在狠毒!
刘郁离不可置信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逼死,孙参将?”
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了?
孙参将想要看一下断江,为了以示对前辈的恭敬,她都双手献刀了,怎么就成了要逼死人?
刘牢之一脸担忧地望着孙无终,苦口婆心道:“孙参将,不就是输给后辈了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战神慕容垂都输给刘郁离了,孙无终输了也正常。
孙参将张大嘴唇,“我输给谁了?”
他不就是输给刘牢之了吗?刘牢之就开始造谣他连后辈都打不过了?老匹夫真是可恶!
“之前的不算,我们再比一把。”
现在他有断江在手,老匹夫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诸葛侃趁机给刘牢之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将人安抚好。
刘牢之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然后扭头朝向孙无终,“比就比,你先把刀放下。”
孙无终果断拒绝:“不可能!”断江是杀手锏,绝不能放下。
这副坚决模样,落到刘轨眼中就成了孙无终比武输了,下不了台,执意要一死了之。
声音满是悲切,劝阻道:“老孙啊!想想家中的妻儿老母,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此话一出,刘郁离先是看向孙无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的想不开,他借断江该不会要用此刀自裁吧?
孙无终铜铃一样的双眼都快凸出眼眶了,“谁想不开了?”
诸葛侃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诧异道:“孙参将,你夺刀不是为了自尽?”
孙无终呸呸几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哪个见鬼的,说老子要自尽?”
刘轨、诸葛侃齐齐看向刘牢之,刘牢之先是心虚了一秒,转而挺直脊背,他没错啊!
刘郁离握着刀要杀孙无终,他看得清楚。
扭头看向刘郁离理直气壮道:“是你先对孙参将动手的。”
刘郁离没想到这把火竟然会烧到自己身上,一脸莫名其妙,“我没动孙参将一个指头啊!”
说完,看向孙无终,示意他快点澄清。
孙无终对着刘牢之三人瞅了又瞅,“你们不是来和我抢断江的?”
刘牢之、刘轨、诸葛侃三人面面相觑,以微不可察的角度点点头,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决定,齐声道:“我们就是来抢断江的!”
太丢脸了,一辈子的老脸今天全丢光了。一定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的真实来意。
诸葛侃面上一本正经,内心却在疯狂尖叫,该死的!都忘了孙无终的怪癖了。
收集传世神兵,从干将、莫邪剑,到吕布的方天画戟、关羽的青龙偃月刀等等,应有尽有。
当然全是赝品。真品不是早就绝迹,就是以孙无终的地位根本得不到。
孙无终立即握紧手中刀,“不行!刘郁离已经答应将断江借给我三天了。这三天断江都是我的。”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两个聪明人都猜到了什么。一个比一个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令三个老将产生如此荒诞不经的想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刘郁离也很蒙。来的路上,她都盘算好了,怎么玩弄心理战术吓退孙无终。
谁知她提着刀刚到现场,还没说话,孙无终先是轻蔑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昂着头,目光却是向下,时不时掠过她手中的刀。
看了又看,末了,来了一句,“这把断江仿得挺像的。”
别看马文才十分崇拜桓温,他虽知道桓温有一把名为断江的佩刀,具体是什么模样却是不知。
一听孙无终说刘郁离手中的刀像是桓温的断江,心中咯噔一下,望向刘郁离。
刘郁离:“不是仿制品,就是断江。”
周槐、梁山伯等人走到刘郁离身后,二人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摆手制止。
“信口雌黄!”孙无终鼻翼翕张,一脸鄙夷,“你知道断江在谁手里吗?”
刘郁离点点头,“太和四年,枋头之战,落入燕国吴王慕容垂之手。”
那时候慕容垂还是燕国的吴王。枋头大捷,慕容垂大败桓温,走上人生巅峰。然而,这次大捷也令慕容垂遭到燕国摄政大臣慕容评的忌恨。
后来,慕容垂不堪忍受慕容评与太后的联手迫害,被迫出走秦国,投靠苻坚。
惊愕自孙无终眼眸溢出,“你既然知道,还敢说自己手中的是真的?”
别人都把戏台搭好了,刘郁离岂能不抓住机会,摆出一副淡然模样,朗声说道:“此刀正是从慕容将军手中所得。”
马文才不动声色拉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示意她别吹嘘得太厉害,下不了台。
梁山伯却是点点头,“是真的。”
马文才知道刘郁离嘴里没多少实话,但他也清楚梁山伯不是会说谎的性子,睁大了双眼,不住打量刘郁离手中的断江。
怪不得桌角断口十分整齐,原来此刀大有来历。
然而,刘郁离的话,孙无终一个字也不信,出言讥讽道:“你怎么不说此刀是你打败了慕容垂,从他手里夺来的!”
刘郁离顿了顿说道:“也可以这么说。”
如果她没有打败慕容垂,他决计不会把断江给她的。
马文才扭头看向梁山伯,见他点头,仍是不敢相信。“你真和慕容将军交手了?”
刘郁离:“慕容将军还欠我一笔卦金呢!”
为了搅动秦国风云,她可是没少给人算命,自然也没放过慕容垂,但慕容垂老谋深算,坚持要等卦象应验才肯付卦金。
在慕容垂那里的成功让她的信心空前膨胀,以至于在吕光面前失了谨慎,翻车了,差点搭进去一条小命。
正应了那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孙无终撇了撇嘴,“你再使劲编!”
真把他当成傻子了。
“你一定不知道断江有一处特殊的印迹。”
这点刘郁离还真不知道,好奇问道:“什么印迹?”
提起此事,孙无终十分得意,“断江的刀鞘上雕着一条龙,而龙目上的两颗红宝石各刻着一个字,合起来是‘元子’二字。”
刘郁离知道元子是桓温的字。一把抽掉刀鞘,递给马文才,“你看看有没有?”
射箭的人眼神最好,如果有,马文才一定能看到。
马文才接过刀鞘,对准阳光,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轻轻晃动,确有字痕,定睛细看,正是“元子”二字。
“有字。”
“不可能!”孙无终脱口而出。
马文才在看了刘郁离一眼后,便将手中的刀鞘递给孙无终。
孙无终接过东西,却没有急着细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水晶放大镜。
“这是专业人士啊!”刘郁离忍不住感慨。
有了专业工具的辅助,孙无终轻而易举看到了那两个字,喃喃自语道:“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两眼射出激光一样锐利的光线,死死盯着刘郁离手中的刀。
“能借我看看吗?”
刘郁离刚想点头答应,孙无终又继续说道:“能让我鉴赏一天吗?”
“不!”孙无终先是摇摇头,随后朝着刘郁离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只要你答应,我亲自帮你搭军帐。”
这是个痴人!刘郁离也不想多计较,说道:“没问题。”
孙无终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刀鞘,然后恋恋不舍地递给马文才,随后将双手在衣服上再三擦拭,一副慎重至极的模样。
刘郁离也被孙无终的态度感染了,打算双手捧着断江递给孙无终,却被提醒道:“不要碰刀身,此刀嗜血。”
刘郁离自从得到这把刀,还没有机会用它杀人,故而不知此事。经过提醒后,改为双手握住刀柄递给对面的孙无终,于是便出现了刘牢之等人看到情景。
刘牢之见孙无终紧紧握着断江,一副将所有人当贼防范的警惕模样,气得恨不能踹他一脚。
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拆台啊!不是叫你给人家搭台唱戏的!
等马文才将刀鞘一并递给孙无终,孙无终顿时心满意足了。
阖上刀鞘,握着完整的断江,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你放心,我搭军帐又快又稳,比这些新兵蛋子强多了。”
“将军的中军帐,搭得好吧?我亲自动的手。”
周槐与梁山伯对视一眼,都有点怀疑人生,这还是之前对着他们恨不得重拳出击的孙参将吗?
刘轨捂着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诸葛侃悄悄后退了几步,拒绝承认孙无终是他的同僚兼好友。
马文才还沉浸在刘郁离打败慕容垂的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而刘郁离却高兴极了,嘴角拥有自己的意志,试图与太阳肩并肩。
谢家宝树,同款,好耶!
咳咳!刘牢之清清嗓子,一把拉开明黄色的圣旨。
“刘郁离接旨。”
一声高喊过后,刘郁离立即跪下,其余人也纷纷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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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单日收藏突破三位数,十分开心,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从此不再怀疑,不再内耗,只有一个目标:写好,写完。
第119章 名利双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天序统,御极万方……咨尔骁将刘郁离,才略过人……功著旂常。朕闻良将如神鹰振羽,可慑群枭……是用特授尔为鹰扬将军,假节钺,领精兵五千……以彰殊勋。”
“尔其慎持武节,勤修兵甲……上酬皇天之眷,下慰黎庶之望。勉旃!勿替朕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太元八年三月十五日。”
随着一声“钦此!”,刘牢之将圣旨宣读完毕。
刘郁离双手向前伸出,摊开手掌。“臣,刘筠,接旨。”
明明早已看过圣旨内容,但当它被公之于众时,她心中酸涩难言。
祝府十年,一个丫鬟顶着不安分的名声,坚持读书习武,讥讽之言,不绝于耳。
书院两年,晨练晚读,未曾有一日懈怠。说来也是可笑,豆蔻阁之变,她连跪在王国宝脚边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而秦国之行,直面苻坚,挑战慕容垂,说服朱序,她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能站到这些人面前。
谁也不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自此之后,她不再是祝府被剥夺了姓氏的丫鬟,也不再是书院被权贵无情碾压的学子,她是北府军中的一员,是得到圣旨册封的五品将军。
她的人生拥有了新的起点,赢得了站在桌旁的机会。
刘牢之阖上圣旨,走到刘郁离面前,于万众瞩目中将明黄色的圣旨横放到她摊开的双掌中。
眼前人不过十七八的年龄,已经能从敌国战神手中夺回晋国大司马的佩刀,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此时,刘牢之倒是明白了为何谢玄有意让刘郁离统领南营,因为他年轻。
时间是名将最大的敌人,他们这一代人,最年轻的孙无终都是刘郁离年龄的两倍,北府军需要新的血液注入。
年轻人需要历经沙场洗礼才能成长为真正的将军,而他们这些老人是年轻人的领路人。
趁着他们还在,让这些未经风雨的小燕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中跌跌撞撞飞翔,最后成为纵横蓝天的猛禽,这是前辈的责任。
刘郁离起身,刘牢之拍拍她的肩头,说道:“年轻人,好好干!”
刘轨看了一眼态度突变的刘牢之,暗忖,刘参军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放任孙无终出头给新人一个下马威吗?
怎么圣旨一宣,反而对新人一副慈眉善目的和蔼模样?
诸葛侃倒是聪明,多少猜出了刘牢之的心思,感慨之余,别有意味地看了刘郁离一眼,转而就跟在刘牢之身后走了。
刘轨被二人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一把拉过还在对着断江发痴的孙无终,“走了!”
孙无终回过神,“不行,我还没给刘将军搭帐篷呢!”
刘郁离朝着孙无终拱手施礼,“多谢前辈垂爱,这样的小事,晚辈自己动手就行。”
孙无终论年龄、资历都远在她之上,人家看在断江的面上愿意折节,但她作为晚辈却不能不识礼数。
孙无终握着断江说道:“这怎么行!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好了的事,怎么能不作数。”
刘郁离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好学模样,及时递上台阶,“若有机会,还希望孙参将能传授郁离一二心得。以后在军营的日子长着呢,这门手艺大有用途。”
此话一出,孙无终也不再坚持,看刘郁离的目光多了几分长辈的和蔼。
年少成名之人常常心高气傲,刘郁离的谦卑有度引得刘轨多看一眼,倒是没有说什么。
二人刚抬脚,跟着孙无终的十多名士卒也默默紧随其后。
等众人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杨大虎兄弟率先一声高呼,“啊!”
两人像是见到主人归家的大黄犬,兴奋地围着刘郁离团团转,要不是顾忌她身上的伤,早就一把将人架起。
杨二虎这辈子还没见过圣旨,视线时不时黏在刘郁离手中的明黄色上。
“要不要看看?”刘郁离将往前一递。
杨二虎连连摇头。“我大老粗一个,可不敢碰。”
万一不小心碰坏了怎么办?
周槐朝着刘郁离拱手施礼,“将军!”
见状,其余人有样学样,一个个到刘郁离面前弯腰施礼拜见,笑嘻嘻道:“见过将军!”
刘郁离大手一挥表示,“都有赏!”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喜笑颜开,周槐毫不客气道:“赏少了,我们可不干!”
“不干!”不少人跟着齐声附和。
刘郁离却是故意张冠李戴,玩笑道:“不干可不行,本将军晚上能不能有个狗窝,就看你们了!”
众人纷纷放声大笑,快活的氛围也染上夕阳的金色余温。
玩闹了一阵子,周槐便带着众人开始搭建军帐,刘郁离当个甩手掌柜,还时不时发表高见,指指点点。
其余人也不跟刘郁离一般计较,知道她喜欢鲜花,军营虽然没有,不知从哪里挖了一从狗尾巴草插在竹筒中滥竽充数。
伙房早就得知了消息,为了替新将军祝贺,伙食格外丰盛,刘郁离又额外打赏了一笔,每人一碗肉吃得众人心满意足,嘴上挂满油光,还不住回味地咂咂嘴。
等送走众人后,刘郁离单独留周槐叙话,在问过这些日子军营中发生的种种后,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递到周槐手中,低声道:“这是白敏行托我交给你的。”
说完,打开木盒,露出一排排金锭。
周槐脸上的喜色瞬间没了,“敏行是不是出事了?”
去时三人,归来两人。周槐见梁山伯时曾问及此事,但梁山伯却说此事,刘郁离在面见谢将军后,会亲自同他说。
周槐一直以为白敏行是折在外面了,尤其是在刘郁离递出千两的黄金后,直接将其当成抚恤金。
刘郁离先是叹了一口气,顿了顿说道:“你和白敏行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有些事,我瞒着将军,也不会瞒你。”
周槐与白敏行之间的感情远超和她的,还有什么比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更能拉近人心的?
周槐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瞒着将军,说明白敏行身上的问题很大,甚至可能比死了更麻烦。
刘郁离随后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测,“白敏行现在已经是秦国的折冲将军。”
周槐沉默了许久,怀着最后的侥幸问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敏行到底是叛变了,还是作为内应留在秦国?
刘郁离听懂了周槐的弦外之音,“是真的。”
关于白敏行的部分,毫不遮掩,一一道来。
“临走前,他已经反应过来我当时说两头下注是骗他的。”
白敏行并不笨,他只是在晋国的九品中正制下看不到出头的希望,才会在得到苻坚赏识后,彻底沦陷。
“但他还是把自己在秦国获得的赏赐全部交给我,托我交给你。他说过,一半留给你。一半送回白家。”
周槐作为最了解白敏行的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打算。秦晋大战,如果秦国胜了,白敏行就能衣锦还乡,带领白家重回士族行列。
若是,秦国败了。全当白家没有这个人,这些黄金则是白家以后的根基。
至于留给他的那一半,则是希望他能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照拂白家。
周槐将木盒盖上后,放到一旁。一撩衣摆,双膝跪在刘郁离身前。
刘郁离立即起身去拉,“你我之间,无须多礼。”
周槐避开刘郁离的手,摇摇头,“将军推心置腹,槐不胜感激。”
说完,行了一个稽首大礼,郑重道:“自此,愿为将军鞍前马后,百死莫辞。”
白敏行叛国,刘郁离没有杀他,已是仁至义尽。
帮忙遮掩并将黄金带回,无论是出于同窗之谊,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最起码说明刘郁离待他们是真心的,要不然完全能按照对付王复北的办法,以绝后患。
刘郁离:“以你之才,不知可愿屈就司马一职?”
鹰扬将军为五品官职,名下属官设有司马、功曹、主簿等。
她打算任命周槐为司马,梁山伯主为主簿。
周槐喜出望外,“多谢将军。”
但凡在书院能看到半分出头的希望,当初他和白敏行都不会答应刘郁离的邀请,冒着生命危险投军。
白敏行还有一身箭术,而他就不同了,身形瘦小,武艺平平,唯一的优点就是脑子比别人灵活几分。
他本以为刘郁离与梁山伯关系更近,去秦国也带着梁山伯,会将司马一职许给梁山伯,没想到却是给了他。
刘郁离起点就是五品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司马负责军事参谋,非心腹之人不能担任。
如果说周槐一开始对刘郁离表示效忠,有一半是为了好兄弟白敏行,一半是看好刘郁离的前程。
此时刘郁离对他的赏识与重用,则彻底让他心悦诚服。
回去的路上,梁山伯见马文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文才兄,你不开心吗?”
马文才本不想搭理梁山伯这个傻子,但一想到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关系,又觉得他的处境与自己的很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什么叫咫尺天涯吗?”
他和刘郁离同在北府军,看似距离很近,但是今日的册封圣旨戳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幻想。
刘郁离在男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两人之间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小。
梁山伯点点头,“就像我和英台一样。”
“郁离兄说过,我不该让英台走下高楼来见我,我应该爬上去见她。”
马文才:“刘郁离就是用这个理由把你从书院蒙骗到沙场的?”
梁山伯摇摇头,“不是他蒙骗我,是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来了。”
马文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发现祝英台身份的?”
梁山伯再傻,也不可能为了一个男子来投军。
当初,他都说破了祝英台身份,梁山伯都不信,怎么就突然知道祝英台是女子了?
梁山伯看了一眼马文才,“就是文才兄……发疯那天。”
想了又想,还是没能找到一个礼貌一点的用词,来形容那天文才兄的状态。
第120章 祝英台的怪癖
时间退回一年前,那时刘郁离、马文才、梁山伯三人还在书院。
看着从床下翻出来的粉色衣衫,梁山伯满头雾水,“奇怪,哪里来的女子衣物?”
转而想起什么,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随后,使劲摇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不会的!”
就在此时,洗漱完的祝英台推门而入,问道:“那只老鼠抓到了吗?”
真是太可怕了,书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老鼠,还出现在她和梁山伯的房中,不把老鼠抓住,以后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了。
梁山伯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件粉色衣衫,望见那身属于祝九妹的女装,祝英台差点惊掉了魂。
上元之夜,她突发奇想换上女装,以祝九妹的身份与梁山伯在情人桥见面。
结果突降大雨,在玄女庙中躲雨又遇到了王素英,被迫跟着她和梁山伯一起回书院。
问题来了,祝九妹到了书院,岂能不见自家哥哥祝英台?
幸亏书院门口遇到了刘郁离,刘郁离用下雨,祝英台去医舍帮忙收拾药草将梁山伯打发去寻人了。
而祝九妹则趁机回到宿舍,换回男装,切成祝英台的身份。
时间过急迫,祝英台刚刚穿上男装,门外就传来了梁山伯的声音,“英台,你在房间吗?”
在梁山伯进入内室一瞬间,祝英台急中生智,将床上的女装一卷,一把扔进了床下。
梁山伯看到坐在床上的祝英台说道:“英台,你家九妹来了,你怎么没有陪着她?”
一个姑娘初来乍到,英台当哥哥的有责任照顾好小妹。
祝英台擦了一下脸上的虚汗,说道:“我临时有事就先回来了。”
梁山伯左顾右看,祝英台心虚不已,问道:“你在找什么?”
“郁离兄没把九妹送回来吗?”梁山伯有些纳闷,“难道郁离兄先去送了王姑娘,九妹还和他们一起?”
祝英台慌忙找补,“九妹有急事先走了!”
“这么晚?先走了?”梁山伯一脸怀疑地看向祝英台,“英台,你今天行事怪怪的。”
祝英台破罐子破摔道:“九妹是离家出走的,为了怕父母担心,我连夜安排人将她送回去了。”
梁山伯小心翼翼问道:“九妹是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的?”
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祝英台人都麻了,“九妹,九妹,你再提多提一句,我就不理你了!”
祝英台突然发脾气,梁山伯只当此事牵扯到祝家私事,不好作答,于是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叮嘱道:“英台,女子不同男子,在外行走不易。为人兄长的,要多照顾弟弟妹妹一点。”
祝英台知道这是梁山伯的好意,在书院他也是这样处处照顾她的,偏偏她的临时起意让自己成了一个不靠谱的“哥哥”,还不能解释。
整个人心乱如麻,往后一躺,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她果然不擅长撒谎,差点把自己折腾个半死。
因为心力交瘁,第二日祝英台也忘了衣服的事,一直放到床下。
谁知今日梁山伯逮老鼠竟然将东西从床下翻出来了。
将手中衣服放到床上,扭头看向祝英台,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英台,我真没想到你居然……”
祝英台心头一紧,脸上多了几分慌张无措,“山伯,你听我解释。”
梁山伯皱着眉,说道:“你不用解释了,这件事不好叫外人知道。”
英台意料松了一口气,试探道:“山伯,你不怪我?”
女扮男装到书院读书,确实不好叫外人知道。当初她与家中约法三章,一旦身份泄露就要立即回家,是以她处处小心。
女扮男装骗了山伯这么久,他一点都不介意吗?
梁山伯见祝英台心虚又畏惧的表情,脸上多了几分包容,声音也随之软了不少,“一开始很生气,但后来觉得你也不容易。”
穿女装这种怪癖,时时刻刻都要藏着、掖着,英台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梁山伯的温柔体贴让祝英台感动不已,心中阵阵发热。
不多时,白皙的小脸渐渐染上粉色,眉眼低垂,声音似三月的柳絮轻柔,“你既然知道了,那你……那你是怎么想的?”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祝英台的脸红落到了梁山伯眼中则成了羞愧,顿了顿,说道:“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一时间,他还没办法坦然接受好兄弟喜欢穿女装。
闻言,祝英台脸色一白,眼中多了几分水迹,樱唇几次张合,都没说出半句话。
梁山伯心中一痛,立即说道:“是我不好。”
“你就是喜欢穿女装,也还是我的好兄弟。”
“啊?”祝英台即将脱框的眼泪顿时停住了,“你在说什么?”
她是女子,喜欢穿女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梁山伯心一横,说道:“大不了我陪你一起穿!”
只是穿女装而已,又不犯法,也没有做坏事。
祝英台终于搞清了,感情梁山伯这个呆子根本没发现这是祝九妹当日穿过的衣服,还以为她藏着女装,有异装癖。
“梁山伯,你就笨死算了!”
祝英台小脸涨红。太丢脸了,差点自己承认了。都怪这呆子说话不清让人误会。
祝英台不知道的是,梁山伯没发现这身衣服的秘密,一来在于他太过端方守礼,没有将衣服完全展开,仔细查看。
二来在于祝九妹与祝英台一模一样的相貌,让他不敢多看。连人都不敢抬头细看,更不用说衣服了。
梁山伯挠挠头,茫然问道:“英台,我哪里笨了?”
“榆木脑袋,不开窍!”祝英台气得一跺脚,跑了出去。
等她再停下来,就发现自己到了偏僻无人的湖边。
月色幽暗,风声呜呜。假山堆叠,阴影憧憧。
此时已是人定时分,喧闹了一天的书院彻底安静了下来。漆黑夜色中仿佛有不知名的恐怖野兽潜伏其中,随时窥视着未眠人。
一阵风吹过,假山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祝英台顿时汗毛竖起。
“骗我……一直都在骗我……我好恨啊!”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假山中传出,支离破碎,男女不辨,哀怨似鬼。
祝英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生装扮,不由得想起刘郁离以前说过的《聊斋志异》中痴情女鬼和负心书生的故事。
要死了!这女鬼万一识人不清,把她当成负心人了怎么办?
不对!女鬼要是发现她是个女扮男装的骗子,会不会直接杀心大起?
祝英台忍不住回想,当年自己根据话本,总结出来的鬼口逃生小妙招。
第一,不能尖叫,要装看不见。千万不能让鬼知道,自己能看到它。
第二,不要回头,转身就走,好奇心害死猫。
第三,跑得时候注意脚下,千万不能摔倒。
祝英台提着衣摆,猫着身子,慢慢转身,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好,祝英台,你是个聪明镇定的好姑娘,下一步就是抬起你的右脚,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想到做到,祝英台的右脚刚抬起,背后传来一道阴森恐怖的声音,“站住!”
这在祝英台听来,就是行动的枪声,毫不犹豫,一脚迈出,另一脚疯狂跟上。两条腿都快跑出了残影。
“祝英台!”阴恻恻的叫声惊得祝英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鬼知道她的名字,定是道行高深的厉鬼,整个人头也不回,双臂飞速摆动,疯狂跑路。
忽然一个石子自身后飞来,快准狠地击在祝英台小腿上,剧痛之下,膝盖一弯,摔倒在地。
这个鬼会法术!她一直看着脚下,根本没有石子。
“转过来!”低沉沙哑的声音被黑夜、风声晕染出快要凝成实质的恐怖。
祝英台不敢回头,她怕回头就看到一具森森白骨,空荡荡的眼眶冒着幽幽绿火,没有一丝皮肉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在跟她说话。
“你想死吗?”身后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祝英台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了你,你就去找谁。我是无辜的。”
“冤有头,债有主?”身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祝英台的话,却冰冷问道:“你和刘郁离联手骗我时,怎么没想到今日?”
祝英台忍不住回头,只见一道人形暗影在漆黑夜色中摇曳而来。
越来越近,近到祝英台发现对面根本不是鬼,而是马文才,一口大气喘出,当即从地上站起,“马文才,你想吓死我啊!”
“我恨不得杀了你!”
马文才直白冷酷的声音让祝英台心中一寒,蓦然注意到对面之人的异样,一身酒气,带着孤狼般的狠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似乎下一秒就有嗜血的野兽从瞳孔中跃出。
一想到他是如何被刘郁离和祝英台联手玩弄于鼓掌的,就恨不得将眼前的祝英台挫骨扬灰。
如此异状,祝英台想到了什么,“那个去祝家探听郁离消息的下人是你派去的?”
马文才的眼眸像是被碾碎的玄玉,粉碎到说不出一句话。
“你后悔了?”祝英台一眼看出马文才的痛苦根源,“是后悔知道郁离的身份,还是后悔喜欢上她?”
双眼赤红,隐约间像是艳丽的毒蛇时不时吐着信子,马文才拳头握紧,说道:“祝英台,还轮不到你来看我笑话!”
“笑话?”祝英台皱着眉,望向马文才,问道:“喜欢一个人是笑话吗?”
马文才没有回答,反而朝着祝英台冷冷问道:“你以为你是女子,就能和梁山伯在一起,痴心妄想!”
“门不当户不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祝英台抬起头,质问道:“你究竟说得是我,还是你自己?”
马文才避开了祝英台的目光,融进苍茫夜色中,静默无言。
————————
这段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剧情本该衔接在上元夜,但当时这篇文太凉了,凉到根本不敢写副CP。前期书院剧情节奏把握不是很好,女主事业线进展缓慢,为了尽快收尾,有些剧情都没有交代清楚,现在不得不用插叙的方法补全。
例如,马文才在得知刘郁离身份后是如何发疯的?
生性高傲的他又是如何放下门户之见,转而像她表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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