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在梁祝故事里当女帝 160-170

160-170

    第161章 造反101


    纸页化为白雪,清晰倒映在谢道盈漆黑眼眸,惊鸿一瞥,“时年五岁,自卖于上虞祝家为婢,十年乃出。”


    纸张零落一地,如同乱世人颠沛流离的一生。


    瞳孔剧烈颤抖,弯腰捡起那张记载了刘郁离十年经历的纸张,谢道盈五指收紧,眼神渐渐从波涛汹涌到风平浪静,再到坚硬如铁,所有的慌乱烟消云散。


    谢道盈没有回话,也没有去看谢安的表情,只是静静跪下,一一捡起所有纸张,叠放整齐后,抬眸看向谢安,声音似山涧清溪缓缓流过。


    “刘郁离是男是女,对父亲而言竟有如此大的影响?”


    好似一位天真少女睁大了澄澈眼眸,不明白为何向来从容不迫的父亲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惊诧至此?


    谢道盈将谢安的质问还了回去,以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


    “看来父亲真的看重刘郁离,若非如此也不会去调查她。”


    父亲很少这样事无巨细地调查一人,刘郁离是何处引起了他的注意?


    谢安:“刘郁离杀了整整一个镇戍所的人。”


    谢道盈眼波如静水,没有半分涟漪,“那一定不是她的错。”


    “父亲对谢家的布局与刘郁离有关?”


    唯有如此,父亲才会在意此事,在意刘郁离的为人,想着去调查真相。


    谢安审视着这个自小叛逆的女儿,像是多年未见一般,视线转移到谢道盈手中码放整齐的纸张上,“这就是你和令姜一直离家在外的原因?”


    谢道盈挺直腰背,抬起头回答道:“琰兄、玄兄也都在外面。”


    “虎父无犬子,爹应该高兴才是。”


    犀利的目光刮过谢道盈的面皮,谢安冷声道:“你成不了刘郁离。”


    谢道盈:“父亲昔日追随桓大司马时,难道会因为屈居人下而不甘心吗?”


    她当不了大司马,还不能为一马前卒吗?有些人,仅是跟在她身后,仰望着她的背影,足以心生荣耀。


    说此话时,谢道盈眼中的光芒璀璨似日月,坚定如山海。


    谢安:“如果有一天,刘郁离要杀谢家人呢?”


    谢道盈看了一眼谢安,说道:“刘郁离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当她的对面站着的是她的至亲至爱时,该如何选。


    谢安目光轻轻扫过谢道盈,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谢道盈的答案没有丝毫改变。


    这句话听着软弱,潜藏的意思却是,我努力了,如果他们没活成,那就怪不了我了。


    谢安怔怔看了谢道盈一眼,久久后说道:“传信给令姜,让她归家吧。”


    谢道盈眸色一亮,“爹答应让阿姐与那个废物和离了。”


    咳咳!谢安咳嗽几声,面色却没有丝毫改变,显然不是因为疾病,而是有意提醒,“为臣之道,当谨言慎行。”


    谢道盈欢喜更上一层楼,点点头,看着乖巧至极。


    谢安却不为所动,说道:“去将书房中的那本《史记》取过来。”


    这个不像令姜从小就是好孩子、乖学生,这个是上课时睡得最香的那个。


    好在这个也不是龙椅上的那头猪,打不得,骂不得。想到此处,谢安看着刚刚站起正在揉膝盖的谢道盈,说道:“一会儿,叫下人买把教尺回来。”


    谢道盈脸上的笑僵了,她爹教孩子从来是放养的那种,也不屑用到教尺。他教多少,谢家小辈能学多少,各凭悟性,对于不努力的,从不强求。


    谢道盈刚走出房间不久,谢安的夫人刘凌便提着两盏橘灯进来了,将其安置在空空如也的香炉上。


    谢安素喜熏香,最近因为要用药,怕有冲突,刘凌便将熏香停了,换成了用柑橘制成的橘灯。


    走到床前,问道:“盈儿,可算过关了?”


    谢安:“马马虎虎。”


    刘凌一脸“你就嘴硬吧”的表情,说道:“之前是谁说能想出银行规划的人有大才。”


    提起此事,谢安心有骄傲,但还是解释道:“盈儿的性子不像令姜沉稳,夸多了容易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刘凌:“夫君既然看好刘郁离,为何不将谢家男儿放到他身旁,或是招他为婿,只放道盈与道韫两个女子,是怎么想的?”


    刘郁离虽出身一般,但陈郡谢氏旁支无论男女都有不少人。或是放到刘郁离名下历练,或是择一适龄女子联姻,都好过将两个谢家女儿投注到一个陌生男子身旁。


    谢安没有说出真实理由,只说了其中一部分,“君子当自强不息,指望别人终是小道。谢氏的未来还是要由谢家男儿自己担,无论是刘郁离,还是盈儿、令姜,只是万不得已之法。”


    听到此处,刘凌算是明白了,若是谢家儿郎得用,谢氏的前程自不用指望外人。刘郁离算是半条退路,将权力边缘的女儿押注到他身上,这是尝试,谁也不知结果如何?


    “将军,前方的树皮、草根都被挖空了。”


    听到斥候传来的消息,刘郁离心中一寒。她带了三千人马出来,一路上消耗物资无数,随着进入秦国腹地,补给渐渐跟不上了。


    杨大虎:“将军,我们要不然别带这么人马?”


    刘裕:“若是人少了,我们怎么能从一众虎狼中夺到玉玺?”


    刘郁离:“传令下去,先安营扎寨。”


    “报!有大批人马朝着我军赶来。”又一斥候来报。


    众人心头一紧,刘郁离随即下令,“列阵,准备迎敌。”


    从北面过来的是敌非友。


    一刻钟后,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来人约千人,有骑兵、步兵,还有马车,却未见旗帜,一时间难以分清身份。


    有一人骑快马来到众人三十米处高呼道:“前方可是北府军?”


    刘裕策马迎上,说道:“我们是北府军,你们是什么人?”


    “我乃秦国东宫舍人苻庆。”苻庆一听真是北府军激动万分,“我有要事面见贵军主将,还望小哥禀报一声。”


    刘裕:“那你随我来。”


    等跟随刘裕来到刘郁离面前,苻庆弯腰拜见,说明缘由,“我国太子有意归降,还请将军护送吾等前往晋国。”


    此话一出,北府军众人面色大惊,谁也没想到秦国局势已经恶化至此。


    刘郁离稍作思考答应了。不管如何,送上门的功劳总不能不要。


    “刘裕,你带领一队人马前去迎接秦太子。”


    说话时,暗中给刘裕递眼色,让他多观察,看看来人身份是否有问题。


    刘裕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等刘裕再带着人回转,刘郁离一见苻宏便知这群人身份没有问题。


    苻宏也认出了刘郁离身份,“是你?你改投晋国了?”


    刘郁离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这个回答。“太子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派人护送你们到晋国。”


    “不知长安情况如何?”


    苻宏张嘴刚要回答,忽然腹内一阵饥鸣,脸色羞窘。


    一国太子都饿着肚子,刘郁离能想象长安城内的景象,朝着身后的杨大虎兄弟吩咐道:“取三百斤粮食送过去。”


    扭头看向苻宏,说道:“这边已经垒灶做饭,若是殿下不嫌弃就一同用点吧。”


    等用完餐饭,苻宏说起了长安城内的景象,草木尽,人相食。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人间炼狱之景。


    听完苻宏的话,刘郁离当即做出决定她和刘裕两人前去长安,其余人由杨大虎兄弟带着,护送苻宏等人回晋国。


    五将山,新平寺。


    “五将山与沙丘宫,从风水上来说,皆是困龙之地,陛下最好不要去此类地方。”


    不知为何,自从到了五将山,总有一股不安萦绕心头,苻坚时常想起刘郁离的这句提醒。


    沙丘宫乃是商纣王所建,以酒池肉林闻名于世。商朝在此地走向衰败,国破后,纣王自焚而亡。赵武灵王因废长立幼引发国家内乱,被饿死在沙丘宫内。秦始皇在东巡途中,病逝于沙丘宫。


    自此,沙丘宫成了帝王禁忌之地。


    张夫人见苻坚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问道:“陛下,怎么了?”


    苻坚:“谶书《古符传贾录》记载‘帝出五将久长得’,而刘筠却说此地与沙丘宫同属困龙之地,朕该相信谁?”


    见昔日一代雄主像孩子般茫然无助,张夫人心中酸涩。谁能想到偌大的秦国竟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走向崩溃的边缘。


    若是没到五将山前,张夫人还要劝苻坚慎重考虑,能不去就不去。此时,人已到了地方,还能多说什么。只好宽慰道:“传国玉玺在此地现世,想来那刘筠算得不准。”


    苻坚点点头,似乎因为张夫人的话心中多了几分信心,“只要朕能拿到传国玉玺,天下人就会知道朕才是天命所归之人,那些乱臣贼子终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在出发前,他已经安排好太子苻宏镇守长安,只要拿到传国玉玺,一切都会好的。


    但苻坚不知道是。在他撤离长安不久后,苻宏眼看长安守不住了,起了心思投奔晋国,将长安让给了慕容冲。


    朱彤:“陛下,有人往这边来了。”


    闻言,张夫人心中一紧,他们一行人加一起不过几十人,若是来人人多势众,是敌非友,岂不是糟了。


    苻坚站在佛寺门口,朝着山下望去,只见来人共五人,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老将,身后跟着四位侍从。


    “慕容垂!”不需多看,苻坚远远地认出来人身份。


    张夫人:“陛下,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苻坚:“做了叛臣贼子的是他,朕为何要避?”


    忽然,又有数人出现在山脚下,而为首之人依旧是苻坚的熟人。


    “狗贼姚苌!”苻坚忍不住咬牙切齿。


    山脚下的两队人马隐隐有了冲突,山上苻坚握紧拳头,恨不得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全军覆没。


    就在此时,新平寺住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出现在苻坚身旁,施礼后,朝着山下道:“宝物有灵,不喜血光。诸位若是为传国玉玺而来,最好还是不要妄动刀兵。”


    不知为何老和尚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在众人耳旁回荡,整个山林为之震颤。


    “大师说得对,打打杀杀不好!”有人身着白袍,骑着白马突然闯入。


    刘郁离翻身下马,姿态轻松得像是参加春游。“都是故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


    最近状态有点差,分手感冒大姨妈。只需调节两三日,还能日更五千八。


    第162章 修罗场


    相比于刘郁离的轻松悠闲,刘裕无疑要紧张得多,身为晋人,他连司马家的皇帝都没见过,今日却在一间小小的佛寺同时见到了当代所有风云人物。


    局促不安又心潮澎湃,再一次庆幸自己追随了一位了不得的英雄。


    刻意挺直脊背,昂起头颅,刘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其余人一般从容镇定。暗中打量着众人,居然在慕容垂身后发现一位眉眼深邃的少年。


    年约十三,身长七尺,脖颈上戴着一个银镶狼牙链,手持弯刀,眼神睥睨,桀骜异常。


    刘郁离指着少年向慕容垂说道:“此子龙颈凤眸,当为人杰。”


    看来这位就是那位十五岁称帝的北魏开国之君拓跋珪,又瞥了一眼慕容宝,你的好女婿,最擅长的就是背刺岳父。


    宝儿,你有福了。


    慕容宝被刘郁离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得发毛,有心出言反击,但他又数次听到过父亲慕容垂对刘郁离的赞赏,这是一个能两次与父亲交手,而占据上风的猛人,万一一言不合,刘郁离要动手怎么办?


    动手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们加一块,还打输了,里子面子全无。


    想到此处,慕容宝强撑着不露怯,到底没敢说多什么,色厉内荏之姿,众人看个分明。


    姚苌瞥了一眼身后的儿子姚兴,得意地看了一眼慕容垂。暗示“慕容老匹夫英雄一世,还不是后继无人。”


    慕容垂将姚苌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目露蔑视之色。


    随即看向拓跋珪,说道:“涉珪(拓跋珪字),刘将军一卦价值万金,从不轻易开口,还不谢过。”


    刘郁离的卜算神技,慕容垂自然清楚,听到此话也不意外,拓跋珪本就是代国皇裔,小小年纪,武艺超群,将来有一番成就也不例外。


    一听刘郁离只是一个将军,还是一个擅长算卦的将军,拓跋珪原本的警惕顿时消散,不咸不淡,道了一声谢。


    刘郁离浅笑盈盈,脸色未变。但刘裕的脸色却是不好看了,挑衅地看了拓跋珪一眼,“不识抬举。”


    被一个侍从出言不逊,拓跋珪当即炸毛,“你是活腻了吗?”


    刘裕自打从军来,在刘郁离的扶持下顺风顺水,多少也养出了几分傲气,被一个半大孩子讥讽,心中冒出一股无名火,“黄毛小子,也敢大言不惭!”


    一时冲动说出口后,随即瞥了一眼刘郁离,见他面上笑意更盛,刘裕气焰顿涨。


    拓跋珪抬头看了一眼舅姥爷慕容垂,见他神色平静,眼中波澜不兴,上前一步,迎上刘裕,“敢不敢同我比一场?”


    说完,将手中弯刀放到一旁,显然还记挂着之前大和尚的提醒,不得妄动刀兵。只打算赤手空拳同刘裕对战。


    此时,一阵风起,俄而有小雨飘落。


    刘裕望向刘郁离,见他点头后,对着拓跋珪豪言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一听刘裕竟敢以老子自居,拓跋珪更是怒极,二话不说,抬腿一扫攻向刘裕,刘裕不躲不闪,右腿一跨,与拓跋珪的碰撞到一起。


    不过数招,刘裕就判断出了拓跋珪的水平,心中暗喜。


    自打入了军营,刘裕没少被刘郁离以教导之名,隔三岔五暴走一顿,此时遇到一个水平不如自己的小屁孩,一颗虚荣心迅速膨胀,又当着众英豪的面,有心显摆,随即改了一开始的强横硬怼策略,开始了猫抓老鼠的战术。


    拓跋珪还是半大孩子,在一众同龄人中从无敌手,自以为神功盖世,见刘裕没有之前勇猛,还当他是个外强中干的,越发得意,出手更是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但所有的招式皆如泥牛入潭,被刘裕一一化解。


    两人看似打得难解难分,明眼人早已看出刘裕有意戏耍拓跋珪,本能轻易取胜,却不断给拓跋珪希望,然后在拓跋珪自以为即将获胜之时,再来一出“奋力反杀”。


    刘郁离瞟了一眼慕容垂说道:“慕容将军,这把刀选得妙。”


    鲜卑慕容部与鲜卑拓跋部历来交好,世代联姻。慕容垂的妹妹嫁与了拓跋珪的祖父。因此,拓跋珪还要叫慕容垂一声舅爷。此时,两部有意再次联姻,拓跋珪与慕容宝之女已经订下婚约。


    出于以上渊源,慕容垂选择扶持拓跋珪,借刀杀人,压制其余鲜卑部落。


    是以,刘郁离说慕容垂将拓跋珪带在身旁,是选了一个好刀。


    今日慕容垂有意让拓跋珪受些教训,就是为了磨一磨这把刀的浮躁,以后才能用得顺手。


    刘郁离:“我的卦金,慕容将军打算什么时候付?”


    慕容垂眼神一僵,按照约定,应验之后,是十倍卦金,那就是十万两黄金。整个燕国现在也没这么多钱。


    早早付了一万两的姚苌骄傲抬起头颅,朝着慕容垂说道:“有人该不会穷得连卦金付不起,想赖账吧!”


    姚兴暗暗拉了一下老爹衣袖,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热衷掺和旁人的事?


    慕容垂:“只应了半句,等下半句成了再说。”


    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慕容垂现已复国成功,应了一半。至于后半句,慕容垂想的是如果他真的按照卦象遭逢不幸,人死账消,刘筠还能追到地下问他要钱吗?如果没应验,那就是卦不准,不准还要付什么钱?


    姚苌听出慕容垂有意赖账,看向刘郁离,期待着刘郁离给慕容垂一个大大的教训。


    刘郁离:“希望慕容将军将来不要后悔。”


    原本她打算等慕容垂兑现十万两黄金时,提醒他小心借来的刀太利,反误了卿卿性命。


    既然慕容垂分文不出,那她就坐等着参合陂前,岳婿大战,后燕覆灭。


    姚苌不知内情,一脸失望,“刘筠,那你把我的万两黄金还回来。”都是身负帝命,凭什么慕容垂能赖账,他姚苌不能?


    “刘筠,你到底背着朕做了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刘郁离身后响起,刘郁离、慕容垂、姚苌三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苻坚不知何时已经从山上走了过来,正满脸煞气地盯着三人。


    姚兴默默施礼后,静静站在父亲姚苌身后,一言不发。


    姚苌低着头,不敢对上苻坚目光。


    刘郁离眼神上瞟,声音飘忽,“给人算卦。”


    她,常清子大师,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人。


    慕容垂:“龙战于野,孤星复国。这是刘筠给我的谶言。”


    姚苌:“龙骧建业,始承秦志。这是臣的。”


    苻坚听后气血翻涌,一连叫了三声好,“好一群乱臣贼子!”


    姚苌:“陛下让臣以龙骧建业,不就是鼓励臣继承陛下大志吗?”


    苻坚朝着姚苌怒目而视,刘郁离悄悄后退一步,在心中翻译了一下姚苌的话,臣奉旨造反,臣无罪。


    姚苌继续委屈巴巴道:“臣的国号也是秦。”


    熟悉的旋律在刘郁离心底响起,你的大秦,我的大秦,好像都一样。深深看了一眼姚苌身后的姚兴,历史上姚兴充分继承苻坚遗志,后秦确有前秦之姿。倒像是姚苌给苻坚生了个儿子。


    苻坚没想到到了此时姚苌还在为自己辩解,唾骂了一声,“狗贼!”随即看向慕容垂,想知道他有什么好说的。


    慕容垂:“我只取关东,一生不入关中。”


    关东是燕国旧地,而关中则是氐族龙兴之地。


    刘郁离给这句话的解释是,咱俩离婚,家产各分一半。


    现场吃瓜吃得太开心,有人忘了自己也是修罗场的一员,久久没听到众人说话,一直低头掩饰扭曲表情的刘郁离抬起头,只见其余人纷纷盯着自己,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苻坚:“刘筠,朕待你不薄,你早看出这是一群叛臣,为何不说?”


    刘郁离:“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王丞相的话,陛下尚且不听,更何况我的?”


    在苻坚心中,他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忠臣。


    苻坚:“这就是你背叛朕的原因?”


    不远处,刘裕见刘郁离被一群人围住,心中担忧,不再戏耍拓跋珪,一拳将人击飞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随即,朝着刘郁离走去,“幸不辱命,没给将军丢脸。”


    见状,苻坚说道:“刘筠,叛人者,人恒叛之。朕等着看你的下场!”


    刘裕没想到自己刚走过来,还没摸清状况,就被迎面泼来一盆脏水。立马跪下表忠心,“末将对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若是背叛,定叫末将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刘郁离弯腰扶起刘裕,让他站到一旁,朝着苻坚说道:“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


    苻坚即位之初,秦国上下骄奢淫逸之风与晋国不相上下,苻坚连同王猛,打击豪强,整顿吏治,清理了大批尸位素餐之人。同时,与民休养生息,鼓励农业,发展教育,打击盗贼。


    当秦国遭遇自然灾害时,苻坚禁绝舞乐,连带着后宫嫔妃一起裁衣减食。一面疏通沟渠,修建水利设施,一面劝课农桑,推广先进耕种方式,免除灾民赋税。


    这才有了歌颂长安的那首歌谣,“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一句“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让众人心惊胆颤,苻坚后退一步,瞳孔紧缩。


    姚苌则是瞪大了双眼望着刘郁离,还是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刘筠。


    姚兴若有所思,心中一声叹息。


    慕容垂眼眸低垂,沉默如山石。


    刘裕仰视着刘郁离,激动之余握紧拳头,这就是他要追随一生的主上。


    拓跋珪擦去嘴角血渍,目光灼灼。终于懂了自己心中仰天立地的大英雄慕容垂会对一个小小的将军如此客气。


    刘郁离的声音随着漫天小雨,洒落众人心头,“陛下,何不想想你在一统北方前做了什么?之后,又做了什么?”


    等到王猛死后,苻坚骄奢之心日盛。用五千工匠打造了一把佩刀,以金银铸就铠甲。


    日常用的车马服饰全部都以“珠玑、琅玕、奇珍异宝而饰之”。(出自《晋书·苻坚传》)


    “我也想代王猛丞相问一问,那个知人善任,雄才伟略的明主被陛下藏到了哪里?”


    ————————


    苻坚是刘郁离的前车之鉴,她必须亲眼目睹苻坚的结局,才会时时警醒。


    第163章 谢安之死


    初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北伐大业如火如荼。东路谢玄自亲率北府军,自广陵一路北上,先后收复兖州、青州、司州、豫州。


    西路的桓家军拿下鲁阳、洛阳、梁州、益州。至此,黄河以南的区域全部收归晋国。(出自《晋书·谢安传》)


    随着谢安病重的消息传来,所有的胜利戛然而止。朝廷下令北伐两路大军班师回朝。


    大雪无声,笛声哀婉。桓伊的笛声呜咽低沉,宛若被休弃的妇人独身在雪天悲泣,又好似被放逐的臣子在寒风中踽踽独行。


    漫天风雪,行道艰难,不见前路。


    笛声被藏进远山,风雪送来慷慨悲歌,“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胧》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周公尽心竭力辅佐周成王,却被管叔、二蔡叔散播的流言中伤。桓伊借古喻今,实指谢安尽心尽力辅佐王室却被司马道子等人谗言所误,见疑于君。


    桓石民走到桓伊身后,一声长叹,说道:“此时,谢丞相的马车已经到了建康吧!”


    人快死了,皇帝又将谢安召回建康,这算是恩赐吗?


    一驾马车拖出长长的车辙印,自风雪深处驶进建康,车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车后跟着八名骑着马的侍从。


    “谢忠,你听见鸟叫了吗?”


    谢安掀开车帘,风雪齐齐涌入,马车内因暖炉仅存的一点热气被风雪淹没。


    谢忠:“哪里有鸟叫?您听错了。”


    咳咳!苍白的脸色被潮红覆盖,谢安呼吸越来越急促,谢忠急匆匆地去拉车帘,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你看那里有一个鸟窝。”


    树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杈间一个黑色的鸟窝格外明显。


    谢安:“小鸟一直在叫,我们去看看吧!”


    谢忠记挂着主人的身体,有心阻止,但谢安已经从车厢内爬出,眼中闪烁着一点好奇的亮光。


    为了这几个月来,唯一的一点光亮,谢忠没有阻止,为谢安披上白鹤大氅。


    左右四名骑着马的侍从勒住缰绳,目送主仆二人走到那棵大树下,一只浑身漆黑的鸟儿静静躺在皑皑白雪之上。


    只一眼,谢忠便认出那是一只乌鸦,却说道:“是只八哥。”


    “是不是被冻僵了?”谢忠伸手摸上乌鸦,柔软的羽毛,遮不住毛下的冰凉、突兀,指尖清晰描摹出一只瘦骨嶙峋的鸟儿。


    “还温热着,就是被大雪冻僵了。”谢忠小心拭去黑色羽毛上的浮雪,将所谓的冻僵的八哥揣进袖中,似乎只要暖热了,这只鸟儿就能再次展翅高飞,哺育幼鸟。


    谢安抬起头,痴痴望着在鸟窝中不住啼鸣的幼鸟,两只幼鸟一直朝上探头,似乎在等待父母的归来,一只朝下窥视,似乎对树下的两只庞然大物,十分感兴趣。


    谢安:“谢忠放下吧,这是它们的东山。”


    在前来建康之前,谢安已有吩咐,等他身故后,不入谢家祖坟,只愿还归早年隐居的东山。


    谢忠攥着手里的鸟儿,朝着马车旁的侍卫吩咐道:“来人,将鸟窝取下。”


    说完,对谢安含笑道:“八哥聪明伶俐,等开了春,老奴教它们说话,陪您解闷。”


    一名侍从下马走到大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双手抱树,手脚并用,噌噌往上爬,不多时就来到鸟窝所在的树杈间,双腿缠住树干,一只紧紧抓住树枝,另一只手慢慢探向鸟窝。


    手指刚刚碰上鸟窝,侍从面上一喜。


    谢忠眼中也多了几分安稳,叮嘱道:“小心点,不要伤到幼鸟。”


    就在此时,一阵风雪忽然涌来,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从树干中心往外蔓延。


    “快下来!”谢安一声大叫,拉着谢忠逆风而跑。


    树枝断折,侍卫手一空,双腿就要用力收紧,缠住树干,然而下一秒,大树倾倒,以山崩的速度迅速坠下。


    侍卫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服从主人命令,松开树干,往旁边凌空一跃。


    扑通一声巨响,大树与侍从同时落地,鸟窝坠落在地,两只幼鸟,连同一颗鸟蛋,无一幸存。


    一团黑碳样的东西,从谢忠手中滑落,眼眸睁大到了极点,大树坠落、鸟窝跌碎的瞬间深深刻进苍老的眼眸。


    眼底波光化为万千碎片,每一片都跌得粉身碎骨。


    侍从看了一眼大树断折处,说道:“被虫蛀空了,是棵枯树。”


    隐约间看到有什么东西自大树跌落的地方慢慢爬出,凑近了一看,竟是一窝蚂蚁,巨大的重压下,深藏在白雪下的蚂蚁窝被大树砸个底朝天。


    蚁群四散开来,在无垠白雪中,微不可见。


    谢忠扭过头,看向谢安,谢安却背过身,素色大氅上的白鹤,高高扬起脖颈,洁白的翎羽不知是在展翅,还是垂落。


    深深的车辙印被一一写出,又被风雪逐渐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长而宽的马车,恍若巨大的棺材在风雪的推动下缓缓流向建康,呼啸风声是一曲挽歌在天地间回荡,大而白的雪花化为漫天纸钱,席卷每一寸山川。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队人马自北而南,向着建康狂奔。


    剧烈起伏的马背上是一张冷硬如冰雪的脸庞,谢玄不住催动缰绳,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玄上次离开建康时,还是杨柳如烟的三月,再次归来,大雪满途。


    等谢玄勒马停下时,乌衣巷谢家朱红的大门上已经一片素白,不是风雪的白,而是灵幔的白。


    谢玄坐在马上,沉默了许久,大口大口的白气自战马粗重的呼吸声溢出。


    十二名甲兵下了战马,白杨树般静静站在谢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缓缓翻身下马,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游魂般地飘进房间,门口、门内已经跪满了人,白色的孝服伏倒在地,宛若被风吹进门窗的白雪。


    除了一片白,谢玄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风雪声,什么也听不到。眉眼间的碎雪融化成水,沿着脸颊、下巴慢慢滑落。


    衣冠整齐,双手交握在腹部,谢安静静躺在床上,神色一片安然。


    心跳莫名停滞,谢玄没感觉到任何悲伤,似乎连眼泪都没有一滴。


    “阿羯!”谢道韫一声惊呼。


    谢夫人望着谢玄泪眼蒙眬,两个孩子依偎在身旁,怯怯地看着父亲谢玄。


    谢玄张嘴刚想问,怎么了?没有一丝声音响起,却有温热的液体堵住喉咙,抬起手,在嘴角一抹,指尖一片殷红。


    新平寺,柴房。


    一十二三岁的童子双手托腮,异常忧虑,“师父,你说那群人要是发现自己千辛万苦夺来的传国玉玺是假的,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师徒二人剁碎了!”


    对面有一邋遢老道,正拿着树枝不住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闻言,老道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砸向小道童,“那就是真的!”


    小道童一伸手接住核桃,撇撇嘴道:“我都说了传国玉玺不能砸核桃。”


    “不砸一下,怎么知道不能砸!”老道振振有词。他人老牙少,不用石头砸核桃,难道要用牙咬吗?


    传国玉玺是和氏璧制成的,和氏璧是玉石,玉石就是石头,用来砸核桃不正好吗?没想到竟是个银样镴枪头,核桃还没碎,它倒是先碎了。


    小道童翻了白眼,“师祖让我们守在此处等待紫微星现世,将传国玉玺送给紫薇星,助其平定乱世。现在好了,你一算不出谁是真正的紫微星。二把传国玉玺砸了。”


    “怪不得师祖说你笨,要你没事多吃点核桃。”


    老道顿时找到理由了,“都怪师父,他不让我多吃核桃补脑,传国玉玺会碎吗?”


    小道童:“但师祖没让你用传国玉玺砸核桃啊!”


    “我都快算出紫微星身份了。”老道扔掉树枝,胡乱用手一抹,理直气壮道:“被你一打断全乱了。”


    小道童:“整整三年啊,你就不能换个借口吗?”


    老道可怜巴巴看向徒弟,“不如我们现在去山下,你用望气术看看谁身上有龙气?”


    小道童想了又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于是二人来到山下,找了个隐蔽处,偷偷观望。


    朝着一众人,小道童望了又望,看了又看,还不住地揉眼。


    一刻钟后,老道急了,低声问道:“哪个身上有龙气?”


    小道童伸出手指,“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两人掰完七根手指,相视一眼,同样的绝望在不同的眼眸升起。


    小道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来还能靠传国玉玺辨认的,现在怎么办?”


    本来按照师门留下的记载,若是学艺不精算不出天命紫微星,还能靠传国玉玺辨认,宝物有灵,会自动认主。


    老道:“你先告诉我哪几个人有龙气。”


    小道先后指了七个人,分别是苻坚、姚苌、姚兴、慕容垂、慕容宝、拓跋珪、刘裕。


    “先排除三个老头子,紫微星不可能这么老。”老道直接删除苻坚、姚苌、慕容垂三人。


    小道童伸手指着慕容宝,“这个长得太丑,不可能是紫微星。”


    老道仔细打量了一下众人长相,发现慕容宝容貌并不算丑,只是其余人太过出众,倒把他衬得黯淡无光。


    他不同意排除慕容宝,伸手指着刘郁离说道:“要是看脸,这个最好看。可他连龙气也没有。”


    小道童好像这才注意到刘郁离,惊奇道:“这个人好特殊!”


    老道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特殊?难道这个才是紫微星?就听到小道童说,“金山银海留不住,这么破财的命格,我是头次见。”


    第164章 谁是紫微星


    “徒儿,你说会不会真正的紫微星并不在那七人之中?”


    老道眼神深邃,凝视着在刘郁离身上,问道:“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紫微星自己藏起来了?”


    小道童一本正经道:“师父,你要是和我一样看脸,就直说。”


    想选个自己看着顺眼的辅佐,没问题。但也不能指着一个连龙气都没有的人,说他是隐藏的紫微星。


    老道:“徒儿,你还是太年轻。七条蛟龙中混进去一个普通人,你不觉得这个普通人才是最大的异类吗?”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没有几分时运怎么会出现得恰到好处。


    指着刘裕,老道继续说道:“你难道没注意到吗?这个身有龙气的好像还是他的属下。”


    小道童:“潜龙在渊,紫薇不明,正是蛰伏之时,并不奇怪。”


    论道术,老道远不及徒弟,但论识人,老道自有几分心得,“徒儿,如果为师能拿到他们的生辰八字,你能算出真正的紫微星吗?”


    小道童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差不多吧!”


    但问题是怎么拿到众人的生辰八字。为了防止巫蛊之术,越是高位者,越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道一拍胸脯道:“这个简单,为师自有妙计。”


    等到了晚上,众人在用完晚膳各自回房休息时,小道童终于知道了师父所谓的妙计。


    老道站在房门前,轻轻闭着眼睛,一边用手推搡着小道童上前去敲门。


    小道童万般无奈下轻轻叩击房门,等房门打开了,老道问了一句,“算命吗?”


    小道童扯了一下老道衣袖,老道自以为不着痕迹拽了两下没拽动,迫不得已睁眼,就见小道童眼睛朝着某处不住抽搐,老道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开门的是一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张夫人。


    张夫人当然不会认为眼前怪异的“一老一小”是来给她算命的,摸不准二人身份,施礼后,轻声道:“容妾身回去禀告。”


    老道:“算命就送传国玉玺的消息。”


    房间内传来苻坚的声音,“请二位真人进来吧!”


    苻坚自打下午在山门外被刘郁离一通质问后,回到房间,连晚膳都无心用,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是因为别人,还是自己?


    尽管“一老一小”衣衫破旧,老道邋里邋遢,苻坚对二人依旧彬彬有礼,在得知他们还没吃饭时,让张夫人将留给自己的饭菜,热一热送给二人。


    等到二人吃完饭后,老道开口道:“这顿饭算卦金。报上你的生辰八字。”


    从始至终,老道态度不见半分吃人嘴软的低声下气,似乎也不知道眼前与他同座的是秦国皇帝。


    苻坚见老道如此做派,反而认定这是个高人,对其越发礼遇。稍作沉思,便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戊寅年、乙卯月、甲子日、丙寅时。”


    听完后,小道童快速屈指掐算,说道:“己土为堤,藤萝系甲。”


    苻坚扭头看向小道童,他算得竟与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大师分毫不差。


    老道对命盘做了进一步解析,“己土为田园之土,地势坤,厚德载物,当为仁君。”


    侍立在苻坚身后的张夫人不觉点点头,此言不差。


    老道:“藤萝系甲,可春可秋。藤萝为乙木,需得甲木而立。遇天乙贵人,命格更上一层楼。”


    苻坚之兄苻法(庶长子)正是甲木之身,苻坚诛杀暴君苻生,越过长兄苻法而上位,实乃夺宫贵格。又得文曲化身的王猛相助,正所谓得遇天乙贵人,更进一步,从小国之君,成为一统北地的雄主。


    然,藤萝依靠甲木而立,春时茂盛,一旦春去秋来,甲木折则乙木枯。


    “此命格最忌丁酉之年,丁火盛而焚木,酉金利而伐木。当有大劫。”


    淝水之战正是丁酉之年,那一年苻坚遭遇了人生前所未有的大败。


    苻坚:“真人,朕想知道一切还有挽救之机吗?”


    老道摇摇头。


    苻坚满目失望,痛心疾首,“这就是做仁君的下场吗?”


    小童低下头,这个人很好,但有些事改不了。


    老道看了一眼桌上吃空的碗碟,说道:“明日午时三刻,玄武湖心,传国玉玺现世。”


    听到此处,苻坚眼睛一亮,就听到老道继续说道:“若是不争,于己身还有一线生机。”


    苻坚听懂了老道的暗示,不争,秦国灭了,他自己还能活。争了,国灭身亡。“朕与大秦同在。”


    他就是死,也要争上一争。


    小道童跟着老道走出房间,说道:“他是个好人。”


    他和师父经常被人当成乞丐,被一国之君礼遇至此,还是头一回。第一次,小道童觉得当官的也不全是坏的。


    老道:“恩及后裔,千年不绝。他的仁果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小道童脸上总算多了几分欣慰,不多时来到姚苌父子房间门口。


    一刻钟后,临别之际,老道看着姚苌意味深长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排除三个了。”老道总结了一下今晚战果。


    一个时辰后,二人先后拜访了慕容垂、慕容宝、拓跋珪,不忘同样留下一句,“明日午时三刻,玄武湖心,传国玉玺现世。”


    小道童:“最后一个一定是。”说着主动敲开刘裕房门。


    “癸亥年、丙辰月、壬寅日、庚戌时。”刘裕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后,期待地看着师徒二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生有异相,将来一定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一次小道童掐算的时间格外长,长到老道都忍不住打哈欠犯困了。


    桌子下,老道踢了小道童一把,暗示别管是不是,先说点什么。


    小道童只好暂时放下心中迷思,说道:“庚金为刃,七杀成格。土虚金沉,孤辰寡宿。”


    不同于苻坚的宽厚土德,这位金盛土虚,金主杀伐,杀星太旺,六亲难全。


    刘裕别的没听懂,但孤寡二字多少能让他猜到一些,紧张问道:“我这命是不是不利子孙?”


    老道:“子嗣艰难,四十四岁才有一个儿子。”


    从给女儿取名叫兴男,就能看出刘裕此人是有多么看重子嗣传承,一听这话,一颗心拔凉拔凉的,问道:“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一个儿子的命?”


    小道童忍不住怒目,一个身具龙气,还极可能是紫微星的人,不问大业,只问子孙,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


    思来想去,视线不觉停留在刘裕的脑袋上,怀疑里面装的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你有七个儿子。”听到老道如此回答,刘裕拔凉的心忽然火热,虽然第一个儿子生得晚,但他有七个儿子,整整七个。


    然而,老道的一句话直接让刘裕坠入地狱,“生七子,而六子不得善终。”


    这也是小道童无法确认刘裕是紫微星的原因,从没听过开国之君的儿子,个个早夭,只有一个存活的。


    刘裕赶紧将荷包中剩余的银钱全部倒出,一把推到老道跟前,请求道:“大师,你可要帮我啊!”


    老道眼神一眯,肥短的粗掌就要摸上桌上银钱,却被小道童一巴掌拍开,看向刘裕,“你想改命?”


    刘裕点点头,七个儿子,死六个,正常人都会想办法破解的。


    小道童:“天道有常,命运相济。命改运折,后患无穷。”


    见小道童说得如此危险,刘裕一时间被惊住了,回过神来,又怀疑二人是不是有意骗钱,所以危言耸听。


    兴许这老道说得是假的。刘裕打定主意,先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改命。


    走出房间后,老道低头问小道童,“有几分把握?”


    小道童:“八分。”


    七人中,此人命格最接近紫微星。只是不知为何,此人命盘似乎被什么影响,隐隐有些偏差。


    见老道不回去睡觉,反而继续往前走,小道童说道:“师父,那个没有龙气,还是个破财命格。”


    谁家正经紫微星会是一个金山银海留不住的倒霉蛋?


    老道:“来都来了。你不说他是个破财命格吗?兴许今晚我们能大赚一笔呢?”


    反正对方的金山银海留不住,这么多,分他一点也是做善事啊!


    小道童想了想,觉得有理。他却不肯再去敲门了,敲了一晚上,手都敲红了。


    老道亲身上阵,对准刘郁离的房门,一通狂敲,“算命吗?”


    房间内传来一声异常干脆的拒绝,“不算!”


    老道祭出法宝,“附送传国玉玺的消息。”


    不多时,房间内传来一声试探,“送钱吗?”


    老道和小道童相视一眼,算卦这么多年,被白嫖过,倒贴却是从未有过的。


    老道酸言酸语,“怪不得他有金山银海。”


    铁公鸡路过都要被拔毛。


    老道咬牙道:“免费。”倒贴是不可能倒贴的。这是他最后的底线。要不是此人出现的太过异常,今晚他绝不会主动送上门让人白嫖。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不算。”房间内传来回答声,却无脚步声,很显然,刘郁离并不打算开门。


    忙活了一晚,小道童有点累了,朝着老道说道:“反正今晚我们赚了不少,你就给他一点吧!”都收了七份卦金,送出去一点,早点拿到生辰八字才是正事。


    老道伸手指着小道童,不可置信道:“你这是要为师的命啊!”


    “我有办法。”说着,老道继续狂敲房门,一副你不开,我就要敲一夜的执拗。


    脚步声响起,老道得意地看了一眼徒弟,“为师行走江湖多年,什么人没遇到啊!”


    今天他一定要给此人算卦。


    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率先出来却是一个闪烁着寒光的银色枪尖,正对着老道的面门,老道不由得后退一步,小道童跟着后退一步。


    退完,老道又退三步,方觉得安心。


    见状,刘郁离满意了,收回长枪,就要关上房门,此时一个核桃从老道手中飞出,阻止了即将彻底闭合的房门。


    核桃被挤碎,老道赶忙上前,将核桃仁挑出来吃了,一抹嘴,朝着刘郁离郑重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刘郁离搭话,老道愤然道:“这是六朝文玩古物。你赔我。”


    六朝?刘郁离盘算了一下,那就是秦朝的,问道:“秦始皇传给你的?”


    老道没想过刘郁离如此配合,气焰顿长,“你知道就好。快赔我。”


    朝着小道童递出一眼,看他如何大赚一笔,树立师门权威。


    小道童看着刘郁离手中的兵刃,低声提醒道:“师父,这个有枪。”


    老道有恃无恐,大声说道:“宝物有灵,不喜血光,杀我不要紧。传国玉玺因此不能现世,问题就大了。”


    话音未落,众多房门齐刷刷打开,不少人靠在门边,大有刘郁离一动手,他们就阻止得坚决。


    刘郁离微微一笑,低头看到袖口正有一物,从容捡起,递给老道:“来自千年后的绝世奇珍。”


    夜色昏暗,老道什么也没在刘郁离手中看到,凑近了细观。


    小道童也好奇千年后的绝世奇珍是什么,走上前,细细打量,两双眼睛终于看清了刘郁离手中之物,那是一根头发。


    太过震惊,老道无意识接过头发。


    下一秒,嘎吱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差点给老道来了个贴脸杀。


    小道童第一次见老道如此魂不守舍,有些担心,“师父,你怎么了?”


    老道:“我想哭。”太欺负人了,他凭什么说这根掉落的头发是千年后的绝世奇珍?


    小道童安慰道:“最起码,我们没赔钱。”


    听到此处,老道心里好受了两分,看着手里的头发,茫然无措。


    就在此时,嘎吱一声,房门又开了。


    刘郁离严肃道:“你还需要找我一件五百年的文物古玩。”


    她灵魂穿越了千年,四舍五入头发也穿越了千年。而老道的核桃从秦国到东晋才五百年。


    她常清子大师,绝不允许任何同行从她手里赚到一文钱,更不能叫同行占到半分便宜。


    刘郁离太过理直气壮,一本正经,老道下意识递出一个核桃。


    接过核桃后,刘郁离心满意足地关上房门。


    老道看向一旁睁大了眼睛的徒弟,问道:“他这么会赚钱,你确定是破财命格?”


    小道童委屈之余,十分坚定,“天机(星)照命,心慈财破。我绝不会看错的。”


    老道:“我们是看起来不够可怜吗?”心慈的话,为什么不可怜可怜他们“一老一小”?


    小道童认真思考了一下,小心道:“可能师父看起来不够讨喜。”


    如果长得和他一样可爱,结果一定不是这样的。


    “讨不讨喜不重要。”老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朝着小道童传授社会经验,“重要的是身份。”


    “你看我亮出身份,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金银珠宝双手奉上,纳头就拜,诚惶诚恐。到时候,不出一百两银子,休想叫我给他算命……”


    小道童好奇道:“师父还有厉害身份?”


    老道:“那当然了。”


    小道童等了一会儿,见老道没有下一步动作,问道:“师父怎么还不亮出身份?”


    老道:“时间、场合不对。”大半夜的怎么能显出他与众不同的高人气质来。


    “明天,你看吧!我定要让小子心甘情愿拜服!”


    老道怀着雄心壮志,回到柴房,躺在僵硬的木板上,一晚上梦里都是各种经典打脸桥段。


    ————————


    周六加更。


    第165章 风水祖师爷


    灰白的天空大片阴云,正午时分却不见一丝日光。隆冬的寒风一遍遍刮过大地,草木凋零,滴水成冰。


    众人本以为老道所说的玄武湖就在五将山附近,然而,几队人马联手将五将山搜了遍,除了几条山溪,不见有任何湖泊的踪迹。


    慕容宝:“父亲,我们会不会被人骗了?”


    慕容垂没有理睬,环顾一周,发现缺少的不止老道师徒二人,还有刘郁离、刘裕二人。


    经过昨夜挨个算卦,附赠传国玉玺消息之事,所有人都看出这对师徒不简单。


    慕容垂只道:“静观其变。”


    其余人也是这般打算的,守在山下的必经之地,焦急地等待着老道师徒二人出现。


    正中间的是苻坚带着四名侍卫,左侧慕容垂等人,右侧则是姚苌父子连同二十位侍卫。


    二十名羌族精锐,手持兵刃,光从数量上足以压制其余人。


    苻坚分别看了一眼左右两侧不远处的慕容垂、姚苌,唾骂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大家更在意的是传国玉玺,对于苻坚的话,在没有指名道姓的情况下,只当成没听到。


    拓跋珪格外在意之前与他交手的刘裕,握着弯刀说道:“舅父,姓刘的二人该不会打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吧?”


    慕容宝:“想得倒是美,那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传国玉玺在谁手里,谁就是众矢之的,其余人必然一哄而上,绝不留情。


    慕容垂对此没有多做评价,眼眸深沉似海,不泄露半分心绪,“如果传国玉玺落到苻坚手上,你们无须出手。”


    慕容宝脸色一沉,“苻坚对父亲的恩情就是比天高比海深,也该还完了。若是每次遇到他,我们都要避让,还争什么天下,不如早点走人。”


    就是因为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与软弱,才会让慕容冲那个贱人抢先攻占长安,现在两个燕国算怎么回事?


    拓跋珪:“舅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些许恩德仁义在天下面前算什么?舅爷老了,束手束脚怎么能成就大业?


    慕容垂仅是轻轻瞥了二人一眼,二人便抿紧嘴巴,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姚兴低声提醒父亲姚苌,“爹,我们最好不要第一个出手。”


    姚苌:“兴儿放心。等刘筠和慕容垂拼个你死我活时,我们再出手。”


    姚兴觉得他爹应该等不到这个机会,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直到午时,老道才带着小道童优哉游哉地出现。


    分明还是昨日的那身破旧蓝袍,老道眉眼肃然,稍整仪容,竟多了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清清嗓子,正欲亮出自己惊人的身份时却被小道童拽了一把袖子,“师父,那两人还没来。”


    老道不着痕迹打量一圈,面不改色道:“时间还早。”


    一直到了午时三刻,刘郁离才姗姗来迟。


    尽管没有开口,但她来迟的原因,众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无他,一身肉味太香了。


    习武之人有几个爱吃素的,迫于佛寺,吃了两顿草料,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刘郁离身上那种奇异的肉香,仿佛能勾起所有人骨子里的食欲。


    一个个看着刘郁离、刘裕二人,不自觉吞咽口水。


    从没被这么噬人的目光看过,刘裕面色一白,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郁离朝着大家挥挥手,说道:“诸位也太客气了,你们不必等我。”回答她的是众人的冷眼。


    小道童泪眼汪汪地看着老道:“你连个肉包子都不给我买。”


    小祖宗,现在是讨论肉包子的时候吗?老道从褡裢中摸出三个铜板塞进小道童手中。


    三个铜板正是肉包子的价格,小道童心满意足了。擦掉眼泪,又是一本正经的神童模样。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一甩手中拂尘,施了一礼,说道:“贫道灵虚子,奉家师游仙祖师之命,于此地守护传国玉玺,等待有缘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老道师徒二人不简单,也能看出所谓的卜卦很可能是隐士高人的一场试探。


    直到老道自报师门,众人还是觉得低估了二人身份。瞳孔一震,眨眼间灼热的火光自众人眼眸燃起,盯着师徒二人,恍如在饥饿了三天的人,忽然看到了新出炉的肉包子。


    唯独拓跋珪因年纪小,汉化程度不如其余人高,而弄不清游仙祖师是谁。低声朝着慕容宝问道:“这个游仙祖师是谁?他很厉害吗?”


    慕容宝在武力上一直被拓跋珪强压一头,此时见拓跋珪一脸茫然无知的状态,心生得意,“你以后还是要多读点书。”


    一个匹夫,凭什么越过他,得到父亲和栽培?


    “阴阳五行、奇门遁甲,游仙祖师郭璞无所不精,无所不晓。更有撒豆成兵,起死回生之能。”


    拓跋珪睁大了眼睛,“那还是人吗?”


    慕容宝:“郭璞曾用道术帮王导避开生死劫。就连王导的兄弟王敦起事,都要提前让郭璞卜算吉凶。”


    “郭璞直言大凶。王敦又让郭璞帮他算寿命,郭璞说,若是起兵,命不久矣。反之,则安然终老。”


    拓跋珪:“那王敦不生气?”


    他要是王敦,遇到这么个不识时务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了再说。


    王敦与拓跋珪想得分毫不差,怒问郭璞,“卿寿几何?”


    郭璞回答道:“命尽今日日中。”(出自《晋书·郭璞传》)


    愤怒之下,王敦下令处死郭璞。


    郭璞预言行刑之地必有喜鹊。


    行刑人在南冈没有找到喜鹊,还以为郭璞算错了。郭璞却说:“鹊巢就在两棵柏树之间。”


    行刑人仔细寻觅,终于在两棵柏树密集的枝杈间找到了喜鹊巢穴。


    即将动手之际,郭璞又对行刑人说道:“三年之前,我赠你新衣。念此旧情,还望你下刀快一点。”


    行刑人大惊,当日与新衣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其中渊源,日后你就明白了。”


    等拓跋珪从慕容宝口中听完此事,深感惊骇,就听慕容宝继续说道:“郭璞临终有言,死不入地,沉水而葬。等他的棺材沉入水中时,平静的水面忽然掀起惊涛骇浪,风浪过后,江水边出现了一座山。”


    慕容宝先是看了一眼玄武湖,又看了一眼湖边的五将山,怀疑此地就是郭璞墓葬所在之地。


    除了慕容宝所说的之外,刘郁离还知道一些后世关于郭璞的记录。


    传闻,南朝梁国的江淹,曾得到了郭璞遗留的五色笔,才气纵横,名扬天下。在此笔被郭璞于梦中收走后,江淹再也写不出之前的诗文,因此留下一个“江郎才尽”的典故。


    郭璞在为《水经》作注时,正逢天下大乱,未能详细记录北方河流,很是遗憾。后来一位年轻人在梦中得郭璞以笔墨相助,写下了《水经注》,他就是郦道元。


    撇开其中的奇幻色彩不谈,郭璞被尊为风水祖师爷,足见其在阴阳五行、风水术数上的造诣。


    慕容宝庆幸自己沉得住气,没有率先出言质问,得罪高人。


    拓跋珪则是若有所思,这就是稍微大一点的胡人部落都心向中原的原因吗?


    姚苌:“若能得二人辅助,犹如刘备遇孔明。”


    姚兴则是想起了昨晚老道留给姚苌的那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希望不大。”从这句话就能看出老道对父亲的不待见,想要收服师徒二人,难上加难。


    刘郁离注意到刘裕如丧考妣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了?”


    刘裕:“我要到四十四岁才有儿子。”


    至于老道说的什么“生七子,六子不得全。”刘裕连想都不敢想,怕一想就会忍不住当众哭出来。


    碍于这是自己的得力干将,刘郁离没有补刀说一句,算得挺准的。只说:“有一个就不错了。”


    七个活一个,四舍五入等于一个。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时,老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不少人也跟着抬头望向天空,慕容宝暗想,难道玄武湖在天上?


    老道:“时间到了。大家往后撤撤,玄武湖要出来了。”


    众人不明所以,却默契地依照命令行事,等众人在山下空地往后退了一丈有余,只见老道伸出双掌,两掌手指间各夹住数颗核桃。


    狂风忽起,老道手掌齐动,指间核桃朝天掷出,隐约间排列出七星之势,浮在半空,无一坠下。


    一阵浓雾随着狂风倏忽而至,众人身影消失在浓雾深处。


    等浓雾散去,众人才发现自己赫然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湖泊面前。


    仅此一手奇门遁甲之术,老道在众人心中形象越发深不可测。


    “传国玉玺就在湖心,有缘人自取即可。”


    老道说得轻松,众人皆是面露难色,玄武湖湖心距离此地少说百丈之远,无舟无船,如何渡到湖心寻找传国玉玺?


    刘裕此时也放下了虚无缥缈的儿子,朝着刘郁离说道:“要不属下游过去?”


    说到此处,暗暗得意地瞥了众人一眼,那些北方人就是会水也比不得他技术娴熟。


    刘郁离摇摇头,走到湖水边,冷冽寒气扑面而来,水面却涟漪层层,没有半分结冰的迹象。


    “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天命所归之人,就是不争不抢,也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闻言,刘裕诧异地看向刘郁离,将军不是教导过他,凡事要又争又抢才得偿所愿吗?


    拓跋珪忍不住出言讥讽,“那你何不在晋国等着?”


    慕容宝:“就是天降馅饼,也得张开嘴才能吃到。”


    刘郁离制止了即将动手的刘裕,朝着拓跋珪、慕容宝说道:“有些人就是张大了嘴,除了西北风,什么也喝不到。”


    暗指慕容氏等人就是费尽心力,也不过白忙活一场,得不到传国玉玺。


    此时,苻坚朝着老道施一礼问道:“真人,朕该如何才能渡到湖心?”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灵虚子:“鼋鼍为梁。这湖中有百年大鼍,千年灵鼋,只渡有缘人。”


    有人相信,有人怀疑,有人犹豫。


    苻坚却是一步步走到湖边,大声道:“朕乃大秦天王苻坚,湖中水神可愿意载朕一程?”


    慕容垂深深看了苻坚一眼,随即视线投向湖面,静默无言。


    慕容宝低声唾骂一句,“傻子!”


    拓跋珪点点头,“有病。”


    刘裕今日见了太多超乎寻常之事,心中忐忑,朝着刘郁离问道:“将军,要不然你也试试?”


    试试又不亏。即使失败了,前面还有秦帝呢?


    刘郁离神秘莫测道:“该是我的,长腿了也要跳进我怀里。”


    刘裕不明白刘郁离何以如此自信,但认定刘郁离另有打算,也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姚苌先是朝刘郁离说道:“你怎么不说你是秦始皇,传国玉玺跟你姓!”


    随后扭头看向苻坚,“苻坚,你是不是疯了?畜生能听懂人话吗?”


    “万物有灵,父亲慎言。”姚兴低声提醒道:“您忘了陛下遇难时,曾被坐骑所救之事了吗?”


    苻坚在与敌人的交战中,不幸落败,逃亡途中却坠入山洞,山洞又高又陡怎么也爬不上去,追兵将至,绝望之际,苻坚的坐骑跪在洞边,将缰绳垂了下来,苻坚抓住缰绳爬了上来,这才从追兵手里逃脱。


    苻坚蔑视地看了姚苌一眼,“马有垂缰之义,犬有湿草之恩。无信无义,方为畜生。”


    话音未落,只见平静的湖面忽然沸腾,水花翻滚,有一座小山突然自水底冒出。


    随着小山不断朝岸边飘来,众人才慢慢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只黑色的巨龟,浮在水面好似一艘战舰。


    到了此时,众人确认灵虚子之前所说的湖中有百年大鼍,千年灵鼋的话不假。


    慕容宝心惊胆战,“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神兽玄武?”


    拓跋珪倒是淡定,瞥了一眼,说道:“没有蛇尾。”


    姚苌身形颤抖,要不是被姚兴扶着险些站立不住。


    刘裕:“将军,我们什么也不做,传国玉玺就归秦帝了。”


    刘郁离眼神一暗,嘴角扬起,“别急。”


    苻坚热泪盈眶,这一生负他的人太多,此时能从别处得到回报,心头的那口怨气终于出了。


    走到黑色巨龟面前,恭敬拜了三次,说道:“多谢水神!”


    篮球大小的黑色头颅转向自己的背部,巨龟似乎在催促苻坚上去。


    苻坚却是一把抽出佩刀神术。


    众人无不愕然,慕容宝:“这可是神物,苻坚想做什么?”


    只见苻坚挥刀朝自己的大腿落下,不多时一块带血的皮肉飞出,苻坚强忍着痛楚,一把接住,递到巨龟面前,“末路穷途,朕无以回报水神大恩,唯有这一点皮肉,聊表心意。”


    那巨龟微微颔首,锋利的牙齿朝着苻坚咬去,苻坚不闪不避,利齿叼过血肉,脖子一伸,仰头咽下。


    苻坚这才收起佩刀,踉跄着爬上巨龟背部,站在上面,傲然看了众人一眼。


    随即巨龟调头,朝着来路,向着湖心,一路游过。苻坚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恍如仙人乘着神龟归去,走进渺渺烟波。


    小道童拉住老道的手,泪眼汪汪。


    在目送完苻坚离去,慕容垂扭头瞥向刘郁离,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吗?


    要不然,昨夜刘筠怎么会与他定下那般交易。


    注意到慕容垂审视的目光,刘郁离微微一笑,用目光示意,交易才刚刚开始。


    ————————


    刘郁离这盘棋下得很大,明日慢慢揭开。


    第166章 苻坚之死


    苻坚离开后,岸边众人心思各异。


    慕容宝、拓跋珪齐齐看向慕容垂等待着他的命令,谁料慕容垂抬头望着漫天雪花,一言不发。


    慕容宝的眼神从期待到幽怨,最后慢慢低下头颅,掩去愤恨。


    姚苌指着两名羌族侍从命令道:“你二人下水。”


    被指着的二人心有不甘,犹豫了片刻,开始一件件脱衣服,从最外层的皮袄,到贴身的薄衣,不多时,光着上半身的二人脸色由红转青,牙齿打架,颤抖着身子,一步步来到湖边。


    刘裕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身旁的刘郁离,眼中满是感激。这样的天,下水就是能活着回来,身子也废了。


    风雪越来越大,湖中二人身影渐渐消失。


    一张脸被嫉妒、愤懑写满,姚苌知道在众人心中他成了小丑,叛徒的骂名也更重了。


    姚兴想说什么却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多言,望着湖面,忽然见灵光一闪,计上心头。指着身后侍从吩咐道:“去寻几只猎物来。”


    被指着的四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领命离去。


    老道暗暗撇嘴,苻坚不是一般人,身具龙气,他是自愿割肉,即便有血落下,也不会污染灵物。而一般的血只会适得其反。


    拓跋珪朝着慕容垂问道:“舅父,我们要不要用猎物吸引鼋鼍?”


    慕容垂:“无用之举。”


    在猛兽眼中,他们这些人与猎物有何区别?


    两刻钟后,先前离开的四名羌族侍卫,提着两只野鸡,三只野兔归来。


    姚苌:“怎么都是小的?”还瘦骨嶙峋,半死不活。


    其中一人答道:“自长安来的难民把山上能吃的、能挖的都弄走了。”


    就连这些东西也是四人通力合作,找了半个山头才找到的。


    姚苌想想一路上见到景象,明明只吃了两顿野菜粥的肚子却压不住地翻腾。


    摆摆手示意几人将猎物割开后,扔进湖中。


    扑通几声,猎物坠进湖中,挣扎了数下,慢慢僵直,澄澈的湖水染上淡淡的红。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明显,直到压过风雪声,像是有无数疾驰的脚步朝着岸边汹涌而来。


    “后退!”刘郁离一声令下,长枪赫然握在手中。


    下一秒,咕噜噜,低沉的嘶吼声响起,一头细长的土黑色巨兽自湖中跃出,猛然扑杀了距离湖边最近的侍从。


    那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已经被一张血盆大咬碎半个颅骨。随后数十头鳄鱼爬上湖岸,对着岸边的众人展开了捕猎计划。


    刘郁离一枪刺出仿佛扎进了山石,再不能深入半分。


    青绿色的竖瞳慢慢闭合,三重眼睑蠕动,脆弱的眼睛被收进体内,长达五米的鳄鱼,尾巴一甩,带着破空声朝着刘郁离鞭挞而来。


    枪尖扎入尾巴鳞片间的缝隙,刘郁离飞身而起,以银枪为中心,旋转一周,无影脚飞速踢出,围攻上来的三头巨兽被一一踢飞,重重砸在地上。


    刘裕一刀劈上巨鳄,虎口被震得一片酸麻。一杆长刀虎虎生威,在鳄鱼堆中不停厮杀。


    慕容宝躲在父亲慕容垂身后,左侧是骁勇善战的拓跋珪,一把弯刀,寒光翻飞。


    哀号声不断,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直面此等凶兽,苻坚留下的侍卫,倒下两人,还有两人疯狂逃窜。


    罪魁祸首的姚氏一行人折损过半,在剩余侍从的护卫下,姚苌、姚兴二人且战且退。


    唯独老道师徒二人身处巨鳄中却没有遭受任何攻击,小道童紧张地攥着师父衣角,瞥见不断倒下的人,目露悲悯,乞求道:“师父!”


    老道看着众人面无表情,唯独在低头看向身旁的小道童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温色,“宝物有灵,不可强夺。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双手祭出数面黄色小旗,落到众人脚边,将人围绕其中。说来也是奇怪,当这些小旗插入土中后,鳄鱼像是被蒙上了眼睛,围着众人绕来绕去,始终没有展开攻击。


    不多时,黑压压的鳄鱼群悉数退入湖中。


    又一片黑色在白色的风雪中闯入众人眼帘,惊魂未定,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却发现是苻坚乘着巨龟归来。


    他双手捧着一物,似悲似喜,瞥到岸边一地残肢断臂,想到之前被巨兽拖入水下再也没上来的二人,眼中一片明了。


    到了岸边,苻坚再三拜过巨龟,望着其背影消失在湖面方扭头走到老道身旁,郑重道谢。


    老道:“只要将手中的祸胎扔进湖中,你还能活过今日。”


    哪怕有他之前的提醒,这些人也不会放弃强夺玉玺的打算,苻坚带着此物是祸非福。


    苻坚:“朕是天命所归之人,一定能还我大秦昔日朗朗乾坤。”


    “天命?”老道的视线停留在传国玉玺上,“一块石头就能代表天命?”


    苻坚觉得老道的目光隐隐有些怪异,问道:“真人若是不信天命,为何要奉命守在此地?”


    漫天风雪中,老道环顾一周,见苍山枯寂,湖水染血,说道:“我也不知道。”


    等了整整六十年,时间太长了,他都有些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


    苻坚郑重请求道:“还请真人助朕一臂之力平定叛乱,重整山河。”


    “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正是需要真人这样的绝世奇才出世,方能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


    姚苌握紧拳头,一旦灵虚子答应辅助苻坚,他还能抢到传国玉玺吗?


    扭头看向慕容垂、刘郁离,只见二人神色平静,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无动于衷。


    刘郁离回看了姚苌一眼,说道:“刚经历了一次恶有鳄报,本将军只想做个好人。”


    慕容垂:“传国玉玺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


    吕布可以不在意名声,但曹操不能。


    姚苌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分明是想着他先出手,再从他手里夺取玉玺,如此便不用背负弑主恶名。


    冷笑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两个鼠辈畏畏缩缩,羞煞先人。”


    今日就是老道答应苻坚,他也要拼上一拼。


    事情没有姚苌预料的那般糟糕,面对苻坚的请求,灵虚子微微摇头,“老道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想混口饭吃。”


    扭头拉住小道童,说道:“徒儿,我们去吃肉包子吧!”


    小道童瞥了一眼刘裕,又抬头看向师父,“可是……可是……”


    师祖的命令,他们不管了吗?


    老道:“天大地大,吃饱最大。”


    小道童无奈之下,跟上老道身影,二人慢慢消失在风雪深处。


    再说苻坚拿着传国玉玺急匆匆赶回房间,一见张夫人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目光细细打量,张夫人视线扫过苻坚青白的脸,怀中玉玺,一路下移,停留在他的大腿上。那里裹着一截白布,白布之上,殷红一片。


    最后的医药早已用尽,苻坚用刀割下一截里衣,稍作包扎。天气太冷,血水凝结成冰,反而止住了血。


    衣袖擦过眼角,张夫人没有多问。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不过是去隔壁接上三个孩子,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幼子苻诜。


    此时,苻坚身侧陪着他的仆从仅有五人,两名侍卫、秘书监朱彤、一名马夫、一名厨夫。


    一刻钟后,苻坚即将走出寺庙大殿时,却看到了姚苌等人守在门口。


    寺庙之中,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或坐或立,静静俯瞰着殿中之人。


    姚苌踏进门槛,瞥了一眼苻坚,说道:“天命轮回,大秦天王之位也该轮到我了。”


    “交出玉玺,我就放你们走!”


    刺骨的寒风携带着大片雪花闯进殿中,簌簌雪声在门口铺出一条纯白的大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小小羌奴,胆敢威逼天子。五胡之中,你羌族算什么东西!”


    扯平破旧的玄袍,拂过衣摆处的尘土,正一正头顶的玄冠,苻坚一步步走向姚苌,龙行虎步,眼神睥睨,通身气度一如往日。


    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姚苌上前几步,走到苻坚跟前,“陛下若是肯传位于臣,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您身后的这些人还能保全。”


    视线一一扫过张夫人、苻宝、苻锦、苻诜等人。


    张夫人挡在几个孩子身前,朝着姚苌冷声说道:“千古艰难唯一死,我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你!”


    苻诜一手拉住一个妹妹,三人抿紧嘴唇,以此竭力对抗心中不安、惊惶。


    朱彤:“到了地下,老奴也要伺候陛下。”


    两名侍卫、马夫、厨师,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苻坚身侧,以示决心。


    袖中,姚苌指尖刺破掌心,眼神越发漆黑,嫉妒的毒蛇不断游走。


    姚兴暗暗叹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


    视线一一凝视过每个人,苻坚眼含热泪,心中钝痛似乎得到了缓解。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姚苌。


    扭过头看向姚苌,讥讽如刀,“自古以来禅让,禅得是圣贤之君。从来没听过禅位给乱臣贼子的!”


    姚苌拳头握得吱吱响,“那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苻坚,你的帝位也是从你的兄弟手里夺来的!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苻坚挺直脊背,直视着姚苌,“朕是夺了苻生的皇位,但朕无愧于心。”


    他虽然动手杀了暴君苻生,却从未牵连无辜。他让苻生的儿子承袭越公爵位,苻生的一应兄弟儿女,也得到了善待。


    “姚苌,承认吧!承认你就是一个无信无义,面目可憎的小人!”


    “史书之上,生生世世你都要背负叛主弑君的骂名。”


    浓黑的眼眸被一抹赤色淹没,姚苌一声大吼:“大秦归朕了,朕就是死了,也是以天子之名下葬!”


    是苻坚逼得他不得不反,是刘筠说他有帝命,他不过是顺天而行,又有什么错?


    姚苌的视线越过苻坚,停留在张夫人连同几个半大孩子身上,“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臣当效仿陛下,厚待前人。”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是指苻坚在攻破前燕后,将清河公主、皇子慕容冲,一对姐弟同时收入后宫。


    苻坚:“姚苌!朕死后必将化为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让你永世不能超脱!”


    “陛下生气了?”姚苌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问道:“臣最后再给您一个机会,交出玉玺,传位于臣。”


    苻坚闭上眼眸,右手摸上腰间佩刀,脚步一转,再睁眼时,手中宝刀朝着苻宝落下。


    “啊!”张夫人惊叫出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苻宝抬起头,银白的刀身在漆黑眼眸开出一片雪光。


    当啷一声,雪光落下。一个圆滚滚的核桃在地上骨碌碌滚动一圈,慢慢停下。


    苻坚看着空空的右手,回头看去,只见刘郁离自门口走进,“我最讨厌自作主张的人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刘郁离一步步走了过来,“是生是死,该由她自己选。”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苻宝,豆蔻之年,介于孩子与少女之间,眉眼姣好,初见倾城之姿。


    自己选?苻宝心绪比三天没梳洗的头发更乱?她能自己选吗?


    好难!她不想屈辱地活,她想清白地死?


    盯着脚边的神术宝刀,久久没有动作。


    苻坚:“刘筠,你知不知道她活下来会是什么下场?”


    张夫人不住垂泪,陛下对宝儿很好,若非如此,也不会逃命都将孩子带在身旁。但没有办法,乱世女子活比死难。


    姚苌:“刘筠,怎么哪里都有你的事!”


    刘郁离微微一笑,“没办法,能者多劳。”


    被刘郁离接二连三破坏好事,姚苌耐心尽失,刚想吩咐手下动手,却发现一把长刀横在众手下身前,而手持长刀之人正是刘裕。


    刘郁离越过苻坚,来到苻宝身前,居高临下道:“告诉我你的答案。”


    苻坚的想法,刘郁离很清楚。历史上苻坚为了避免两个女儿落到姚苌之手受尽屈辱,主动杀了她们。


    姚苌杀了苻坚后,苻诜与张夫人自尽而亡。


    人各有志,对于各人选择,刘郁离不想干涉。但苻宝、苻锦怎么选,不该由苻坚替她们做决定。


    苻宝看了一眼姐姐苻锦,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帮助,但苻锦眼含泪光,哽咽难语。


    苻诜回避了她的目光。


    苻坚回望着苻宝,眼中满是痛苦。


    张夫人:“这次娘听宝儿的。”


    苻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宝刀,慢慢弯下腰来,就在众人以为她会捡起宝刀时,却捡起了一旁的核桃。


    正是刘郁离出手用来打落苻坚手中宝刀的那枚核桃,苻宝上前一步,递到刘郁离手边。


    苻坚:“宝儿,你和他不一样。”


    刘筠是男子,能文能武,哪怕是乱世也能争得一席立足之地。


    刘郁离接过核桃,朝着苻坚问道:“她不是人吗?”


    苻坚急欲张口解释却被刘郁离一把打断,“我也是人。”


    苻坚的手颓然落下,刘郁离不管不问,只朝着苻锦、苻诜问道:“她选好了。你们呢?”


    苻锦:“你会救我们吗?”


    张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期待,膝行至刘郁离身旁,郑重稽首,“稚子无辜,求将军施以援手。九泉之下,妾感激不尽。”


    刘郁离轻轻瞥了张夫人一眼,没有回答,随即视线停留在苻锦、苻诜身上,照旧没有给出答案。


    沉默在无声蔓延,姚苌很想破口大骂,却被姚兴拦住。


    苻坚:“刘筠,念在朕昔日待你不薄的份上,你带他们走吧!”


    苻锦看着刘郁离眼中燃起希冀之光,等待着他的回答。但很可惜,刘郁离像是没听到一般,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希冀之光一点点黯淡,苻锦弯下腰,小手朝着神术宝刀抹去,指尖刚触到兵刃的寒凉,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苻锦眼眸一亮,抬头发现握住她的手的不是刘郁离,而是向来胆怯的妹妹。


    苻锦一声轻叹,顺着苻宝的手,站到她身旁。


    苻诜分别望了一眼张夫人、苻坚,随即默默走到二位妹妹身边。


    刘郁离上前一步,站到三人面前,朝着苻坚说道:“我想与陛下做一笔交易。”


    “你也想要传国玉玺是吗?”苻坚有些失望,但看了一眼刘郁离身后的三个孩子,终是没有说出拒绝之语。


    姚苌怒了,“刘筠,你敢抢玉玺,朕与你不死不休!”


    刘郁离凑到苻坚身旁,嘴唇微动,以仅能苻坚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苻坚先是瞳孔一震,心如死灰,但随着刘郁离最后吐出几个字,随后死灰复燃,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彩。


    “朕答应了。”苻坚从袖中取出传国玉玺递给刘郁离,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朕当年以龙骧建业,卿当自勉。”


    姚苌心中愤怒再也遏制不住,“刘筠,今日朕叫你有来无回!”


    姚兴指着门外一队人说道:“爹,慕容垂也来了!”


    闻言,姚苌不惊反喜,刘筠本事过人,单打独斗,他不是对手,若是能与慕容垂联手,传国玉玺和刘筠的命都能留下。


    想到此处,姚苌对着刚进门的慕容垂说道:“你我联手,玉玺归你,刘筠的命归我。”


    慕容宝大喜,“爹,我们从刘筠手中抢传国玉玺总没有问题了吧!”


    拓跋珪盯着刘裕,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输了。


    慕容垂:“刘筠,现在玉玺易主,我们的交易也该作废了吧!”


    昨晚深夜,刘郁离敲开了慕容垂的房门,提出一桩交易,如果传国玉玺落到苻坚手里,二人谁也不得出手抢夺,代价就是之前的卦金一笔勾销。


    用一笔本就不能得到支付的金钱做交易,刘郁离不亏。慕容垂也不亏,因为他和刘郁离不出手,姚苌一定会出手。


    届时,慕容垂再从姚苌手中抢夺传国玉玺,代价更小,不用背负弑杀旧主之名。


    而此时,姚苌的提议正中慕容垂心意,至于姚苌会不会遵守诺言,慕容垂不在意,只要能抢先杀了刘郁离,姚苌不是他的对手。


    一听,刘郁离与慕容垂之间早有交易,姚苌低声唾骂一句,“不要脸!”


    心太黑了!他只想着防备众人,没想到二人早就勾搭上了。


    评估了一下敌我双方实力,刘裕深感不妙。对付姚苌、慕容垂不是问题,但二人联手,问题就大了。


    刘裕收起长刀,走到刘郁离身旁,低声问道:“怎么办?”


    刘郁离没有回答他,反而回答了慕容垂的问题,“我们的交易是作废了。”


    慕容垂:“那就好。我只要玉玺。”


    他不想同刘郁离交手,万一两败俱伤,被姚苌捡了便宜,岂不是亏大了。


    刘郁离:“不如,我们再来谈一桩交易。”


    慕容垂:“不用了。”


    刘郁离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刘裕,“交给慕容将军。”


    刘裕满头雾水,捏着纸条来到慕容垂身前。


    慕容宝:“刘筠此人诡计多端。爹,可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什么东西能重过传国玉玺?做什么交易,赶紧动手把东西抢过来才是正门。


    慕容垂不以为意,打开纸条一看,脸色微变,三两下将纸条撕碎,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刘郁离:“很简单。只要接下来的行程,慕容将军一直跟着我,就算交易失败,您也能随时抢回玉玺。”


    没有多作犹豫,慕容垂答应了。“我们走!”


    此时,慕容宝的脸和姚苌一样黑了。


    但慕容垂向来说一不二,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神殿。


    慕容宝狠狠剜了刘郁离一眼,拓跋珪则是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眼中满是警惕。


    这是第一个还没交过手却让他心存忌惮的敌人。


    姚苌:“慕容懦夫!”


    刘郁离:“姚苌,你不是我的对手!”


    姚苌一把抽出佩剑,说道:“是不是打了才知道。”


    等真正动起手来,姚苌才知道刘郁离没有夸大,他本人也算是一名猛将,纵横沙场四十余年,战功赫赫。


    但刘郁离一杆长枪在手,恍如武神附体,步步紧逼,压得姚苌时时小心,处处提防,生怕这杆神出鬼没的长枪,收割了自己性命。


    十多位羌族侍卫见状赶紧上前帮忙,姚兴抽出佩剑,就要加入战局,却被刘裕的长刀拦在身前,两人交起手来。


    刘郁离与姚苌十多人交手,而越战越勇,不落下风。一根银枪在腰间旋转一圈,好似银蛇狂舞,势不可挡。


    姚苌倒退数步,架起长剑接住了刘郁离一记泰山压顶。


    长剑弯曲,枪尖的寒光距离姚苌面门仅有一寸,细密的汗珠爬满脸颊,脖颈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一把宝刀正对着姚苌背对,正是苻坚手持神术势要诛杀叛臣。


    混战中姚兴瞥见此景,大声叫道:“爹!小心!”


    生死存亡之际,姚苌一声嘶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驾开刘郁离的长枪,下一秒侧身回防,尽管如此,苻坚的宝刀还是刺中了姚苌,而且刺中了两腿之间不可明说之地。


    “啊!”姚苌当即狂化,不管不顾,手持长剑朝着苻坚砍去。


    这厢刘郁离被十多位护卫团团围住。


    张夫人带着几个孩子躲在神像后,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刘郁离一招横扫千军,击退众侍卫,朝着刘裕道:“撤!”


    不能同姚苌血拼,否则慕容垂就会渔翁得利。


    姚兴大叫一声:“不要啊!”


    然而,时间已晚,姚苌已经一剑刺中苻坚胸口。


    张夫人扭头朝着三个孩子道:“快跑!”


    但她本人却是朝着姚苌飞扑而去,紧紧抱住姚苌的腰,朝着三个孩子道:“快跑!”


    三个孩子没有停留,十分有眼色地跟在刘郁离身后,此时一名羌族侍卫的刀即将落下,长枪向前一伸,挑开了夺命一刀。


    一声口哨,雪里红立即飞奔到门口。


    弥留之际,苻坚扭头望向门口,只见刘郁离将苻宝、苻锦二人扔上马背,刘裕拉住苻诜上了马。


    姚苌抽出长剑,血泉自苻坚胸口喷涌而出,被一脚踢飞的张夫人,看到的却是刘郁离、刘裕扬长远去的背影。


    生命的最后一眼,倒在地上的苻坚与张夫人看向了彼此,含笑闭上了眼睛。


    姚兴瞥了一眼二人的尸体,眼中波涛汹涌,心底五味杂陈。走过去扶住受伤的姚苌,低声说道:“陛下,是故意的。”


    姚苌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他想用自己的死,让我背负弑君的千载骂名。”


    姚兴:“自此后,羌族与氐族只能不死不休。”


    三日后,长安城。


    “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缥缈空灵的歌声带着焦香的肉味,弥漫在长安城上方。


    歌谣中的长安大街有多美好,而现实中的就有多残破。


    刘郁离与刘裕也算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第一次到了千年古城却像是误入地下鬼市,打心底里毛骨悚然。


    正逢集市,卖东西的人不少,大半都是卖人的,整卖的,零售的应有尽有。


    真正让二人感到心惊的却是集市上所有的目光,永远填不饱的黑洞,饕餮一般,不住地寻觅,黏糊糊的目光带着口水的潮湿。


    唯一还有几分人样的就是街角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小,似乎是靠在街角等死,又像是晒着并不存在的太阳。


    刘郁离停在二人跟前,问道:“跟我走吗?”


    老乞丐眼皮也不抬,说道:“救了龙子龙孙还不够,也发善心救乞丐了!”


    一老一小不是旁人,正是曾出现在五将山的灵虚子师徒二人。


    话里话外,暗指刘郁离救他们别有所图,是想利用二人一身本领。


    刘郁离扔过去一个麦饼说道:“杀人有兴趣吗?”


    灵虚子接过麦饼,掰成两半,一大一小,在小得那一半上又咬了一大口,才递给小道童。


    “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提不动刀,另请高明吧!”


    刘郁离:“诛杀慕容冲也没兴趣吗?”


    第167章 诛杀慕容冲


    “诛杀慕容冲也没兴趣吗?”


    刘郁离此话一出,灵虚子仅是眼皮一撩,说道:“谁说我想杀慕容冲了?”


    刘郁离:“你赚得那点卦金能救多少人?”


    灵虚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你管!”


    刘郁离:“你也不想徒弟一辈子吃不了肉包子吧?”


    提起此事,小道童摸了一下腰间褡裢中的三个铜板,怨念颇深地看了师父一眼,“你连肉包子都不让我买。”


    每次他想自己买肉包子时,师父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买不成。


    灵虚子先是拍了下拆台的徒弟,随即看向刘郁离,问道:“谁告诉你,我想杀慕容冲?”


    好好的乞丐不当,当杀手,他是吃饱了撑的吗?


    “你师弟。”刘郁离淡定地吐出三个字,并将传国玉玺扔到灵虚子怀中,“眼熟不?”


    所有人都能看出灵虚子身份不简单,刘郁离自然也不意外,甚至她比所有人都清楚灵虚子的底细,因为那枚假的传国玉玺出自郁离山庄。


    真以为随便一个人,随意一个地方就能造出以假乱真的传国玉玺?


    灵虚子眼中掠过一抹心虚,“什么师弟?听都没听过。”


    一边捡起传国玉玺硬塞给刘郁离,一边絮絮叨叨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老道受不起。”


    见灵虚子执意装傻充愣,刘郁离蹲下身,指着传国玉玺雕刻的两条金龙龙角纹路,说道:“你看这像不像两个大字,晏品?”


    一听刘郁离连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灵虚子瞠目结舌,“你认识我师弟?”


    “是你把你师弟亲手送到我手里的。”见灵虚子一脸不解,刘郁离解释了其中渊源,“三年前,你是不是给晏品算过一卦,说他有杀身之祸?”


    刘郁离如此一说,灵虚子还有几分困惑,小道童已然想起,“是我算的。师叔会死在一个叫王国宝的人手里。”


    老道终于想起来了几分,见状刘郁离继续说道:“寻不到破解之法,你给晏品出了一个好主意。”


    别有重音的“好主意”三字让老道清晰回想起他的主意,“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避不过,那就主动迎上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很明显这是一个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歪主意,但晏品知道小道童的占卜从不出错,寻常方法指定没用,一狠心照着灵虚子的办法迎劫而上。


    伪造谢安通敌卖国的书信,当晏品从王国宝口中知道这一任务时,终于明白此劫为何避无可避。


    太原王氏是晋国的半边天,而陈郡谢氏则是另外半边。


    此事成了,王国宝会杀人灭口。败了,陈郡谢氏不死不休。


    就在晏品自认十死无生之时,京墨抢先杀了王国宝,而他则成了战利品被送到了郁离山庄。


    刘郁离爱惜人才,自然将人留了下来,委以重任。


    晏品逃过一劫后还专门写信感谢灵虚子,顺便邀请灵虚子加入包吃包住,包项目经费的绝世科研圣地郁离山庄。


    灵虚子拒绝了,一来是他要守在五将山,等紫微星出现。


    二来,他认为自己师弟不够聪明,很可能被人当猪养了而不自知。


    晏品与灵虚子术业有专攻,一人继承了郭璞对于文物古玩的品鉴能力,并无师自通了造假之能。


    灵虚子则传承了奇门遁甲之术,并在郭璞的指引下收小道童为徒,由他传承术数占卜。


    一年前,晏品接到了灵虚子的一封信与一个锦盒,信中请晏品回报救命之恩,按照锦盒中的传国玉玺仿制出一块赝品。


    传国玉玺是由和氏璧所制,能媲美和氏璧的美玉,富贵如郁离山庄也只有一块。


    灵虚子要用,少不得写封申请书,阐明项目用途。刘郁离得知后,批准了。


    面对灵虚子的另一提议,“假的送回去,真的留下来。”刘郁离则是拒绝了。


    不承想,一年后,灵虚子、传国玉玺同时出现在刘郁离面前。


    灵虚子在深山待久了,消息不灵通,一时间没把刘郁离与师弟口中的郁离山庄联系起来。


    但刘郁离不一样,当灵虚子暗自得意之时,她已经端好碗、拿好筷子,只等时机一到就把师徒二人打包带走。


    摸准灵虚子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性子,刘郁离还来了一出欲擒故纵。


    听刘郁离讲完背后渊源,灵虚子有一种不知不觉穿着底裤当众展览的羞耻、恼怒。


    握着玉玺就要往地上砸,却被刘郁离一把拦住,“这可是杀慕容冲的关键道具。”


    提起此事,灵虚子抬眸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慕容冲死期未到,此时杀不了他。”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给师弟写信将徒儿托付于师弟,从而被师弟猜破心意。


    他要对慕容冲下手,逆天而行,肯定活不了。


    刘郁离:“不动手,怎么知道杀不了?”


    灵虚子:“冲你这句话,老道帮你一把。”


    难得遇到一个同样不信天命的人,他倒要看看是天命更强,还是人定胜天?


    长安城,乱葬岗。


    “我要死了!”一道虚弱的男声在荒草堆中响起,那是一个看不出年岁、面容,勉强有具人形的乞丐,名叫黑棍头。


    因为又黑又瘦,因此得名。一身破布条编织成的衣物,略略遮住身体,像极了一个用了多年的拖把,又脏又臭。自黑棍头有意识起,他就是长安城中的一名乞丐。


    “可我的生意还没做完?”一道更为虚弱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不同你做生意。”这样的话黑棍头已经说了很多遍。“我就是想有个娘,不想当乞丐。”


    “你给我肉吃,我同你睡觉。这就是生意。”同样的话,女声也说了好多遍。并郑重叮嘱道:“生意没完成前,你可千万不能死。”


    “我可不是那些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王八蛋!”说到此处,女声口中闪过一连串最恶毒的咒骂。


    “红莲,你帮我把这个东西送给一个人,就算生意完成了,怎么样?”说话间,一块黑漆漆的石头自黑棍头无力的手指中滑落。


    红莲:“送给谁?”


    黑棍头:“随便吧!看谁顺眼就送给谁,反正也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当时他给了一个老道一块麦饼,老道则是给了他一块石头,自此两人各不相欠。


    “下一辈我能不当乞丐吗?”睁着眼,望着灰白的天,不知为何失去感知的身体莫名开始暖了起来。


    红莲:“下辈子你可以和我一样,当妓女,有肉吃。”


    黑棍头:“都下辈子了,我们就不能想点好吗?”


    红莲:“你不懂。我俩笨,当不了贵人。”


    黑棍头不服气道:“傻子能当皇帝。我还不傻。”


    红莲摆出一副过来人的经验,孜孜教诲道:“你不懂。笨和傻是并不一样的。你会吃人吗?”


    不等黑棍头回答,红莲继续说道:“我们吃人最多吃肉、喝血。贵人讲究着呢,他们特别会吃,轻轻一嘬,魂都给你吸干了。”


    黑棍头:“那我下辈子能当啥?”


    红莲认真想了想说道:“当猪当狗,都能卖上价。”


    “好热。”黑棍头嘟囔着扯掉身上的烂布条,露出薄皮下崎岖的骨头,“希望我睡醒了就能当一只太平犬。”


    红莲点点头,“这个好。”


    扯掉身上最后一缕布条,黑棍头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微微扬起,怀着美梦永远睡去。


    红莲往嘴里填了一块东西,大口大口嚼着,青白的脸上唯有一张嘴在不停地咬合。


    有些想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平躺的姿态,那些混着口水的碎肉被舌头一卷再次咽下,没有白白溜走。


    吃下最后的肉干,红莲捡起黑漆漆的石头,没有看身旁人一眼,踉跄着走开,不知为何慢悠悠地动作中竟有几分急切,好像后面有什么活过来食物在追着她。


    长安城的皇宫中亦有人沉浸在美梦中不愿醒来。


    “段将军,怎么样?陛下说我们何时回家吗?”


    参军段随刚走出宫殿,便被几个鲜卑将领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问何时东归?


    长安不是鲜卑人的故居,自从被苻坚强制迁徙到此地,他们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


    段随:“我没敢问。陛下,刚刚下令处死慕容方将军。”


    慕容方是所有将领中最念着回顾故土的,慕容冲这么做,分明是杀鸡儆猴。


    一听慕容方被处死,左将军韩延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长安乐,不思归。邺城还有慕容垂,他更不敢了。”


    慕容冲的母亲可足浑氏逼死了慕容垂的夫人,逼得慕容垂狼狈出逃秦国,将慕容垂大司马的职位分给了十岁的儿子慕容冲。


    秦国灭燕后,同为燕国故民,慕容垂何以对侄女清河公主、侄儿慕容冲不闻不问,原因就在此。


    段随提醒道:“慎言!”左顾右盼见没有宫女、侍从经过,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出来时,听到侍卫禀告,有人正带着传国玉玺在殿外等候召见。”


    韩延:“不是说传国玉玺被苻坚得去了吗?”


    前几日,游仙祖师郭璞门下弟子出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传国玉玺落到苻坚之手的消息也跟着一并传开。


    段随:“听说是当日出现在玄武湖的人并非游仙祖师选中的天命之人。”


    韩延眸色一沉,传国玉玺这样的宝物怎么就落到慕容冲这样的废物身上了?


    慕容冲在长安得了传国玉玺,只怕会将长安视为龙兴之地,再也不肯离去。


    众将领有此担忧的不在少数,而宫殿另一侧,等待慕容冲召见的灵虚子、刘郁离二人心头也不轻松,各自穿着一袭蓝色道袍,面上云淡风轻,心中波涛暗涌。


    灵虚子:“皇宫是龙气汇集之地,我的道术撑不了多久。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后被道术遮掩的太和殿会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


    刘郁离:“够了!”


    然而,等二人被传唤至金殿,见左右两侧各有文官武将侍立一旁,不约而同心下一沉。


    殿中场景正应了小道童占卜的大凶结果。杀慕容冲容易,难得是如何善后脱身。


    老道朝刘郁离递来一个眼色,“要不要放弃?”


    刘郁离拒绝了。


    二人不知道的是,慕容冲有意用获得传国玉玺之事,压制手下众将领的东归之心,这才召集了文武群臣。


    慕容冲坐在金殿之上,环顾着众人,踌躇满志。


    见刘郁离、灵虚子施礼拜见,问道:“二位高人献上传国玉玺,是不是说明朕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灵虚子:“陛下乃是凤凰之命,浴火重生,长安的这场大火正正好。”


    慕容冲:“果然是高人,竟知朕心中所思所想。可惜长安的大火只烧了三日,时间还是太短了。”


    刘郁离:“陛下今得传国玉玺,又有我们师徒二人相助,长安的大火早晚会席卷天下。”


    一听二人要留下辅佐,慕容冲心中得意更胜,问道:“朕听闻苻坚也曾招揽二位?”


    刘郁离点点头,“我们二人学艺不精,误以为苻坚乃是紫微星,以传国玉玺相赠。不料,苻坚被昔日叛臣姚苌所杀,宝物有灵不肯认姚苌为主,直接飞往了长安。”


    “我们师徒二人一路从五将山追到长安城,刚到城墙下,就看到一只五彩凤凰盘踞在长安上空。师父掐指一算,原来紫微星就在皇宫之中。”


    对于刘郁离张口就来玄幻小故事,慕容冲很是买账,随即看向两侧大臣。


    能站在殿中的,自然没有笨的,只是看他们愿不愿意捧臭脚而已。


    段随:“陛下不出长安,而玉玺归位,正是真龙天子之相。”


    稀稀拉拉,有四五人跟着响应。


    韩延却是上前一步说道:“逢此天大的喜事,陛下可以早日东归告祭宗庙。”


    此话一出,附和声响起一片,话不尽相同,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一定要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祖宗。


    慕容冲笑意不达眼底,“此乃大事,当择吉日出行。二位真人,不如你们替朕算算,什么时候是大吉之日?”


    刘郁离装模作样掐算一番,“紫微星刚归位,三年之内不得轻动。”


    慕容冲是满意了,微微颔首。而众大臣一个个皮笑肉不笑。


    刘郁离捧着传国玉玺,“请陛下允许臣亲献玉玺。”


    慕容冲见刘郁离如此配合,更是志骄意满。


    段随有些忧虑担忧荆轲刺秦,图穷匕见之类的事上演。


    但慕容冲却十分自信,这源于他早就命人检查过刘郁离、灵虚子二人身上,确保没有任何利刃。


    刘郁离双手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走上殿,距离慕容冲的位置越来越近,在距离慕容冲半臂之时,双手将玉玺举过头顶。


    苻坚、慕容垂、姚苌等人拼尽全力都没得到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献到慕容冲眼前,一颗心剧烈跳动,怎一个激动了得。


    慕容冲向前俯身,头颅伸出,抬起手刚要去接。


    另一只手比他更快握住传国玉玺,一把朝着慕容冲的太阳穴狠狠砸去,毫不留情。


    殷红的液体先尖叫出现,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传国玉玺是石头所制,而石头是最早的凶器。


    ————————


    两个玉玺,一个真的,一个假的。老道为什么造假,真的又在哪儿,下一章揭晓。


    第168章 星火燎原


    长安城,不见昔日万家灯火,唯有零星几盏残灯,在寒风中挣扎。


    “朝廷无义,司马家绝不可信!”


    老者一声悲喊,涕泪交下,跌坐在地。


    董丰扶起老者,“前辈,这一次不一样。我们期待的人已经来了。”


    老者却是擦干眼泪,摇摇头,“太晚了!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我们的心冷了,血也凉了。”


    董丰:“我知道。你们受了太多的委屈。”


    “委屈?”老者坐上椅子,一把推开董丰的手,“委屈的不是我们活着的人。”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千余骑兵击退数万匈奴大军,还有人记得北宫三郎(北宫纯)千里奔驰,两救洛阳吗?”


    老者从座上站起,红着眼睛,指着南边厉声道:“朝廷(西晋)投降赵国(后赵),北宫将军不战而败。召集汉人起义,新朝(东晋)无人响应,北宫将军孤军战死。”


    “击楫中流,不见祖逖。闻鸡起舞,难寻刘琨。二位将军心系家国,一生北伐,却无一善终。”


    听到此处,董丰泪如雨下,而老者浑浊的眼睛却被愤怒之火填满,“永和五年(349年),为了响应褚裒的北伐王军,二十万汉民齐聚黄河,满心期盼着朝廷迎接他们过河,回归故国。”


    “朝廷没有派出一个人、一条船。他们唯一等来的就是胡人的屠刀,二十万人啊!就那么死在了黄河之北,多少双眼睛死而不闭,望着一河之隔的晋国!”


    老者咬着牙,一字一句质问道:“歌舞升平的建康城听得见他们的哭声吗?”


    永和五年,他失去的不只是父母亲人,就连亲戚邻居,也没了,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全去了。


    这个世界上再无一人识他,他也不识一人。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什么活着?


    董丰双腿一弯,跪倒在老者脚边,“前辈听过千军万马避白袍吗?那位在淝水之战中一战成名的白袍将军,他来了,就在这长安城中。”


    老者眼皮微撩,“他来了关我什么事?他的功名利禄与我们这些泥腿子没有半分干系!”


    董丰:“他来杀慕容冲了!”


    董丰详细讲述了他是一路上如何从长安逃到边境的,又为何从边境回到长安。


    “刘将军,问过我一句话,他说,我们落到如此地步,是因为谁?”


    这个问题老者也在思考,为何千百年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董丰:“我当时回答的是慕容冲。”


    老者想了想,这个回答不算错。如果慕容冲不是丧心病狂,不分男女老幼的屠杀,没有火烧长安,董丰等人也不需要逃。


    董丰:“刘将军说,是因为我们总把希望寄托于救世主。我们太期望有人能从天而降,救自己于水火。”


    这种说法未免太过高高在上。又一个何不食肉糜的贵族。老者对刘郁离的印象瞬间跌至谷底。


    董丰:“小子也不服。认为刘将军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杀了慕容冲,再说此话也不迟!”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认为董丰面对权贵,还是保留了一二风骨的。问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那个刘将军就跑来刺杀慕容冲了?”


    怎么感觉不像个聪明人?


    董丰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刘郁离听了他的回答,先是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一个人能打过一千人吗?”


    董丰摇了摇头,刘郁离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北宫纯能用千余骑兵两次击败十万匈奴大军?”


    董丰一时间被难住了,“这不一样。北宫将军……”


    刘郁离打断了他剩余的话,“以一当十,算得上英勇。北宫纯一个人能打过一千人,那他的手下每个都能以一敌千吗?”


    “如果不能,为什么胜利者是北宫纯?如果能,你就要想一想,为何会发生如此不合常理的事?”


    “或者说常理一定对吗?”


    刘郁离的接连三问让董丰哑口无言,董丰沉默了许久,问道:“刘将军想说什么?”


    刘郁离:“董丰,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你身后的那群人也是一样。”


    董丰不明白他们一介平民有什么力量?既不能调兵遣将,也不能上马杀敌。


    刘郁离:“齐桓公被饿死,陈胜死于马夫,胡亥死于宦官。”


    司马曜被宠妃捂死,高澄被厨子毒杀,安禄山被宦官李猪儿剖腹。帝王将相、凡夫俗子都是肉体凡胎,没什么不一样。


    “董丰,你将别人看得太重,而自己太轻。”


    “一个人是力量有限,但你们一群人上千,而镇戍所只有三百余人。若是拼死一搏,未必没有一条出路。”


    “今日我是出现了,救了一些人,那明日呢?”


    董丰:“可是他们是官兵……我们……”


    刘郁离等待着他的话,但董丰自己已经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刘郁离:“自助者,天助之。自助者,人助之。”


    第一步,自己不先迈出。后面就是有九十九人等着帮忙,也是无用。


    “董丰,你相不相信我能不带一兵一卒杀了慕容冲?”


    董丰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刘郁离:“那你就等着看吧!等着慕容冲的血流进长安城。”


    长安城,戌时末,本该夜深人静的金銮殿,此时灯火通明。


    慕容冲血染玉玺,身子半倒之时,世界陷入了失声,所有人眼睛瞪圆,嘴唇长大却没有半分声响,空气凝滞,传国玉玺上的殷红血渍定格在众人瞳孔。


    行刺皇帝并不稀奇,尤其是慕容冲自入长安一路烧杀劫掠,所到之处,皆是人间炼狱。


    天怒人怨正是慕容冲此时的处境,但众人没想到的是居然会有人拿传国玉玺当凶器,正大光明搞刺杀。


    这一幕比慕容冲之死更刺激人心,一时间文武群臣惊骇异常,呆若木鸡。


    打破死寂的是刘郁离镇定而又嚣张的声音,“奉燕国皇帝之命,诛杀乱臣慕容冲。”


    燕国皇帝?有一人纳闷道:“慕容冲不是死了吗?”


    有人低声解释道:“不是这个燕国皇帝,而是慕容垂,东燕的。”


    更有人一针见血问出了致命问题,“那我们还要替陛下报仇吗?”


    诛杀慕容垂的使者,替慕容冲报仇,必然被视为慕容冲的死忠,天知道他们根本没这份心,慕容杀了慕容,与他们这些外姓鲜卑人有什么关系?


    难道燕国的皇帝还能轮到慕容家以外的人做吗?


    不替慕容冲报仇,好像又显得他们这些大臣不够忠贞,嘴上的仁义道德还是要喊一喊的。


    至于实际行动,看情况再说。


    刘郁离最是知道这些贵族嘴脸的,打着忠贞节烈的幌子,对弱者喊打喊杀。轮到自己身上时比谁跪得都快。


    压下心中讥讽,满脸真诚,悲痛问道:“同为燕国遗民,我们真的要自相残杀吗?”


    闻言,大半的人暗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们并不是不想替陛下报仇,但都是燕国人,他们又能做什么?


    见众大臣脸上有一丝迟疑,刘郁离继续加大火候,说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出自《孟子·离娄篇》)


    “慕容冲残忍暴虐,赏罚无度,一言不合就杀人,今日我不杀他,明日死的就是诸君。反观我东燕陛下,十三岁,随父出征,攻高丽、克赵国、平幽州、破洛阳,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


    刘郁离化身慕容垂铁粉,疯狂拉踩慕容冲。


    “撇开功绩不谈,我东燕陛下乃是下太祖之子,难道不是燕国正统吗?”


    历史上,西燕十年换了七个皇帝,每个皇帝都是通过政变上位的,哪怕没有她的搅和,韩延都要发动政变屠杀慕容冲了。


    一番慷慨陈词,文武众臣听得五味杂陈,动手还是不动手,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不少人看向段随、韩延,二人相视一眼,始终拿不定主意。


    刘郁离问道:“这么久了禁军还没赶到?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文武群臣看向刘郁离,只听到他继续说道:“陛下的大军已经控制住了宫中禁军,识时务者为俊杰,顽隅抵抗,死路一条。”


    “是作昏君的鬼,还是明君的臣,诸君自己选吧!”


    一听慕容垂的大军已经来了,众大臣还用选吗?


    刘郁离暗中朝着灵虚子递过一个得意的眼色,干得好。但距离太远,她没看到灵虚子面上的虚汗与焦急。


    灵虚子快急死了,或许是因为逆天而行,他的奇门遁甲之术竟然失效了。


    说是失效也不尽然。奇门遁甲之术严重依赖天时、地利,按照卜算,这个时分该有一场大雪,凭借风雪之势,灵虚子能巧妙的施展障眼法让太极殿消失一刻钟。


    宫内的禁军看不到太极殿,一时间过不来,二人就能从容脱身。


    但风雪未至,又因皇宫地形特殊,难以布阵,灵虚子双手结印,都快累废了,阵法硬是无法成型。


    然而,就在刘郁离刚用天花乱坠之术摆平金殿群臣时,她口中被慕容垂大军控制住的禁军已经闯了进来。


    群臣先是惊诧地望了一眼金殿之上的刘郁离,刘郁离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镇定望向了禁军,“慕容冲已死,新君已立。尔等这是要造反吗?”


    “我奉新君之命,迎接诸位东归,还不速速放下兵器,随我迎接陛下!”


    禁军统领韩律懵了,望了一眼韩延。按照计划,他在戌时末闯宫,斩杀宫中守卫,韩延发动政变,诛杀暴君慕容冲。


    谁知他刚把外面的守卫杀了,来到金殿,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慕容冲虽然死了,但金殿之上手持玉玺发号施令的人不是韩延呀!


    韩延一颗心摇摆不定,他也没想这么快发动政变,但突如其来的传国玉玺打破了他的计划。担忧传国玉玺落到慕容冲手里,事情有变,只能提前。


    不承想刘郁离抢先出手杀了慕容冲,韩延面临两个选择,第一个按照原定计划造反。第二个,假装顺从,看着慕容垂登位。


    到了这一步,韩延不是不想反,却有些拿不定刘郁离的话,如果慕容垂就在此地,他的造反大业肯定成不了,慕容垂威望远高于他,还比他更名正言顺。


    韩延决定赌一把,慕容垂若是来了,早该现身了。


    指着刘郁离,朝着韩律命令道:“此人刺杀陛下,罪大恶极,速速拿下!”


    慕容垂来了,他就推脱说不确定此人身份。


    韩律摆手招来一队人马走进金殿,一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


    刘郁离握紧手中唯一的凶器——传国玉玺。以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众人喊道:“再上前一步,我就把传国玉玺毁了!”


    说话间,高举着传国玉玺,三两步走到殿中金柱旁边。


    韩律停住前进的脚步,看向韩延。


    韩律是不在意传国玉玺,反正落不到他手中。但韩延不一样啊,有皇帝梦的,谁不将传国玉玺视为心肝宝贝?


    尤其是韩延早已把传国玉玺当成自己的囊中物,一听刘郁离要毁了此物,惊惶下直呼:“不可!”


    哪怕没有皇帝梦的群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代表正统的天下至宝被毁,一个个出声阻止。


    段随朝着刘郁离说道:“有话好好说。”


    都搭进去一个皇帝了,若是传国玉玺再被毁了,岂不痛煞人心!


    有人声音颤抖,“你的手别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法无天的狂徒?这可是传国玉玺啊!用来当凶器砸人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忍心毁掉它?


    更有人挡在韩律面前,“若是传国玉玺被毁了,老夫也不活啦!”


    灵虚子看着刘郁离用一个假玉玺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不觉打了一个寒战。太坑了啊!


    成功靠急智拖延了时间,刘郁离握着玉玺同众人继续僵持。


    要死了,慕容垂,你再不来,这十万大军可就归别人了。


    刘郁离递给慕容垂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传国玉玺和十万大军,慕容将军选哪个?”


    初看此信,慕容垂只当刘郁离信口开河,如果有十万大军,刘郁离为何自己不收下,反而要平白无故送给他?


    刚想出口反驳这桩不靠谱的交易,慕容垂忽然想到了什么。刘郁离是没有十万大军,但不远处的长安城却驻扎着慕容冲的十万大军。


    这十万鲜卑大军,哪怕落到刘郁离手上,他也吃不下。吃不下的东西,拿来空手套白狼不是正合适吗?


    慕容垂一下子看透了刘郁离的谋划,但他怎么都想不通,刘郁离要如何拿下这十万大军?


    直到刘郁离带着传国玉玺,来到长安城,慕容垂恍然大悟。拿慕容冲手下的大军和他做交易,刘筠才是真正赌徒。


    一个新的困惑出现在慕容垂心中,刘郁离如此赌命,为了什么?


    拿回传国玉玺,刘郁离能论功行赏,冒险杀慕容冲,刘郁离能得到什么好处?慕容冲的军队,他吃不了。


    长安城,远离晋国,这个龙争虎斗之地,就是谢玄来了也守不住。


    慕容垂心中还有一层隐忧,长安城几经战火洗劫,没有多余的粮食,这也是几路抢夺玉玺的人都无法携带军队过来的原因。


    人少式微,如果他不能成功收服慕容冲手下的残军,他和刘郁离谁也活不了?


    他要如此冒险吗?


    保守一点,邺城的燕国依旧能立足。


    冒险一点,成了,他就完成统一大业,世上只有一个燕国。


    败了,一行人全部葬身长安,邺城的燕国也会四分五裂。说不定落入晋人之手?


    难道这就是刘筠的计划,表面上对付的是慕容冲,实际上是他?


    他该不该赌一把,相信刘筠?


    “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陨参合。”


    不期然又想起刘筠的谶言,长安没有叫参合陂的地方,这是不是说明他不会死在长安?


    想到此处,慕容垂一狠心做出了决断,“去皇宫!”


    在慕容垂奔向皇宫之时,另一路人马也在朝着皇宫疾驰。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董丰与老者。二人身后像是跟着一条星河,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动。


    仔细看星光下,全是一张张黝黑、朴实的脸,或是举着火把,或是拿着锄头、菜刀、棍棒,静默地往前走着,如同去赴一场盛大的,有来无回的宴会。


    董丰:“您老人家不是说刘将军不聪明吗?还愿意帮他?”


    老者:“谁说老夫是帮他?”


    “慕容冲烧我家园,毁我良田,让我汉人沦为刍狗。老夫虽然老了,也能提得动刀。”


    董丰:“长安城中有慕容冲的大军,您老不怕!”


    老者:“怕!”


    “老夫更怕自己死了,无人告知刘筠小儿,我们可不是那些只会等着别人救的懦夫!”


    第169章 真正的传国玉玺


    “交出玉玺,要不然你就等着万箭穿心!”


    面对刘郁离的威胁,韩延果断命韩律调来上百弓箭手,将人围困在金殿之上。


    一想到刘郁离会被扎成刺猬,灵虚子有些心虚,绝不是他学艺不精使不出奇门遁甲,而是逆天而行,老天不许。


    灵虚子左顾右盼寻找跑路机会,但鬼祟的动作引起了韩延的注意,“来人!抓住那个老家伙!”


    灵虚子还没挣扎几下,就被韩律控制住了。叫嚷着:“传国玉玺又不在我手中,你们抓我也没用。”


    韩延指着灵虚子,朝着刘郁离说道:“交出玉玺,本将军还能饶你们师徒二人一命!”


    为了配合韩延的威胁,韩律手中利剑架上灵虚子的脖颈。


    “师父,你就放心吧!徒儿绝不会接受敌人威胁!”刘郁离使劲眨眼,终于挤出几滴泪水,“你死了,我就是本门第三代掌门。你留下的家产,我会好好守护的。”


    她会替灵虚子照顾好真正的徒弟,含泪继承郭璞各项遗产的。


    灵虚子当即怒斥道:“逆徒!”他人还没死呢,就想着分家产,太过分了!


    训斥完,朝着韩延哭诉道:“大人,这是个狠心的,你就把我放了吧!动手的不是我,玉玺也不在我手里,我是无辜的啊!”


    对此,韩延一言不发,一把抢过韩律手中的剑,朝着灵虚子的右手即将落下。


    “住手!”刘郁离失口叫住韩延。


    韩延脸上多了几分得意,就听到刘郁离说道:“砍脖子,才能一刀毙命。”


    “你!”刘郁离的油盐不进着实让韩延恼火不已,抬起头质问道:“无君无师,你还算个人吗?”


    似乎是被韩延的指控吓到了,刘郁离眼中坚定不复,小心翼翼试探道:“我交出玉玺,你真的会放我们走?”


    韩延:“那当然。”


    朝着一旁的韩律暗暗递出一个眼色,命他寻到机会立即动手。


    韩律以眼神示意明白,紧紧盯着刘郁离,只见他握着玉玺,一步步走下金殿,在走到最后一阶时,弓箭手已经拉开弓弦,只等一声令下。


    刘郁离忽然扭头看向金殿门口,惊喜道:“陛下,你来了!”


    说话时还高举手中传国玉玺,似乎要将东西扔给来人。


    这种小把戏韩延见多了,根本没有当回事,“今日就是慕容皝来了也没用!”


    慕容皝是慕容垂的父亲,燕国开国之君。


    “直呼君父之名,韩延,你好大的胆子!”威严霸道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慕容垂龙行虎步,一步步逼近金殿。


    韩延顿时慌了,不自觉后退半步,但他看清慕容垂孤身一人时,心头又生出一股希冀,长安城有十万大军,拿下慕容垂不在话下。


    刘郁离朝着灵虚子使了一个眼色后,高声喊道:“陛下亲至,看来您已拿下城中守卫!”


    闻言,韩延心头一颤。慕容垂是怎么进来的?难道大军已经攻进长安了?


    众大臣如同惊弓之鸟,纷纷看向韩延。


    就在此时,一直受制于人的灵虚子两指夹住韩延手中的利剑,脚下一动,身姿轻灵如燕,绕到韩延身后,一记龙爪手锁上韩延咽喉,手指微动,咔嗒一声,韩延头一歪,扑通一声,直挺挺摔倒在地。


    刘郁离抓住机会,厉声喝道:“叛臣已服诛,还不随我速速拜见新君!”


    众人沉浸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没有回过神,被刘郁离猛然一喝,还有几分茫然,无意识就要服从之时,又一道声音倏忽而至,“将军,我们已经控制住各个城门!”


    董丰兴高采烈闯进金殿,直奔刘郁离而去。


    正要弯腰拜见慕容垂,刘郁离的腰杆忽然弯不下来了,感情外面全是她的人?


    慕容老贼,抢我风头。


    一位老者走进金殿,瞥了一眼董丰身旁的刘郁离,这位刘将军也没有三头六臂,有什么了不起的?


    “慕容冲呢?”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挺直脊背,视线不自觉瞟向金銮殿上的龙椅。


    龙椅后躲着几名内侍,缩头缩脑,正是伺候慕容冲的人,在慕容冲死后果断选择明哲保身。


    金色的九龙座椅下,一袭龙袍的慕容冲素面朝天,发冠坠落,玉旒散落一地,一双眼睛暴起,右边的太阳穴塌了一半,血肉模糊。


    看到慕容冲的惨烈死状,老者热泪盈眶,“皇天有眼啊!”


    董丰一颗心剧烈跳动,金銮殿、九龙椅、龙袍、天子冠这些代表着帝王无上权威的东西就这么大大咧咧呈现眼前。


    龙椅下倒着的不是慕容冲的尸体,而是一头能遮天蔽日的金色巨龙,此时这头庞然大物如此渺茫,好像是披了一层鳞甲的蚯蚓。


    只要脱下这身鳞甲,你就能看到它的软弱与渺小。


    心底仿佛有一头未知的可怕猛兽正在孕育,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不是他的,而是那头即将出世的猛兽的。


    作为董子后裔,董丰隐约间感受到这头猛兽的可怕,似乎它将撕裂天地,令金龙坠落,乾坤颠倒。


    他该畏惧的,不知为何却有无限的畅快自心头氤氲而生,飘飘然,自父母惨死后,僵硬的心忽然柔软、活了过来。


    明明人不是他杀的,低着头,董丰看着自己的双手却感受到无上的力量。转头看向刘郁离,眼中的光芒比金殿中明晃晃的烛火更热烈、璀璨。


    我要他摇旗呐喊,我要成为他掌中利刃,我要为他粉身碎骨。


    慕容冲忽然变得不再重要,渺茫到如同脚边一株杂草,董丰仰视着刘郁离,目光虔诚到卑微,如同新生的信徒,匍匐在神明脚边。


    老者擦掉眼泪,走到刘郁离身旁,问道:“他是怎么死的?”慕容冲的死状有些奇怪,这伤口怎么看着像是被石头一类的硬物钝击而成的?


    刘郁离没有回答,默默撩起慕容垂的衣摆,擦掉传国玉玺上的血渍,假装一切无事发生,这还是一枚纯洁无瑕的好玉玺。


    慕容垂目光里写满质问,为什么要用我的?


    刘郁离假装手误。


    如此掩耳盗铃的举动,殿中不少人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到了什么类人生物。


    董丰蔑视地看了一眼众人,一群凡夫俗子,哪里知道传国玉玺的真正用法。


    拓跋珪、慕容宝等人走进大殿,朝着慕容垂说道:“各军将领已经控制住了。”


    慕容垂走到众大臣身旁说道:“长安虽好,非我家园。十五年了,燕人该回去了!”


    十五年前,燕国被灭,十五万鲜卑人被苻坚强制迁徙到长安,故乡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众大臣齐刷刷跪倒,“谨遵圣令。”


    刘郁离、老者、董丰三人站在人群中,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皇宫中的某一处房间。


    “全部财产归你?慕容垂,你去问问长安城中的十万百姓答应吗?”刘郁离拍案而起,一声怒吼。


    说来也是巧合,昨夜慕容垂与董丰等人同时抵达皇宫外,慕容垂一见董丰等人便询问他们是不是刘筠的人?


    董丰没有遮掩,慕容垂表明身份,要同他们合作。


    董丰极其厌恶鲜卑慕容氏,不肯答应,老者稍作思考后,反而问起了慕容垂,如何合作?


    慕容垂的计划很简单,董丰等人虽有数万民众,却不知该如何行军打仗,而他手下的一众将领,刚好可以弥补这个缺陷。


    为了以示合作诚意,慕容垂表明只要对方愿意合作,成功后,他会主动带领大军撤出长安。


    老者答应了,慕容冲的大军就像一群豺狼,只要盘踞在长安一天,城中百姓就没有安生日子可言。


    不合作,任凭慕容冲的军队陷入争权夺利的厮杀,遭殃的只会是城中百姓。


    这也是刘郁离会拿慕容冲的军队与慕容垂做交易的原因。


    鲜卑人渴望东归,就算皇帝是自己人,只要不满足他们的梦想,也会死于自己人的屠刀下。


    这是狼群,目前刘郁离还无法驯狼为狗,驱逐是唯一的办法。


    在收服慕容冲大军后,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慕容冲劫掠长安所得的财产如何分配?


    昨夜,被慕容垂得了面子,刘郁离是绝不可能失去里子的,这些东西就是长安百姓的血肉,她岂肯放任慕容垂白白拿走。


    慕容垂也知道他不可能拿走全部东西,一开口就是漫天要价,想要尽可能地在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


    慕容垂:“五五分。你有十万民众,我有十万大军,打起来,你猜输的是谁?”


    刘郁离微微一笑,质问道:“慕容陛下,你说若是段随等人知道了那些百姓,并非你燕国大军,你猜死的是谁?”


    西燕的群臣之所以认慕容垂,固然有慕容垂本人身份、威望等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那些人被蒙在鼓里,以为董丰等人是听命于慕容垂的燕国大军。


    刘郁离一字一句说道:“没有五五分,也没有一九分,我全要。”


    慕容垂有自己的顾虑,“没有粮食,那些人不会跟我走。他们继续留在长安,遭殃的是谁?”


    “言之有理。”刘郁离此话一出,慕容垂还当自己说动了他,为了大局考虑,刘郁离做出了让步。


    只见刘郁离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一串墨字,“签字吧。”


    这是什么?慕容垂接过一看,只见最上首,两个大字:借条。


    一目十行,扫完整个条款,慕容垂身后的慕容宝怒了,“九出十三归。你这是高利贷。”


    站在刘郁离身后的董丰与老者相视一眼,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两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也会被迫做起黑心生意。


    说是被刘郁离逼迫,但二人上扬的嘴角出卖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刘郁离瞥了慕容宝一眼,指着门外呼啸的西北风说道:“张大嘴,站到外面,管够!”


    这年头粮食一天一个价,她肯借粮给慕容垂都是天大的恩德了。


    董丰与老者齐刷刷瞪了慕容宝一眼,慕容宝敢怒不敢言。


    慕容垂:“刘筠,你别忘了慕容冲是我侄儿,你将他锉骨扬灰,我杀了你,替他报仇也是师出有名。”


    董丰:“将慕容冲锉骨扬灰是我们干的,与将军无关。”


    要不是将军拦着,昨夜的那些百姓恨不得一人一口分食了慕容冲。


    刘郁离:“慕容冲所作所为死十次也不足为惜!”


    冲(慕容冲)暴毒关中,人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晋书》中的一句话埋葬着无数人的皑皑白骨。


    窥见刘郁离眼底狠辣,拓跋珪忍不住心惊,“慕容冲是皇帝。”


    轻轻瞥了拓跋珪一眼,刘郁离意味不明道:“小朋友,给你个提示,千万不要仗着身份为所欲为,玩什么子贵母死,要不然你会比慕容冲死的更惨!”


    历史上,拓跋珪是被亲儿子送走的。


    拓跋珪当即要拔刀而起,却被慕容垂一把拦住,“暴躁易怒,如何成大事?”


    拓跋珪掩下愤懑,退至慕容垂身后。


    慕容垂继续与刘郁离讨价还价,经过一番面红耳赤的争吵,双方重新拟定了借条,约定借三十万石粮草,三年后,还五十万石。


    至于慕容冲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则是全部归刘郁离所有。


    二人各怀鬼胎,慕容垂想凭本事赖账,而刘郁离打算拿着借条,师出有名,出兵燕国。


    几日后,慕容垂终于收拢了一些将领,手下也有了数千人,按照约定带着十万鲜卑大军撤出了长安城。


    长安城上,刘郁离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鲜卑大军,潮水般涌出长安,嘴角翘起,吩咐道:“燕国还是四分五裂的好。”


    董丰点点头,“将军放心,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安排好了。用不了多久,西燕的人就会知道慕容垂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大军。”


    刘郁离微微颔首,对此十分满意,扭头看向身侧的老者,问道:“吕公,那些财物已经统计好了吗?”


    “统计好了,明日就可以连同剩余的粮食发给城中百姓。”吕公看着刘郁离欲言又止,粮食发给百姓没问题,但这么多财物也发下去,未必是好事。


    刘郁离知道吕公的担忧,解释道:“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属于长安人民的。”


    “真正穷怕了人,不会一朝乍富就忘了自己身份。我们需要担心的是在我们离开后,各路人马会不会打这群百姓的主意?”


    吕公:“大家想跟着将军一起离开长安。”


    长安已经成为各路人马混战不休的地方,今日走了鲜卑人,明日还有羌人、氐人,长安城再也不会平静了。


    吕公心中忐忑不安,十万百姓南下,是件棘手的事,刘郁离愿意接收他们吗?


    这么多张嗷嗷待哺的嘴,刘郁离又如何喂养?


    似乎怕被人再次放弃,吕公走到刘郁离面前,双膝跪下,郑重稽首,“求将军带我们回家!”


    随着吕公跪倒,城墙上戍守的百姓,连同城中正在施粥,领粥的无数民众一同跪倒在地,“求将军带我们回家!”


    “求将军带我们回家!”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自长安城中各个角落传来。


    刘郁离遥望南方,用不了多久,那里也将战火四起,这天下再也没有一方净土。


    当你看清了前路,哪怕一片坎坷,也不会为之恐惧,扬起手中银枪,直指头顶红日。


    “三日后,我们一起回家!”


    她带他们回的不是晋国的家,而是所有人一同建设的新家园。认准一个方向只要不停地走下去,他们终会抵达梦想中的家园。


    “三日后,我们一起回家!”这道声音以长安城为中心,朝着苍茫大地迅速扩散,像是春日的第一道惊雷,以势不可挡的威压朝着世人宣告新春的到来。


    “三日后,我们一起回家!”男女老少,不同的声音在长安的大街小巷响起,汇聚成欢呼的海洋。


    只要有一丝希望,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人民就会生生不息,小草是他们,大树是他们,微尘是他们,山川是他们,他们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城墙之上的那人比头顶太阳更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群中,红莲仰着脖子,滚烫的白粥沿着喉管慢慢滑下。


    她终于不用再吃肉了,两行清泪在浮肿的脸上冲出两道泥印,将碗递给下一个人,红莲离开人群,朝着城墙慢慢走去。


    红莲想登上城墙,却被一旁的守卫拦住,握着手里东西,转过身黯然离去。


    “让她过来吧!”一道清脆的声音不期然响起,红莲却忽然没了勇气。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刘郁离走下城墙,一步步来到红莲面前,问道:“你是想见我?”


    红莲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回头。刘郁离问道:“那你想上去看看长安城吗?”


    低着头,红莲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以上去吗?”


    刘郁离点点头,朝着垛口的守卫说道:“不用再守着了。任何人都可以上去,你们也一样。”


    董丰有些担忧,“将军,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刘郁离骄傲道:“我刺杀经验满级。”


    吕公:“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吃饭还有噎死的可能呢!”习惯性回怼后,刘郁离有一瞬间的心虚,作为主将,虚心纳谏是她的责任。


    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说道:“我以后会小心的。”


    这次就算了。


    刘郁离摆手做了一个请得动作,示意红莲上城楼。


    红莲一直低着头,刘郁离跟在她身后再次走上城楼,身后跟着董丰、吕公二人。


    二人不错眼地盯着红莲,只要有丝毫不对,立马叫人拿下。


    好高啊!站在城楼之上,红莲心中一片平静,这是不是她一生到过的最高的地方?仔细回想了一下三层高群芳楼,确认没有长安城高,红莲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明媚的阳光,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青黛色的城墙,错落的房屋,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就连让人瑟瑟发抖的寒风都多了几分清新怡人的味道。


    此时长安就像是历经大火的绝色佳人,远看身姿曼妙,风情无限,细看面目全非,遍体鳞伤。


    断壁残垣难掩千古风韵,俯瞰着长安大街,红莲压下恋恋不舍,低着头,不敢直视刘郁离,怕刘郁离认出她的身份,知道她是妓女,还诬陷过他。


    声如蚊蝇,问道:“你喜欢石头吗?”


    刘郁离:“别人送的都喜欢。”因为这是一份心意。


    举着那块黑漆漆的石头,红莲犹豫了许久,说道:“这块石头,不是我的。是一个叫黑棍头的。”


    刘郁离越过董丰制止的手,接过那块怪异的石头,含笑道:“那你帮我谢谢他。”


    红莲用力点点头,泪水滴落在草鞋上,打湿了红肿、溃散的双脚,沉默了许久,以一种七分坦诚,三分狡黠的方式说道:“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这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或许是看出了红莲的难言之隐,刘郁离主动说道:“你活下来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你可以做很多事。”


    这个时代没有给好人活路,苛求受害者完美,也是一种逼迫。


    “莲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好名字。传说红莲业火能燃尽世间一切罪业。”


    红莲忘记过去的不开心,铭记过去的经验,尽可能地在明天活得更好。


    猛然抬起头,红莲不可置信道:“你记得我?”


    刘郁离点点头,玩笑道:“第一个从郁离山庄逃走的人,你很厉害,想忘记都难。”


    当时在解决王复北后,她将红莲送到了郁离山庄。或许是被山庄内的劳动改造吓到了,没过几日红莲就逃了。


    找了几日没找到人,这事也就放下了。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千里迢迢从钱唐跑到了长安。


    红莲没解释她是怕刘郁离会像杀王复北一样杀了她这个同谋才逃得,反而没头没尾道:“我没偷过东西,真的。”


    刘郁离皱眉道:“郁山庄里有人冤枉你偷东西,你才逃得?”


    一听冤枉二字,红莲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刘郁离递过去一条手帕,问道:“是谁说你偷东西了?”


    红莲摇摇头,刘郁离一时间更困惑了,这是什么意思?


    红莲伸出的手又撤回,刘郁离将手帕塞到她手中。


    红莲控诉道:“不是山庄的人,是别人。她们冤枉我偷东西,还要打死我。”


    这也是红莲被送到郁离山庄后,千方百计逃走的原因,怕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打死。她要逃,逃到没有郁离山庄的秦国。


    “我是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可是我没偷过东西,真的,什么也没偷……”


    刘郁离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红莲哭诉。


    直到晚上,刘郁离将人带回了住处,正碰见背着包袱要跑路的灵虚子二人,她还来不及问什么。


    只见灵虚子像是看到怪物一般,死死盯着刘郁离手中的黑色石头,颤抖着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中?”


    他明明将这该死的东西送给了一个小乞丐,怎么会落到刘郁离手中,难道一切都是天意,兜兜转转,刘郁离竟真是紫微星?


    刘郁离不解,看向灵虚子,“这个石头很特殊?”


    小道童隐隐觉得眼前的石头有些怪异,伸手从刘郁离手中拿过,放在掌中不住打量,不多时,眼色一暗,手指微微用力,黑色的外层如泥土般寸寸崩裂,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小道童与刘郁离都十分熟悉的东西——传国玉玺。


    刘郁离、小道童不约而同看向灵虚子,灵虚子眼神游移,不敢与之对视。


    “你不是说传国玉玺被你砸核桃,砸碎了吗?”一声怒吼,小道童的火气再也压制不住。


    第170章 天选不如民选


    “你不是说传国玉玺被你砸核桃,砸碎了吗?”


    小道童举着手中的东西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师祖遗命让他们守着传国玉玺,等待紫微星出现,平定乱世,这么重大的任务,他生怕出了任何差错。


    第一次听师父说传国玉玺碎了时,天都塌了。一直哭了三天,眼睛差点哭瞎。


    后来师父又拿回来了传国玉玺,说是让师叔修好了,他信以为真。


    睡了一夜,他忽然想起那枚修好的传国玉玺有什么不对劲,完美无瑕,没有任何修补的痕迹。


    龙角纹路隐隐呈现出“晏品”二字,这是师叔晏品的习惯,在他所有造假的物品上留下自己的独特印迹。


    换言之,此枚传国玉玺根本不是真品修复,而是晏品造假。


    事已至此,他总不能为了一枚毁掉的玉玺弑师吧,只能认假成真,骗自己说没大差。


    盯着灵虚子,满面肃然,虽是仰着头,却有一种老子训儿子的俯视感,“你到底怎么想的?”


    灵虚子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穿后的心虚,反而振振有词,“用一件死物认定紫微星太荒唐!”


    小道童睁圆了眼睛,“世上还有比师父更荒唐的徒弟吗?师祖遗命,你是半点不在意。”


    灵虚子破罐子破摔,“我不管,活人重于死人。东西在我手里,我想怎样就怎样?”


    仔细回想灵虚子近些年的行事,小道童猜出几分端倪,“你不赞同师祖所说的天命。”


    盯着灵虚子,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当破命人?”


    “你不会忘了师祖和诸葛武侯是怎么死的了吧?”


    为了挽救蜀汉大业,诸葛亮利用七星灯为自己续命,反而搭上了剩余的寿命。


    师祖郭璞与桓彝交好,看出桓彝之子桓温有终结乱世之姿,只可惜天不假年,会死在大业将成前。


    师祖不甘心,于是开设祭坛,企图为桓温改命,并特意叮嘱桓彝,明日千万不要像以往随意进出他的房间。


    桓彝答应了,结果第二日因为醉酒忘记此事,直入师祖房间,破坏了师祖祭坛。


    阵法不成,二人被反噬,师祖死于王敦之祸,桓彝死于苏峻之乱。


    灵虚子反问道:“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天命?”


    顺应天命或是破除天命,他没那么大的野心,与其相信虚无缥缈的天命,为何不相信自己?


    红莲茫然一片,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


    刘郁离则是点点头,对于灵虚子的中二、叛逆,深以为然。“靠天命,不如靠自己。”


    灵虚子得到了声援,下巴都抬高了一寸。指着刘郁离对小道童说道:“他身上有龙气吗?”


    这也能看出来?刘郁离大为震惊,自认有几分不同,抬头盯着小道童,只听到他说,“没有。他是破财命格。”


    师父为何总是纠结此事?


    刘郁离嘴唇微张,不敢相信,随即脸色一沉,眼神坚定,怒斥道:“神棍!”


    她常清子大师,一卦万金,还有二十家日进斗金的豆蔻阁,手里好东西不计其数,怎么可能是破财命格?


    师徒二人懒得搭理刘郁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没看到紫微星是如何平定乱世,解救万民的。”指着刘郁离,灵虚子继续说道:“但他杀了慕容冲,因此活下来的人不止一万。”


    “天下百姓需要的不是紫微星,而是一块麦饼,一件布衣。”


    一块麦饼能活命,一块石头却吃不得,喝不得,他是故意将传国玉玺送给那个小乞丐的。


    小道童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反驳,嗫嚅着说道:“你陷入执念了。”


    灵虚子:“不是执念,而是信念。”


    “传国玉玺落到一个没有龙气的人身上,怎么不是莫大讽刺?”


    闻言,刘郁离有些不高兴,说道:“天选不如民选,你不懂,不要瞎说。”


    “天选不如民选?”


    灵虚子呢喃着这句话,扭头看向刘郁离,眼神慢慢空了,没有半分焦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许久之后,一点灵光闪过,低声道:“天选不如民选?”


    没有焦距的眼睛忽然星光迸裂,绽开万千烟火,一颗心急剧跳动,声音却有几分痴迷,“是了。”


    “世上最多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黎民百姓。凭什么是天命紫微星?”


    灵虚子好似疯魔一般,神色癫狂,一把将怀中的包袱扔向天空。


    “我悟了!”


    “我悟了!”


    一声高过一声,“我悟了!”


    红莲摸着头,没有半分思绪,完全不明白灵虚子为何如此激动,看向小道童,只见他脸上的迷雾比自己更深,举着传国玉玺,僵硬如石。


    灵虚子一把夺过小道童手中的传国玉玺,塞回刘郁离手中,“不是皇权正统,是民心所向。”


    “这是你的。”


    “是你应得的。”


    “你是不是胸怀大志?”


    不等刘郁离回答,灵虚子又自言自语道:“没有也没关系。”


    撕扯着刘郁离的袖子,死命摇晃,“我们可以从麦饼立志。麦饼就是天道!是天下人之道!”


    她好像不需要强取豪夺了,有人自动送上门了。刘郁离笑眼眯眯,就在此时一张白纸从袖中飞出,悠然飘落在地。


    想到白纸上的内容,刘郁离神色一凛,就要弯腰捡起却被灵虚子抢先一把。


    “这是什么?”灵虚子定睛一看,抬首三个大字:卖身契


    视线下移,看到最后的落款,赫然写着:灵虚子


    “是你师弟的主意。”刘郁离及时甩锅。


    灵虚子像是刚找到真爱,下一秒却被真爱背叛的痴情人,眼眸中满是悲痛、不可置信。仿佛在问,“你为何负我?”


    时间还要回到刘郁离过年时,与晏品的谈话说起。


    “强取豪夺,一定要强取豪夺。”晏品坚定地不容置疑,“贫道的师兄有大病。”


    “主上越是高看他,礼遇他,他越是不搭理。见了面一定要先挫其锐气,狠狠打击他。”


    刘郁离怀疑晏品还在嫉恨那位师兄的荒唐主意,提醒道:“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是被京墨强取豪夺,送进郁离山庄的,就见不得自己师兄好吧?”


    “贫道是这样的人吗?”晏品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继续说道:“师兄一身逆骨,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犟驴。”


    “你相信贫道,一定能拿下师兄。”


    刘郁离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不会强取豪夺这一套。


    晏品拍了拍胸脯,表示他有经验,“卖身契,一定要让他签卖身契。”


    刘郁离声音虽虚,但笑意很实,“这不好吧!师出无名啊!”


    “有啊!”晏品理直气壮道:“师兄对贫道有救命之恩,贫道帮他伪造传国玉玺没问题。但造玉玺不需要绝世美玉吗?”


    “咱郁离山庄的绝世美玉,怎么能白白便宜外人。那块玉璧的价格,师兄卖身十辈子都还不起。”


    “看在贫道面子上,主上就吃点亏,咱们只让他卖身六十年。”


    刘郁离微微颔首,问道:“你师兄多大了?”要是年轻,还得再加几十年。


    “六十了。”一听这个答案,刘郁离暗想还是亲师弟,下手更狠,“他还能活六十年吗?”


    难道他们师门有什么长寿秘法?


    晏品:“师兄还有一个徒弟,比师兄更厉害。”师债徒还,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刘郁离也有此念,于是二人笔走龙蛇,通力合作,一张属于灵虚子的卖身契出炉了。


    听完前因后果,灵虚子将手中的卖身契攥得吱吱作响,咬牙切齿道:“真是我的好师弟!”


    小道童也一脸愤然,“师叔怎么能这样!师父年纪一大把,卖身就卖身了,我还年轻,卖身是万万不可能的!”


    灵虚子瞪了一眼没良心的徒弟,随即看向刘郁离。


    刘郁离一把拉过红莲,“这位姑娘身子有疾,劳烦真人帮她看一看。”


    红莲面色浮肿,小腹鼓胀,很可能吃了观音土。


    之前跟踪灵虚子时,见他帮过类似的病人治病,正合适。


    闻言,红莲果然挡在了刘郁离身前,朝着灵虚子伸出手腕,“劳烦真人了!”


    灵虚子到底没有推辞,只是狠狠剜了刘郁离一眼,示意此事没完。


    等刘郁离刚回到房间,不多时董丰敲门。


    董丰:“这几日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同将军说清吕公身份。”


    刘郁离请董丰坐下细谈,并为他倒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


    “吕公一族身份特殊,世代为守墓人。”


    这是刘郁离没想到的,她看到吕公在长安民众中一呼百应,还当他是一位深得人心的长者。


    董丰:“他们不为一人、一家守墓,只为天下忠义之士守墓。”


    “因此缘故,哪怕吕家人不出仕,在汉人中依旧有很高的声望。”


    “在晋人南渡后,吕公一族仍然选择留在北地,一是等着汉家王朝收复故土,还都长安。二是为了方便给那些留在北地抗击胡人的英雄收殓尸骨。”


    “吕公是这一代的话事人,在整个北地汉人中威望无双。若非得到他的帮助,学生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召集到数万民众。”


    “吕家不问世事,这一次一反常态地出手相助,学生担心……”


    很可能这次的事,他被吕公利用了。他想求吕公帮忙救人,而吕公想挟恩求报,逼迫将军答应带十万民众返回晋国。


    从秦国到晋国,一路上千里迢迢,不是一千人,也不是一万人,而是整整十万人,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是个大问题。


    “皇帝不会想要这么多流民的。”


    万一到了晋国,晋国不愿接收,这些人何去何从?将军又会不会因此被皇帝责罚,甚至问罪,入狱?


    面对自己人,刘郁离没有遮掩,走到内室,取出传国玉玺放到桌上,“不如听听我的剧本。”


    刺杀慕容冲、带长安百姓回国,她都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因为她的蝴蝶效应,苻坚、谢安之死比历史上提前了足足半年,这也意味着,秦国、晋国的崩溃会更迅速。


    原计划,她要在十年内掌控北府军,但现在晋国不一定能撑过十年,按部就班的晋升来不及了。


    乱世将至,而她的大军还没有影,盘算上郁离山庄隐藏的力量,北府军中属于她的军队,加一起不过万余人。


    一万人的军队不足以左右政局,就是揭竿而起,也只是如孙恩叛乱一般,昙花一现。


    官职升不上去,就无法名正言顺地统领大军,目前统领北府军的是谢玄,谢安死后,谢玄独木难支,甚至用不了多久,也会病亡。


    谢玄病逝后,皇帝直接提拔自己的小舅子外戚王恭统领北府军,至于北府军中原本的将领,例如刘牢之、她,他们就是再能干,也没用。


    在皇帝与门阀眼中,他们不过是一把刀,一条狗,想上桌,除非被当成一盘菜端上去。


    留给她只有一条路——流民帅。从流民中吸取青壮,重组大军。


    皇帝不喜欢流民,所以这十万流民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有着跨时代眼光的人都知道人才是一切财富的根源。


    刘郁离:“秦国崩乱,我大晋皇帝怜惜北地汉民,特意派出龙骧将军刘筠深入长安,迎接侨民归国。”


    她要来一场东晋版的撤侨,收买人心,快速建立自己的威望。


    董丰指出了其中的疏漏,“皇帝不会在意民心。”


    “我知道。”刘郁离将传国玉玺推到桌子正中,她也没想真把民心推向皇帝。“十万民众中有一人恰是游仙师祖之徒,传下先师谶言: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


    “你说皇帝还会拒绝吗?”


    董丰摇摇头,这不是十万流民,而是司马家的天命。


    刘郁离:“作为忠臣良将,只献上传国玉玺怎么够,我还要倾尽家财为陛下安抚流民。”


    西方有一句格言: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她出钱出力养的百姓,认不认司马氏,这就不好说了。


    “将军有天下之志?”董丰完全看懂了刘郁离的野心,惊喜异常。


    刘郁离点点头,含笑望着董丰,似乎在问,你的选择呢?


    这是她为自己选定的辩经大儒,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入郁离山庄接受再教育。


    董丰随即起身,整理衣冠,走到刘郁离面前,郑重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京口,北府军军营。


    谢玄坐在上首,视线久久停驻在眼前的书信上。


    刘裕跪拜在跟前,低着头,迟迟不敢起身。


    “接十万汉民归晋,刘筠好大胆子。”


    寒冬腊月,刘裕硬是出了一头的汗,擅作主张,还敢写信叫谢将军派人接应,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想的?


    ————————


    至此,刘郁离的棋局完全显现。慕容冲是她选定的垫脚石,利用他收拢人心。刘郁离不想慢慢熬资历,她要快速组建自己的军队。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