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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马文才发疯


    祝英台从来是坦然的,她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一字一句道:“如果是我,那我告诉你,因为没有好下场而不喜欢一个人,那不叫喜欢,那叫权衡利弊!”


    “很多事都能用利益去衡量,唯独真心不可以。”


    “你的真心是一文不值还是万金难换,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就是喜欢梁山伯,哪怕没有好下场,这颗心也改不了!”


    如果人的情感可以跟随理智改变,那就不是真正的感情。


    瞳孔剧烈震动,嘴唇张开,看着眼前人,马文才像是第一次认识祝英台一样。


    祝英台没有意外,平静说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认为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是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无知女子。”


    “但我比所有人都清楚,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如果我在意荣华富贵,那我不应该来书院,以我的身份,就是读完天下书,也不得到书中的黄金屋、千钟粟。”


    “如果我想要的是乘龙快婿,只要在家乖乖等着,以爹娘对我的疼爱,他们必定尽心竭力为我寻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夫婿。”


    “但这些,都不是我喜欢的。我想要我的眼不被绣楼遮住,我想要我的手不被针线绑住。我想要我的脚不被祝家困住。”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是蝴蝶,是因为蝴蝶天生就有翅膀,能自由飞翔。”


    说到此处,祝英台昂起头,直视着马文才,“你们男子很奇怪,为了兄弟出生入死,是重情重义。而若是为了女子,则是胸无大志,自轻自贱。好像兄弟之情天生就比男女之情高贵。”


    “我不禁好奇高贵在哪儿?后来,我知道了,高贵在男为尊,女为卑。因为女子地位低,所以连带的她的感情都不如男子珍贵。”


    “好不公平的道理。我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若是有人能与我有几分共鸣,我便认定他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知己难求,我对山伯既有兄弟之义,也有男女之情。”


    “在我心中,他是寒门,还是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我情投意合,那梁山伯就是梁山伯。”


    祝英台一席话将马文才说得哑口无言,久久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再回过神,祝英台的身影已在几米外。


    “祝英台,你太天真!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不甘的毒蛇将马文才一颗心撕咬的坑坑洼洼,他从没想过小丑竟是我自己。高傲将所有的嫉妒扭曲成仇恨,似乎唯有这样才能逃避痛苦。


    祝英台停住脚步,回头说道:“有些事,你以为是错误,是捉弄,是惩罚,我却认为是机缘,是垂帘,是恩赏。”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血气急剧上涌,脑中最后一根弦“铮”的一声断裂。一声怒吼,马文才一把掀翻身旁的石桌,黑色的眼眸猩红交错,因醉酒脚步踉跄,恍若彻底陷入癫狂的野兽。


    反手向背后一伸,一张长弓赫然在手,利箭搭上弓弦,银白的箭镞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祝英台背对着马文才,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


    弓弦被拉到极致,两指一松,利箭朝着祝英台飞去。


    风声呼啸而来,电光石火间,有人拉住她的手臂,一个旋转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利箭擦过那人的胳膊,带出一道血迹。


    “山伯!”祝英台惊魂未定,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梁山伯受伤的手臂,随后,抬头望向对面杀意凛然的马文才,厉声喊道:“马文才,你疯了吗?”


    “一箭见血,我的手如此稳,怎么会疯?”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到残忍的笑意,马文才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弓箭,声音带着几分报复过后的愉悦。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要在意任何人。但凡惹他生气的,通通去死。


    “我若是疯了,今晚的清凉书院就该是一片火海了。”


    他心中的怒火足以焚烧整个书院。


    祝英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马文才从来不是善类,杀人放火这样的事,他做得出来,而她和梁山伯加一起也不是马文才的对手。


    “马文才,白日里,你不敢露出这副模样吧。”


    从她接到家书到今晚,已经有五六日的时间,也就是说马文才不是第一天知道郁离的身份,但这段时间,白日里他在众人面前没有丝毫异样。


    就像聊斋中的画皮妖一样,从不敢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陋、扭曲的一面。


    月光被乌云遮住,黑夜越发浓郁,那些潜藏已久的阴影在夜色中疯狂生长。


    被造物主用心勾勒的面容,一笔一画,精致到完美,面如冠玉,在暗夜中散发着莹莹光晕。


    玄色的锦衣却与背后的无边夜色融为一体,被风吹拂的衣摆宛若张牙舞爪的触手,鬼魅狷狂,描摹着未知的恐惧。


    祝英台一针见血说道:“你怕被郁离知道。”


    一个只敢在背后偷偷发疯的胆小鬼。


    黑色眼眸是被打碎的水晶,是快要凋零的花朵,是即将熄灭的星光,马文才的声音轻若游丝,“她知不知道都一样。”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爹绝不会让他娶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


    再次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次对准的却是梁山伯。


    祝英台快要被马文才这种不讲逻辑,只按心情的行事套路逼得破口大骂了。


    被人用箭指着,梁山伯倒是淡定,“文才兄,杀了我,除了背上一条人命,还有什么用呢?”


    马文才:“你的命,我不在意。但我得不得的东西,祝英台也休想。”


    他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祝英台又凭什么和梁山伯双宿双飞?


    虽然马文才说得不清不楚,但祝英台一下子明白了他发疯的根源,刘郁离的身份固然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这层身份,马文才对他和刘郁离未来陷入深深的绝望。


    祝英台却对这种绝望毫不买账,厉声质问:“马文才,你什么都没做,有什么资格绝望?”


    上前一步,怒问道:“你奋不顾身,努力过吗?”


    “你舍生忘死,争取过吗?”


    一步一问,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又决绝,“爱过才能无怨无悔,飞蛾扑火也是一种勇气,这两样,你做到过一件吗?除了自怨自艾,你还做了什么?”


    “谢夫人为了爱情,甘愿被逐出家门。纵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她最起码做了,是马太守配不上的她一往情深。”


    祝英台的头高高抬起,修长的脖颈比高傲的白天鹅更为优美,往日澄澈如秋水的眼眸,此时却比钻石更为坚硬、璀璨。


    “而你却是一个连尝试都不敢的懦夫!”


    “门不当户不对又如何,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就该有为了她对抗世俗的决心与勇气。”


    月光破云而出,将祝英台小小的身影无限拉长,秀丽如芙蓉花的面容却有着不惧风刀霜剑的坚韧,在月华的照耀下,生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爱不是怯懦,爱是无限的勇气与力量。哪怕隔着生离死别,沧海桑田,真爱就像黄金一样永不改色!”


    她身后站着的是梁山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一双眼睛紧紧追随着眼前人的背影,目光比天上的明月更皎洁明亮,缱绻温柔。


    祝英台在一步步的逼问中来到马文才身前,抬起头,直视着马文才的眼睛,右手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掷地有声。


    “今日,你就是杀了祝英台和梁山伯,这颗心依旧不会改变!”


    马文才站在湖边,被狂风吹过的湖面波涛汹涌,一弯月影在层层涟漪中转瞬间破碎,又转瞬间凝聚。


    祝英台低声问道:“你真的喜欢郁离吗?”


    银色的月光被湖面切割成无数碎片,每块碎片中又藏着一弯小小的月影,波光荡漾,一束渺茫的微光照进了不见天日的湖底。


    握着弓箭的手慢慢垂下,马文才低下头,不敢对上祝英台审视的目光。


    “郁离,你怎么来了?”祝英台看向马文才身后,惊呼道。


    拳头瞬间握紧,身子僵硬如石像,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泪光,马文才不敢回头。


    就在此时,祝英台一脚踹在马文才腿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令马文才身子向后一倾,扑通一声,跌进湖里,溅起无数水花。


    祝英台立即转头,狂奔而去,跑到梁山伯身前,一把将人拉住。“快跑!”


    梁山伯呆愣了一秒,温柔到灿烂的笑容如昙花倏忽间绽放,长腿迈开,跟上祝英台的脚步,跑进夜色深处,奔向共同的远方。


    冰冷、幽暗的湖水淹没了马文才,黑色的长发浮起,手中的弓箭坠落湖底,闭上眼,泪水在湖水中泛滥。


    祝英台的每句质问化成利剑,一道道直插心底。


    回想起那天的事,马文才不意外梁山伯为何会用发疯来形容他。


    那晚,要不是祝英台突然叫郁离的名字,趁他方寸大乱之际,一脚将他踹进湖底,他真不敢保证,梁山伯和祝英台还能活到现在。


    梁山伯的回答突然令马文才意识到一件事,“你早就出现了?”


    根本不是他箭指祝英台时才出现的,怪不得能恰到好处地救下祝英台。


    那天晚上他和祝英台的谈话,梁山伯听到多少?他知不知道刘郁离的身份?


    不知道还好,如果知道了,他是不是该继续当晚之事?


    ————————


    英雄受伤了,身边怎能缺少侍奉汤药的美人,趁着养伤谈谈感情,下章走剧情。


    第122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梁山伯想了想如实说道:“也不是很早,从英台说,知己难求时。”


    “知己难求,我对山伯既有兄弟之义,也有男女之情。”


    祝英台的一句话将追出来的他钉在原地,不禁回想起之前女装的事。


    此时此刻,他若是再不明白就真成了“榆木脑袋,不开窍!”


    这个时候来的,那应该不知道刘郁离的身份,想到此处,马文才放了一半的心,试探道:“祝英台对刘郁离也很好,你不嫉妒?”


    他在得知梁山伯跟着刘郁离一起投军时,十分后悔那晚没有一箭了结梁山伯。


    明知二人之间清清白白,不可能有什么,但一想到陪在刘郁离身旁的不是他而是别的男子,一颗心成了蛇窟,嫉妒的毒蛇到处游走,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刘郁离对梁山伯十分欣赏,曾说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恰是梁山伯。”


    “欣赏”二字化为刀剑在他心底乱砍一通。


    都说女子善妒,到了此时他才知晓男子的妒意比女子更盛千百倍,刘郁离多看旁人一眼,不分男女,他恨不得通通给他们一箭。


    梁山伯困惑道:“我为什么要嫉妒?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男女之情以外的情义吗?”


    “我时常去医舍跟着谢大夫学习医术,英台从未有半分疑心。”


    宰相肚里能撑船。马文才怀疑梁山伯肚子里能撑十艘,又想到梁山伯曾因投军之事与祝英台大吵一架,气得祝英台放话,若是梁山伯执意参军,就不要再来见她。


    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祝英台,你是为了她才投军的?”


    梁山伯:“如果能回去,我会亲自告诉她。如果不能,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一听这话,马文才便知梁山伯担心的是什么,怕他在战场上出了事,祝英台因此愧疚一生。


    深深地看了梁山伯一眼,幽幽道:“你可真是个圣人!”


    马文才的语气很真挚,但脸上的表情又很怪异,梁山伯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夸赞,还是嘲讽,顿了顿,认真回答道:“将心比心而已!”


    或许是今日与马文才聊得有些多,梁山伯犹豫再三,问起了当日马文才的异样,“文才兄,当日是遇到了什么事?何以……何以突然要对我和英台出手?”


    当时他一颗心完全被英台是女子这件事占据,深深沉浸于英台对他的深情厚谊,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听英台和文才兄具体谈了什么?


    梁山伯问出如此傻的问题,倒是令马文才放心了,嘴角邪魅勾起,一副嚣张跋扈又冷酷无情的模样,“就是看你和祝英台不顺眼而已!”


    梁山伯沉默了半晌,问道:“是因为我们和郁离兄走得太近吗?”


    “你?”马文才没想到梁山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眼神一暗,冷声说道:“我不喜欢我之外的人靠近刘郁离,男女都一样。”


    梁山伯也没想到马文才会如此说,眉头紧皱,几次欲言又止,末了,叹息一声,“文才兄的想法有点可怕,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爱屋及乌吗?”


    “为什么要伤害他亲近的人令他伤心?”


    郁离兄与英台情同兄妹,文才兄这么做,受伤最深的必然是郁离兄。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总而言之,“这种喜欢,不要也罢!”


    马文才脸色一沉,怒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梁山伯明知他看他不顺眼,还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是活腻了吗?


    “怕!”梁山伯点点头,执拗道:“怕也要说。子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辈子都在说假话,太委屈。”


    “子又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又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郁离兄便是这样的益友,文才兄何不择善而从之?”


    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为何文才兄近朱却一直是黑的?


    梁山伯的光风霁月不仅没能让马文才自愧弗如,反而激起了他心底的恶意,讥笑道:“我的事与你无关。还不如多想想自己,说不定等你回去祝英台都嫁人了。”


    提起此事,梁山伯脸上多了几分凝重,“我希望自己是那个能带给英台幸福的人,如果不是,一切都是天意,强求不得。”


    冷哼一声,马文才毅然决然道:“那我和你相反,我得不得的,谁也别想得到。”


    不过梁山伯今晚一席话倒是给了他几分灵感,不就是温柔体贴吗?他为何不能像之前刘郁离骗他那样,装出一副她喜欢的模样?


    待到第二日,一个温柔小意的解语花上线了。马文才端着自己在伙房熬了三次,才熬好的药,来到了刘郁离的军帐。


    刚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刘郁离就觉得从头到尾被黄连腌了一遍。中药的可怕,没喝过的人不明白,那是一种令灵魂都会苦涩、震颤的魔药。


    相处两年,马文才哪里能不知道刘郁离对汤药的畏惧,先将药碗放到一旁的桌上,“昨晚,我和山伯聊了很多。”


    刘郁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并没有问二人聊了什么,只是安静躺在床上,扭过头,不肯再看药碗一眼。


    “以前,我从没喜欢过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和喜欢的人相处。”


    马文才一开口,刘郁离就隐隐闻到了茶香,宁愿相信自己从不说谎,也不相信某个反派会改过自新。


    纤细的藤蔓,纯白的碎花,小小的,柔弱到只能攀附着乔木,这便是菟丝花,一如此时温柔到卑微的马文才。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孤傲,寒冰融化为春水,“但梁山伯却告诉我一个道理——爱屋及乌。我现在还不太懂,也不知该如何做。但只要你愿意给我时间,我会一点点地学,一点点地改。”


    “你只要站在那里,告诉我该往哪里走,就够了。”


    刘郁离转过头,从床上坐起,拒绝了这场温柔绞杀,“马文才,有些话我再说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想要的,我永远给不了。”


    马文才拧毛巾的手一滞,眨眼间已恢复,将湿毛巾递给刘郁离,轻声道:“这几日你换下的衣服先交给我。”


    要不是梁山伯说,他都不知道她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以她的性子哪怕是外衣都不肯交给别人洗,更不用那些小衣了,偏她还和他一样,都是个爱干净的性子,但凡有条件总是会勤换衣服。


    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动容,下一秒理智再度上线,“如果我喜欢上这样的你,真实的你不会嫉妒吗?”


    马文才没有闪躲,回答道:“我会嫉妒得要死,但又能如何呢?”


    他一直追逐着她的脚步,而她却总是不遗余力地推开他。


    “哪怕有一千万个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只要见到你,我全忘了。”


    “哪怕得到你的代价是背叛自己,不试试,我也不会死心的。”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喜欢上一个姑娘而舍弃自己所有的高傲,只为了能离她近一点。


    “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刘郁离接过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重新递给马文才,继续说道:“为爱低头并不可耻,但要找一个值得的人。”


    不论男女,任何人的真心都不该被践踏。


    马文才没有接话,接过毛巾放到一旁,用手摸了一下药碗,正是入口的温度,随即将碗端起,递给床上的刘郁离。


    刘郁离嫌恶地瞥了一眼,余光却扫到马文才红肿的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住。


    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端到唇边,眼一闭,嘴一张,一仰头,“咕嘟咕嘟”咽下。


    马文才一手接过药碗,一手递过一杯温水。


    刘郁离饮下一杯温水,眼中泪光闪闪,“不喝了,通通扔出去喂狗!”


    马文才趁着她张嘴之际塞进去一颗腌制的青梅,酸中带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等到晚上,马文才再次端药过来,刘郁离直接拒绝,气愤道:“狗都不喝的东西!我也不喝!”


    马文才二话不说,径直喝了一口,喉头艰难滚动,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将药碗递到刘郁离眼前。


    刘郁离没有接,立即从床上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马文才。


    一连喝了三杯,才压下那股不住翻滚的呕吐感,马文才再次将手中的碗,递到对面之人的面前,说道:“我陪你。”


    刘郁离很想硬气地说一句,“你陪我,我也不喝。”最后出口的却是,“我是不会陪你的。”


    说完,到底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


    马文才跪坐在床畔,拉住刘郁离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低声说道:“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刘郁离躺在床上,闭上眼,静静安眠。


    浓密漆黑的睫毛在洁白如玉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子如山峰一般俊秀,小巧的嘴唇不染而粉。蔷薇带刺,最动人心。


    黑色眼眸清晰倒映出刘郁离姣好的面容,马文才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心上人的眉眼,“在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不要心软。”


    “或许等我攒够了失望就会自己离开。”


    嘴上这么说,却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在刘郁离的掌心,“但现在,请给我一个安安静静喜欢一个人的空间,好吗?”


    他的声音那么轻,如一片洁白的羽毛在刘郁离的心尖温柔掠过,留下微不可察的颤抖。


    高岭之花低进尘埃,白天鹅主动俯首。


    刘郁离的心并不是冷的,忽然懂得了何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一个月后,荆州刺史府。


    书房内,询问完今年春耕事宜,桓冲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两分,“看来今年朝廷不用再向荆州运粮了。”


    前些年,荆州不是水患,便是旱灾,由此引发了连年饥荒,而此地驻守着十万桓家军,只能靠着朝廷每年运送的三十万斛米粮供养。


    提起此事,桓石虔却一肚子怨气,“当初要不是叔父主动将扬州刺史之位让与谢安,他会这么好心给我们送粮。”


    扬州乃是京畿之地,权任要重。自从伯父桓温开始,荆州、扬州、江州三地一直掌握在桓家手中。如今平白割去最重要的一块给陈郡谢氏,才换来朝廷的这些粮食,亏大了。


    “当年,谢玄不过是我父亲手下的一个小小司马,如今竟成为北府军统帅,陈郡谢氏还不是踩着我们桓家上位的。”


    当年伯父桓温向朝廷请求加九锡之礼,谢安却趁着伯父病重,硬拖着,一直拖到伯父病逝,锡文仍未完成,害得伯父死不瞑目。


    桓冲摆手制止了侄子桓石虔更多的怨愤之言,“时移世易,有些话不必再提。”


    “春耕乃是重中之重,你要用心盯着点。”


    闻言,桓石虔只好无奈点点头,施礼后退出书房,怀着一肚子怒气,没看路,转弯处又迎面撞上一仆人,怒吼道:“狗奴才,不长眼啊!”


    仆人立即跪下,与他同行的怀抱长长锦盒的另一仆从也跟着跪下,二人一起连连认错。


    桓石虔一低头看到仆人手中拜帖,伸手取过,直接看向落款名号,“北府军鹰扬将军刘郁离”


    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过,还是他讨厌的谢玄手下的人,直接将名帖扔到地上,“桓家的门槛再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转头瞅见右侧的仆人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问道:“送的什么东西?”


    仆从回禀道:“那人说是一把刀。”


    闻言,桓石虔心中生出一股邪火,“什么破落户提着一把破刀就敢登门了!”


    “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去!”


    与此同时,刺史府门外,正站着刘郁离与马文才二人。


    刘郁离整了整因赶路而皱皱巴巴的衣服,抬头看向一旁的马文才,问道:“你说桓家会用什么样的礼节来接待我们?”


    高昂的头颅,扬起的嘴角,无不彰显了某人的得意。


    此时此刻,她认为自己当得桓家最郑重的礼节。


    ————————


    刘郁离和马文才的感情线是有寓意的,包括二人之间的感情转变。


    两人来自不同的社会维度,有着不一样的身份、观念,走到一起,暗示着两个时代的融合。


    马文才伪装出来的温柔小意等同封建社会对一跃成为统治阶层(官员)刘郁离所展示出的糖衣与迷幻。


    封建社会对下层人有多残酷,对上层人就有多美好,刘郁离身份转换后,她的思想也必然面临新的挑战与转变。


    到目前为止,刘郁离想的都是手握军权,当大将军,保护自己和身边人。


    当她开始识破藏在封建糖衣后的残忍,她的人生目标也会因此改变。


    从穷则独善其身到达则兼济天下,理论刘郁离知道很多,但她必须经历一些事才能有深刻的感受,才会有内在的动力。


    就像谢若兰一样,独立自主的思想不是凭空而来的,一开始被家族抛弃,她仍心存幻想,那是她的家,养活了她十七年的地方。


    谢若兰自认用五万两银子还清了谢家的养育之恩,却又因对刘郁离的亏欠,多出来另一个恩人。谢若兰的思想看似转变实则还是一样的,只有当她意识到了医学对于生命的伟大意义,她才能一步步从闺阁女儿成为鲍姑一样的医学大家。


    当她从心底接受医术时,那才是她对全新自己的接纳。


    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但闪光点超越瑕疵,这才是真实而又普通的人。


    第123章 打进刺史府


    建康,乌衣巷谢家。


    书房内,谢安与谢道韫隔着棋局相对而坐。谢道韫居右,执黑,第一子落在三三之位。


    谢安瞥了一眼,执白子落在小目位置,说道:“半年不见,你倒是有了很大的改变。”


    起手三三有挑衅之嫌,常被棋手视为禁手。而他又是谢道韫的叔父,从某种角度来说,谢道韫此举似有不恭之意。


    谢道韫的棋是他教的,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下在这个位置。


    谢道韫第二子落在左下星位,“叔父觉得是好是坏?”


    谢安第二子依旧是小目之位,与之前的正成对角之势。这是围棋的传统布局。“好坏因时而变,因势而易。谁又能说得清。”


    谢道韫第三子落在天元,“那就交给时间吧!”


    围棋讲究围空,占据的棋盘范围越大越好,天元位于正中,开局落在此处,虽棋势开阔却容易在后期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谢安眼中闪过一抹惊诧,白子又落在小目之位。“你学生在秦国的几步棋像极了你今日的开局。”


    刘郁离借助谢玄之手向他递了一封信,汇报了秦国任务的结果。正像是今日从未见过的新布局。


    谢安主动提起刘郁离在秦国之事,谢道韫便主动开口说道:“看来她所做之事,令叔父颇为震惊。”


    她第一次见叔父提起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如此怪异,像是白日见鬼一般。


    谢安:“你敢相信他居然把君有帝命这种不要命的话,轮番说给秦帝的肱股之臣?”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谢道韫落下一子,点评道:“此招太险,恐引火烧身。”


    谢安微微颔首,“你这孩子还是如此聪慧。刘郁离回来的路上遭遇吕光截杀,差点送命。”


    谢道韫正在捻子的手落空了,却没有问刘郁离平安与否,因为她知道既然叔父提起,便是性命无忧。“她为何这样做?”


    谢安:“他想分裂秦国。他认为秦晋之战,秦国必败。到时候,墙倒众人推,秦帝再也无法压制慕容垂、姚苌、拓跋珪等野心勃勃的异族将领。”


    “秦国境内必然叛乱四起,分疆裂土,人人为王的时候到了。”


    谢道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刘郁离此举未免赌性太重。”


    难怪差点把自己折进去,真是胡闹!


    谢安:“秦二世而亡,谁又能预料得到。”


    谢道韫有些诧异,问道:“叔父相信刘郁离的判断?”


    谢安:“这只是一种可能。”


    谢道韫沉思了一会儿,刘郁离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到底基于什么样的形势做出了如此判断,选择兵行险招。


    秦二世而亡,是因为始皇帝驾崩。


    “难道苻皇想要御驾亲征?”


    北秦再强盛也比不过当年嬴政治下的大秦。但若是苻坚选择御驾亲征,又不幸死在大战中,秦国定会四分五裂。


    谢安落下一子,点点头。


    谢道韫反而皱起眉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哪怕苻皇想御驾亲征,朝中上下也不会同意的。”


    苻皇不死,秦国就能稳住。


    谢安:“秦廷上下还不是反对出兵。”


    谢道韫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秦晋两国国情不同。


    晋国,司马家与氏族共宰天下,若是氏族不同意,哪怕是陛下也不能一言独断。


    而秦国则不一样,苻坚集军政大权于一体,有专断独行之权。


    “看来叔父是相信苻皇会御驾亲征。”


    谢安:“苻皇若无始皇之心,又岂会选择对晋出兵。”


    谢道韫又想到一层,刘郁离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情况。“她到底想做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说话间,谢安落下一子,直接打入黑棋中央空处。


    惊骇之下,谢道韫手中棋子下错了位置,很快便反应过来,谢安说的是挟持苻皇,从而左右秦国朝政。


    对此,毫不客气道:“异想天开。”


    于两军交战的战场上捕获御驾亲征的敌国皇帝,简直是痴心妄想。


    谢安倒是解释了一句,“刘郁离的意思是先做好安排,等到秦国叛乱四起之时,再图谋此事。”


    一子落错,谢道韫失去了制衡白子的机会,低头俯视棋局,手中黑子始终无法落下,无论落在何处都无法吃掉打入中央的敌军白子。


    “真有这么一日,此棋极妙。”


    顿了顿,说道:“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谢安落下一枚白子,“年轻人最怕的是连想都不敢想。”


    谢道韫思考再三,始终无法逆转败局,最终弃子认输。


    “她想得也太早了。”


    一针见血指出了刘郁离此举的不妥,心中纳闷以刘郁离的性格,此事应该等到秦晋开战之后,晋国胜了再提,方是最佳时机。


    现如今八字还没一撇,早早提出,岂不是显得有些轻狂。


    谢道韫不知道的是历史上淝水之战后,苻坚被困长安时,谢安命谢玄出兵北伐,便是想要救援苻坚,却因时间太晚,而当时局势太过混乱,失败了。


    刘郁离早早提出,一来是想让谢安提前布局,安排好人手,等时机一到,立即动手。希望能就此改变之后百余年混战不休,民不聊生的乱世。


    二来也想借此保住苻坚一条命,令他不至于枉死小人姚苌之手。


    三来是因为战后时局太乱了,各路叛军混战不休,打成一锅粥。不提前做好安排,到时候别说救人,就是怎么进出秦国都成问题。


    谢安没有上帝视角,也觉得刘郁离此举言之过早。“这件事还是等到晋国胜了,再行动也不晚。”


    然而,此时的谢安还不知道未来他将无数次为今日的决定后悔不已。


    谢安又说起另一件事,“王家又来信了,这次不是王凝之,而是王右军(王羲之)。你怎么想的?”


    谢道韫知道王家来信的意图,不就是没能说服她回归王家,转而从叔父下手,逼迫她回去吗?


    王凝之的来信,还能说是小辈之间夫妻两地分居,感情出了问题,请长辈居中调解,代为缓和。但王羲之的来信,则将此事上升到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问题。


    谢道韫:“我不想回去。”


    谢安收棋的手一顿,他本以为谢道韫会解释理由。但谢道韫回答完,再也不说话了。


    谢安摆手命一旁的侍女将棋盘撤走,问道:“人生在世逃不开名利二字,二者你都得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谢道韫直接用了刘郁离昔日之言作答,“相比于留下一句,咏絮之才,王凝之妻。我也想名列传记,于史书上满载三页。”


    谢安板着一张脸,说道:“刘郁离倒是好本事,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让秦国的男子、晋国的女子为之疯狂。”


    姚苌、慕容垂等人便是听闻刘郁离的话起了私心,否则何不像吕光一样出手铲除惑乱人心的奸佞?


    而他的侄女谢道韫、女儿谢道盈见了刘郁离像是着了魔一样,一个个连家都不回了。


    谢道韫抬起头,含笑道:“这样赌气的话,可不像叔父。”


    谢安叹了一口气,“正值多事之秋啊!桓冲再次上书陛下,希望朝廷能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被我驳回了。”


    此时,桓冲兼任荆州、江州两地刺史,都督江、荆、梁、益、交、广(广东、广西)七州诸军事。


    按理说,桓冲愿意将江州刺史一职转交桓玄,朝廷应当准许。


    但桓玄身份不同,他是桓温幼子,桓温生前有不臣之举,朝中上下对桓玄颇为忌惮。


    除了承袭南郡公爵位外,桓玄身上并无实职。


    “为了安抚桓氏,朝廷擢升桓伊为豫州刺史,但桓氏对此并不满意。”


    “如今秦晋大战在即,若是桓氏不配合,此战危矣!”


    北府军不足十万人,如何单独对抗秦国的百万雄兵?何况桓家占据荆江,此乃战略要地,一旦失守,秦国便能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威逼建康。


    谢道韫知道此事牵扯甚大,沉思了半晌,说道:“丰城公(桓冲)江表伟才,为人颇有公忠之心,于家国大事上必定尽心竭力。”


    谢安:“我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桓家其余人。桓豁长子桓石虔乃是桓家小辈第一人,勇猛矫捷,屡建战功。刘郁离此去荆州,想要得到桓家信任非是易事。”


    谢安没说的是刘郁离是经他举荐晋封的,又出身北府军,身上早已打下谢氏的标签,而桓家对谢家积怨甚深。


    刘郁离受命前去荆州辅佐桓冲,如果不能和桓石虔打好关系,两个人的矛盾,很容易上升为桓家与谢家两个家族之间的冲突。


    如此一来,情况就糟了。


    谢安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此时,刘郁离和桓石虔关系没打好,但架却是要打上了。


    事情还要从一刻钟前说起,刘郁离和马文才站在门外,等待桓冲的召见。


    然而,等两位前去禀报的仆人再次回转,一人将名帖递向刘郁离,说道:“使君今日没时间见你。”


    刘郁离得意地笑僵在嘴角,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受谢玄谢将军之命,有要事需面呈桓使君。”


    仆人哪敢说他还未见到桓冲便被桓石虔训斥了一通,只好低声提醒道:“明日再来吧!”


    此时,另一位仆人将锦盒递给一旁的马文才。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各自接过东西。


    然而,等刘郁离将名帖拿到手里,忽然注意到名帖上有一些尘土,定睛细看,隐约间看到半个鞋印,顿时火冒三丈。


    这踩得哪是名帖,分明是她刘某人的脸。


    马文才见刘郁离脸色大变,一步上前,顺着刘郁离的视线看到了那半个鞋印,亦是剑眉倒竖。“欺人太甚!”


    刘郁离二话不说,就要硬闯,两位仆从当即站在门口,长臂一伸,“这里是刺史府,容不得尔等放肆!”


    “莫说是刺史府,今日就是丞相府,我也要闯一闯!”刘郁离一撸袖子就要动手。


    马文才却将锦盒直接塞进她怀中,说道:“我来!”


    她的伤才好,不宜动手。


    仆人见势不对,当即高呼,“来人!有人闯门!”


    一声令下,府中登时涌出十多位士卒,手持长枪,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团团围住,领头的队正抬手亮出长枪,怒喝道:“敢在桓家动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马文才冷冷环顾一圈,见没有主人出面,也不再废话,来到队正面前,一把握住伸出的长枪,用力一拉,队正身子向前一倾,险些跌倒,拉住长枪用力回撤,但对面之人的实力远胜于他,反而被马文才一脚踢开。


    夺过长枪,手腕发力,枪杆在掌心旋转一圈,虎虎生风。


    之后,便是马文才单方面的碾压行动,身姿矫健,衣摆翩飞,枪出如龙,一枪挑开一个,一招横扫千军过后,地上乌压压躺了一片。


    “来人!”之前的仆人再次放声高喊。“快来人!”


    “有人打进来了!”


    此番动静自是惊动了不少人,桓石虔自内院走出,扫了一眼地上的士卒,脸色铁青。


    自伯父去世后,桓家地位虽大不如从前,但被人打上门,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将这两个小贼当场斩杀,真当他桓家无人。


    冷冷瞥了二人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便要动手。


    此时,刘郁离开言道:“慢着!”


    第124章 先下手为强


    刘郁离的那句“慢着!”却被桓石虔当成畏惧,头一抬,蔑视道:“现在想当缩头乌龟,晚了!”


    刘郁离眸色一冷,嘴角却微微扬起,虽不知来人具体身份,但见桓家仆人对此人的恭敬,想来不是个一般身份的桓家人。


    “不知桓将军是想以多欺少,还是一对一?”


    桓石虔:“两个黄毛小儿,你们一起上。”


    刘郁离终于体会到为什么经常有人看她不顺眼了,这劲劲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在挑衅,不紧不慢说道:“我们二对一,纵使赢了也不光彩。”


    伸手指着马文才说道:“不如,桓将军先与我手下的校尉过两招,若是赢了,再同本将军动手也不晚。”


    提起此事,刘郁离自然是得意的,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在马文才面前暗戳戳炫耀,等待桓家对她礼遇有加。


    谁知该配合她演出的桓家,不仅不接戏,还隔空抽了她一巴掌,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一次带下属出来执行任务,就被人当场打脸,刘某人当场破防,此番选择让马文才出手,无疑是对桓石虔明示,你想和我交手,还不配!


    桓石虔当然听出来了,怒极反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胆子了?输的一方直接把命留下,敢不敢?”


    这是激将法,刘郁离看出来了。他们二人前来拜见桓冲乃是公务,虽不知到底哪里惹了这位桓将军的厌恶,但他若是想要他们的命,总要师出有名,擅闯刺史府罪不至死,那就再加个死生自负的赌局,狠辣至极。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开言道:“桓将军都敢,我们又有何不敢!”


    上前一步,直面桓石虔,“只赌命,筹码太低,我再加一把刀,换桓家一千精兵。”


    以桓家这种态度,秦国自襄阳出兵攻打荆州时,她和马文才还能抢到领兵的机会吗?他们来此,可不是用自己的情报给桓家搭青云梯的。


    没有兵马,那就从桓家手里夺。


    对于刘郁离的提议,桓石虔不屑一顾,哂笑道:“一把破刀,就想换桓家一千精兵。本将军还不傻。”


    刘郁离二话不说将断江从锦盒中取出,一把扔给马文才。笑意不达眼底,“用这把破刀给桓将军开开眼。”


    说到“破刀”二字时,别有重音。


    长臂一伸,一把金色宝刀赫然在手,马文才手腕轻轻转动,刀鞘上的金色游龙仿佛活了过来,径直穿入桓石虔双眸,隐约间破空声如龙吟声响起。


    瞳孔放大到极致,等桓石虔从惊愕中回过神,正对上刀鞘处的一双殷红龙目,冰冷的光芒射进他的眼眸。


    “这是……”桓石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多了几分震颤,“这是……断江?”


    “只要将军赢了,我们二人的命,连同这把断江一起拿去。”刘郁离一开口便是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气万千。


    随即,话锋一转,冷冷说道:“若是输了,将军这条命归我,桓家还要再送我一千精兵。”


    视线死死黏在断江上一分一毫不肯错开,桓石虔已经被断江冲昏了头脑,满口答应,“好!”


    这一瞬间,他忘记思考断江为何会出现在来年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里,也忘了对方既然敢提出如此条件,必是有一定底气。


    马文才握着断江用力一掷,刀鞘飞去,银白的刀身照出冰雪之光。


    之前接过刘郁离名帖,去书房禀报的仆人意识到不妙。


    来人请见使君,他却因虔将军的阻拦,没有如实禀告,本以为让对方明日前来,避开虔将军就好,谁知竟会演变成了生死赌局?


    再看虔将军一见那把刀,如痴似傻,甚至愿意拿一千精兵做赌注,便知此刀不凡。


    对方携重礼拜见,本该是一件宾主尽欢的好事,却因虔将军一时意气成了如今局面,出了岔子,他小命休矣!


    趁着马文才与桓石虔交手之时,仆人悄悄遁走,朝着书房的方向一路狂奔,远远看到桓冲走出书房,当即高呼:“使君不好了!”


    世家之人,哪怕是奴仆也要讲究从容有度。仆人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桓冲怒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仆人气喘吁吁,“虔将军同人动手……赌命!”


    霎时间,桓冲脸色一黑。他不是担心桓石虔的安全,而是觉得此举太过张狂,三十多岁的人拿性命当赌注,岂是一个将军该做的事。


    见桓冲眉头紧皱,仆人继续说道:“还有一把刀……叫什么断江……要换桓家一千精兵。”


    一听断江,桓冲暗道一声,糟了!同石虔动手的该不会是慕容垂吧?


    同为冠军将军,桓冲不认为自己侄子是战神慕容垂的对手。


    提起衣摆就要疾跑,转而想起了什么,朝着仆人呵斥道:“还不快带路!”


    桓家以军功兴家,府中多设演武场,整个刺史府不是一般的大,一时间搞不清桓石虔是在哪里同人动手。


    等桓冲、仆人二人一路跑到庭院,远远地桓冲见到一个年轻人正在与侄子交手,确定不是慕容垂,松了一口气。


    脚步刚放慢几分,就见之前一直被压制的侄子,脖颈处多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刀。


    只一眼桓冲便认出那是断江,也顾不得世家风度了,大声叫道:“住手!”


    马文才没有理会,手持断江继续架在桓石虔脖颈。金色的夕阳洒落在银色的盔甲上,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风神秀异。


    眼神睥睨,孤傲似狼,恍如最肃杀的剑客,眨眼间便能取人性命。


    刘郁离一见桓冲便知正主来了,手捧空着的锦盒,朝马文才使了一个眼色。


    马文才不是笨人,挪开断江,一转身拿起地上的刀鞘,阖上后,将宝刀放到了锦盒之中。


    桓石虔拳头握紧,面红耳赤,羞愧欲死。怎么也没想到在桓家军中从无敌手的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闻所未闻的毛头小子打败,还就在桓府之中,众目睽睽之下。


    刘郁离、马文才并排而立,朝着已经来到跟前的桓冲齐齐施礼。


    刘郁离将锦盒双手捧到桓冲面前,朗声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一时间桓冲不知道刘郁离说的礼物是指他手中的锦盒,还是此番打进刺史府,将刀架在他侄子身上的这件事。


    见好就收的道理,刘郁离比谁都懂,未曾开口笑先迎,弯着的腰更低了,“桓将军文韬武略,一表人才,马校尉一时技痒就忍不住讨教了两招。”


    “谁知桓将军见此刀乃是伯父遗物,恭敬异常。又见马校尉年幼,处处留手。”


    “桓将军对长辈恭敬孝顺,对晚辈不吝赐教,我等深表敬佩。”


    刘郁离这种睁眼说瞎话,毫不脸红的坦然、真挚让桓冲刮目相看,年轻人一贯心高气傲,恨不得占尽风头,此时竟然主动递出台阶,真可谓能屈能伸。


    花花轿子众人抬,桓冲自不会说什么,走到刘郁离面前,先将人扶起,再取过盒中断江。


    伸手摩挲着刀鞘上的金色龙纹雕刻,眼睛一红,一片水光自眼底慢慢浮现。


    斯人已逝,整整十年。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哥哥的断江。


    桓冲仰起头,不愿当着小辈的面,落下泪来。忍了又忍,越涌越多的泪水沿着眼角的沟壑大颗大颗滑落。


    当年父亲死后,为了手刃仇人,哥哥桓温倾家荡产请铸剑师打造了这把宝刀。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因伤心过度患了重病,需要吃羊治病。


    家中已无多余银钱,哥哥一狠心打算先把宝刀卖了,是他拉着哥哥的手,说把他抵押给羊主换羊,等家中有了钱再来赎。


    幸亏碰到了一个好心的羊主,不仅送了一只羊,还愿意养育他。


    孝期过后,哥哥欲杀江播报仇时,结果此人死了。哥哥便用此刀灭了江家满门,并因此得到了贵人赏识,他也得以归家。


    初任江州刺史时,他又遇到了那位好心的羊主,主动上前相认,酬之以重礼。


    但上一年,这位羊主因病逝世。那些陪他一起走过漫长时光的人越来越少,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预感,用不了多久,他也该走了。


    用衣袖擦去泪水,桓冲看刘郁离的目光多了几分和善,“能见到断江回归桓家,老夫死也瞑目了。”


    桓石虔听不得这种不吉之语,说道:“叔父是桓家的顶梁柱,必会长命百岁。”


    闻言,刘郁离心底暗叹,谁能想到眼前人会死在明年二月,就在淝水之战胜利不久后。


    若是桓冲不死,桓谢两家的矛盾彻底爆发,晋国说不定比秦国还短命。


    桓冲死后,再过四年,桓家的第二代领导桓石虔也死了。桓家不得不就此蛰伏十多年,直到桓玄崛起,逼得晋安帝禅位,建立桓楚。


    然而,这一切皆是桓家的回光反照,桓楚政权不到三年时间,便随着桓玄之死,烟消云散。


    刘郁离忽然发现一件很严肃的事,那就是谢家和桓家在淝水之战后,两代领导人都在短时间内接连逝去,老一代的姑且算是老病而死,新一代都死于权势斗争。


    也就是说,她就算拿到了军权,如果不能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位,早晚也会被那群争权夺利的司马皇室、门阀士族联手坑死。


    权谋,这是她的薄弱处,看来以后得多扒拉几个谋士了。


    刘郁离心中有了盘算,回过神来,立即对着桓冲说道:“使君,秦国有异动。”


    说完,从怀中取出谢玄的信,交给桓冲。


    桓冲看完信后,脸色凝重,转头吩咐桓石虔,“去请众人前来书房议事。”


    等桓石虔走后,桓冲朝着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说道:“军情紧急,今日便不设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了。两位皆是少年英才,此战少不得出一份力。”


    刘郁离、马文才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喜意。很明显桓冲的话在暗示他们,此战会给他们领军出征的机会。


    两个光杆司令,兵从哪里来,自然是桓家提供。也就是桓家出人出力,只要刘郁离、马文才不是烂泥扶不上墙,总能捞到战功。


    两刻钟后,书房内众人齐聚一堂,桓冲为彼此引见之类的琐事暂且不提,只说众人对于此战的战略部署。


    辅国将军杨亮伸手指着地图上的某一地点,说道:“征南将军苻睿将会渡过淮河从东路进军,到时我军只要在此埋伏,以逸待劳,趁大军渡河之时,半渡而击……”


    桓石虔指着一处,补充道:“此地有兖州刺史张崇镇守,末将愿与郭铨率兵两万,切断秦军后路,将张崇的援兵尽数歼灭。”


    龙骧将军胡彬:“末将愿意出兵斜谷,围困张蚝。”


    桓冲点点头,见刘郁离盯着行军图若有所思,问道:“刘将军难道有不同的意见?”


    几位将军的计划都是根据刘郁离带来的情报一对一制定的,可以说是稳妥异常,刘郁离又有何不满意的地方?


    刘郁离略作思考,直言不讳,“使君,诸位将军的计划无可挑剔。”


    “但这份无可挑剔暴露了一件事,我们对秦军的计划一清二楚。”


    桓冲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你是担心,秦军会因此发现我们在秦国安插了人手。”


    刘郁离点点头,“我们在秦国的人还有大用,此时绝不能暴露。”


    桓冲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抢先偷袭,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


    按计划,一个月后秦国从襄阳出兵偷袭荆州,那他们何不趁秦军还未集结完毕,先下手为强。


    第125章 负荆请罪


    一刻钟前还喧嚷不止的书房,此刻仅剩桓冲与桓石虔二人。


    桓冲一边摩挲着手中的断江,一边朝着欲言又止的桓石虔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无外乎是桓家军不缺领兵的将军,为何还要把机会让给外人?


    为何会对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如此客气,不仅让他们参与战略讨论,甚至还听从了刘郁离的建议,先下手为强。


    种种举动都是在将桓家的主导权让渡一部分给外人。


    “石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输在哪儿吗?”桓冲摆摆手让桓石虔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赌局,桓家可以输,但脸面桓家不能输。”


    刘郁离二人可以不把赌局当真,这是赢家的特权,而桓石虔不能,不能在输了赌局后,还输了风度。


    刘郁离越是不在意,桓家越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他询问过仆人今日之事,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是他这位侄儿的错,他将自己和桓家看得太高,高到了看不见任何人,看不清自己的跟脚,以至于跌了个大跟头。


    提起此事,桓石虔羞愧难当,是他技不如人,丢了桓家的脸面。


    桓冲:“石虔,你今日输了,叔父反而是高兴的。”


    桓石虔的命,桓家有资本赎回来,一千的精兵,桓家也出得起。若是桓石虔能因此长进,对于本人以及桓家而言,都是莫大的幸运。


    桓石虔初时震惊,很快便反应过来桓冲的意思。“侄儿受教了。”


    见桓石虔脸上的羞愧尽数消散,反而多了几分明悟,桓冲忍不住微微颔首,“有些事,我不能带进棺材里,今日便说给你听听。”


    摆摆手制止了桓石虔的劝解,继续说道:“你知道你伯父名中的温字从何而来吗?”


    桓石虔点点头,“名士温峤在初见襁褓之中的伯父时,便一眼看出伯父生来有奇骨,必成大器。”


    “所以父亲就以温峤的姓氏,做了哥哥的名字。”桓冲抬起头,看向桓石虔,眼中闪过一抹晦涩,说道:“知道的、看到的不等于真相。”


    与此同时,客房中刘郁离也正与马文才扒拉桓家的上位史。


    “桓温出生的那年,其父桓彝任安东将军。这时候,温峤作为平北大将军刘琨的外甥和参军,正与刘琨追击关外匈奴,不太可能遇到远在江南的桓彝父子?”


    马文才:“桓彝与温峤是故交,此事应该是二人之间的默契。”


    “都是扬名的手段而已。”刘郁离又戳穿了桓温身上的穷小子光环,“整个朝堂全是关系户。桓温因为长得好,又有为父报仇的美名得到了皇帝赏识,进而娶了公主更是鬼扯。”


    “那是因为南康长公主的母亲是庾文君,辅政大臣庾亮的妹妹。而桓彝与庾亮是好友,甚至桓彝也是为了庾家而死的,桓家本就是颍川庾氏的羽翼。”


    桓彝死于苏峻之乱,而苏峻之乱完全是国舅爷兼辅政大臣的庾亮一手作出来的。


    苏峻作为流民帅之首,本该是朝廷拉拢的对象,但庾亮自恃身份一直对苏峻等武将多有苛责,稍不如意,便克扣军粮,肆意忿言。


    这也就算了,庾亮以外戚身份晋位,没有多少政治智慧,还总喜欢搞微操,独揽大权,以为自己是辅政大臣,所有人都要听他的,一纸诏书便想解除苏峻兵权。


    如此想当然的态度,直接逼反了苏峻,苏峻索性打出“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进军建康,由此引发了东晋立国以来,破坏性最大、最强的叛乱,死伤无数。


    因此,东晋元气大伤,丧失了图谋北方的机会。


    然而,差点送掉东晋的庾亮仅以“白衣领护军”的方式谢罪,不久后又东山再起,都督豫州,庾家依旧是那个总揽朝政的庾家。


    “桓温本人和庾亮的弟弟庾翼是发小,当时庾皇后已死,这桩婚事便由庾翼牵头,纯属门阀内部的政治联姻。”


    真正为苏峻之乱付出代价的庾氏之人是庾皇后庾文君。建康城破之时,庾家兄弟跑路,把孀居的妹妹庾文君留给了敌军。


    庾文君的结局便是《晋书》中的一行墨字,“京都倾覆,后见逼辱,遂以忧崩,时年三十二。”


    由此而引发的后续便是庾文君之女司马兴男,贵为长公主却勤学武艺,身边时常带着一群手持兵器的侍女。


    甚至多年后,面对桓温纳妾,司马兴男提着刀,带着一群侍女便要砍人,却在得知小妾乃是已被桓温灭掉的蜀国国君之女时,扔掉了刀,抱着这位可怜的姑娘,说道:“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这便是“我见犹怜”的出处,司马兴男未尝没有在李氏身上,窥到自己母亲庾文君的影子。


    丧父的桓温与丧母的司马兴男被凑到了一起,从某种角度来说,二人父母的死都与庾氏脱不了干系。


    “桓温第一次北伐背后就是庾氏在支持。然而,庾氏兄弟接连去世,朝廷为了打压庾氏,没有按照庾翼临终前的上书,将荆州刺史一职转任给庾翼之子,反而选择任命桓温为荆州刺史。”


    不得不说当时朝廷的这步棋走得相当妙,没将荆州刺史一职传给庾家人,却留给了庾氏一派的桓温。庾氏一族虽然不满,却不会彻底撕破脸。


    但当桓温拥有了媲美庾氏的权势,他还会甘心依附于人,当庾氏的党羽吗?


    当然不会。桓温深深忌惮着庾氏,甚至抓住机会清除异己,庾倩、庾柔被诛,庾蕴饮鸩自尽。


    仅是如此还不够,桓温还派兵追杀逃亡在外的庾希兄弟,将其斩杀。


    也就是在诛除庾氏后,桓温的权势达到了顶点,时任侍中的谢安见而遥拜,将桓温当成君主一样侍奉。


    “桓氏踩着庾氏上位,却接受不了谢氏取而代之,未免太过可笑。”


    到了此时,刘郁离终于看清桓石虔对她的不满从何而来,因为她出身北府军,被桓石虔视为谢氏一党。


    马文才一针见血说道:“谢家好在没有像桓家对付庾家一样下死手。”


    刘郁离点点头,“谢丞相在这点上远胜桓大司马。”


    谢安是一位难得的有公心的权臣,一没有像庾亮等人一样将家族利益置于国家之前。二来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营私、居功自傲。


    书房内,桓冲将桓家的发家史毫不遮掩地讲述给桓石虔,临了感叹道:“王庾桓谢,有千年的世家,却无百年的兴盛。”


    “谢氏能取代桓家,是因为桓家无人。”


    桓石虔知道这里的“无人”是指再也没有伯父桓温那样雄才伟略之人。


    桓冲:“桓家以军功起家,若是看不起武将,便是自掘根基。”


    别管刘郁离出自哪个派系,是谁家的人,只要他有本事,就值得桓家礼遇。哪怕不能拉拢,也要广结善缘。


    如此,桓家纵使不能重回一流门阀,也能成为延续千年的世家。一个家族只要存续下去,就有再次辉煌的机会。


    桓石虔等小辈出生在桓家如日中天之时,他们生来便认为桓家是顶级门阀,忘了自家的跟脚,更忘了门阀世族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听了桓冲一席话,桓石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浅薄,转而又想到一个问题,“这也是叔父不与谢安相争的原因吗?”


    桓冲进一步解释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多年来,秦国对晋国虎视眈眈,一旦桓家、谢家斗起来,恐外敌入侵,晋国不复。”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桓石虔懂,之前却被桓家过往的光环蒙蔽了双眼。


    直到今日,桓冲讲述了桓家不太光彩的发家史,桓石虔对很多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桓石虔心中有了决定,毅然说道:“明日我便向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负荆请罪。”


    桓冲满怀欣慰,“好孩子,桓家有你,老夫便放心了。”


    桓石虔和桓冲并不知道的是,这番谈话彻底改变了桓石虔本人和桓家的命运。


    历史上,桓石虔早亡,桓玄篡位后被刘裕所败,刘裕入建康之时,焚烧了桓温神主牌位,尽诛未来得及逃跑的桓氏之人。


    仅剩的桓冲之孙桓胤后来也被卷进谋反之事中身亡,桓氏一族,烟消云散。


    桓石虔主动向刘郁离负荆请罪,反而得到了刘郁离的赏识,后面成为其帐下一员猛将,因此,桓家也得以保全。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单说第二日刘郁离与马文才接到桓石虔的邀请,还当对方有意唱一出鸿门宴。


    酒过三巡,桓石虔挥手屏退下人。


    这一瞬间,刘郁离脑中闪过不下于一手之数的阴谋诡计。桓石虔不至于因为昨日的冲突就要对她和马文才下手吧?


    难道昨日桓冲的示好全是麻痹之计?


    面上不显,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待到桓石虔当着二人的面,取出断江,便是马文才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昨晚听刘郁离讲述桓温的上位史,马文才发现有些人哪怕出身再高,蠢起来比猪也不遑多让。


    按理说,桓石虔不会对二人下手,但架不住人心难测,万一他就头脑发热,铁了心要将折了他颜面的人送去地下见桓大司马也说不定。


    看着被桓石虔双手捧到面前的断江,刘郁离起身,不动声色问道:“桓将军这是何意?”


    桓石虔:“昨日赌约,我输了。桓家无颜收此厚礼。”


    闻言,刘郁离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不是鸿门宴就好。瞬间,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昨日赌局只是一个玩笑,桓将军不必较真。”


    桓石虔摇摇头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条命归你了。只是……”


    刘郁离以为桓石虔要说什么推脱之言,又不好意思,于是主动递出台阶,“若是输的是我们,以桓将军的心胸也不会同我们两个小辈计较。既然如此,大家何不一笑泯恩仇!”


    桓石虔:“昨日我很生气,输得是你们的话,你俩估计只能横着出去。”


    刘郁离扬起的嘴角凝固了,顿了顿,僵着脸说道:“桓将军说笑了!”


    桓石虔怕刘郁离误会,赶紧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郁离僵硬不只是笑容了,整个人都开始向蜡像转变。


    似乎还嫌没说清楚,桓石虔补充道:“要不是叔父来了,我当时打算直接死在断江之下的。到时候,你们也跑不了,我们也算同归于尽了。”


    输了赌约,丢了桓家的颜面,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


    但是叔父的出现唤回了他的理智,便是再羞愧欲死,他也不能当着叔父的面自刎,让叔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郁离摸着自己的脖子,原来昨日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还浑然不知。


    一旦桓石虔死了,是非对错已经没有意义,桓家与谢家必然不死不休。


    刘郁离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又聪明又蠢,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算聪明,但现在事情已经过了,还要剖白心迹,蠢到这个样的,太罕见了。


    马文才第一次见口齿伶俐的刘郁离被人堵到说不出话。


    沉默了很久,刘郁离莫名来了一句,“从今往后,我与赌狗势不两立。”


    她要金盆洗手,从此戒赌。


    ————————


    借苏峻之乱、桓温的上位史让大家感受一把魏晋时期的政治生态,更好理解后面的朝堂剧情。


    晋国前期,寒门还能通过军功发家,例如陶侃。但哪怕是陶侃也曾被朝廷中的那般蠢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要用陶侃平叛时许诺了荆州刺史之位,平定叛乱后,权臣王敦反手把陶侃排挤到广州。多次平定叛乱,包括险些倾覆东晋的苏峻之乱,却只被封为太尉,大司马还是死后追封的。


    陶侃之后,再无寒门大将军。


    哪怕是能征善战如刘牢之,在谢玄死后,却被认为出身低下,不配执掌北府军。朝廷宁愿将北府军交给完全不通军事的外戚王恭,也不愿用刘牢之。战功赫赫却权贵轮番戏耍,三次叛主,被迫成了东晋版吕布。


    下一章大战走起。


    第126章 只能活一个


    “从今往后,我与赌狗势不两立。”


    石破天惊、振聋发聩,这便是桓石虔听到刘郁离发言后的感觉,连连点头,“百善孝为先,万恶赌为首。”


    马文才怀疑自己记错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不是“万恶淫为首”吗?


    刘郁离点点头,异常严肃道:“赌博害人。昨日之事,桓将军不必再提。自此之后,我们二人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桓石虔刚点头,又忽然摇头,“不行!赌约是昨日的事,戒赌是今日的。我不能以今日之事否定昨日。”


    刘郁离头都大了,桓石虔怎么如此执拗,求助地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严肃道:“既然如此,桓将军何不割发代首?”


    刘郁离表面上连连称是,并说道:“割发代首,如此便不算违背誓言。”


    实则在心底吐槽道,古人真会玩。曹老板堪称古往今来卡bug第一人。


    桓石虔虽然较真,但也没有真打算去死,而且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事情只会变得更糟,于是顺着二人给出的台阶下来了。


    一把取过断江,右手持刀,左手拔刀鞘,随即握刀朝着头发斩去。


    期间,刘郁离不错眼地盯着,生怕这个大傻子想不开,弄假成真。


    直到一束头发落下,断江被放回原处。刘郁离脸上才多了几分从容。“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还请桓将军,收下断江。”


    马文才也跟着劝说道:“登门拜访,岂有空手之理!”


    桓石虔没有再推拒,举起酒杯对着二人说道:“昨日是我对不起二位兄弟,我先自罚三杯。”


    刘郁离、马文才相视一眼,都没想到喝顿酒还喝出来一个异父异母的大龄兄弟。


    一连喝了三杯酒,桓石虔再次满上,举杯道:“今日特设酒席给二位兄弟赔罪了!”


    刘郁离端起酒壶给自己和马文才满上,含笑道:“桓大哥这就外道了,怎么能叫赔罪,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


    马文才跟着刘郁离举起酒杯,朝着桓石虔敬道:“小弟今日定要多敬桓大哥几杯。”


    桓石虔分别拍拍二人肩膀,说道:“好兄弟,不说了。今晚不醉不休!”


    说是如此,但三人皆没有多喝。


    自昨日商量好出兵计划,桓冲已经下令调军,用不了多久,十万大军就会集结完毕。这期间需要忙碌的事很多,谁也不敢轻易喝醉。


    五月初,江陵城,西府军营。


    一把抽出断江,直指刚跃出地平线的一轮红日,桓冲身着盔甲,手中银白的刀身稍稍向北倾斜,遥指襄阳城,高声喊道:“收复襄阳,还我故土!”


    台下众将领纷纷拔出兵器,高高举起,同声响应,“收复襄阳,还我故土!”


    众将领身后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大军亦是跟着高声呼喊:“收复襄阳,还我故土!”


    数万人的呼喊声恍若九天惊雷令整个江陵城为之震颤,士气冲天,战意沸腾。


    桓冲一声令下,十万荆州大军潮水般涌出江陵城,于杨柳依依的驰道前,分成五股溪流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桓冲亲率主力与桓石虔、桓石民攻打襄阳。


    刘郁离、马文才率军一万进攻沔北诸城。


    龙骧将军胡彬领军攻下蔡。


    辅国将军杨亮攻蜀。


    前将军杨波、鹰扬将军郭铨攻武当。


    五路人马,分头开花。各自朝着锚定的目标,浩浩荡荡奔袭而去。


    水陆并进,不过几日主力大军便抵达了襄阳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此地东临沔水(汉水),背靠万山,北望襄阳,正是安营扎寨的好地方。


    选定中军帐(指挥区)位置后,无数士卒四散开来,开始搭建驻防区、粮草区、马厩等营寨设施。


    与此同时,樵字旗擎起,数十名队正各自带着几十士卒集结完毕,一个个手持刀斧朝着山林涌去。


    夕阳西下时,原本的空地已被一座座营帐覆盖,外层的瞭望塔、栅栏、壕沟也一一初具规模。


    中军帐中,桓冲带着一众将领正在商讨出兵事宜。


    桓冲:“辅国将军杨亮朝着蜀地大规模行军,秦军定会以为我有意在大战开始前一统益州,将荆、益连成一体,抵挡秦军入侵。而龙骧将军胡彬领军攻下蔡(淮南地区),则会让他们以为晋军防护重点在寿阳、彭城。”


    寿阳、彭城历来是战略要塞,兵家必争之地。要不然,秦军也不会在太元三年(378年)分东西两线作战,一面派长乐公苻丕进攻襄阳,一面令彭超、俱难围攻彭城。


    襄阳与彭城就是秦军为出兵晋国而准备的两站前哨,若能收复襄阳,相当于拔出了秦军插入晋国腹地的一把长剑。


    “秦军一定想不到我们的目标是襄阳。襄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此战必须快,趁着慕容垂的大军来到前,我军定要一举拿下襄阳。”


    “不出两日,我军的动静一定会被秦军的斥候发现。秦军不善夜战,又多是步兵、骑兵,不精水战。”


    襄阳城乃是重镇,为了防范敌人,城内十里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军只能在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尽管如此,秦军斥候也会时不时巡视三十公里内适合安营扎寨,容易潜藏敌军的地方。


    “我们明天便动手,夜渡沔水,桓石虔领兵五千做先锋,我率三万主力随后。桓修你领一万进攻沔北诸城,不断骚扰敌军。桓石民、刘郁离、马文才你们三人负责,守在沔水北岸,阻止樊城的秦军援助襄阳,切断敌军后路。”


    樊城与襄阳隔水而望,互为表里。襄阳之战,这两座城池陷落,全部落入敌军之手。


    襄阳城有四座大门,只有南门临水,明日作战主力军要乘船沿着沔水而上,而大军背后就是樊城。


    “桓石民、刘郁离、马文才,你三人责任重大,必须将樊城之兵阻拦于沔水北岸,否则前有襄阳守军,后有樊城援兵,我军前后受敌,危矣。”


    三人郑重点头,桓石民有些担忧,“当初秦国攻打襄阳出动十万大军,朱序靠着城中的一万士兵,尚能固守襄阳一年,如今我们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拿下襄阳……”


    桓修补充道:“北秦的荆州刺史杨安……”


    说到此处,桓修有点尴尬,秦晋双方都为了显示自己是正统,没少在地名上费功夫,晋国有荆州、秦国也有一个,此外,扬州、徐州等古来代表正统的战略重地,亦是如此。


    顿了顿,继续说道:“杨安平定五公之乱、灭燕国、覆仇池、取梁益(梁州、益州)……下襄阳。”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桓修更是尴尬,忍不住磨牙,“五年前襄阳之战,他便是攻城主将。我们想要从他手里夺得襄阳,绝非易事。”


    杨安,氐族人,其父杨国乃是仇池国国君。当时桓温还曾上书朝廷封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平羌校尉,任命杨安为振威将军、武都太守。


    然而,永和十二年(356年),杨国的叔父杨俊谋反,杀害了杨国,继任国君。杨安迫不得已投奔秦国,感念苻坚礼遇之恩,自此效忠秦国。


    太元三年的襄阳之战,苻坚长子长乐公苻丕为征南大将军,而杨安便是他帐下主将,在夺得襄阳后,苻坚加封杨安为荆州刺史、益州牧、博平县侯,令其镇守襄阳。


    “如今襄阳、樊城兵力加起来约有三万,我们虽是对方双倍的兵力,但对方占据地利,易守难攻,我们便是偷袭,也未必能有奇效。”


    刘郁离、马文才知道襄阳难攻,但没想到负责镇守襄阳的大将杨安更是威名赫赫之辈。


    最重要的是作为曾经攻下襄阳的大将,他可能比桓冲更清楚该如何攻防。


    这些桓冲不是不清楚,但襄阳、樊城已经落入敌军之手,再难打也要打。如今秦国大军还未来到,此时出手尚有几分胜算。


    若非如此,秦军也不会选择先攻下襄阳再图谋南下大计。想到此处,桓冲开了口,“五年前,秦军分东西两线对我朝出兵,西线苻丕、杨安围攻襄阳,东线彭超、俱难进攻彭城。”


    “谢玄带领北府兵四战四捷,打退了彭超、俱难,守住了彭城。而西线,襄阳被围,我派前将军刘波救援朱序,而刘波畏惧秦军威势不敢前进。襄阳城这才因得不到援兵败了,此乃我之过。战后我向朝廷上疏请求解职,却被驳回了。”


    “两年前,我又派扬威将军朱绰进攻襄阳而不得。这次秦军以襄阳为据点,威逼荆州,直指建康,何尝不是见北府军难啃,转而挑桓家军这个软柿子捏?”


    桓家军,这支曾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无敌之军,现在竟然被人当成软柿子,桓冲心中酸涩难言。


    襄阳之战,桓家军没能及时出动,落下了一个畏惧秦军的恶名,而彭城之战,彻底打响了谢玄的威名,北府军从此取代桓家军成为晋国最强的军队。


    此情此景,正如桓谢两家,一个日落西山,一个旭日东升。


    因此,桓冲打定主意此次出兵势要收复襄阳,重振桓家名声。


    “襄阳就是一块硬骨头,我也要把它砸碎了一点点咽下去。”


    之前,作为桓家军中的唯二的外人,刘郁离和马文才不好说什么,此时听到桓冲表态,刘郁离心中激荡,一个念头跃然心上。


    “末将有一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军怎么把襄阳拿下的,我们就怎么夺回来。”


    马文才与刘郁离相处时间长,她一开口,便明白了她在打什么主意,“你想里应外合?”


    “当时襄阳失陷是因为朱序手下的督护李伯护暗中投敌。”桓冲蹙眉说道:“襄阳城已被秦军占领多年,一时间哪里能找得到另一个‘李伯护’。”


    此外,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杨安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岂能不对细作多有防范。


    桓石虔:“是哩!”


    桓修点点头,“纵使城中晋人知道晋军已至,愿意开城门响应,但他们可能才走出家门就被那些凶狠的秦兵杀了。”


    刘郁离朝着桓冲拱手道:“末将愿为李伯护。”


    众人不知其中内情,一个个用不明所以的眼光看着刘郁离。


    桓石虔向来耿直,说道:“你又不是秦国的官,怎么当秦国的李伯护?”


    而马文才则是借着袖子遮掩,轻轻拉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暗示她不要强出头,当细作太危险了。


    刘郁离没有理会他,再次朝着桓冲说道:“末将有些话想和将军私下说。”


    此次秦国的情报便是刘郁离带来的,桓冲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知道其中牵扯甚广,摆摆手,示意其余人暂时出去。


    等帐中只剩二人时,刘郁离取出一块腰牌,递给桓冲,桓冲接过玄色令牌,只见上书“鹰扬将军”四个大字。


    桓冲先是困惑,好端端的给他看身份令牌作甚?随后意识到了什么,晋国崇尚黄色,官员令牌是黄色的,而眼前的这块是黑色的。


    北面的秦国,国号为秦,取自大一统的秦帝国,以黑色为尊。


    至此,桓冲算是明白了刘郁离的计划,脸上神色刚松弛了两分,转而想到了什么,郑重道:“你只有明日白天的时间。”


    杨安不是一般人,刘郁离太年轻,玩手段他岂是杨安这种老谋深算之人的对手。


    “亥时一到,不管你那边情况如何,大军都会按计划攻城。”


    时间拖得越久,大军的动静越容易被秦国的斥候发现,偷袭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他不可能因为刘郁离的一个不知结果的想法就彻底改变计划。


    有些话,桓冲没有明说,但刘郁离已经听懂,一旦大军攻城,而她又没能从杨安手中脱身,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明日白天,她要完成进入襄阳城、成功见到杨安、想办法打开城门与大军里应外合三件大事。


    前两件非是难事,但第三件完全是拿命在赌,赌她有办法解决杨安。


    等刘郁离回到军帐,马文才早已等候多时,在得知她明日的计划后勃然大怒,“刘郁离,你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吗?”


    是谁言之凿凿说要戒赌,如今却将自己放到了更大的赌局上?


    “襄阳城难攻是主将的问题,你我位卑职轻,为何要强出头?”


    “你不是最善于权衡利弊的吗?现在如何做了傻子!”


    马文才的话如冰雹劈头盖脸向刘郁离砸过来,扯动嘴角,平静道:“因为我要拿最大的功劳,分最大的蛋糕。”


    无论是现在的襄阳之战还是几个月后的淝水之战,她都不是主将,这就决定了她只能吃别人剩下的蛋糕。


    淝水之战中有三人居功甚伟,第一是谢安,第二是谢玄,第三便是刘牢之。战后,刘牢之被封为龙骧将军、彭城太守,晋爵武冈县男。


    但朝廷当权者从没把他放入眼里,只是将他当成一条会咬人的狗,使唤得团团转。


    一个面对五万秦军,仅靠五千骑兵就能大败敌人,取得洛涧大捷的人,一个为晋国争取到与秦国决一死战的人,一个救东晋于水火,平定孙恩叛乱的人,最终的结局是死于权斗风波,身败名裂。


    若不是绝望到了极点,一代名将刘牢之如何会选择以上吊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杨安又怎样,明日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第127章 敌人派来的奸细


    巳时初(上午九点),襄阳城,刺史府。


    杨安见门房手里握着一张名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说道:“还不呈上来。”


    门房上前施礼拜见后,一边将名帖递上,一边解释道:“是给韩夫人的。”


    若是给他家大人的名帖,他还用如此纠结吗?


    韩夫人虽然也居住在刺史府却与他家大人无亲无故,乃是上一位刺史大人朱序的母亲。


    因一些前尘往事,韩夫人带着一位儿媳以及两位孙子,继续居住在刺史府。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接到拜访韩夫人的名帖,一时间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杨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接过名帖,落款处“鹰扬将军刘筠”一行字写明了来人的身份。


    来人他并不认识,至于是不是韩夫人家的故交就更不清楚了。


    “先将人带过来。”


    山雨欲来,此时任何进出刺史府的陌生人都要谨慎对待。


    拜见杨安之时,刘郁离还在腹诽,桓家的门槛太高了,还是杨家的好。


    不等杨安主动发问,刘郁离便一股脑地道明来意,“末将受尚书大人所托,前来接他的家人去秦国。”


    说完,递上一封信连同一块黑色令牌。


    杨安扫了一眼令牌,没有接,只接过了一封信。


    打开一看确是朱序的字迹,心中交代了他派遣刘筠、梁山伯二人来襄阳刺史府接他的家人到秦国与他团聚一事,并在信中再三感谢了这么多年对他家人的照顾。


    “韩夫人身份不同一般,朱大人想接他们去秦国,不知此事陛下可知道?”


    韩夫人在襄阳城就是在秦国,谁知道出了襄阳城,韩夫人又会跑到哪里?万一此事,乃是金蝉脱壳之计怎么办?


    杨安的谨慎令刘郁离心中多了几分凝重,面上不显,低着头回话道:“此事已得到陛下口谕。”


    “口谕?”杨安将这两字在舌尖反复吞吐,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那就是没有凭证了?”


    似乎看出了杨安的怀疑与为难,刘郁离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杨使君,若是末将能拿出凭证,你才要小心。完美有时就是最大的破绽。”


    此话一出,杨安终于从书信上移开视线,目光扫向刘郁离一改之前的轻忽,多了几分审视。


    一个小小的五品将军倒是胆子不小,在他面前还敢抬起头,挺直腰说话。


    “既然是口谕,那陛下于何处见你?”


    声音较之前低沉了几分,额头上三道皱纹深深蹙起,纹路刚硬如铁,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久居高位的威压迎面而来。


    门口站着的两名侍卫都被这股煞气扫到,目不斜视,站得更直了。


    这却不是杨安的可怕之处,而是他的每句话都在挖坑,很早之前的事,细枝末节谁还能记得清楚?若是来人身份有问题,很容易被杨安的话带偏,为了自证身份,编出具体的宫室名。


    刘郁离像是没事人一样,仔细回想了一番,声音带着几分飘忽,“记不清是哪间宫室了。”


    眉头轻轻下垂,眼波一拧,倏忽间,嘴角绽开一抹笑意,“我只记得出来时见路上萱草花开得正好。”


    听到此处,杨安对刘郁离的身份不再怀疑,秦宫中唯有建章宫种植了萱草。椿萱并茂是指父母健康,而建章宫隔壁是太后居住的长乐宫。


    但他到底谨慎,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出发,又是从哪里出发,从哪条路来的襄阳。”


    刘郁离先是凝眸看了杨安一眼,似乎对这样接近于盘问的问题心存芥蒂,或许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或许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顿了顿,冷着脸说道:“时间的话,三月初,从长安大街。”


    三月正是萱草花盛开的季节,前后一致。杨安眼中的审视少了大半。


    为了进一步打消杨安的戒心,刘郁离主动讲起了一路上的见闻。


    “自长安至诸州,皆夹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这是《晋书》中苻坚传的内容,讲述了苻坚和王猛联手改革后,秦国海晏河清,百姓丰乐,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刘郁离对此印象深刻,至今难忘。


    猝不及防,杨安又问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要突然接走?”


    别有重音的“突然”二字是杨安在逼迫刘郁离给出一个交代。


    刘郁离犹豫了一番后,半遮半掩道:“过不了多久慕容将军就要来了。”


    她没说这位慕容将军具体姓甚名谁,又为何要来?以及这件事和接人之间的因果关系。


    但杨安却是听懂了,秦国打算对晋出兵,襄阳将变成前线,对于韩夫人这些老弱妇孺而言,襄阳已经不再是安全之地。


    忽然想到了什么,杨安抓住了一丝漏洞,眼中精光一闪,逼问道:“三月初出发,五月初到。你是靠两条腿走过来的?”


    一个将军赶路岂会不骑马?而骑马的话,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从长安到襄阳来回好几趟了。


    闻言,刘郁离脸上愤恨之色一闪而过,再是一瞬的心虚,随后是无奈,含糊道:“末将这个人脾气不好,得罪了吕将军,半路上被他教训了一顿。”


    脾气不好,这点杨安看出来了,至于为什么得罪吕光,他也猜出来了。一个五品小将,若是在吕光面前依旧是如此作态,难怪吕光会出手教训。


    至于吕光到底给了刘郁离多重的教训让他晚到这么长时间,杨安通通不在乎。他只知道刘郁离的身份确实没问题。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杨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反问道:“另一个难道被吕将军送走了?”


    此时,与刘郁离一同进城的马文才,兜兜转转来到城中的豆蔻阁。


    看到马文才,掌柜钱多多一对三角眉像是虫子一般蛄蛹来蛄蛹去,脸色甚是难看。


    任何与谢道盈相关的人或事,只要一想到,对他而言,都是半夜睡着要吓醒的噩梦。


    皱着眉将人引进后院,钱多多侧着身,问道:“有事赶紧说。”


    如此避之不及的态度,若是平时,马文才少不得给钱多多一个教训,但只要一想到刺史府中的刘郁离,再大的怒火也咽下去了。“想办法召集城中反秦的义士,越多越好,一定要快。”


    “办不到!”钱多多直接拒绝,见马文才脸色一沉,恨不得杀人的模样,不得不解释几句,“秦军对襄阳城管理得很严,就是此地士族宴会,一旦超过五十人,就会被强行驱散。”


    为此,豆蔻阁甚至限制了每日进店的人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招来那群如狼似虎的秦军。


    “这是你们主上的命令。”时间紧急,马文才不想耽搁一分一秒,直接取出刘郁离交给他的信物,“办不到也要办,她现在就在刺史府中。”


    看到令牌上的竹子,再听完马文才的话,钱多多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庞公大街上的血,自秦军来了就没干过!”


    庞公大街因汉末名将庞德而得名,当年襄樊之战,关羽水淹七军,擒获曹魏守将于禁、庞德。于禁投降,而庞德誓死不降,并说道:“宁为国家鬼,不做贼人将。”


    最终被关羽所杀,殒身殉节。


    同样的事在今日的襄阳城依旧不断上演,当初为了夺下此城,秦军与城中军民僵持了一年,可以说此地晋人,除了那些高门大户,每一个都与秦军有血海深仇。


    自杨安入主襄阳,晋人或明或暗的反抗行动,源源不绝,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为了杀一儆百,杨安将这些义士通通拉到庞德大街,当众处刑。


    一个月前,为了将这些义士一网打尽,杨安主动派间谍打入反抗义士团,一举诱杀了三百人。


    闻言,马文才脸色阴沉,问道:“你如今能召集多少人?”


    “最多一百人。”钱多多想了想回答道:“三天时间应该差不多。”


    除了豆蔻阁的二十人外,他再去联络联络,总能找出几十人。


    抬头看了一眼正南的太阳,马文才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你只有三个时辰,晚了,刘郁离性命难保。”


    听到此处,钱多多嘴一瘪,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哽咽道:“主上就爱摸老虎屁股!”


    钱多多此言不假,刘郁离正朝着杨安的屁股跃跃欲试。


    从进门到现在,杨安不是盘问就是试探,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刘郁离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可不是在摸老虎屁股吗?


    面对杨安对另一人行踪的询问,刘郁离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去城中采买东西了。马车、吃的、用的,我们能凑合,却不能怠慢韩夫人他们。”


    “临来前,朱大人特意交代不要兴师动众,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麻烦使君。”


    杨安看似随意说道:“难道他没跟你说,韩夫人可是立誓死守襄阳城的。”


    当时襄阳城破,朱序被送往长安,他的家人却被留在襄阳。虽然立场不同,但杨安却对韩夫人修筑城墙,宁死不降的气节钦佩不已。


    是以,一直对韩夫人礼遇有加。后来,朱序被封为度支尚书的消息传来后,杨安有意送韩夫人等人去秦国,与朱序一家团聚。


    但当时韩夫人听完他的话后,毅然说道:“义阳朱家绝无二臣,朱序既然已经投降,那他就不再是老身的儿子,更非朱家子孙。”


    “若是杨使君执意送老身去秦国。出襄阳之日,便是老身血洒夫人城之时。”


    “襄阳是汉人的襄阳,终有一日王军会收复故土!老身哪里也不去,就在襄阳城守着。”


    杨安对于韩夫人的固执十分头疼,说道:“韩夫人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他本意是说秦国定会一统天下,襄阳始终是氐人的襄阳。


    但韩夫人却误解为他在嘲讽她年纪老迈,肯定活不到这一天。决然道:“老身便是死,也要死在城墙之上,那里有我无数晋民的英灵。千年万岁,城墙不倒,英灵不灭。”


    韩夫人的决心深深震撼了杨安,他哪里敢再提将人送去秦国之事,只好给朱序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


    朱序回信只说,让她们先待在襄阳城吧。


    杨安感念韩夫人忠义,又担心这群老弱妇孺的安危,毕竟朱序已经投秦,落在襄阳城中其余晋民眼里,韩夫人也成了叛徒。于是便让她们继续居住在刺史府,同时为了朱序夫人小韩氏的清名,他特意让人修了一堵墙,将自己的住所与韩夫人等人居住的院落彻底隔开。


    听完杨安的一番话,刘郁离眼睛睁圆,“他没说。”


    至于朱序为什么没提韩夫人的具体情况,则是因为作为儿子,他是真对韩夫人束手无策,又想到刘郁离在秦国先后折服了苻坚、苻融、姚苌、慕容垂等人,想来说服韩夫人非是难事。


    然而,刘郁离本人却没有朱序的这般自信,一时间头都大了,苦着脸对杨安说道:“末将想先见一见韩夫人,兴许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改变主意了。”


    本以为此行,能一次性解决两个任务,没想到任务对象一个比一个难缠。


    对于刘郁离的侥幸之言,杨安没多说什么,只说:“此事容易。”


    摆手命人请来管家,吩咐管家带着刘郁离去隔壁院落见韩夫人。


    等刘郁离走出房间后,杨安开言道:“暗中盯着他。”


    身份没问题,不代表人没问题。有李伯护这个前车之鉴,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有一名黑衣人当即从暗处闪现,“是!”


    再说,刘郁离跟着管家一路上边走边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在不揭露朱序卧底身份的前提下,说动韩夫人。


    直到进入一处庭院,见院中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坐在纺车前,一手持线,一手摇动纺车,圆滚滚的木轮如风车一般吱呀吱呀转个不停。


    而不远处的菜园,有一头发雪白的老妇人手持锄头,一锄一坑,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一点的七八岁,端着木瓢,时不时往土坑中丢入几粒种子。


    而另一五六岁的孩子,双手负在背后,跟在哥哥后面,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刘郁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而此时,管家为了主人杨安的名声,不得不解释道:“使君有按时送东西过来,但她们不收。”


    韩夫人带着儿媳小韩氏,连同两个孙子坚持要自给自足,不吃秦国一粒米,不穿秦国一缕线。面对如此固执难缠的人,又能怎么办?


    管家巴不得能早点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赶紧开言道:“韩夫人,朱大人派人来接你们了。一家人还是要整整齐齐。”


    纺车停下,小韩氏抬眸先是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随后,蹙着眉看向韩夫人。


    被高高举起的锄头在半空一滞,须臾间再次落下,韩夫人弯着腰,头也不抬,“老身不认识什么朱大人,哪来的回哪去!”


    刘郁离眸光一暗,扭头看向身旁的管家,低声道:“为了说服韩夫人,末将可能会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管家以为刘郁离说得是将人打晕了,抬上车,提醒道:“都是老弱妇孺,你下手时注意分寸,万不可伤到人。”


    刘郁离点点头,一拍胸脯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一定会说服韩夫人。”


    一听“说服”二字,管家放心了。但刘郁离接下来的话,却差点令管家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不住。


    只见刘郁离三两步走到韩夫人面前,义正辞严道:“末将不是来接韩夫人的,而是特意来请韩夫人到秦国大义灭亲,为民除害的!”


    风声停了,孩子的背书声停了,就连不远处的暗卫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刘郁离身上。


    背挺得更直,声音更大,面上的神色越加严肃,刘郁离继续说道:“子不教,父母过。老朱大人是没办法从地下跑出来,打死小朱大人这个不孝子。”


    “但韩夫人,你不一样。你还挥得动锄头,能一锄替朱家清理门户!”


    要不是管家知道刘郁离的身份,也知道韩夫人与朱大人之间的心结,他都要以为这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了。


    管家强忍着头晕目眩,提醒道:“别说服了,还是直接动手吧!”


    第128章 同归于尽


    “别说服了,还是直接动手吧!”


    管家本意是让刘郁离少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荒诞之言,还不如直接动手将人打晕直接送上马车。


    但刘郁离好像却误会成管家所说的是朝朱序动手,腆着一张脸,振振有词,“我不行,我动手,小朱大人会反抗,但若是韩夫人动手,他一定会束手就擒。”


    咔嚓一声,小韩氏掰断了纺车的摇手,不可置信地看向二人。


    韩夫人放下手中锄头,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云淡风轻地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好啊!”


    “养出这般无国无家的叛逆之臣,上愧黎民,下羞先人。老身已是天命之年,风中残烛。若是临死之前,还能做一二,有益家国之事,九死不悔!”


    躲在暗处的侍卫浑身一颤,险些露出身形。


    管家看疯子一样盯着韩夫人,以往只当她是一位有大义的奇女子,如今却认为这是一个毫无人伦的疯婆子。


    虎毒不食子,这疯婆子却比老虎还要恶毒,别人随意挑拨三言两语就要对亲生儿子下手,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泯灭天良!”小韩氏双眼一红,怒火瞬间被点燃,握着断掉的纺车把手,狠狠砸向刘郁离,“逼母杀子,你是个畜生!”


    刘郁离不闪不避,带着木刺的把手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整个人好像突然回魂,朝着小韩氏,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胡说的……我怕韩夫人不愿意走,骗她的!”


    说着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过后,是刘郁离慌乱不已的声音,“我胡言乱语,韩夫人你千万别这么想!”


    “小朱大人贵为三品尚书,你们去了秦国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少说点吧!”管家暗自撇嘴,这就是不修口德的下场,还没有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真不知道朱序为何要派这么一个人来接自己家人。


    “踩着城中百姓尸骨得来的荣华富贵,老身不稀罕!”韩夫人一把扔掉锄头,走出菜园,来到刘郁离面前弯身施了一礼,“你说得对,是时候大义灭亲,为民除害了!”


    她的脸一半融进金色的夕阳中,一半躲进墙边的阴影中。高高的颧骨,挂不住皮肉,半张脸像是没有着落的人皮,薄薄的一层,耷拉着,随着说话声一颤一颤,透着快进坟墓的衰朽。


    之前还有几分慈眉善目的菩萨样,此时俨然一副修罗恶鬼的无情狠辣。


    小韩氏膝盖一弯,跪在地上,朝着韩夫人膝行而去,脸上涕泪涟涟,“娘,不要啊!求求你,不要!”


    她这一哭把两个孩子吓坏了,一个个登登跑到母亲身旁,分别跪在左右,低垂着头,无声啜泣。


    韩夫人一把拉起侄女兼儿媳的小韩氏,冰冷说道:“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我韩家女儿的眼泪,绝不会逆臣所流!”


    小韩氏死活不肯起身,韩夫人拉了几次后,不再尝试,说道:“瑶娘,到读书时间了,你带着孩子先下去吧!”


    “娘……”拖长的声音悲戚又哀婉,韩瑶想说什么却在看到韩夫人眼中的决绝时,泪水决堤,哽咽难言。


    韩夫人没有搭理她,朝着刘郁离身旁的管家说道:“不知使君今晚可有时间,临行前,老身想亲自拜别,谢过他这么多年的照拂。”


    “韩夫人莫非打算明日就走?”管家问完,见韩夫人点头,有些为难,不敢擅作主张,说道:“此事,还要问过使君。”


    “不管成不成,劳烦张管家给个回话。”韩夫人朝着管家施一礼,说道:“若是可以,还请张管家一并送来一些食材。老身想做一顿饭,酬谢使君。”


    管家瞅着刘郁离,似乎在询问要不要一起离开?


    刘郁离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可怜兮兮道:“末将说错了话,想留在这里同韩夫人解释清楚。要不然,韩夫人愿意走,末将也不敢把人带去秦国。”


    管家没说什么,只是临出院门前朝着西南死角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管家一走,没有外人在场,刘郁离立刻抛下所有面子,扑通一声,跪在韩夫人脚边。


    刘郁离的突然变脸让韩夫人一惊,后脚跟刚抬起,想要后撤,刘郁离立即往前一扑,抱住韩夫人双腿,一唱三叹,“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父母对子女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暗卫眼睛都瞪圆了,他还以为此人有什么高招,原来竟想靠这种不入流的死缠烂打,逼韩夫人改变主意。


    “放手!”哪怕两人隔着巨大的年龄差,没有什么名节问题,但韩夫人却受不了这种没脸没皮的放肆举动。


    “只要您老人家愿意忘记末将那些信口开河,我就放手!”


    韩夫人眉毛倒竖,“被人威胁,老身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见韩夫人被人如此纠缠,韩瑶起身刚想上前帮忙,却因顾及刘郁离男子身份,一时间束手束脚,站在原地,颓然伸出双手。


    此时,韩夫人朝着韩瑶,说道:“去厨房拿菜刀来!”


    大有刘郁离不放手就要剁了他的狠辣。


    “不要!末将好歹是官身,您老人家不能杀我。”刘郁离一边说话,一边从袖中取出之前向杨安出示的身份令牌,朝着韩夫人高高举起。


    “三品高官老身都敢杀,还差你一个五品小官!”韩夫人抬脚就踹,刘郁离翻身往旁边一滚,忙乱中身份令牌从手中飞出,跌落在不远处。


    刘郁离朝着韩瑶叫道:“我的令牌!还我!”


    闻言,韩瑶下意识走到令牌跟前,弯腰将东西捡起,拍拍上面的尘土,直起身来,朝着刘郁离的方向走去。


    刘郁离扫了一眼西南方向的韩瑶,好像见她已经捡到令牌,不再担心,转而又朝着韩夫人扑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末将一个活命机会吧!要是被小朱大人知道今天的事,末将小命休矣!”


    “末将年方十八,还没讨媳妇,可不能就这么死了!”说到此处,刘郁离开始哭哭啼啼。


    刘郁离与韩夫人相对而站,距离极近,两人侧身中间正是刚走过来的韩瑶,听到此话,她递出令牌的手僵了一刻。


    暗卫看热闹正看得兴起,冷不丁被韩瑶遮挡了视线,刚想变换角度,刘郁离一个大步上前,从韩瑶手中劈手夺过令牌,“看什么看,没见过将军令吗?”


    韩瑶猛然惊醒,不知所措,扭头看向韩夫人却见她面色一如往常,慌乱的眼神多了几分沉稳。


    夕阳爬下墙头,阴影慢慢袭来,酉时已至,距离与桓冲约定的亥时,仅剩两个时辰。


    豆蔻阁后院,钱多多拼尽全力只召集到五十人,马文才看了一眼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握紧拳头,转身离去。


    “一入夜,大军立刻登船,沿着沔水直奔襄阳。”桓冲一声令下,军中人流蚂蚁一般朝着潜藏在芦苇深处的大船涌去。


    刺史府,杨安在犹豫要不要答应韩夫人的邀请。


    张管家轻声问道:“难道大人担心这是鸿门宴?”


    杨安摇摇头。韩夫人主动要求食材由这边送去,除了她们自己生活清贫,没有像样的食材外,更多的是为了让他安心。


    如果他所猜不错,韩夫人一定会留下送东西过去的侍女,借着让她们帮忙的名义,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放在众人面前。


    “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不安。”


    听到此话,张管家立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答应。”


    “与这件事无关。”杨安刚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喉头熟悉的瘙痒堵住,咳嗽个不停。


    张管家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这几年,大人心力交瘁,身体都不如以前了。”


    案牍之烦,劳形伤神。还要时不时提防明枪暗箭,纵是铁打的人,这样的日子熬了五年也撑不住。


    一杯温水下肚,喉头长草的感觉顿时淡了不少,之前因为有刘郁离在,杨安强撑着不敢露出一丝破绽,压得时间太长,以至于今日咳嗽得十分厉害。


    “好在过不了多久,慕容将军就要来了。”杨安真心实意松了一口气,扭头朝着管家说道:“你派人去回话吧。若是在数百精兵镇守的刺史府,本将军都不敢答应,以后还能出门吗?”


    张管家一想,这倒也是。只要一声令下,城中上万士兵便会在两刻钟内赶赴刺史府,难道还要怕一群老弱妇孺吗?


    再说了五年时间,若是隔壁院有心害人也不用等到今天。


    “一群老弱妇孺,谅她们也不敢动什么幺蛾子!”


    话虽如此,但张管家仍然决定一会儿就亲自带人送菜,整个过程,不错眼盯着。


    见张管家如此谨小慎微,甚至将隔壁院当成贼提防,杨安不由得笑了,取笑道:“你现在就是惊弓之鸟!”


    张管家食材准备得很丰盛,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长的,应有尽有。而且作为一个负责的管家,他硬是借着帮忙的理由,从洗菜一直盯到所有的菜出锅,为了防止路上有人动手,特意安排四个侍女一同提着食盒,送到餐桌。


    这期间,张管家从头到尾一步不离。


    等杨安进入房间时,房中站着的四名侍女,视线胶黏在桌上饭菜的张管家,坐在桌前等待客人的韩夫人、刘郁离,所有人一同弯腰见礼。


    此时已是戌时,距离亥时只剩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刘郁离不能在吃饭的时间除掉杨安,一旦大军攻城,以杨安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的性格,刘郁离死前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主客落座,一番寒暄后,韩夫人瞥了一眼桌上,觉得少了什么,朝着张管家说道:“劳烦送一坛酒来。”


    刘郁离趁机插话,“要好酒!”


    张管家没有理会,先是看了一眼杨安,见他点头,方吩咐其中一侍女,说道:“你去取酒。”


    那名侍女刚抬起脚,张管家却忽然变了指令,叫住人,转而吩咐,另外两名侍女一同去。


    类似的举动,张管家在厨房没少折腾,韩夫人已经麻木到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一低头,瞥到手边的银筷,刘郁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起身说道:“不如先让末将来介绍一下桌上的佳肴。”


    “白灼虾仁。”说完,一筷子挟住盘中最大的一只虾仁,毫不客气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脍鱼莼羹。”放下银筷,转而拿起银勺、银碗,刘郁离盛了满满一碗,一边被烫到不住呲溜,一边往肚子里咽,“莼菜之嫩配上鲈鱼之鲜,美味至极,不愧是名士陆机最喜欢的一道菜。”


    张管家对刘郁离这种假借试菜,先行中饱私囊的行为,很是看不过,却又不好说什么。


    “飞龙炖蘑菇。”刘郁离一筷子同时夹住鸡肉与蘑菇,此等高超的技艺乃是北府军亲传。“我曾借住在小朱大人府上,鸡腿菇是他的最爱。”


    听到刘郁离提起此事,张管家总算明白为何刺史府厨房的人总是采买这两种食材,原来是旧例。


    扭头看向韩夫人,只见她怔怔盯着这道菜,不多时竟然也夹了一筷,吃完后,久久沉默。


    杨安同样尝了一口,相比平日里厨房做得,韩夫人只是家常手艺,却有一种平淡质朴中透着春日阳光的隽永。


    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再尝过其余的菜,都没有这种感觉。


    杨安便知道韩夫人之前要大义灭亲的话未必能做到,一个还偷偷念着孩子的母亲,真能为了所谓的大义舍弃天伦吗?


    “金玉裹鲊。”刘郁离笑眯眯掀开包裹鱼鲊的荷叶,金色的松脆外皮被牙齿暴力咬破时,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嚓咔嚓声。


    “不好!”刘郁离忽然叫道,一脸痛苦,将张管家吓个半死,就在他想做什么时,刘郁离再次说话了,“有鱼刺没挑干净,也没炸透。”


    杨安见刘郁离嘴角扬起,而张管家面色惨白,开言道:“老张,你今天忙了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到了此时,张管家也意识到刚才刘郁离是故意的,以此宣泄他的不满。


    有心继续盯着,但见杨安面有忧色,不忍心让他再操心,又想着到了这个份上,这顿宴席还能有什么问题,于是听命退下。


    等张管家一走,刘郁离立即坐下,也不介绍其余的菜了,只是默默每道菜都挟了一筷子。


    没想到好好的一顿宴会竟然折腾得如此不体面,杨安举起酒杯说道:“我先自罚一杯。”


    等杨安满饮此杯,刘郁离脸上的气愤逐渐淡去,先给杨安满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杨使君身边能有这样的忠仆,乃是幸事。我敬使君一杯。”


    两人一同喝下,刘郁离再去倒酒时却被韩夫人阻拦,皮笑肉不笑,一开口火药味十足,“老的老,小的小,要是再由醉鬼赶车,老身能不能活到大义灭亲之时都难说。”


    “自作孽不可活啊!末将这张破嘴,招来吕将军教训着实不冤!”刘郁离一声长叹,嘴上这么说,但依旧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抬眉瞟了韩夫人一眼,“韩夫人还没有答应末将所求,喝醉了明日不能动身,正好。”


    杨安之前听过刘郁离说他来时路上被吕光教训之事,又想到刘郁离是怎么“说服”韩夫人的,前后一对照,便知吕光为何出手,这种卖弄小聪明又口无遮拦的兵痞,向来是军中的老鼠屎。


    刘筠此人能被朱序派来接人,必然与朱序交情匪浅,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但他没想到韩夫人竟然当真了,如今自食恶果,骑虎难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韩夫人的性格,正常的方法显然没用。


    杨安不想韩夫人回到秦国真对朱序下手,多生事端,有心缓和气氛,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端起酒壶,给自己和韩夫人各自满上,说了一堆劝解之话。


    或许是看在杨安的面子上,韩夫人没有再同刘郁离计较,期间频繁举杯,再三感谢杨安对她们一家人的照顾。


    杨安则是想起明日送走难缠的韩夫人一家,很快又会等来慕容垂和大军,心中巨石卸掉大半,心情好了不少,也陪着韩夫人多喝了几杯。


    等桌上杯盘狼藉之时,距离亥时仅剩一刻钟。


    而此时,杨安虽酒意醺醺,但眼中一片清明,出门之际,手脚稳健,没有半分异样。


    刘郁离闭上眼,她赌输了。


    “不好了!”伴随着门外一声叫嚷,刘郁离的眼眸猛然睁开,射出两道利光。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张管家步履匆匆,“城中有人到处纵火!”


    声如惊雷在杨安脑中乍响,一时间头晕目眩。


    心中生出几分猜测,忽然间一道尖锐悠长的军号声响起,这是发现敌军踪迹的示警。


    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大地似乎也在震颤。杨安一声令下,“来人!”


    跟随杨安来的十多名亲兵立即将刘郁离、韩夫人二人包围。


    刘郁离皱眉道:“这是何意?总不会怀疑末将吧!”


    “从入府到现在,末将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眼皮子底下。”以她的身手还不至于被人跟了一路却没有发觉。


    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讥讽道:“饭菜虽然是韩夫人做的,但张管家再加四个侍女,五双眼睛盯着,杨使君还要怀疑我们二人,想杀我们直说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安:“先带韩夫人下去,严加看管。至于你,本将军宁可错杀……”


    话说一半,一股强烈的心悸袭来,杨安刚捂住胸口,随之而来的是胸闷头痛,恶心欲呕。


    呼吸开始急促,潮红在两颊晕染,眼前人影幢幢,脚下大地开始旋转。


    身子一歪,杨安就要倒下,一旁的张管家手疾眼快立即扶住了主人,“有人下毒?”


    “不可能!”张管家不住摇头,“我一直都在盯着,没有机会的。”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天下奇毒这么多,总有你不认识的。”


    “交出解药!”张管家见刘郁离没有任何反应,就猜到他肯定提前吃了解药。


    “杀了他!”杨安强撑着吐出三个字。


    众士兵手中的兵刃纷纷举起,朝着刘郁离逼近。而早已潜藏多时的暗卫手持长剑,自阴影中闪现。


    刘郁离一边躲闪,一边放声大笑,“你们以为中毒的只有杨安吗?”


    握住暗卫的手,避开当胸一剑,刘郁离继续说道:“我早就通过内应把毒下在了刺史府的水井中,难道你们还没感觉自己心跳加剧,头晕恶心吗?”


    有一士兵看着快晕过去的主将,手脚阵阵发软,“我也中毒了?”


    就在此时,当啷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有一士兵捂着肚子,摔倒在地,哀号不断,“好痛!”


    随后,十多位亲兵中有一半人出现了“中毒”症状。


    暗卫久攻不下心中焦虑,又见众人中毒心神恍惚,被刘郁离抓住破绽,一把夺过兵器,随后一剑刺出,暗卫当即殒命。


    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急促了不少,随后便是接连不断的鼓声,这是大军攻城的信号。


    气血急剧上涌,喉头一腥,杨安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管家心急如焚,“交出解药,我放你走!”


    杨安想说什么,一张嘴流出了更多腥热的液体,随后一低头,他看到了韩夫人,不知何时她歪倒在门框边,脸色红艳,拳头紧紧握起。


    注意到杨安的目光,韩夫人强撑着艰难地从门框中爬出。


    见状,刘郁离立即扶住人,却被她推开。


    一步,一步,沿着青石板,韩夫人慢慢爬到了杨安面前,有猩红的液体滴落一路,又被夜色掩盖。


    到了杨安面前,韩夫人跪倒在地,先是将凌乱潮湿的白发别在耳后,再是用树皮一样的枯手扯平衣衫褶皱,最后挺直脊背,以手贴地,朝着杨安郑重稽首。


    咽下喉头腥意,张口露出被血水泡过的牙齿,“君于我有恩,于国有仇。老身不能因一己之恩,弃家国大义。”


    事已至此,杨安全明白了,他虽不知为何三人同食,两人中毒,而一人无事,但此番事情和韩夫人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钦佩她的为人,他不会赴今日之宴,却没想到因此而中了算计。五年前,襄阳城因内应破,五年后亦是如此。


    怨恨、释然、愤怒、哀叹,无数情绪交织在杨安脸上,怅然道:“天意啊!”


    是啊!一切都是天意。韩夫人心中亦有此念,继续说道:“然则,恩不可不报,黄泉路上,老身先行一步,为使君开路。”


    说完,韩夫人朝着身下的青石板,重重一磕,鲜红的血顿时流了一地。


    “韩夫人!”刘郁离大步跑到韩夫人面前,将人揽进怀中。


    额头上的血水流进眼眸,依稀间韩夫人似乎看到了五年前襄阳城破时儿子悲痛欲绝的脸庞,伸出手想要像儿时那般摸摸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阿娘在。”


    气若游丝,韩夫人凝视着眼前人,眼神却早已涣散,喉管咕噜噜滚动,说不出任何话。


    “序儿,最喜欢吃鸡腿菇了!”未出口的遗言,连带着还未触摸到脸庞的手,颓然落下。


    “襄阳是汉人的襄阳,终有一日王军会收复故土!老身哪里也不去,就在襄阳城守着。”


    “老身便是死,也要死在城墙之上,那里有我无数晋民的英灵。千年万岁,城墙不倒,英灵不灭。”


    韩夫人昔日之话,言犹在耳。然而她死时身边无一亲人,唯一的儿子远在敌国,没有亲眼看到襄阳城收复,也没有死在城墙之上,反而死在秦人脚边。


    没有闭合的双眼无声诉说着她的不甘,垂落的双手空无一物,身上穿着的还是一件发白的粗麻衣,袖口、领口绣着一片红色的凌霄花,遮住了缝补痕迹。


    襄阳城墙上三轮利箭交替发射,在漫天箭雨中,攀城利器飞云车被竖起,高过三丈城墙。无数人坠落,无数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却悍不畏死朝着城墙涌去。


    庞公大街,再次被血雨笼罩,马文才手持一柄血剑,一身血衣,带着数百人连同身后的滔天火焰,朝刺史府席卷而去。


    第129章 杨安之死


    自从杨安发现中毒,到韩夫人气绝身亡,半刻钟的时间,却比一个时辰更漫长。


    原本只有一半“中毒”的亲兵,此时全部躺在地上,一个个仿佛重度醉酒一般,面色潮红,恶心头痛,哀鸣不断。


    小小的院落本是刺史府的一部分却在多年前被一道墙彻底隔开,但在所有人眼中,这里依旧属于刺史府。


    即便是故人饯行之宴,面对一群老弱妇孺,从张管家到杨安都没有彻底放松警惕,一个入口之酒菜,从头盯到尾,一个在自家吃饭还带了十六名亲兵。


    但他们都没想到防范至此,依旧被人抓住了机会。


    杨安想要发号施令调来隔壁精兵,却已说不出话,张管家虽然没事,但他眼界有限,一颗心又全在杨安身上。


    或许在张管家心里襄阳城再重,重不过杨安本人,或许他认为杨安才是襄阳城的根基,只要他没事,城池才会平安。


    在同刘郁离的僵持中错过了最佳时机,此时见韩夫人已死,张管家顿悟了。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脸上青筋翻滚,鼻翼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如厉鬼,凄厉问道:“究竟有没有解药?”


    放下韩夫人尚且温热的身体,握紧从暗卫手里夺过来的剑,刘郁离慢慢站起,“晚了!”


    鸡腿菇又名毛头鬼伞,含有一种特殊的鬼伞素,本身无毒。若是与酒同食会发生双硫仑样反应,轻则面色潮红、头痛、恶心。心悸等。重则心跳过速、血压下降、呼吸困难、意识障碍,休克等,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这也是为什么杨安到后面无法再发号施令,一直沉默的原因。


    刘郁离在秦国之时,曾在朱序府上借住多时,那时她常见朱序吃鸡腿菇,便好心提醒,此物不能与酒同食。


    朱序则点点头,说他知道。幼时,他在吃了鸡腿菇后,又偷喝酒,差点送命,把韩夫人吓个半死,自此知道了这个禁忌。


    刘郁离在面见杨安时就想过用此做文章。但她没想到杨安对她防备太紧了,一直派暗卫跟着。


    直到见到韩夫人,她知道机会来了。她先是故意抱着韩夫人大腿纠缠,趁机把令牌扔出,故意落在暗卫所在的方向,然后以命令的语气让韩瑶还她。


    韩瑶作为封建女子,很容易受这种“男性”命令式的引导。


    不出刘郁离所料,韩瑶照做了,归还令牌时韩瑶的站位正好站在刘郁离与韩夫人中间,这个角度挡住了暗卫的视线。


    而此时,刘郁离抓住机会向韩夫人展示了另一面鹰扬将军的令牌,并低声说了三个字,“鸡腿菇”


    韩瑶挡住了暗卫的视线,但刘郁离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了她的眼里,惊愕之下,久久不能回神。


    为了掩饰这种异状,刘郁离故意发脾气,嘲笑韩瑶没见过东西。


    而韩夫人的镇定自若感染了韩瑶,她从慌张变成沉稳。


    之前的夫人城,今日的从容,无不说明韩夫人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她虽然有些意外刘郁离的身份,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表面上的接人并不是真正的任务,李伯护是内应,刘郁离也是。襄阳城是如何破的,晋人就想以同样的方式拿回来。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当她表明来意时,韩夫人便开始怀疑她的身份。知子莫若母。这么多年,韩夫人一直不相信朱序是叛徒。她坚持留在襄阳城,一是因为此地与晋国接壤,希望能有朝一日能等来王军。二是不想到长安,彻底成为人质。


    是以,当刘郁离说要韩夫人到秦国大义灭亲时,她会如此配合。


    果然不出韩夫人所料,在张管家走后,刘郁离借机透漏身份。而鸡腿菇之事更让韩夫人确信朱序没有背叛晋国,要不然他派来的人不可能想着刺杀杨安。


    幸而,刺史府送来的食材中恰好有此物,此乃天时,韩夫人居住的院落归属刺史府,这是地利。而刘郁离与韩夫人的默契无间则是人和。


    后面的事很顺利,张管家盯得再紧也没用。因为鸡腿菇与酒,本身无毒,只是食物相克,不能同食而已。


    等到开宴之时,刘郁离为了让杨安放松警惕,以身入局,将所有的菜吃了一遍,还喝了一杯酒。


    她在赌,赌自己身强体壮,赌只要分量不足,便不会出大问题。


    刘郁离唯一失算的是韩夫人为了加重这种中毒反应,故意频繁向杨安敬酒。


    到了这一步,以身入局的又何止刘郁离一人。韩夫人以赶车为由替刘郁离推掉了后面的酒。


    这样一来,韩夫人就成了唯一的人选。答谢兼践行,韩夫人有足够的理由劝酒、劝菜。


    明知韩夫人在饮毒,而刘郁离什么都不能做,露了马脚,所有人都会死。


    然而,等到杨安离开之时,双硫仑样反应还没出现,刘郁离以为自己赌输了。


    殊不知命运还是眷顾着她的,这些年的操劳让杨安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所以他的中毒反应如此深。


    等到杨安强撑着命令亲兵动手,刘郁离又开始了新的忽悠,说她在水源中下了毒。


    实际上,这些士兵的“中毒”反应属于群体性癔症。刘郁离曾在报纸上看过一个群体性癔症的新闻,同村村民参加一场婚宴,婚宴过后,有一人因食物中毒被送进了医院。


    得知这个消息后,那些参加婚宴的村民陆续出现“食物中毒”迹象。直到第一人被证实他的食物中毒与婚宴上的饭菜无关,后面的村民才逐渐从食物中毒的恶心、心悸等反应中解脱出来。


    刘郁离便是利用了这种特殊的心理反应,引发了亲兵的群体性癔症。


    杨安是主将,在亲兵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这样一头猛兽都被“剧毒”折腾到说不出话来。


    那群亲兵受此影响误以为自己也“中毒”了。当第一个中毒的人出现,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当群体陷入恐慌后,发生再荒诞的事都是正常。


    刘郁离没想到的是韩夫人会因为愧对杨安多年来的恩情,选择自尽。


    韩夫人之死引爆了战局,刘郁离当即提剑逼向杨安。


    最后的理智回归,张管家当即站在杨安身前,同时放声大喊,“有刺客,保护主人!”


    凄厉的声音惊破夜色,最后平静的刺史府也被混乱席卷,数百精兵登时朝着隔壁倾巢而出。


    似乎被张管家的忠心孤勇感染,有几名亲兵强撑着,提剑迎上。


    但此时的他们怎么是刘郁离的对手,几乎是一剑一个,不多时便被刘郁离屠戮殆尽。


    等刺史府的数百精兵赶到时,正看见一位身穿月白锦衣的少年,面无表情,一双桃花眼高高挑起,睥睨着众人,右手提剑,银白剑身零星挂着几滴胭脂雨,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熊熊燃烧的火把,撕破了夜色,也照亮了人头的面容,摇曳的火焰在暴起的瞳孔中不住跳跃,潮红的皮肤带着酒醉的微醺,殷红的液体淅沥沥滴落。


    杨安死不瞑目的脸暴击了所有人,神魂震荡,刹那间好似灵魂出窍,脑中一片空白。


    主将就是军心,是飘扬的帅旗,是襄阳城的定海神针。如今却被人拎在手里,宛若悬挂于树梢的一颗黑色果实,在夜风的吹拂下,晃晃悠悠,晃得众人毛骨悚然,两股战战。


    在所有人开口前,刘郁离攥着杨安头顶的发髻,摇了摇手中人头,眉毛一扬,掷地有声,“投降者不杀!”


    “快点!”马文才朝着刺史府的方向一路狂奔,“第一个随我杀进刺史府的人赏金千两!”


    此话一出,跟在马文才身后的千余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狂甩双臂,两条腿都要跑出残影。


    没有人怀疑马文才的话,因为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揣着十两白银,那是他们在城中纵火,焚烧秦人民宅得来的赏金。


    只要三五人举着火把,或是点燃草堆,或是将火把扔进秦人门窗,或是引燃街边商铺,就能轻轻松松拿到辛苦一年都挣不到的银钱。


    对秦人的仇恨,再加上利益驱动,让这些平日里驯服懦弱的百姓悉数化身豺狼虎豹,周围的宅院、树木不断后退,风声在他们耳旁呼啸。


    高举的火把汇集成一片火云,朝着前方飞速飘去。


    而襄阳城边百米宽的护城河已是一片火海,火海之下是数千艘船舰,旌旗招展,密密麻麻的士兵身穿盔甲,一手持盾牌,一手握长戟立于船头,而他们身后是车兵,再后是步兵。


    正中的千料大船上还竖着一座云楼,云楼上站着双手持旗的小兵负责传达军令。


    第一批上岸的五千先锋已经阵亡一半,桓石虔手持马槊奋勇当先。然而,襄阳城墙上不断飞出的箭雨、滚落的巨石、燃烧的火油让晋兵寸步难行。


    第一架飞云车已被秦军摧毁,晋军的先登计划胎死腹中。


    “全军出击!”桓冲手持长剑一声令下,三万主力军朝着高耸威严的襄阳城悍然出动。


    又一场生死拼杀再度展开,守将杨迟看到越来越多的敌军,心急如焚。不知何故,在示警军号响起后,本该镇守城池的主将杨安迟迟未出现。他派去刺史府探查情况的斥候还未回转,这种眼瞎耳聋的感觉让他无法安心指挥战斗。


    此外,襄阳与樊城往来的浮桥已被晋军摧毁,仅一江之隔的樊城主帅武卫将军苟苌也无法正常出兵援助。


    “再击鼓!”杨迟命令鼓吏敲响了第二通战鼓。


    咚咚的鼓声如惊雷在城墙上响起,声势之大整个襄阳城为之震颤,今夜无人安眠,襄阳城中早已乱成一锅粥。


    眼看主力大军即将尽数越过护城河来到城下,杨迟高声喊道:“弓箭手准备!”


    “放!”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在盾牌的掩护下,晋军第二波先登队不断逼近城墙。


    “嘿呦!嘿呦!”撞车周围各站着十多名晋兵,他们推着重达千斤的撞车一次次撞上城门,撞车上的棚顶为他们遮住了头顶上的漫天箭雨。


    晋军主力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被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优势的秦军击退。


    “叔父,秦军的箭雨太猛了,要不今日先撤吧!”桓石虔身上血迹斑斑,虽然多数是敌人的,但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已经令他隐隐感到疲惫。


    襄阳城固若金汤,高耸的黑色城墙是晋军拼尽全力依然无法攀上的悬崖峭壁。


    “到了现在城中还没有动静,刘郁离的计划已经失败。”


    “没有人里应外合,我们根本拿不下襄阳城!”


    ————————


    双硫仑样反应等同头孢就酒,属于东西本身没有问题,但合在一起就成了“毒药”。


    第130章 襄阳城破


    对此桓冲却不以为然,目光灼灼,“不能退!你还没发现吗?杨安到现在还没出现!”


    帅字旗虽然出现,但据斥候传来的消息,主将杨安却没有现身。


    他不知道刘郁离用什么办法拖住了杨安,但此时就是拿下襄阳城的最佳时机。


    桓石虔在亲兵的掩护下,逐渐退到中军位置,靠近桓冲,“但我军登不上城墙,也撞不开城门,这么下去,只会不断消耗。”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三倍于敌人的兵力,若是战损太高,再想攻下襄阳就万万不可能了。


    城墙上的火把熊熊燃烧,城墙下的火云汇聚成海,上下火光相互映照,夜色无所遁形,亮如白日。


    “现在比的就是耐力,只要杨安不出现,我军绝不后退!”桓冲仔细观察战场上的动态,片刻后下达了指令,“击鼓!进军!”


    “投降者不杀!”


    在刘郁离说完这句话后,刺史府的五百精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惴惴不安,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杨安已死,你们来晚了。”刘郁离的声音如钟鼓狠狠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杀了我,将功赎罪。至于能不能赎得了,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有的人命如鸿毛,有的重如泰山。”


    重如泰山是杨安,轻如鸿毛是她,也是这些士兵。


    为首的石渊心乱如麻,他并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人物,手下也只有这五百人。负责刺史府守卫的司马杨建因城中到处有人纵火,抽调了府中一半兵力前去平定骚乱。


    杨建是氐族人,是杨安的侄子,而他石渊是羯族,校尉的五百人或是羯族,或是鲜卑,或是羌人。


    他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胡人。


    胡人永远只会追随强者,若是强者衰亡,背叛就会油然而生,这是他们千百年来形成的生存之道。


    他们是夷狄,给谁卖命,当牛作马都一样。


    “襄阳城要破了,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刘郁离的声音与激荡高昂的鼓声同步响起。


    她的话说中了众人心思,杨安之死对他们的打击是致命性的,如陷入永夜的候鸟茫然无措找不到归途。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脱掉身上的军装,悉数散去,自此成为百姓。”


    刘郁离温柔注视着众人,自信从容的声音比天籁更动人,“二是追随我,建功立业,享荣华富贵。”


    石渊冷眼讥讽道:“说得倒是好听,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敢大言不惭!凭什么?”


    投降对于胡人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投降了能有活路吗?


    襄阳城破,投降了固然可活。但若是晋人没有攻下襄阳,那么他们这些提前投降了的人,势必成为秦军杀鸡儆猴的对象,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在刘郁离听来,这是求职者拒绝大饼,询问具体待遇。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凭我是广陵公子刘郁离,凭我名下有二十家豆蔻阁,凭我年仅十八已是鹰扬将军。”


    “跟随我的,除了那份军饷外,我还会再发一笔俸禄,最低标准一个月每人1000钱。”


    魏晋时期实行世兵制,普通士兵通常没有固定军饷,常见福利有两种,一是士兵家庭享受赋税减免。二是士兵在战场上立下战功获得赏赐。


    刘郁离开出的1000钱,相当于古代版的月薪一万,要知道这时候士兵无论是从身份,还是从待遇而言,都是属于底层,基本上月薪三千,还是不稳定的那种。


    “真的假的?”有人低声问道。


    刘郁离解下腰间荷包,扔给最前面的石渊,“这些算是交个朋友,哪怕不想留下的,也能分一份带走。”


    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石渊打开了荷包,露出金光闪闪的一片,全是金叶子。


    “啊!”“哇!”“啧啧!”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呼声。


    石渊将荷包递给身旁一人,摆手制止了其余人的议论,朝着刘郁离说道:“我们可以投降,但我们能加入郁离山庄的护卫队吗?”


    闻言,石渊身后的士兵一个个双眼放光,谁不知道郁离山庄的护卫队月钱最低的都是二两银子,三餐管饱,顿顿有肉有蛋,一年四季,每季两套衣服,逢年过节还有粮油米面等福利。


    一人进护卫队,全家吃饱。但郁离山庄的护卫队有一个硬性要求——识字。这个条件几乎将所有的胡人拒之门外。


    “啊!”这次轮到刘郁离震惊脸了。


    似乎怕被误会,石渊解释了他的用意,“你觉得我们到了军队,能与晋人相安无事吗?”


    刘郁离顿时明白了石渊的顾虑,她所在的北府军多以流民为主,之所以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很大的原因是他们与胡人有着刻骨的仇恨。


    胡人南下,烧杀抢掠,侵占了他们的家园、土地,逼得他们成为流民,颠沛流离,不是走投无路,谁会选择投军,将命系在裤腰带上。


    “你是不是认识豆蔻阁的人?”


    要不然,怎么会想着加入郁离山庄的护卫队?


    石渊点点头,说道:“我和钱掌柜喝过酒。”


    作为被钱掌柜打点过的人,他对豆蔻阁并非一无所知。


    豆蔻阁这么富,却没人敢打它的主意,石渊自然要试探一下背后的真佛。


    钱多多半遮半掩道:“风流宰相知道吧?宝树将军听过吗?广陵公子与二人是亲戚。”


    “至于什么亲戚,你也别问。反正该孝敬的,一分不少。”


    “老钱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看人。当年黑风山下,老钱一眼就看出主上天生奇骨,必成大器,当即决定效忠明主。带着主上攻上黑风山,现如今那里已是郁离山庄的大本营。”


    “我看石校尉也不是个一般人,如今的职位有点屈才。将来有机会,我必定为你引见主上。校尉一个月才赚多少钱,要是成了郁离山庄护卫队的大统领,那才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上虞郁离山庄的白掌柜听过吗?原本是个婢女,现在手下掌管着上千人,去年光奖金就拿了五千两,她的父母兄弟都跟着沾光,如今也进了豆蔻阁当差。”


    “石校尉要有什么亲朋好友需要帮助,您一句话,豆蔻阁必定给你安排妥当了。”


    酒后之言,石渊也不会全盘当真。直到后来他有一族人石驷前来投靠,偏此人胆小见不得血,也没办法将人放到自己名下,于是请钱掌柜帮忙,顺便试一试钱掌柜话中水分。


    谁知不到一年的时间,石驷因养马养得好,被奖励白银百两,上次见面,石驷还说只要他完成扫盲任务,上面就会立马提拔他做管事,允许他把家人接进郁离山庄。


    石渊:“荆州郁离山庄的石驷是我的族人。”


    全是关系户,荒诞又异常合理。刘郁离能说什么,只好开言道:“你们可以进护卫队,但必须在三年内完成扫盲任务。”


    本想说一年的,但考虑到这些人都是异族,有些人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直接放宽了限制。


    石渊点头应下,朝着身后的人说道:“兄弟一场,有愿意跟着的,大家以后都是郁离山庄护卫队的人了,不愿意的,我也不阻拦,拿上金叶子走人,全了兄弟情分。”


    月薪两万的诱惑,没有人能抗拒,之后的招聘现场比襄阳城外的交战更火热。


    马文才悬着一颗心终于闯进刺史府,然而等待他的除了横七竖八的尸体,便是空洞到惊惧的庭院。


    几番周转,终于来到隔壁,却发现此地的二十多具尸体,有两具格外不同,一具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除却额头的大窟窿,身上无兵刃之伤。


    一具是被另一具尸体紧紧抱住的无头尸,以两人服饰推断很可能是一对主仆。


    仆人抱住主人,挡在敌人的剑前,却被利剑无情刺穿,连环抱着的主人也未能幸免,更在死后被人割下头颅。


    老妇人的身份,马文才倒是能肯定,至于无头尸的身份,他心中隐隐有猜测却又不敢置信。


    但这一地尸体中,没有刘郁离,马文才悬了半夜的心,安稳了两分。但一想到城中乱象,又怕刘郁离身受重伤,无处可去。


    思来想去,以刘郁离的性格,她若是性命无碍,只会去一个地方——城门。


    马文才确实没有猜错,此时刘郁离穿着石渊的盔甲,以刺史府校尉的身份带着五百精兵一路奔袭到城墙之下。


    战损的衣衫,脸上的伤痕,兵器上的血渍,无不暗示这是一支刚刚经过血战的队伍。刘郁离神色坚毅,朝着驻守在登城入口的士兵,焦急说道:“我有急事见杨迟将军。”


    驻守的士兵见刘郁离眼生,心生警惕,此时石渊上前一步说道:“小孙,好久不见啊!”


    小孙一见石渊心中警惕尽消,问道:“这是新来的?刺史府发生什么事?杨将军怎么还没到?”


    石渊:“小孙,这些事哪是我们底下人该问的?”


    闻言,小孙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太担心了,没忍住就一股脑问出来了。


    如今被石渊一提醒,焦急忙慌道:“那你们赶紧登城向杨迟将军汇报。”


    此时,城下晋军凶猛的攻击再次袭来,高墙上传来杨迟声嘶力竭的喊叫,“投石机,放!”


    不远处另一个宽达数米的登城楼梯站着几十士兵,他们正在将从城墙上垂下的麻绳拴在竹筐上,而竹筐里全是大石,手腕粗的麻绳收紧,竹筐升空,源源不断的巨石被运上城墙。


    之后,便是巨石坠地的巨大声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哀号,混着无数火箭成为襄阳之夜的背景。


    被士兵层层把守的登城通道终于顺畅,刘郁离与石渊相视一眼,没有犹豫,直接带着十几人走上楼梯。


    不是他们不想将五百精兵全部带上来,而是以他们的身份,带太多人会引发秦军戒备。


    杨迟看到石渊,惊疑道:“怎么是你?”


    “城中有人刻意制造混乱,司马杨建领兵出击。不料这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他走后,有上千人夜袭刺史府。”石渊边走边说,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


    一听刺史府遇袭,杨迟整颗心被吊起,“叔父,怎么样了?”往后一瞥,只见到十多位伤痕累累的小兵,心生不妙。


    “使君没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石渊话是这么说,却一边朝杨迟使眼色,暗示杨安出了问题,但为了稳定军心,此事绝不能暴露。


    不妙的预感被证实,杨迟有一瞬的心惊胆战,但到底不是一般人很快恢复镇定。


    就在此时,刘郁离从石渊身后走出,弯着腰,双手捧着一个木盒,举过头顶,低着头,朝杨建说道:“使君,手刃刺客,大获全胜。现命我等将刺客人头悬于城墙之上,威慑敌军。”


    杨迟没有迟疑,上前两步,打开锦盒,正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熟悉的脸如同一记闷棍敲得他心神欲裂。


    张口便要叫,腹部却骤然剧痛,当即失声。


    城墙之上又一轮箭雨射出,杨迟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在他眼眸中迅速褪去色彩,只剩下黑色的箭雨,白色的火光,朝他袭来。


    转瞬间,无边黑暗彻底吞噬杨迟,只见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这一幕,落在城墙上众士卒眼里,宛若冷水滴进油锅,炸开了花,漫天火色与无边箭雨同时凝滞,时间仿佛停滞。


    直到一道狠厉的声音打破禁锢,“杨迟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刘郁离左手托住锦盒,右手一掏,朝着人群,将人头高高举起。“主帅杨安授首,投降者不杀!”


    在众人眼中被举起的人头,宛若一轮黑日,升起在襄阳城墙之上,刻进众士兵眼眸,桎梏了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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