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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人心之恶


    刘郁离走到了自己平时坐着的位置前,此时已经有人坐着了。“王将军,是你自己起来,还是我帮你?”


    振武将军王铮指着末座空位,说道:“来得晚的人,有个座就不错了。”


    此话一语双关,明面上说刘郁离开会来得晚,实则暗指刘郁离进入军营时间短,资历浅薄。


    过了一个年,听惯了奉承话的刘郁离,虚荣心暴涨,二话不说,一记擒拿手袭向王铮,王铮没想到谢玄面前,刘郁离还敢动手,反应慢了一拍,被死死抓住臂膀,一把拽起,狠狠甩出,险些摔倒在地。


    座次刚空出,默默跟在刘郁离身后的刘裕,抓住时机用衣袖擦了一把凳子。


    刘郁离心中暗叫一声,好小子,太有眼色了。随即坐到了空位上,刘裕又回归隐形人状态,静静站到主将身后。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面打脸,王铮脸色红涨,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众将领不少义愤填膺,朝着刘郁离怒目而视,不久将视线转向北府三巨头,只见主座之上,谢玄闭目养神,左侧第一个刘牢之打了个哈欠,右侧为首的孙无终温柔地擦拭着新到手的断江同款。


    刘郁离紧挨着刘牢之坐下,挺直脊背,一副肃然模样。


    王铮看出谢玄有意偏袒,心中气愤,压下情绪,单膝跪下,说道:“谢将军,难道就任凭刘筠无法无天吗?”


    谢玄睁开眼,转向刘郁离,问道:“刘筠,王将军指控你私发军饷,收买人心,你作何解释?”


    谢玄是有些腹黑在身上的,王铮等人将私发军饷定性为败坏军纪,目无法纪,而谢玄对此却评价为收买人心,虽不好听,但今日在这里坐着的众人,哪一个不想收买人心?


    刘郁离端着一张看似纯良的脸,皱着眉,朝着王铮问道:“原来善待士卒叫收买人心,那王将军搜刮手下,算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裕已经查出来,当日指使刘浑到豆蔻阁闹事的正是王铮,此人还私下串联了不少将领,故意将事情闹大,想要借此将她拉下马。


    “将军,此事可大可小,但后患无穷。”田洛上前一步,声援王铮,“长此以往,士卒胃口被养大,一旦没了这些赏钱,我们还能使唤动这群士卒吗?”


    高衡心中也有此忧虑,说道:“末将不是针对刘筠,但刘筠此举却是贻害无穷。据我调查,洛涧之战,刘筠发出数万赏钱。”


    “正值北伐关键之时,大大小小的战役,少说也有十多场,若是每战都要发赏钱,军费支出必然数倍增长。朝廷早就对北府军日益增长的军费大为不满,再增下去,北伐大业因此叫停,岂不是误国误民?”


    刘轨点点头,亦是说道:“高将军言之有理。此等歪风邪气,断不可助长。还请将军严惩刘筠,以正纲常!”


    不少人出声附和,“将军,刘筠这么搞,我们以后还怎么带兵?”


    “那些兔崽子恨不得全跑南营去,现在看老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众将领群情激愤,请求谢玄严惩罪魁祸首。


    听闻了众多大道理,刘郁离翻译了一下众人的心声,为了大业,苦一苦百姓又算什么?


    吃草就能养活的泥腿子,何必让他们吃肉喝汤?


    这些大头兵眼里就剩钱了,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家国大义?


    总而言之,当兵的不配。


    淝水之战,秦国输了,苻天王再也压制不住手下的异族蛟龙团,一个二个来了个造反101,争相出道,秦国就此崩溃。


    而晋国赢了,为什么也走上了毁灭的道路?


    贵族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嫌下层的百姓吃草吃得太多,非要从人家嘴里扒拉出大半,喂自家的牛马。


    所以晋国后期盗贼四起,叛乱频发,与秦国一样陷入了乱局,皆是因为上层不做人。


    秦国是人均一个皇帝梦,晋国是人均门阀梦。


    国不国的不重要,百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族恒久远,一姓永流传。至于怎么流传下去,很简单吸干百姓,充盈自己,再用九品中正制,垄断知识、权力,世卿世禄,易如反掌。


    刘裕暗自撇嘴,没有军饷,不免赋税,赏钱再也没了,老子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自带干粮,给你们卖命?


    幸亏他有几分运道,选了个明主,碰上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恨不得半夜提刀砍人。


    谢玄揉了揉眉心,朝着刘郁离说道:“罚俸一年,下不为例。”


    王铮傻眼了,没想到到了这个份上,谢玄仍然偏袒刘筠,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暗中朝一旁几个人递了个眼色,那些人不约而同跪在王铮身后。


    众将领紧随其后,跪倒一片,“请将军严惩刘筠,以正法纪。”


    王铮:“刘筠私募士卒,心怀不轨,定要上报朝廷,严惩不贷。”


    听闻此话,一直沉默的刘牢之开言道:“这是我们北府军内部之事,上报朝廷就没必要了吧?”


    孙无终:“不管怎样,大家都是同袍。”


    由谢玄上报朝廷,这是一种态度,对外传达的信号是谢家对此事不满,要求朝廷严惩,如此一来,皇帝也不好不给陈郡谢氏一个面子,刘郁离会有什么下场就不得而知了。


    王铮:“二位大将拿刘筠当同袍,但人家挖起墙角来,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刘牢之、孙无终自然知道刘郁离这么做,连带着他们也利益受损,但作为谢玄的心腹,此事他们更看重谢玄的态度,因此没和刘郁离一般计较。


    王铮等人跪在地上,大义凛然,大有谢玄不处置刘筠,就长跪不起的决然。


    谢玄:“一年之内,刘筠不得领兵出征。”


    王铮朝着刘郁离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北伐大业正兴,一年内不得领兵出征,也就断绝了刘郁离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个出发不可谓不严厉。


    北伐乃是众望所归,民心所趋,此战收获的声名远不是一般战役能比的,当年桓温就是凭借着北伐之功,才得以力压群雄,坐上大司马之位。


    刘裕拳头握紧,看出这群人就是联合起来,故意压制刘郁离。


    刘筠抬起头,微微一笑,“征战这么久,本将军也累了,正好歇一歇。”


    王铮:“那刘将军可以多歇歇。不像我们未来还得领兵出征,忙得很。”


    最好歇到死,再无出头之日。


    达成所愿,众将领一一站起,就要散去之时,此时帐外,急匆匆走进一人,来到谢玄身旁,低声说了什么,并交给谢玄一张纸条。


    谢玄展开纸张,上写着一行小字:传国玉玺于长安现世


    古往今来玉玺很多,但传国玉玺只有一块。传闻此玉玺乃是由天下奇珍和氏璧镌刻而成,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历来被作为“皇权天授,正统合法”的象征。


    天下没有一个皇帝不想得到此物,司马曜也不例外。通过阴谋政变,篡权夺位的司马家对传国玉玺的渴望更甚于其他人。


    谢玄抬眸瞥了刘郁离一眼,心中没有多少意外,说道:“刘筠听命。”


    刘筠起身,上前几步,等待谢玄命令。


    “陛下有命,你即刻领兵,前往长安,这是你的任务。”


    说完,谢玄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了刘郁离。


    不用看,刘郁离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因为这个消息,正是她假借吴才人之口,透露给司马曜的。


    王铮等人顿时瞠目结舌,胜利的笑容还未彻底绽放就已尽数凋零,世间最意难平之事,莫过于得到了又失去。


    刘郁离接过纸条,回复道:“是。”


    一扭头,朝着王铮等人抱怨道:“这一天天的,总是领兵出征,连个休息时间都没有。”


    刘裕义正词严道:“重任在身,您辛苦了!”


    刘郁离拍了拍刘裕的肩膀说道:“我天生劳碌命,不像诸位同袍能坐享清福。小裕啊,就是有点对不住你了,也得跟着劳碌奔波。”


    听闻刘郁离有意带他去长安,刘裕眼睛亮如灯泡,“为将军效命,万死不辞。”


    跟着白捡功劳,傻子才不想要。


    二人一唱一和,完全将王铮等人视为空气,这种蔑视比嘲讽羞辱更甚,王铮恨不得当场哭出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广陵,谢府。


    谢玄回到谢家之时,庭院中谢安正与谢道韫对弈,见他来了,二人不约而同瞥了他一眼,随即在黑白战场上继续厮杀。


    谢道韫执白,谢安执黑,黑白二子犬牙交错,双方各提子十多枚,白棋领先三目,占据微弱优势。


    双方落子极快,在棋盘中部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黑子不断强攻,打、冲、断,步步紧逼。


    白子从容应对,通过尖、跳、扳,巧妙的腾挪、转换,不但化解了黑子凌厉攻势,还于薄弱处切断黑子间的联系,赢得了胜利。


    输了棋,谢安像一个顽童一样嘟囔道:“令姜长大了,脾气也大了。”


    谢玄:“青出于蓝,叔父该高兴才是。”


    谢道韫温声叫了一声谢玄的小名:“阿羯。”


    谢玄摆手挥退一旁的侍女,跪在茶案边,照着上次谢安的流程,洗茶、泡茶,忙活了起来。


    等将两杯茶水分别送给谢安、谢道韫后,开言道:“秦国将崩。”


    他想过能打赢秦国,却从未幻想过偌大的秦国竟会一战而崩。


    谢安嗅了嗅茶的清香,“令姜有何想法?”


    谢道韫:“此事从苻皇返回长安之时,已有征兆。赤壁之战,曹丞相败了亦能三分天下,何以苻皇一战而溃天下?皆因秦国上下人心思乱。”


    苻坚通过政变而登位,由此带来的恶果便是苻氏宗亲也想重蹈覆辙,平均三年造一次反。


    为了平息此患,苻坚派遣宗室,分镇地方。十五万氐族户口,被迫与亲人分离,跟着宗室贵亲背井离乡,分镇各地,氐族上下离心。


    又担心各地的异族动辄反叛,苻坚将鲜卑、羌族等异族迁入关中,这就是苻坚返回长安之行格外艰难的原因。家里包括回家的路上,全是外人(异族),身边的自己人(氐族)又都倒在了淝水战场。


    对于异族,苻坚向来采取羁縻之策,以夷治夷,保留了原本王权贵族的权力与军队。旧王随时有登高一呼,光复故国的机会。


    此外,秦国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各种自然灾害频发,加剧了社会动荡。


    重重矛盾都被掩盖在秦国的强盛之下,苻坚的个人威望也能压制住一群野心勃勃的异族。


    但淝水之战,笼罩在苻坚身上的光环碎了,众人纷纷生出旧王已老,新王当立的绮念。


    谢玄:“刘筠好端端地为何要选择去长安,而不是北伐?”


    以刘郁离的能力在北伐之战中再立奇功非是难事,此时去乱成一锅粥的长安寻找传国玉玺得不偿失。


    “因为她想从谢家的船上跳到司马家的。”说此话时,谢道韫面无喜忧,声音平静到淡然。


    谢玄眉头微皱,“可惜了。”天生将才却走歪了路。


    谢安:“阿羯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没有令姜聪明。”


    幼度(谢玄字)可为将,令姜当为相,只可惜身为女儿身,平白耽误了。


    听到谢安拉踩式夸赞谢道韫,谢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他谢玄的姐姐就是天下最聪明的,比张玄的妹妹(张彤云)更厉害。


    谢安问了谢道韫一个问题,“晋国比秦国如何?”


    听闻此问,谢玄不解,秦国将崩,而晋国此时正是欣欣向荣之姿,二者何以相提并论?但他知道三人中他是最笨的那个,抿紧嘴唇,不说话。


    谢道韫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说道:“秦国是一群狼人杀,而晋国是一堆猪队友。”


    谢安当即放声大笑,词虽怪,其意却妙。“猪队友?说得好。这是不是刘筠的话?”


    他的侄女高门贵女,大家闺秀,可想不出这么稀奇古怪的词语。


    谢道韫点点头,“她还说过,有一个人扮猪吃老虎,扮着扮着就真成猪了。”


    谢玄眼睛一片澄澈,问道:“谁啊?”


    谢道韫没有回答,谢安眼神晦涩,遥望着建康城的方向,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跳下一艘快沉的船,又攀上一头蠢笨的猪,刘筠也是不容易啊!”


    从刘郁离用猪队友来形容司马家的人,便知此人聪明桀骜,若非万不得已,又怎么会委屈自己讨好一头猪?


    至此,谢玄终于听明白了,快沉的船是指谢家,而蠢笨的猪暗指今上。


    没想到刘郁离此人面上正经,私下却如此促狭?


    一笑过后,谢玄又想到当前谢家现状,心生忧虑,“叔父,谢家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出路吗?”


    难道叔父这样智计无双的人也不能挽救谢家的衰落吗?


    谢安看了一眼快要落山的太阳,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作为三军统帅,谢玄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春种秋收,顺势而为。这样也不可以吗?”


    谢道韫欣慰地摸了摸谢玄的头,说道:“阿羯长进了。”


    谢玄顿时明白谢安、谢道韫的打算——蛰伏。于寒冬中隐忍,等待下个春天的到来。


    所以刘筠跳船是叔父默许的?


    阿房城,凤皇宫。


    慕容冲低着头,擦拭手中长剑,银白的剑身倒映出一双琉璃目,宛若天上银河,人间秋水,任是无情也动人。


    “陛下,苻皇派使者到。”门外传来一声禀报。


    食指指肚擦过剑锋,一滴殷红染上剑身。“如果是来送降书的,跪着爬过来。不是,杀无赦!”


    门外使者两股战战,双手捧着一件红色凤袍,强撑着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苻皇命小人送来贵人昔日旧衣。”


    慕容冲提着剑走到门口,用剑尖挑起凤袍,白光闪过,刷刷几声,凤袍化为红雨落下。


    “告诉苻坚,孤今心在天下,他若是主动献城投降,孤必报以旧恩。”


    等使者退走后,慕容冲走出房间,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旧地,道路两侧种满梧桐树,前方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翠竹林。


    此时正值初春,新生的梧桐叶青翠欲滴,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通透如碧玉。


    微风拂过,梧桐叶哗哗啦啦似风铃响起,不远处的竹海轻轻摇曳,附和出青色的旋律。


    “凤皇凤皇止阿房,凤皇凤皇止阿房。”清脆缥缈的童谣在耳边回荡,这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幼时因容貌天下无双,慕容冲极得父亲燕皇宠爱,为他取“凤皇”为字,寓意此儿将来就像美丽高贵的凤凰一样翱翔九天。


    所有的美梦在慕容冲十二岁那年破碎,国破家亡,他和姐姐清河公主成为敌人的战利品,被苻坚双双收进后宫。


    传闻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竹实不食。于是,苻坚在阿房城,建了一座凤皇宫,种下十万梧桐、翠竹。


    自此,慕容冲成了槛花笼鹤。


    直到王猛不满苻坚沉迷温柔乡,不思朝政,上书谏言赐死慕容冲,以绝后患。


    苻坚封慕容冲做了平阳郡郡守,将其送出长安。


    时隔二十年,慕容冲再次回到了长安,这一次他有了新的身份。


    “来人!”慕容冲一声令下,登时有侍从站出。


    慕容冲指着眼前的梧桐树,翠竹林,嘴角扬起,“点火!”


    遥望着长安城,慕容冲眼底一片冰寒,“千年古城才配得上涅槃之火。”


    滔天战火点燃长安,氐人、汉人、羌人、鲜卑人,无论男女老少,在同一片火海中挣扎。


    太阳落下再爬起,又是新的一日。


    当刘郁离一行人启程奔赴长安时,一群刚从火海中逃生的难民,从长安奔赴东晋,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董丰的年轻人。


    就是那个曾经为刘郁离贡献过十倍卦钱,彻底帮刘郁离的马甲常清子,坐实大师名号的小可怜。


    此时,小可怜成了大可怜,比当时被人冤枉杀妻,更可怜百倍。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乞丐的唯一区别是一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眸。


    “不要停!听吾的话,去晋国。”董丰拄着一根木棍,身后跟着百余人皆是仓皇逃生的狼狈模样。


    百余人,七辆驴车,一辆马车,车上坐着的不是老就是小。其余人全是靠着双腿,相互扶持着,在滚滚烟尘中,麻木地走着。


    坐在马车上的老人问道:“丰儿,南方真有活路吗?”


    董丰舔了舔皲裂、苍白的嘴唇,用力点点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有!”


    “希望在南。这是神算常清子大师给吾的提示。”


    喝下一口水,董丰又开始祥林嫂附体,絮絮叨叨讲神算常清子的故事了,大意是他反复做一个噩梦,常清子大师算出他有杀身之祸,需要远离三枕,避开三沐。


    后来,他被人冤枉杀妻,打入监狱,果真如常清子大师预料的那般得遇贵人,洗清冤屈。


    从狱中出来后,董丰送卦钱答谢大师时,常清子提醒道:“一年后,君在长安有焚灭之劫,当早日离去。”


    董丰问道:“此劫不能解吗?”


    常清子摇摇头,“此劫可避,不可解。”


    董丰再问,“吾要去哪里,才能避过此劫?”


    常清子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正南的太阳,掐算一番后,说道:“日悬正中,希望在南。”


    董丰将这句“希望在南”理解成了只有回归华夏正统的晋国,汉人才能得到安稳日子。


    一个预言,一个故事,董丰反复诉说,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汲取到希望的清泉。


    这不只是董丰的希望,也是所有人的希望。翻过荒山、淌过河流,走过草地,迈过树林。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触目所及,皆是地狱。但有一群人怀着一丝希望在地狱中穿行,有人不断倒下,也有人不断加入。


    因为一个预言,这支百余人的队伍一路增长到千余人。


    黑夜白天交替,雨水寒霜沾衣。一切的困难艰苦都吹不灭希望的火苗。


    “儿啊!快到了吗?”一连半个月的奔波,哪怕有马车,董丰年迈的父母也禁不住诸多折腾,浑浊的眼睛茫茫然,看不清难民群中哪一个是自己的儿子。


    董丰咧嘴一笑,露出了唯一洁白的牙齿,“翻过前面这座山,我们就到边境了。”


    一句话令人群沸腾。这群快要熬干的难民,身体里突然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太阳快落山了,休息一晚。”董丰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指挥着大家起锅做饭。


    打水的打水,挖野菜的挖野菜,捡柴的捡柴,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等夜色将众人拥进怀抱,大家也吃完了饭,说是饭,其实就是一些粗粮野菜粥,没有半点油水荤腥,但所有人吃得津津有味,嚼着希望下饭,就是凉水也能尝出甘甜。


    躺在地上,董丰仰望着漫天星辰,大声道:“明日是个好天气。”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是晴天哩!”


    “晴天好,俺就喜欢日头嘞!”


    “这是个好兆头!”


    天上群星闪烁似乎也在附和众人的话。


    正如董丰预料的那般,第二日果真是好天气。


    天才蒙蒙亮,勤劳的人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了。


    董丰:“还剩多少粮食全煮了,吃饱点,我们才有力气爬山。”


    此时,董丰的母亲颤巍巍爬下马车,说道:“还是留一点吧!那边不知道啥情况。”


    董丰笑呵呵道:“娘,你就放心吧!我们有手有脚,只要能干活就饿不死!”


    “再不济,还有吾的那些书,也能换粮食。”


    提起此事,董母拉着董丰的衣袖低声说道:“咱们是董子(董仲舒)后裔,这些书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咱老董家的根基。”


    “你个傻小子,就会滥发善心。”看着众人生火做饭,一想到这些粮食都是董家的书换来的,董母面上的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董丰知道董母嘴硬心软,说道:“吾换粮的时候,娘也没阻止啊!”


    董母拍了一把董丰,声势很足,就是眼神躲闪,羞涩,“我拦着,好人是你,坏人是我。我又不笨。”


    董丰:“吾像娘,聪明。”


    这一路上全靠着他的带领,大家才能顺利抵达。


    提起此事,董母眼中闪过十分满意。


    董家一家人比旁人讲究,别人吃饭的时候,三人齐齐到河边梳洗。


    所谓的梳洗十分简单,洗脸,漱口,用潮湿的手掌将凌乱的发丝抹平,董母借着水面左顾右盼,还不忘提醒董父,“收拾精神点,咱们可不是乞丐。”


    董丰含笑道:“咱们这叫回家,当然不是乞丐。”


    一个时辰后,东方已是赤红一片,董丰面朝人群大喊一声,“翻过这座山,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人群中的孩童率先响应,声音清脆如银铃。


    “回家!”青壮年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回家!”老年组感慨、期盼,不断在心中回荡,红着眼,泪光盈盈。


    车架被扔下,大件的行李放到驴、马背上,大家手拉手,你扶我,我牵你,在阳光洒落山顶之时,齐齐朝着前方迈进。


    然而,在山的另一边,戍边将领冯声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事深深困扰。


    一旁的小吏眯着一双绿豆眼,“大人何必心烦?那些难民虽然麻烦,也不是无利可图。”


    冯声:“骨头榨干都出不了二两油的穷鬼,值得图谋什么?”


    小吏:“畜生虽然不值钱,多少也能换两个大子。”


    冯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不好吧?都是我汉族百姓。”


    小吏:“谁知道来的我汉族百姓,还是胡人奸细?”


    见冯声脸色微动,小吏继续说道:“一个能下崽的母羊,少说也是五百钱。”


    冯声:“我再想想。”


    小吏:“流寇作乱,劫持我汉族女子。大人身为戍边将领,当维护边境安全,斩杀流寇,护我百姓。”


    钱财加战功,双重诱惑,冯声无力抵抗,随即挺直脊背,正气凛然道:“斩杀流寇,护我百姓。本官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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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音慈林集》所载,苻坚既败,长安百姓有千余家,南走归晋,为镇戍所拘,谓为游寇,杀其男丁,虏其子女。


    最近看了很多这个时代的历史资料,最大的感觉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野心家为了争权夺利打出狗脑子,乱成一锅粥。下层百姓没有任何活路,大部分连给人卖命,当牛做马的机会都没有。


    第157章 刘郁离的愤怒


    兖州,秦晋边界。


    董丰等人行至山巅,远远看到镇戍所中的官兵,黑压压的一片,宛若蚁群。金色的阳光下,晋国的旗帜迎风飘扬。


    不知不觉,众人热泪盈眶,在奔波逃命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迎来了希望。


    董丰一手扶着董母,一手拉着董父,高兴喊道:“还有最后一段!撑过去,吾等就回家了!”


    这句话为疲惫不堪的众人再次注入力量。


    董父:“回家好啊!回家不受欺负!”


    一个垂髫小儿扯着母亲的衣袖,问道:“长安不是我们的家吗?”


    童言无忌,一句话提起众人的伤心事,长安曾是大汉的国都,如何不是汉人的家?


    长安城中的汉人无时无刻不期盼着王军能收复故土,还都长安。


    董母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长安也是我们的家啊!”


    董父:“该死的胡人,抢了我们的家不说,还放火烧了它!”


    一老者同样愤然道:“胡人就是畜生!哪里懂什么礼义廉耻!”


    此话一出,大家不住附和,陷入对胡人的声讨中,骂声一片。


    看着人群中的孩童一个睁大了眼睛,董丰不得不出面阻止,“吾等快下山吧!”


    太阳转西之时,众人风尘仆仆赶到山脚下,孩子们指着不远处的镇戍所兴奋叫嚷道:“有人过来了!”


    董丰朝着身后众人说道:“你们先在此等候,吾前去交涉,陈明身份、事由,请大人放吾等进关。”


    董丰不忘读书人的形象,整理衣冠,挺直脊背。


    有一位年轻人说道:“董公子,我们兄弟陪着你。”


    董丰摇摇头,拒绝了,“对面不知吾等身份,去得人多了,再误判了吾等身份就糟了。吾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们不会对吾做什么的。”


    魏晋时期,一般的家庭是读不起书的,能读书的最差也是寒门,寒门严格来不是平民,而是没落贵族。往前数,祖上都是阔过的。


    此时,读书人最差也算半个士族,时人对其十分尊崇。


    闻言,之前说话的年轻人点点头,说道:“那我们在这里等着。”


    “等我回来。”说完,董丰朝着不远处的来人,迎面走去。


    董母朝着一旁的董父低声问道:“老头子,快看看,我的头发没乱吧?”


    董父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女童抢先答道:“董奶奶好看!”


    说着还神神秘秘递过来一个东西,董母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花环,五颜六色的野花,比铜钱略大,带着两三片翠绿的叶子,青青的枝蔓编织在一起,好似碧玉缠绕,再配上绚烂的花朵,鲜妍明媚,生机勃勃。


    孩子的母亲,一位身着靛蓝粗布的妇人,在一旁红着脸说道:“俺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听说大户人家的夫人都喜欢这个。刚在山上采的,您别嫌弃。”


    这一路上,他们的粮食早就吃光了,全靠着董家救济。连嘴里的东西都没有,更不用说别的了。


    她一直发愁该怎么回报董家人,还是小丫头灵机一动,说道:“董奶奶爱俏,肯定喜欢花。”


    蓝衣妇人想起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有簪花的习惯,她又有一手编筐手艺,于是起了心思。途中不少妇人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一个个低着头赶路,时不时让孩子送过来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儿。


    你一朵,我一朵,哪怕这个时节,并没有多少野花盛开,积少成多,愣是攒出了一个花环的量。


    董母没有推拒,弯下腰,眉眼盈盈道:“快帮奶奶戴上。”


    小丫头不断调整手中花环,瞄准位置,确保最大最好看的那朵正对着人,不多时,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认真道:“好了。”


    董母骄傲地抬起头,睨了董父一眼。这么好看的花环,只有她一个人有。


    董父也不说话,只是嘿嘿笑着。


    这边,董丰已经走到来人面前,正欲弯腰施礼,却见来人及其身后一队士兵,朝着他举起兵刃。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从长安过来的汉民。”董丰还当对面不知他们底细,将其当成了间谍、流寇之类的,慌忙解释。


    绿豆眼小吏:“好个贼子,还敢巧言善辩,企图蒙蔽大人!”


    扭头朝着冯声道:“大人,你看他贼眉鼠眼,定是流寇!”


    冯声扫了一眼董丰,瞧着也不是个硬点子。


    董丰见冯声不语,心头一颤,作为一个读书人,他知道无论秦晋两国对流寇的处理,不是抓就是杀。果断搬出祖上身份,希望能到一份体面。


    “学生乃是董子后裔,士族出身,还望大人明察!”


    “哈哈!”冯声身后响起一片笑声,“什么董子,没听过!”


    “我看是冬瓜!”


    “可不就是冬瓜吗?全身上下没二两肉!”


    绿豆眼小吏瞥了一眼董丰身后的人群,朝着冯声低声道:“有不少女的,能值这个数。”


    说着比画了一个八字,寓意全卖了差不多能赚八十两。


    董丰一颗心如坠冰窟,巨大的惊恐之下,身形不稳,阵阵头晕目眩。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他们?


    胡人不是人,汉人也不全是人,畜生就是畜生,不会因为披了身人皮就变成人。


    “大人!我有钱!”董丰压下心头愤恨,强行挤出一丝笑意。


    冯声眼中精光一闪,看着一身狼狈,没比乞丐好多少的董丰,狐疑道:“本将军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冯声虽自称将军,实则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连个杂号都没混到。


    董丰咬着牙道:“银票!我有银票。”


    冯声:“什么鬼东西?你敢骗我?”说完就要抽刀。


    难道那些商人骗了他?银票在晋国并不像商人所说的那样广为流通。董丰心头一寒,刚要扭头朝着身后众人大喊:“快跑!”


    就在此时,绿豆眼小吏拉住冯声说道:“大人,银票是个好东西。”随即解释了一番。


    这东西刚出来不久,他家大人还不知道。幸亏他跟着过来了,要是他家大人不识此物,当成废纸扔了,岂不是痛煞人心?


    见银票有用,董丰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有用就好,就当花钱买路了。


    董丰朝着冯声施礼道:“大人,稍候,学生这就回去取银票。”


    冯声身后正对着的晋国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一如旗帜下那人张狂、恣意的笑容。


    旗帜下,镇戍所的众士兵个个得意,为即将到来的横财欢欣鼓舞。


    而他们对面的人群,看着董丰回转,不安地张望着,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董母还以为董丰已经处理好了,急忙问道:“儿啊,咱们能走了吗?”


    董丰压下心中酸涩,点点头,“快了。”说完朝着那个装着书籍的包袱翻去。


    董母拉住董丰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


    董丰装出一副轻松模样,“总要打点一番。”


    这种事董母没少见,松开了手,只是心中愤愤不平。


    董父:“诸位大人戍守边境辛苦了,咱们请人家喝些茶水也是应该。”


    青年兄弟,连同身后的一众百姓纷纷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有人问道:“董公子,这个钱,俺们能不能过段时间还?”


    “董公子,咱们都是本分人,不赖账,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又有一人红着脸说道。


    “是啊!不是有意坑董公子,实在是……”


    董丰:“没事。就一些茶水钱,不多。”


    闻言,众人无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知子莫若母,董母知道如果只是一点小钱,董丰脸色不会如此难看。偷偷瞪了众人一眼,没说什么,随后闭上眼。


    董丰总共换了三百两的银票,为此还向商人多出了三十两的手续费。翻开一页古籍,从中抽取一张,看着剩余几张,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全部取走了。


    不多时,董丰来到冯声身前,弯腰奉上一张百两面额的,说道:“一点心意,请大人喝茶。”


    冯声接过银票,左看右看都像是纸做的,这张鬼东西值一百两?


    绿豆眼小吏最会揣摩上意,一看就明白了冯声在怀疑什么,说道:“大人放心,这东西好使着呢!”


    因为不记名,凭票兑换,最适合用来贿赂上官了。


    说完,扭头看向董丰:“你小子不老实,这么点钱就想请大人喝茶,把大人当叫花子呢!”


    冯声:“你是想让我身后的弟兄都跟着喝馊水吗?”


    到了这一步,董丰别无他法,只好将剩余的全部奉上。


    见其中还有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等小额的,绿豆眼小吏便知道油水榨得差不多了,朝着冯声递了个眼色。


    董丰再次弯腰施礼:“同为汉人,还请大人放行,让吾等过去。”


    冯声笑了笑,说道:“好说好说!”


    董丰悬着的心放下了,背过身去,面朝着众人挥手,高声喊道:“大家赶紧过来,进关。”


    董父董母相视一眼,心中一喜,招呼着众人说道:“大家都麻溜点,咱们快点过去,不耽误大人时间。”


    这是拿钱买来的路,不早点过去,万一再出了什么什么变故怎么办?


    一群人喜笑颜开,呼啦啦朝着镇戍所走去。


    小孩子更是欢呼雀跃,“走喽!”


    看着一张张笑脸,董丰觉得值了。他游学之时,还有几位故交就在晋国,先去投奔他们,熬过这段时间。


    “放箭!”董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还来不及回头质问对方。只见走在最前面的几人,那对青年兄弟、董父、董母接连倒下。


    花环从花白的发上坠落,正前方那朵最大最美的花儿还在朝着董丰鲜妍绽放。


    “啊!”董丰一声怒吼,恨不得倒下的是自己。


    而与他相隔不足十米的人群亦是惨叫连连,受惊的鸟雀在猎人的弓箭下死命躲藏,却始终躲不过铺天盖地的箭雨。


    董丰回头,“吾和你们拼了!”嘶吼着朝着冯声撞去,却被冯声一脚踹飞数米,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尘烟。


    那些箭支多是瞄向人群中青壮年,但混乱中,不断倒下的人成了绊脚石,无边惊惧下,哀号,拥挤,踩踏,最先受难的是人小力微的孩童。


    一个女童倒下,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又有一个孩子倒下,与之一同坠地的还有他的母亲。


    百米外,水晶望远镜中,无意窥见此幕的刘郁离,直接红了眼,一杆红缨枪大力掷出,银色的流星,拖长了尾巴,燃烧着愤怒之火,以不可匹敌的姿势星驰而来。


    破空声响起,冯声应声而倒,手里捏着一沓银票,脸上还挂着贪婪、残忍的邪笑。


    银枪穿过他的胸口,扎上他身后的旗杆,咔嚓声过后,木杆断折,张扬飞舞的旗帜径直倾倒。


    黄色的旗帜宛若一条金龙,而断折的旗杆像极扎入金龙心腹的长枪,再三挣扎,金龙无力坠地,溅起的黄土将它慢慢掩盖,一场看不到的葬礼正在悄然发生。


    顺着银枪来处,绿豆眼睁成了花生粒,只见一匹白马,驮着一位白袍将军,从地平线忽然跃出,金黄的日轮下,那人如神兵从天而降。


    哒哒的马蹄声止住了厮杀,清脆的旋律洗去难民心中惊惧,一颗心渐渐找到归处,不再溃乱,动荡,眼中赤色稍稍退却。


    而他们对面的另一群人则慢慢被恐慌笼罩,主将死去,旗帜断折,一场还未发生的战斗已然落幕。一个个惊惶失措,纷纷看向绿豆眼。


    越来越近,绿豆眼认出了来人身上的盔甲,是晋国的。


    马蹄声止住,绿豆眼强撑着朝来人问道:“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他必须先确定来人身份,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刘郁离坐在马上,问道:“刚才好大一只畜生从本将军面前跑过,你们看到了吗?”


    绿豆眼心生不妙,却心存侥幸,问道:“什么畜生?”


    刘郁离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就是那种披着人皮,看着像人,却不做人事的畜生啊!”


    绿豆眼一下确定了来人是敌非友。怎么办?怎么才能逃过一劫?


    刘郁离低头看了一眼冯声的尸体,一面黄色的旗帜正落到他跟前,眼中没有半分波动。抬眸望去,不远处一杆银枪扎在设防的栅栏板上。


    “将军!”刘裕终于率兵赶到,之前刘郁离二话不说,纵马狂奔,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带着其余人拼命追赶。


    此时,环顾一周,难民群周围一堆尸体横七竖八,上面插着羽箭,正是军中制式。


    地上冯声胸口一个大洞,俨然被什么利器穿胸而过。再想想之前刘郁离掷出的银枪顿时明白了。


    翻身下马,踢了一脚冯声的尸体,朝着刘郁离说道:“将军,贼人已伏诛。”


    这件事他家将军绝对是清清白白,问就是死得是贼人。


    北府军多是流民出身,没人比他们更知道流民的苦,刘郁离杀的是谁,他们不问,反正他们就是当兵的,谁给钱就给谁卖命。


    一听刘裕说是贼人,不少人跟着响应,大骂贼人无耻,骂着骂着还有人拍起刘郁离马屁,“将军神勇,一枪射杀贼子。”


    说话之人是真心佩服,百米外的一枪,直接将人穿过去了,这力量妥妥得比楚霸王还猛。


    刘郁离没有心情听彩虹屁,朝着身后的医官说道:“劳烦黄军医为那些百姓诊治。”


    黄军医点点头,领着四位徒弟走了。


    听闻刘裕的话,绿豆眼懵了,从来只有他把别人打成贼子的份,怎么还有人把这么无耻的招数用在他身上的?


    可不能被定性为贼子,想到此处,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纵然你品级比冯将军高,也不能无故射杀朝廷命官!”


    见刘郁离一众人没有一个搭理他的,更是急了,“水至清则无鱼。不如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意思是他不问刘郁离射杀冯声之事,而刘郁离也不追究他杀良冒功的事。


    刘郁离根本不想搭理虫豸,但碍于身后众多的北府兵,决定还是做一做样子,“本将军领位居三品,有监诸军之责,持节,可杀无官位之人。”


    绿豆眼刚想说,冯声是六品将军,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本将军领兵出征,此乃军事,等同使持节,可杀两千石以下。”


    “区区小吏也敢质疑本将军行事?”


    一身白袍,年少居高位。绿豆眼顿时知道了刘郁离身份,不敢再讨价还价,跪在刘郁离马前,哀声乞求,“将军饶命!”


    他这一跪,众士卒哪里敢不从,跪倒一片,齐齐讨饶。


    对面,黄军医带着四位徒弟为众百姓诊治,见地上尸体,许多都是孩子、老人,连连叹息。


    父母揽着孩子尸体,孩子趴伏在父母尸身上,女子瘫坐在丈夫身旁,悲鸣不断,痛哭不止。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哭声将董丰从昏迷中唤醒,茫茫然醒来,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多时想起了什么,不顾胸口阵阵剧痛,挣扎着起身,手掌按在地上,双腿使劲蹬地,下一秒,手脚一软又瘫倒在地。


    他没有放弃,伸出手使劲往前扒拉,双腿踩着地,一点点往后蹬,殷红的血自嘴角一滴滴滑落,眼泪打湿了尘土,模糊了视线,朝着大致的方向,一步步爬去。


    像是不堪重负的蜗牛,在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一步,两步,一米,两米,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朝着白马上的人,高喊道:“求将军为我们做主!”


    第158章 大开杀戒


    当看到刘郁离面容的那一刻,董丰惊喜异常,“大师,是吾!”


    是常清子大师,大师当官了,大师来救他们了。


    见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疑色,董丰继续说道:“吾是董丰。”


    “是你?”不怪刘郁离没能认出董丰,在长安时,董丰还是一个白白净净,儒雅中略带一点天真的书生。再看现在的董丰,扔到乞丐堆中都分不出来。


    一张被汗水、泪水打湿的脸,黏着尘土、血渍,看不清面容。一身锦袍也褴褛、腌臜的看不出原样。


    绿豆眼一看二人之间竟是认识的,惊骇万分,烂泥般瘫倒在地。


    刘郁离翻身下马,扶起董丰,问道:“你是从长安逃过来的?”


    慕容冲在长安纵火,大肆屠杀平民,长安城中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苻坚撤出长安,留太子苻宏镇守。但苻宏眼见长安守不住,也撤了。整个长安已经成为各路野心家的角斗场。


    刘郁离就是知道上述情况,方提醒董丰南下,避开灾祸。然而,没想到的是董丰逃过长安的大屠杀,却赢了晋人的箭雨。


    董丰点点头,“哪里都没有活路啊!”


    说着,他扭头看向绿豆眼,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们收钱了啊!你们收钱了啊!”


    “你们收钱了啊!”董丰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都给你们了啊!”


    绿豆眼:“朝廷下的命令,不让乱民入关,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刘郁离:“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或许是窥见一丝生路,绿豆眼着急忙慌道出一件隐秘,“自秦国动乱后,每天都有大批流民从南下。秦国的日子不好过,晋国的也一样。”


    本来晋国流民不断,再加上秦国的,恐怕要不了多久,晋国也要走上秦国的老路了。


    “自新的赋税政策出来后,晋国的流民越来越多,时常发生流民劫掠百姓之事。”


    琅琊王刚把谢安挤出建康,要是此时下面的乱象被爆出来,岂不是证明了论治理朝政,他不如谢安?


    “琅琊王初掌大权,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于是将流民通通打为秦国暴民,严令我们不能放暴民入关。”


    一开始他们还把人抓起来,卖给大户人家当佃奴,但人太多了,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好像永远割不完。佃奴不收了,那就当矿奴,现在连矿奴都不收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人肉比猪肉都贱,一个年轻女子才值五百文,男更是跌成赔钱货了,他们索性把人杀了,省得卖不出砸在手里。


    深深的绝望如洪水淹没了董丰,“你在说谎!”


    “你骗吾!”董丰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绿豆眼身旁,一把攥住他的领口,“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吾了吗?”


    “你的鬼话,吾一个字也不信。”董丰癫狂不已,双眼赤红,仿佛要流下血泪。


    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如果是真的,那他的父母,还有那些民众不是白死了吗?


    遇到刘郁离他想求一个公道,是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恶官。如果遇到了一个好官,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绿豆眼的话,戳破了董丰心中最后的希望,原来本无公道。原来他们在那些朝政大臣眼中,比畜生还不如,畜生还能杀了剥皮吃肉,而他们是废物,活着无益,还不如死了。


    董丰颓然跪倒在地,心如死灰。瞥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慢慢走了过去,走到董父、董母尸身前,双膝跪下,眼泪竟无一滴。


    捡起董母手中的几根草蔓,上面的花全没了,要不是他见过肯定猜不出来这几根草蔓原本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漂亮花环。


    刘裕瞥了一眼董丰,又看了一眼刘郁离,到了此时,他们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司马道子是天上的太阳,而他们只不过是地上的杂草,杂草是无力反抗太阳的酷烈的。


    刘郁离转身,环顾一周,山高地阔,天地之大,衬得所有人渺茫如尘。


    绿豆眼眼中闪过一抹侥幸,他们是晋国的官,而对面是秦国的民,杀了他们理所应当,这算哪门子的杀良冒功?


    不是他们的错。大人物的话,他们也只有听从的份。


    “刀剑本无罪。”刘郁离转过身,凝视着绿豆眼。


    闻言,绿豆眼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从地上爬起,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看着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蔑视。三品将军又如何,皇帝是头顶的天,琅琊王就是天上的日。射杀一个冯声,还有千万个冯声。


    想当好官,有本事把太阳射落了,天捅塌了?


    绿豆眼身后的人也跟着一个个起身,担忧之色尽消。不少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尸群,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嘴角勾起,面露不屑。


    “刀剑本无罪。”绿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左脸是阿谀,右脸是奉承,赔笑道:“大人真是个好官,通情达理,宽厚大度。要是天下的官都像大人一样,我们……”


    一只铁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在众士卒惊恐的瞳孔中,一双脚慢慢自地面抽离,脚尖无助地蹬踩着空气,像是上岸的鱼,死命摆动鱼尾,不停地挣扎着。


    “刀剑本无罪,但刀剑不会骗人。”纤长的手指慢慢收紧,虎口一点点用力,咔吧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绿豆眼头一歪,脚尖停止摆动,自然垂下。


    “也不会对人心存恶意。”说完,刘郁离用力一扔,一百斤的重物像是轻飘飘的风筝一样,一下子滑行了很远。


    刘郁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洁白如玉,修长笔直,真是一双妙手。


    如果这双手沾满黑色的鲜血,是不是会更干净点?


    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比黎明前的黑暗更能吞噬人心,刘郁离朝着众士卒上前一步,众人无不惊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一步,又一步,刘郁离来到栅栏前,一根银枪早已等候多时。


    霜白的手握上银白的枪身,微微用力,栅栏板登时爆裂,碎片飞溅。


    刘郁离提着长枪,锋利的枪头在黄土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痕迹逐渐向镇戍所的士卒延伸,在其心口割开一道惊惧之门。


    看出刘郁离的打算,刘裕神色不安,叫道:“将军三思啊!”


    这么做肯定会得罪琅琊王,最轻的后果也是前程尽毁。


    三思?她思考了十多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去他的大将军,去他的大司马!皇帝轮流做,也该轮到她了。


    长枪扬起,再落下,红白二光交错出现。刘郁离第一次觉得杀人比杀鸡还容易。


    刘裕僵在原地,而三千北府军默默看着刘郁离大肆屠杀镇戍所之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黄军医眼眸一沉,朝着几位呆愣如母鸡的徒弟,训斥道:“看什么看,救人啊!”


    安静下来的难民群再次爆发出激烈的哭嚎,声声凄厉,摧人心肝。就像是委屈的孩子,他的哭声在家长到来那刻无疑是最大的。


    董丰怔怔地看着,像是要把眼前最血腥的一幕,深深刻进心里,融进骨里。笑意冲破血色,自他的眼眸深处溢出。


    这世间比刀剑还锋利的就是书生的笔,史书之上,当有卿名。


    钱唐,太守府。


    “爹!娘!”一声惊惧至极的尖叫,马文才从噩梦中脱离,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公子,你没事吧?”门外传来马峰的声音。


    一把推开房门,马文才没有搭理马峰,急匆匆奔向马太守的房间。到了地方,二话不说,一脚踹开房门。


    马太守从睡梦中惊醒,还以为有人打进来,借着明亮的月光,见马文才一身寝衣闯了进来,大骂道:“臭小子,想造反!”


    不就是因为之前议亲的事大吵一架,他差点动手打了他吗?大半夜地闯进他房间,是不是想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想!”马文才没有丝毫犹豫。


    马太守气得胡子翘起,怒斥道:“我是你爹。”臭小子还真想爬他头上。


    马文才:“不造你的反。”


    此话不仅没能让马太守放心,反而心惊胆战,“你疯了?”


    马文才没有回答,瞥了一眼刚跟过来的马峰,吩咐道:“守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见状,马太守更紧张了,上下打量着马文才,见其神思清明,没有发昏的迹象。不知何故,唯有一双凤眸,失去了平日的澄澈,深不见底,透着摄人的寒光。


    “一年后,谢安死。朝政大权到司马道子手中,你早做打算。”


    马文才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马太守心肝乱颤,“你……胡说什么?”


    马文才:“爹,我是你唯一的儿子,还会害你吗?”


    提起此事,马太守一肚子火,“我还是你唯一的爹呢!我让你成亲,你怎么死活不肯。”他难道会害他吗?


    成亲?之前的他可是太想了,只是他想娶的那人娶不到。不过现在,他还有比成亲更重要的事。


    王国宝杀了他的母亲,陷害他的父亲,司马曜将他家满门抄斩,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总该有人为马家的鲜血付出十倍的代价。


    王国宝死了,太原王氏还有很多人呢?司马曜只是被宠妃用被子捂死,怎么能消他心头之恨?


    马文才:“成亲之事,三五年内不必再提。”


    如此专断独裁,不容置疑的声音让马太守大为恼火,“我是你爹!”哪有当爹的听儿子话的?


    马文才淡淡瞥了马太守一眼,“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马太守气得吹胡子瞪眼,左顾右瞧,瞅到不远处的佩剑,莫名觉得今夜月色不错,适合教子。


    从床上走下,一把握起佩剑,没有出鞘,劈头盖脸朝着马文才打去。


    不料却被文才一把抓住,冷声说道:“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我没时间陪你闹了。”这句话反复在马太守耳边回荡,这是儿子该对爹说的话吗?


    不对。文才再是叛逆,面对他的责打却从未还过手。


    “文才,你怎么了?”


    他说了这么多,他爹怎么就不能关注一下重点?马文才按下心中暴躁,说道:“记住我之前的话,早做打算。”


    唯一的儿子出了问题,马太守才没心思管之前马文才说了什么,不错眼地盯着马文才,目光中满是审视、狐疑,“文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明日一早他就安排马康去请灵隐寺的大和尚。


    马文才:“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


    都知道了谢安的死期,下一个当权者是谁,能不能有点进取心?


    算了。他爹可能年纪大了,爬不动。他自己来吧!


    “我去看娘了。”说完。也不管马太守什么反应,直接往外走。


    “等等。”马太守指着窗外的明月问:“这个时间是不是不太好?”


    马文才停住脚步,回头道:“等到了上虞时间正好。”


    刚走两步,又被马太守叫住,“你就穿这身衣服去?”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寝衣,马文才若无其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忘记换衣服。”


    说完,盯着马太守,以防第三次被他叫住。


    马太守欲言又止,在马文才不耐烦的目光中,扭捏了片刻说道:“我也去。”


    等他们赶到上虞豆蔻阁时,谢道盈正在房间内用早膳,见到二人有些诧异,倒是没有多想,顺口问了一句,才知道二人还没吃饭,于是命人安排后厨再送过来些饭食。


    等待之时,马太守暗暗打量房间的陈设,见东西一应俱全,仍不满意,一会儿说这里简陋,那里不够精致。


    谢道盈懒得搭理他,拉着马文才,询问他的近况。


    想起梦中之事,马文才暗暗庆幸,要不是有刘郁离这个变数的出现,母亲一定会像前世一样死于王国宝之手。


    马太守扫到一旁的绣架上放着一件新衣,一看便是男子的,三两下走过去,拿起衣服,问道:“我穿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年轻了?”


    马文才瞥了一眼马太守,他爹是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青色,竹纹,一看就是给年轻人做的。


    马文才走到马太守身旁,攥住衣服的另一头,扭头朝着谢道盈说道:“谢谢娘!”


    说完,用目光示意马太守放手,不要妨碍他试衣服。


    马太守心不甘情不愿地撒了手,哀怨地看了谢道盈一眼,全然没有注意到谢道盈僵硬中带着尴尬的神色。


    马太守只能看着马文才兴高采烈地将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马文才低头看着只到小腿下方的衣摆,说道“这衣服是不是有点短了?”


    不仅长度不对,尺码也有些小,他费了好大劲才穿上,紧紧地绷在身上。


    谢道盈:“好久没做了,手下没了分寸。”


    马文才听着谢道盈的声音隐隐有些怪异,抬头望去,只见她,嘴角翘起,眼中却无笑意,一脸心疼地望着衣服。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马文才忽然想到了什么,青色,竹纹。


    想起这是谁的偏好。马文才比马太守更哀怨地看了一眼谢道盈,这是他娘,还是刘郁离的娘?


    谢道盈目光一闪,下一秒挺直脊背,“你的还要过两日。”过一会儿,她就偷偷安排人再去买一匹料子。


    不是给他的,也不是给儿子的。这个颜色更不可能是给谢安的。马太守当即炸了“这是哪个野男人的!”


    谢道盈理直气壮道:“老娘给谁做衣服,你个老匹夫管不着!”


    马泽启先是心虚,脊背都弯了几分,随即眉眼一垂,一脸委屈模样,转头看向马文才,希望他能挺身而出。


    马文才回避了马太守的目光。他知道刘郁离身份,又不好解释,只能说道:“爹,你年纪一大把就不要学年轻人玩什么争风吃醋了!”


    短时间内被人接连暴击,马太守嘴唇微张,一副接受无能的表情。


    作为亲儿子,马文才还是替他爹解释了两句,“娘,爹对你是真心的。”


    要不然,梦中他爹也不会在查到娘的死因时,拼了命地与王国宝斗,不死不休。只可惜,马家势弱,本想同祝家定亲,吞下祝家后一举扳倒王国宝。但没想到祝英台殉情,马家计划落空。


    他爹起兵诛杀王国宝失败,被其诬陷造反,马家落得满门抄斩,唯有他逃过一劫,隐姓埋名,寻找报仇机会。


    “爹,我们一家人能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事不能强求,娘的性格和他差不多,越是逼迫,越是反抗。


    谢道盈意味深长地看了马文才一眼,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变了很多。


    马文才没有遮掩自己的异常,“桓石虔的母亲病逝,因守孝,豫州刺史一位由桓玄接替。”


    “你们觉得我投靠桓家如何?”


    时间太紧了,他没办法像刘郁离一样慢慢积累自己的军队。先投靠桓玄,借着桓玄灭掉晋国,再吞掉桓家是最快的办法。


    “将军,你先走,我们留下断后!”


    参军刘袭望着紧追不舍的慕容垂,当即做出决断,领着最后的千余人,浴血拼杀,为刘牢之阻拦慕容氏的大军。


    刘牢之知道自己一走,众袍泽再无活路,眼中波涛汹涌。


    见状,参将诸葛求脑中飞速一闪,大喊道:“将军,刘筠,他应该也在附近。”


    刘牢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回头望了一眼众人,嘶吼道:“兄弟们等我!我一定会带着援军回来!”


    说完,眼神一沉,不再犹豫,抖动缰绳策马狂奔。


    刘袭与诸葛求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调转马头,看着不远处的慕容氏大军气势汹汹飞奔而来。


    诸葛求低声道:“老刘,对不起了。”


    碍于身后的众士卒,诸葛求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刘袭却知道他因何道歉,因为不会有援军。


    刘筠比他们早出发三日,此时应该已经通过边境,进入秦国,而不是像诸葛求所说的那样就在附近。


    刘袭瞥了一眼身后众将领,哪怕慕容垂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援军的消息仍让他们心怀希望。


    刘袭:“要是刘筠来了,老子情愿当场认爹。”


    诸葛求看了一眼胡子拉碴的刘袭,说道:“刘筠应该不想要一个四十多的儿子!”


    说完,朝着身后众人严令道:“列阵,迎敌。”


    第159章 再战慕容垂


    慕容垂率领五千人马眨眼而至,瞥了一眼不见刘牢之,说道:“舍弃同袍,独自逃生,刘牢之算什么一代名将?”


    慕容垂此话意在打击北府军士气,诸葛求心知肚明,当即出言驳斥,“我军援兵就在附近,此时退走还来得及,若不然慕容将军年近六十,头颅还要被人割下来,挂在白旗上,定会名声扫地!”


    刘袭:“兄弟说错了,慕容垂早就名声扫地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慕容垂还未说什么,一旁的慕容德已经忍不住了,讥讽道:“晋国得位不正,司马家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今日本将军就用你们的人头祭旗。”


    说完,手持长戟迎上二人,刘袭、诸葛求不敢怠慢,神色肃穆,一把马槊,一把大刀,齐齐朝着慕容德招呼。


    三人交战在一起,不过片刻,刘袭、诸葛求联手逼退了慕容德。


    慕容垂看出了二端倪,诸葛求、刘袭二人默契无比,相互配合,联起手来,竟向一个人长了三头六臂,让人应接不暇。


    “德弟,这二人不简单,你先退下,让为兄来会会他们。”


    慕容德心有不甘,若论单打独斗,二人皆不是他的对手,偏两人联起手来,攻防一体,水泼不进。


    “以二对一,你们也好意思。”


    刘袭才骄傲道:“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也可以把我们当一个人。”


    慕容德被这种不要脸的话刺激得火冒三丈,刚想再次持戟上前,却被慕容垂一把拉住。


    慕容垂旁观了一阵,对二人战术有所了解,策马来到阵前,选定辅助型的诸葛求,以大开大合的姿势,强烈猛攻,诸葛求应对不及,刘袭担忧之下,急忙出手相助,露了破绽,被慕容垂一枪刺中左臂,剧痛之下,险些跌下马去。


    刘袭强忍着疼痛,再次迎上慕容垂,反应过来的诸葛求顺势加入战局,脸上越来越凝重,慕容的力量真是太强了,二人联手竟也不能与之打平。


    一个错身,慕容垂被刘袭、诸葛求左右围住,眼中却无丝毫慌乱,“刘牢之还勉强能与本将军过上几招,你们二人就差远了。”


    “束手就擒,本将军还能饶你们一命!”


    刘袭:“我北府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兵!”


    诸葛求:“我们可没有慕容将军的脸皮,蒙受大恩,却恬不知耻地做了叛臣!”


    慕容垂见二人如此不识抬举,也不再废话,一杆长枪似蛟龙出海,逼得二人节节败退,不多时,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斗将最大的危险就是主将战死,大军不战而败,如今慕容垂占据绝对优势,再拖下去,我军危矣。想到此处,诸葛求放声喊道:“大家随我上!”


    千余北府兵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撞上骁勇善战鲜卑慕容氏,数倍的兵力差距,对方主将又是赫赫有名的第一战神,哪怕北府兵一个个咬紧牙,死战不退,但周围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诸葛求一边红着眼,一边不管不顾的往前冲,慕容德瞅准时机,一戟刺中诸葛求胸口,盔甲破损,虽未刺入皮肉,但剧烈的冲击下,诸葛求喉头阵阵发腥。


    刘袭手持马槊横扫一片却又很快被潮水般的骑兵团团围住,不多时,身上鲜血淋漓。


    一声嘶吼,诸葛求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慕容德发动最后一击。


    慕容德:“不自量力!”手中长戟再次朝着诸葛求盔甲破损处凌厉攻击。


    哒哒!哒哒!马蹄声似沉闷的鼓声在大地上响起。


    诸葛求被长戟刺中,跌下马去,用尽最后的声音大喊道:“援军已至!”随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知道来的是不是援军,只是想借此挽救一下一边倒的局势,为大家注入一丝信心。


    一杆绣着“北府”二字的大旗迎风飘扬,旗帜下一位白袍将军一马当先,数千骑兵乌压压坠在身后,宛若一片阴云朝着此地转瞬而来。


    “慕容将军,好久不见!”人未至,声先到。


    慕容垂抬头望去,等刘郁离行至跟前,方认出了来人身份。“你果然是晋国的奸细!”


    啧啧!这话刘郁离不爱听了,奸细也太难听了,就不能称呼她为高级特工吗?


    “慕容将军,你我兵力相当,打起来两败俱伤,不如你我斗将,一决胜负,如何?”


    慕容垂瞥了一眼刘郁离,“你倒是有信心!”


    刘郁离:“没信心,我也不能从将军手中赢得金刀。”


    刘牢之:“何必同他废话,你我联手斩杀慕容老贼。”


    刘郁离没有接话静静看向慕容垂,她之所以没答应,顾虑有二。


    第一,慕容垂现在是后燕的国君,她和刘牢之联手固然能斩杀慕容垂,但由此而带来的恶果是后燕鲜卑人不死不休的追杀,双方兵力都会折损在此地。


    第二,和刘牢之的任务有关。


    此事,还要从慕容垂拿下邺城外城说起,镇守邺城的苻丕退守内城,与慕容垂进入战略僵持阶段。


    苻丕向长安发出求救信后,本以为能很快等来援兵,打退慕容垂,谁知秦国叛乱四起,长安自顾不暇,已无援兵救援邺城。


    苻丕想出了一计,反正邺城是守不住了,与其让慕容垂得到,不如送给晋国,以此为饵,令北府军与慕容垂斗起来。


    苻丕向谢玄递交了归降书信,并遣堂弟苻就为使者,送上青铜镜、黄金转绳等宝物,作为归降信物,请求谢玄派兵救援。


    苻丕的算计,谢玄自然不会看不破,但他之所以选择出兵,派刘牢之救援邺城,一是为了遏制慕容垂。二是接受苻丕归降,就能利用他苻坚长子的身份,名正言顺收拢秦国土地。


    刘郁离又不笨,怎会看不清谢玄的谋划,一旦慕容垂死了,邺城之危一解,苻丕还会投降吗?


    苻丕不降,相当于北府军白白出兵替秦国解决了心腹大患,还什么都没捞到。


    出于以上两点考虑,刘郁离才决定与慕容垂斗将,保存己方战力。更何况这些兵是要陪她去长安取回传国玉玺的,都折损在此地,她的任务怎么办?得罪了司马道子,再拿不回传国玉玺,司马曜会保她吗?


    与此同时,慕容垂也做出了决定,“你我斗将,一决胜负。”


    单刘郁离或是刘牢之不足为惧,但二人联起手来,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慕容垂与刘郁离同时下令撤兵,不多时,混战在一起的两军逐渐转移到各自主将身后。


    刘牢之见归来的只有刘袭一人,想到了什么,二话不说,双眼赤红,冲向刚才混战之地,于数百尸群中寻觅诸葛求。


    慕容垂、刘郁离二人策马来到两军阵前,秋风呼啸而过,黄叶飘飘,山林中一片肃杀。


    刘郁离摆出一副郑重的姿态,问道:“慕容将军,斗将之前,请容许我问一个关键问题。”


    慕容垂见刘郁离神色肃穆,问道:“什么问题?”


    刘郁离微微一笑,朗声问道:“慕容将军是喜欢我称呼你慕容垂还是慕容缺?又或是慕容霸?”


    慕容垂满是遗憾的一生,有三件事提不得,一是他原配妻子之死,二是嫡子慕容令之死。三就是他的姓名。被人逼着两易其名,这种屈辱,无以言表。


    杀人诛心,此言一出,哪怕是慕容垂这种纵横沙场几十年的老将,瞬间红了眼,青筋暴起。


    “找死!”一声暴喝,一杆长枪划破长空,以泰山压顶的力道倾覆而来,气势汹汹。


    刘郁离不慌不忙,手腕用力,银枪一挥,挡住了霸道一击,策马迎上慕容垂的长枪。


    一交手,二人暗自心惊。


    刘郁离赞慕容垂枪出如龙,勇冠三军。


    慕容垂惊刘郁离后生可畏,勇猛更胜从前。


    两人第一次交战,皆是赤手空拳,纯粹是蛮力的比拼,而枪战更能看出双方的谋略,两杆银枪光影交错,宛若两条白龙缠斗在一起,声势惊天。


    刘郁离反手一压,将慕容垂的长枪压成半轮满月,昂首,朝着慕容垂轻轻一笑,问道:“慕容将军,你爱大燕,大燕爱你吗?”


    慕容垂本是燕国吴王,但凡有一丝活路,也不会奔走秦国,投靠苻坚。


    两杆利刃碰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花。


    刘郁离距离慕容垂极近,近到能清晰听见慕容垂咬牙切齿的声音。


    慕容垂:“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老夫心智,逼老夫露出破绽吗?”


    说着一把架开刘郁离的长枪,变换身形,一支银枪好似闪电奔雷直扑刘郁离面门。


    刘郁离侧首避过,手腕一转,一记蛟龙探爪直刺慕容垂要害,嘴上还不忘回话,“本将军这么多同袍死在你手里,总要出一出恶气。”


    她不爽,就要打人就打脸,骂人转揭短。


    “慕容垂,还记得我当初给你的批语吗?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你一定不会想到拼杀十年建立的大燕,会被你儿子一年败光。”


    慕容垂愣了一秒,而刘郁离的银枪毫不犹豫刺上的胸口,以枪尖为核心,盔甲向四周崩裂,一点鲜红溢出。


    慕容垂很快反应过来,以攻代防,长枪刺向刘郁离咽喉,逼得她回撤攻势。冷声说道:“你说谎!”


    刘郁离坐在马上,抬眸问道:“从苻融到你,我说的预言有没有应验?你猜那句君有帝命,我说给几个人听了?”


    “你、姚苌,再到一年后且看吕光。”


    低头看着胸口处的血渍,慕容垂却觉得心口缺了一块。


    刘郁离再次持枪出击,逼得慕容垂节节败退。


    眼珠一转,慕容垂当即策马佯装退走,“我们走!”


    之前他就是用此计,引得刘牢之孤军深入,一举歼灭了他的主力部队,逼得刘牢之率领千余残军狼狈奔逃。


    刘郁离战意正兴,追了两步,随即停下马来。


    慕容垂回头,见刘郁离没有中计,心下遗憾却也没有多做什么,此战胜算无望,不如先行退走。


    见慕容氏的大军遁逃,刘裕问道:“将军,不追吗?”


    刘郁离摇摇头,刚想说什么,一个郁离山庄的探子急匆匆赶到,递过来一根竹筒。


    刘郁离打开竹筒,取出秘信,上写着:“传国玉玺现身五将山,苻坚正在前往途中。”


    看来苻坚已经被传国玉玺迷昏了头脑,迫切想拿到此物,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终结秦国乱局。


    离开秦国前,她曾提醒过苻坚不要前往五将山,历史上他正是在五将山的新平寺被姚苌抓住并杀害。


    哪怕有了她的提醒,历史的车轮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刘郁离策马走到刘牢之、刘袭面前,说道:“传国玉玺于现身五将山,慕容垂恐怕也会去争夺此物。趁着慕容垂不在邺城,刘参军可以趁势与苻丕会合,回归晋国。”


    刘牢之点点头,问道:“你要去五将山?”


    刘袭提醒道:“此地乃东有苻坚、西有拓跋珪,北有慕容垂,南有姚苌。乃是非之地,你多加小心。”


    第160章 异数还是变数


    后宫中,司马曜坐在桌旁,闭着眼睛,揉着眉心,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吴才人轻轻走到他身旁,奉上一杯清茶,司马曜尝了一口,皱眉道:“换酒来。”


    吴才人没有多说什么,取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美酒,亲自倒了一杯送到司马曜跟前。


    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还未入口,已有三分熏醺然,司马曜身上的十万酒虫瞬间苏醒。接过,小啜一口,似酷夏的烈阳混着严冬的冰雪在喉头静静流淌。


    眼眸睁开,司马曜一声怒赞,“好酒!”随即闭上眼睛,感受着美酒入喉,入心的悠长余韵。


    吴才人接过酒杯,再次替司马曜满上,一连饮下三杯,微红的酒意爬上司马曜年轻的脸庞,眉眼舒展,怡然自得。


    过了一会儿,说道:“是刘琰送过来的。”


    吴才人点点头,接过杯子,放到一旁的桌上,随后站在司马曜身后,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按摩上怀中人头颅左右两侧。


    “刘琰说家中孙儿年轻气盛惹了祸,特意向长辈送上美酒赔礼道歉,希望长辈能宽恕一二。”


    刘琰此话分明是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此司马曜没有说什么,倒是吴才人起了好奇心,问道:“刘筠不是去长安找传国玉玺了吗?他犯了什么大错?”


    司马曜:“杀了一个镇戍所的人。”


    吴才人正在按摩的手指一滞,很快恢复了正常,一副被刘琰无耻蒙蔽的懊恼模样,“早知是这般大错,臣妾就不该收他东西。”


    吴才人与刘琰私下往来之事,司马曜一清二楚,吴才人也从未瞒过他,每次见面说了什么话,又收了什么礼,平日里三言两语也与司马曜提过。


    司马曜:“年少成名,有些心气不足为怪。”


    似乎听出司马曜对刘郁离的宽容,吴才人进一步问道:“难道事出有因?”


    对于此事的因与果,司马曜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亲弟弟司马道子十分恼怒,非要将刘郁离罢官,打入大牢。


    他虽用一句,“罢官入狱,罪名呢?”堵住了司马道子的嘴。但这段时间,司马道子因此事没少与他置气,偏偏正值多事之秋,闹得人头疼。


    司马道子和刘郁离二人做的事,没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提起。司马道子拒不承认镇戍所接到的命令是他所为。而刘郁离抓了个现行,一怒之下,大开杀戒。


    一个只能私下逼他处理刘郁离,一个暗中上请罪折子,看似请罪,实则告状,认为司马道子此举,一旦传出去动摇民心,危害皇室清名。


    司马曜大致讲述了一下事情来龙去脉以及司马道子与刘郁离之间的斗争。吴才人听完后,说道:“真让人头疼,早知道臣妾就不该好奇。”


    司马曜:“这都是小事。真正让人头疼的那些流民怎么办?”


    都是一群贱民,秦国乱了才想着回晋国,还不如杀了干净。


    司马曜心中如此想,却不敢说出口,他自己清楚一旦此事传出去,那些大臣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了。


    吴才人走到司马曜跟前,含笑道:“臣妾有一锦囊妙计。”


    司马曜不觉惊奇,吴才人虽然貌美,有些小聪明,却算不上聪慧,这种大事,她能有什么办法?玩笑道:“爱妃有何妙计,说好了,朕重重有赏。”


    吴才人跪坐在司马曜脚边,抬着头,盯着司马曜一双美眸中星光闪闪,“谁惹的事,谁善后。把人都交给刘筠不好了吗?反正他有个下金蛋的郁离山庄,养得起。”


    压低声音说道:“刘筠是陛下的臣子,合该为陛下排忧解难。用他的钱,养陛下的民,名声全是陛下的,臣妾是不是很聪明?”


    面对着绝色佳人,一副翘首以待的傲娇小模样,司马曜心中一软,温声道:“爱妃真是聪明。”


    低下头,同样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朕还以为爱妃会向着那刘筠呢?”


    吴才人一声娇哼,说道:“臣妾又不笨怎么分不清里外。刘筠是外人,臣妾出身寒微,与刘家走得近了,也不过是想借刘家的名声,在后宫姐妹面前争几分体面,显得臣妾不是孤身一人,好欺负。”


    “陛下才是臣妾的天,就是为刘筠说几句好话,也不过是看在他能为陛下排忧解难的份上。”


    酒意微醺,司马上整个人好似飘上云端,含笑道:“爱妃为刘家说话,难道不是看在那些重礼的份上?”


    目光扫向吴才人的梳妆台,上面满满的都是豆蔻阁的胭脂水粉,其中几盒还是用七彩琉璃盒装着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吴才人嘟着嘴,玉手轻轻捶了一下司马曜胸口,随后柔若无骨地攀上司马曜的臂膀,“臣妾就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讨陛下开心,不行吗?”


    “行!爱妃高兴就行。”司马曜拉着吴才人的柔荑,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朕今日开心,定要重赏爱妃。”


    说着想将人一把抱起,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原因,竟然没成功。吴才人低着头,一抹嫌恶一闪而过,随即搀上司马曜的手臂,“陛下醉了。”


    司马曜抬起吴才人的脸庞,色眯眯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贴身太监郑宁的声音,“陛下,为谢丞相看病的医官回来了。”


    司马曜没好气道:“回来了就回来了。”这种小事还要给他回禀,郑宁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


    门外继续传来郑宁的声音,“谢丞相的病有些不好。”


    一个月前,谢安患病的消息在朝野上下虽然传开了,却没有多少人当真。皇帝连同一众大臣都以为这是谢安故意借着病重之名急流勇退。


    谢安如此识时务,司马曜很满意,趁机在朝中安插了大批人手,更是诏令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原来谢安卫将军府的文武部属皆拨入了司马道子所在的骠骑将军府。(出自《晋书司马道子传》)


    司马曜固然忌惮谢安功高震主,却又需要陈郡谢氏的威望替他稳定时局。


    谢安已经选择交权退居广陵,这时候司马曜不介意展示一下明君的宽容大度,在听闻谢安病了消息后,又是赏赐财物,又是派遣医官,还亲自写信叮嘱丞相大人勿忧国事,一切当以自身为重,好好养病。


    贴身太监说得委婉,司马曜却明白医官如此急着上报,想来谢安已然病重。


    广陵,谢府。


    谢安屏退房间内侍从,静静靠在床头,短短一年时间,头发全白,形容枯槁,唯独一双眼眸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


    朱序走到床前,见他手中捏着一沓纸张,隐约间可见墨色。还当他放心不下国事,叹了一声说道:“既已居庙堂之远,谢公又何必忧虑?”


    谢安没有接话,反而问道:“听说你和令姜一样在郁离山庄当起了教书先生?”


    见朱序点点头,谢安又问:“孝期过后,你也不想出仕吗?”


    朱序回答反:“衣食无忧,每日陪在妻儿身旁,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


    谢安:“是老夫误了你。”


    当年朱序本有机会逃离秦国,是在接到他的命令后才潜伏下来。韩夫人为夺回襄阳而死,当时处于秦晋决战的关键时期,为了隐藏朱序身份,他按下了桓冲为韩夫人请功的折子。


    虽然秦晋大战后,朝廷下旨嘉奖了韩夫人,赏赐了一些财物,却没有派人专门为韩夫人治丧,对朱序本人的封赏也算不上丰厚。


    朱序在佯装归降秦国前,已是南中郎将、吴兴太守、兖州刺史。淝水之战,朱序立了大功,朝廷封赏他为龙骧将军(三品),吴兴太守,说到底不过算是恢复了他之前的职位,而朱序之前在秦国是度支尚书,位居三品。


    同样是三品,三品的武将与文官岂可同日而语。


    换言之,从秦国到晋国,朱序不升反降。


    谢安知道这是因为朱序被视为谢氏一党,皇帝在有意打压谢家势力。


    朱序听懂了谢安的弦外之音,问道:“那又是谁误了谢公?”


    疾病常从忧虑起,如何短短一年时间,谢安的身体衰败至此?


    谢安一生矫情镇物,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事他以为自己能看开,事到临头才发现看开不等于不在意,不等于能放下。


    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谁能无牵无挂,超脱物外?


    谢安:“以你观之,刘郁离此人如何?”


    朱序一时间不明白谢安为何有此问,也拿不清谢安究竟想问的是哪方面,说道:“谢公,若是对他好奇,等他自长安归来,亲自召见就是。”


    “来不及了。”谢安声音低沉,仿佛为此事颇为遗憾。


    如果他能早见刘郁离一面,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朱序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该如何说,谢安无疑是他最敬佩的人,有些事他不想说谎。这一生他说了太多的谎言,早已厌倦。


    沉默了许久,说道:“他是个好人。”


    因为韩夫人之死,很长时间内,朱序对刘郁离心存芥蒂,哪怕明知道此事是韩夫人自己的选择,仍忍不住迁怒刘郁离。


    等到他见到韩瑶母子三人,才知道刘郁离为韩夫人所做的一些事。


    此事还要从韩瑶收到的一封信说起,一封从钱唐郁离山庄寄到京口郁离山庄的信,一封来自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的信。


    谢道韫在信中所述,她受刘郁离之托,为韩夫人撰写祭文,立碑作传。想从韩瑶口中探听到更多关于韩夫人的信息。


    泪水打湿了信纸,韩瑶又悲又喜,悲的是斯人已逝,喜的是她并没有被遗忘。


    但很快韩瑶遇到一个困难,她不知道韩夫人姓名。韩夫人是她的姑母,是她的婆母,她却不知道她的姓名。


    韩家衰落,家中长辈多已离世,几经周转仍未打听到韩夫人具体姓名。临近给谢道韫回信之时,韩瑶急哭了,二子朱谌问及原因,听闻是此事后,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韩瑶。


    那是一封韩夫人早已写好的遗书,说是遗书也不妥当,准确来说是一封关于韩靖的简历。


    韩靖是韩夫人为自己取的名字,她在家中行七,未嫁时是韩七娘,嫁人后是韩夫人,自小就羡慕家中几个哥哥有名,有字。缠闹了父亲三天,终于如愿获得了一个名字——静。


    韩静对此有些不满,因为她是真的静不下来,就像一只皮猴,从不能在凳子上安坐半个时辰。


    这一切直到嫁人、生子后,才稍稍改变,多了几分文静模样。但仅限于面上,襄阳一战后,偷偷将自己名字的静字改成了靖。


    年过半百的她终于渴望“靖”了。不是安静的静,而是安稳的靖。


    但谁也不知道韩靖心底藏着一个小秘密,她不止渴望名字,还渴望让别人知道她的名字。


    此时,女子能留下姓名最主要的办法就是有人为她立碑作传。


    韩靖也知道这种妄念实现的可能性不大,写下这份简历,玩笑般地留给了五岁的小孙子,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祖母姓名,到时候你再拿出来。”


    听儿子讲完此事,韩瑶回想起一件旧事,她的名字就是姑母所取。韩家的小辈女子中,也是从她开始,才有了姓名。


    想到此处,韩瑶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三月后,襄阳夫人城上,竖起了一尊高达十丈的石像,底座的石碑刻着韩靖一生的事迹,最大的一行字上书:韩靖。


    提起韩靖此名,朱序恍然间有一种陌生,她是韩夫人,是他的母亲,但她还有一个名字,或者说韩夫人只是她的身份,而非她的姓名。


    他一到郁离山庄就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不是因为他是龙骧将军朱序,也不是因为他是淝水之战的英雄,而是因为他是韩靖的儿子,是英雄后人。


    听朱序讲完这桩旧事,谢安久久无言,扭头看向朱序,说道:“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


    一开始他当她是个异数,现在看来未必不是变数。


    朱序不明白谢安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对刘郁离起了这么大的兴趣,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或许吧!”


    谢安与朱序又说了一会话,不多时谢道盈捧着汤药进来了。


    等朱序告辞后,谢道盈说道:“朱大人现在是我们郁离山庄的人,爹可不能挖女儿墙角。”


    谢安将放到被子下的纸张重新捏起,问道:“盈儿,关于刘郁离你没什么要告诉爹的吗?”


    谢道盈将汤药放到一旁的桌上,随即转过身,递给谢安一块湿帕子让他净手。


    见谢安没有照常接过,谢道盈心生纳闷,抬起头正对上谢安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犀利到能直窥人心的凤眼,让谢道盈暗暗心惊,不动声色道:“爹,这话好没道理,女儿与刘郁离不过是合作了一些生意,您又不是不知道。”


    谢安:“盈儿终于长大了。”


    谢道盈捏着湿手帕替谢安净手,说道:“有爹在,女儿一辈子都不想长大。”


    谢安没有说什么,在谢道盈的服侍下喝完汤药,就在她端着药碗转身退去之际,忽然道:“盈儿,这么帮着刘郁离,是因为她与盈儿一样吗?”


    谢道盈停住了脚步,片刻后面色如常,转过身正对着谢安,说道:“盈儿愚钝,没听懂爹的话。”


    见谢道盈到了此时,还在装糊涂,谢安眼皮一撩,说道:“刘郁离是女子,不是吗?”


    说着将手中的十多页纸张扔向不远处的谢道盈。


    哗啦一声,谢道盈手中的瓷碗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纸张纷纷扬扬,似白雪笼罩住了谢道盈。


    ————————


    刘郁离的女子身份之所以有很多漏洞是有意为之,如果所有人都看不破刘郁离的身份,当她当成男子,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她作为女性是失败的。女子就是女子,刘郁离以自己的身份为傲。如果到了大结局,再恢复女子身份,就没有意义了。第三卷开始,刘郁离恢复女子身份,她手下的一众女性将陆陆续续走上政治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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