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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胡汉之争


    刘裕知道此事刘郁离做得不合时宜,想到一路上那些北地汉民的惨状,寒门出身的他心生同情。


    强撑着解释道:“慕容冲在长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人相食。”


    玄武湖的那天上午,他和刘郁离跟踪灵虚子,见他将昨夜赚来的所有卦金都用来买粗粮分给百姓,只可惜杯水车薪。


    徒弟年小嘴馋,想吃一个肉包子,被阻拦。


    刘裕家中刚添了孩子,对小道童心生怜惜,打算自己掏钱给小道童买上一个,却被刘郁离拦住了。


    刘郁离严肃道:“不要在北地吃任何肉食。”


    初听时,刘裕不解,刚想问为什么就见刘郁离脸色凝重,偷偷潜入一家熟食店后厨,他跟了上去,只一眼,让两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人,吐得昏天暗地。


    那天刘郁离、刘裕二人身上奇异的肉香就是在捣毁所谓的熟食店时沾染上的。


    “关中大旱,饥荒成灾,苻家宗室都开始吃敌军尸首了。”


    他受刘郁离之命,带着苻皇的三个孩子提前归来,路上遇到了苻皇的族孙苻登,此时他正带领关中的氐族残兵抗击羌族。


    为了解决军中饥荒,苻登将战死的敌军尸体制成肉食,名曰“熟食”,亲自带头吃。


    宗室后裔,手中还有军队,尚且不能得到足够的粮食,那些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汉民继续留在北地,不是吃人就是被吃,到了晋国,哪怕吃树皮、草根也好过吃熟食。


    刘裕跪拜道:“还望将军看在同为汉人的份上,救一救那些可怜的百姓。”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再也压制不住,谢玄拿出手帕,以掩口鼻。


    刘裕抬起头,注意到谢玄头发竟然白了大半,心中五味杂陈。


    淝水之战前,秦国大军压境,谢玄身负国家生死存亡的重任,如此压力下,不过多了一缕白发。


    淝水河畔,谢玄身先士卒,率领众人冲锋的英姿犹在眼前。班师回城时,谢家宝树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何以短短一年时间,芝兰枯萎,玉树凋零?


    胸中闷气难解,谢玄揉了揉眉心说道:“接北地汉民归晋之事,对外宣称是本将军的主意。”


    先前因为镇戍所的事,刘郁离已经得罪了司马道子,若是此事再被司马道子知道,必然会以此大做文章,攻讦刘郁离行事僭越,目无法纪。


    一听谢玄要将此事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刘裕目露惊喜,将军位卑权轻,比不得谢将军出身高门,功绩无双。


    有了谢将军出面,将军最多挨些训斥,却不会影响前程。


    刘裕的喜意在窥见谢玄的疲惫时,消了大半,为何好人总是这么难?


    忽听得门帐外一声禀报,“将军,您的兄长来了。”


    刘裕赶紧施礼告退,刚走出中军帐不久,便看到刘牢之领着两个人朝着此处走来,暗暗打量,瞳孔一震。


    来人竟是两个穿着男装的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位,年约四旬,风神秀异,模样与谢玄有七分相像。


    想来这位便是谢将军的姐姐,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刘裕一下子猜出了来人身份。


    视线后移,谢道韫身后跟着一位手拎药箱的大夫,只一眼,刘裕便认出了来人——谢大夫。


    刘裕曾在刘郁离身边见过谢若兰,自然清楚她的身份。


    谢道韫带来了谢若兰,又是如此装扮,用意不言而喻,替谢玄看病。


    谢玄还在纳闷,来的是哪位兄长,刚迎到中军帐门口,看到谢道韫时,一句“阿姐?”差点脱口而出。


    沉默地将人迎进帐中,谢玄低着头,站在谢道韫身旁,不敢轻易说话。


    谢道韫:“谢大夫,劳烦你替阿……弟看看。”


    鉴于此地是军营,谢玄又是大军统帅,谢道韫及时改口,没有叫出阿羯这个小名。


    在谢道韫异常威严的眼神中,谢玄没敢说,朝廷已经派医士来看过了。乖乖坐到一旁,伸出手腕让谢若兰诊脉。


    谢若兰将药箱放到一旁的桌上,坐在对面,手指搭上谢玄的脉搏,不多时,扭头看向谢道韫,“谢将军的病不是大病,但……五脏郁结,内里不调。”


    言外之意,身体上的病不重,重得是心病。


    谢玄与谢道韫都听懂了,谢若兰留下一张药方,便跟着刘牢之退下,将空间交给姐弟二人。


    “阿姐,你怎么来了?”谢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快的笑意。


    谢道韫:“叔父担忧你,特意让我过来看看。”


    谢玄知道谢道韫口中的叔父是谢石,赶忙问道:“叔父的病好点了吗?”


    谢安去世当天谢玄吐血。不久后,谢石生病,本来只是一场风寒,不知为何,迟迟不好,一直拖到了现在。


    谢道韫忧心忡忡道:“叔父的病不太好。阿羯,你不能再出事了。”


    叔父谢安是谢家的当家人,阿弟谢玄则是二代核心,三代还未长起,若是短时间内接连两代领导核心出了问题,谢家恐怕会步桓家后尘,日益衰落。


    谢玄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眉心蹙起,想说什么,但有些事又不是言语能解决的。


    谢道韫坐到谢玄对面,伸手拉住谢玄的手,“阿羯,辞官归隐如何?”


    谢玄摇摇头。如今谢家在朝堂上能撑得住的人只有他和堂弟谢琰,他若是辞官,谢琰独木难支,谢家会逐渐被其余门阀士族排挤、吞并。


    谢玄的顾虑,谢道韫自然清楚,但谢家的衰落是不可避免的,搭上谢玄也撑不了多久。何必为了一二年的荣光,让本就人烟不旺的谢家雪上加霜?


    谢道韫:“之前,你与苻丕合作,共抗燕国,司马道子几次上表参你。陛下一面封你为康乐县公,一面将你调离彭城,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自古彭城列九州,龙争虎斗几千秋。(出自《史记·五帝本纪》)彭城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向北能遏制邺城(河北)的慕容垂,向西能救援洛阳,抗击丁零部。对内则能守护建康,内籓朝廷。


    这也是自北伐以来,谢玄长时间坐镇彭城的原因。只可惜他的一片苦心落到司马家眼里反而成了别有用心。


    “苻丕在听闻秦帝死讯后,叛晋北归,已于晋阳称帝,发布讨贼檄文,重整旗鼓,势要讨伐姚苌、慕容垂。”


    苻丕归降晋国之事是阿羯安排的,如今苻丕反叛,阿羯岂能不受到猜忌?


    皇帝又封司马道子做了会稽王,无疑是想借司马道子之手,进一步打压谢家。她没办法看着弟弟为了这样的皇帝熬干心血。


    谢家失去的终有一日,她会重新拿回。


    谢玄:“阿姐,我不能让谢家败在我手上。”


    谢道韫:“傻阿羯,谢家又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谢家退了,司马道子才能退。”


    司马道子是皇帝用来打压谢家的刀,只有谢家退了,司马曜与司马道子这对兄弟才会慢慢走向分裂。


    谢道韫从袖中取出一个紫罗香囊,放到谢玄手中。


    盯着这个香囊,谢玄久久沉默。


    少年时,他最爱此物,叔父(谢安)怕他沉迷外物,故意同他博戏,赢得了紫罗香囊,并将东西烧掉。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佩戴过这些东西。


    阿姐亲自绣了紫罗香囊给他,明显是在鼓励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谢道韫:“我们都好久没吃到阿羯亲手钓的鱼了。”


    阿羯酷爱钓鱼,每每大有收获,总会将钓来的鱼做成腌鱼送给亲友。一半的诗文都与钓鱼有关,还曾被好友取笑为“吴兴溪水中钓鱼的羯奴”。(出自《晋书·卷八十三》)


    谢玄犹豫了好久,说道:“阿姐,让我再想想吧。”


    北府军营,另一处。


    周槐、梁山伯、刘裕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如何接应刘郁离等人,十万民众安排在哪里,从何处调集粮草,该提前做哪些准备,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事。


    好在刘裕出去一趟,对外面的情况十分了解,而周槐向来细致,梁山伯仁厚,三人行动起来,效率颇高,很快大致拟定了接应路线,物资调集、补给路线。


    当谢若兰将这些信息带回上虞时,凤鸣山庄从上到下都开足马力,运转起来。


    医药、粮食、物资等等都要靠各地的郁离山庄供应,谢道盈带着一众手下夙夜不懈,各项物资流水一般涌向北方。


    谢若兰检查完药草后,回到房间,见谢道盈书房的灯还亮着,走了进去。


    商议完各项工作后,谢若兰不期然提起另一件事,“不知道现在英台走到哪里了?一路上可还平安?”


    一身孝服的谢道盈放下手中账簿,宽慰道:“有石渊等人护送,英台一定能顺利请到宣文君。”


    长安城,吕家。


    “天下英豪这么多,父亲偏偏选了一个毛头小子!”


    吕公吕延刚回到家,迎面而来的就是儿子的抱怨,像是没听到一般,扭头看向一旁的管家,问道;“他今天见了谁?”


    管家低着头回答道:“姚秦的使者今日前来求见,您不在,是大公子接见的。”


    哪怕没有见到姚苌所派来的使者,吕延也能猜到使者来意。


    姚苌盯上了长安。


    长安总人口约五十万,汉人、氐人、羌人、鲜卑人各有十余万。


    慕容垂带走了鲜卑人,苻秦(氐族)与姚秦(羌族)相争,汉人豪强自然会成为双方拉拢的对象。


    吕延对着管家吩咐道:“召集各房家主,我有事要宣布。”


    等管家退下后,吕延看向儿子吕志,“没事多读点书,不要只长年纪,不长脑子。”


    又是训斥,吕志知道他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父亲决定,一甩袖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除了主支外,吕氏七房人来了五房,没来的理由出奇的一致——病了。


    至于真假,吕延不在意,没来就是一种态度,树大分枝,不必强求。


    吕延瞥了一眼五房的代表,没有废话,说道:“三日后,吕氏一族将追随刘将军南下归晋。”


    南下的消息下午已经传开,五房各有心思,早就等待着族长召见。但众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吕延没有像往常一样同大家商议,而是直接做了决定。


    五房人脸色大变,彼此相视一眼,欲言又止。


    二房没来,三房家主吕嘉按照惯例站起来说话,“族长一直以来不是反对南下吗?”


    吕延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有的选,我确实不想回晋国。”


    司马家的人从根上就不正,晋国未必能长久。


    “姚苌背叛并杀害了旧主,羌族与氐族势必不死不休。两个秦国都想争长安,长安即将沦为各族战场。”


    “汉人夹在中间,很容易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棋子。胡人之争,无论谁胜谁负,汉人都不会是赢家。”


    五房人微微颔首,吕延对时局的判断十分敏锐,对此他们没有任何异议。而众人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其余四房人看向吕嘉,示意他开口说话。


    吕嘉没有推辞,提出了众人真正在意的问题,“为何是刘郁离?”


    跟随刘郁离归晋,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实际上是投诚。吕家又不是小门小户,就算想选棵大树托身,不说攀上王谢两家,二流的门阀还是没问题的。


    何以选了一棵还没长起来的幼苗?


    吕延坐在主位,呷了一口茶水,说道:“你们以为我能说动数万民众冲击皇宫,全凭吕家的威望?”


    难道不是吗?这是写在众人脸上的疑问。


    吕延放下茶杯,沉声道:“大家愿意听我号召,关键在于对慕容冲的恨意压过一切。”


    长安新开了许多肉食店,连粮食都被抢光的人哪来的肉食?


    苻坚在离开长安前曾宴请大臣,那些大臣无不将麦饼藏进袖中带回家,分给家中老人、幼儿。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提普通百姓了。


    这几日奔波在外,他是连一口肉都不敢吃。


    闻言,众人稍作思考,不得不承认,吕延所说十分有道理。


    “刘郁离诛杀慕容冲,又将所得全部粮食、财物分给民众,在城中各处设置施粥点,赈济百姓。用不了三日,长安汉民哪怕是垂髫小儿也忘不了刘郁离的再生之恩。”


    吕延看着众人脸上的赞同之色,继续说道:“刘郁离又替大晋皇帝取回了传国玉玺,上得君主赏识,下有民心可用。回到晋国,此人必然一飞冲天。”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十万人归晋,刘郁离手下现没有多少人可用,正是我吕家出头的好机会。”


    皇宫中,刘郁离能与燕国国君慕容垂平起平坐,难道凭借的是晋国皇帝册封的三品将军名号吗?


    临别之际,慕容垂更是亲自许诺,若是刘郁离愿意归降燕国,必以大司马之位相待。


    能做燕国的大司马,有朝一日未必不能成为晋国大司马。乱世之中,手握军权的大司马比皇帝更可靠。


    与其指望刻薄寡恩的司马家,还是对普通民众有悲悯之心的刘郁离更为可信。


    一番言论下来,吕家其余人心中怀疑尽数烟消云散,反而商量起该将族中哪些优秀子弟送到刘郁离身旁。


    五房家主吕和则是趁机问道:“不知这位刘将军婚配与否?”


    吕和打的什么主意,众人心知肚明,纷纷看向吕延。


    吕延:“听董丰说,刘将军连婚约都不曾定下。”见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几位家主眼露精光,顿了顿,继续提醒道:“任何人在归晋之前不得提起此事。”


    他吕家又不是卖女求荣之辈,哪怕有心联姻也要等到南归之事完成,在晋国落下脚再说。


    众家主知道轻重,皆是点头应下。


    众人又商量了一下南归的具体事宜,一直到深夜才散去。


    临出门之际,吕延与吕嘉暗中相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很明显,吕嘉的出言质疑只是一场表演,给吕延提供说服其余人的机会。


    “英台,你怎么来长安了?”出发前一日,刘郁离在长安看到祝英台,怀疑自己眼花了。


    祝英台看到刘郁离眼下一片青黑,先把谢若兰调制的养身丸递了过去。


    “我来请宣文君啊!”


    一听宣文君,刘郁离想起了被自己抛之脑后的教育大业。问道:“郁离书院建好了?”


    祝英台含笑点头,“这可是自家孩子要上学的地方,郁离山庄的人能不上心吗?”


    自各地郁离山庄建立以来,虽然发展侧重点不同,但扫盲教育这项从未松懈。随着郁离山庄各项摊子越铺越大,再将教育放到山庄内部,显然不合适了。


    而且刘郁离一直以来都明白,只有在郁离山庄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孩子,才是她最坚实的根基,早就想着将教育独立开来,本来这些任务是谢道韫在负责。


    但十万人归晋这项重任从天而降,谢道韫奔赴京口,这个任务就由祝英台接手。


    祝英台是知道刘郁离的身份与志向的,也清楚教育不是谢道韫的目标,一个重大的问题浮出水面,谁能支撑起郁离山庄的教育大业?


    祝英台不合适,一来她志不在此,二来威望不足。


    苦思冥想多日,祝英台想到一个合适的人,一个比谢道韫更合适的人,还是女子。


    她就是宣文君,历史上第一位女博士,素有女中孔子之称。


    准确来说,宣文君不是她的姓名,而是苻坚赐予的封号。


    前些年,苻坚在视察太学时,发现太学竟然没有开设礼乐这门课程,询问之下得知,因为长时间的混乱,《周官》失去传承,现没有人能传授此学。


    苻坚深表遗憾之际,时任太常的韦逞举荐起了自己的母亲宋氏。


    宋氏家传《周官》之学,宣文君幼年丧母,由父亲抚养长大。其父无子,不忍传世之学就此断绝,将其传授给了女儿。


    多年以来,哪怕宣文君嫁人、生子,依旧没有忘记父亲遗命。夫死后,宣文君独自抚养儿子,白日砍柴,晚上读书,始终牢记《周官》音义。


    听闻此事后,苻坚请宋氏于家中开设讲堂,选派了百余名学生跟她学习,赐号宣文君,周礼之学终于得到传承,盛行于世。


    祝英台从包袱中取出一沓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周官》内容,旁边注释着她的读书心得。


    又取出一个小册,上面写着祝英台为了请动宣文君前往晋国,所拟定的各项计划,包含说服宣文君的种种理由。


    祝英台心中忐忑,问道:“快帮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她可是特意询问过谢夫子,当日郁离是如何说动她出山讲学的。


    但她没有郁离那般口才,只好想到一条,记下一条,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说服宣文君?


    “下午,我去见宣文君穿女装是不是更合适?”


    一路上为了出行更方便,她都是穿的男装,但下午她很想穿女装,她要见的人女子,她们的书院,女子也能读书,再也不用女扮男装。


    想到此处,祝英台一双眼眸星光璀璨,梨涡浅浅。


    刘郁离迟迟不接话,祝英台的视线从手里的女装移开,看向对面,只见刘郁离眼中闪烁着晶亮而奇异的光芒,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


    祝英台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郁离摇摇头,大声说道:“美极了!”


    一朵在历史中凋零的蓓蕾于此刻盛放,或许这就是她来到此处的意义。


    将来还有更多花儿般的女子在这个时空闪闪发光,留下一抹色彩,一缕芬芳。


    祝英台含笑嗔了刘郁离一眼,说道:“等我请来了宣文君,再夸也不迟。”


    这是她第一次办如此大的事,不免有些不安,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如果她失败了,还有郁离,世上好像没有郁离办不到的事。


    刘郁离摇摇头拒绝了,“英台,世上没有真心打动不了的人,相信自己。”


    就在此时,董丰慌慌张张走了进来,祝英台知道刘郁离有事要忙,便抱着书册、包袱等物品,退到后院,打算稍作休整再去韦府。


    刘郁离:“出了什么事?”


    董丰:“发生了一点冲突,有些人不愿意让那些有胡人血统的孩子一起走。”


    说是一点冲突,但冲突背后的事情却不小,而且很麻烦。


    “胡汉通婚之事,在长安很常见。有些汉民认为这部分人不该跟着一同归晋。”


    董丰如此一说,刘郁离顿时明了,此次归晋的是汉人,混血如何界定身份?那些与汉人结合的胡人又怎么办?


    以往还好,但长安经过几次胡人动乱,胡汉之间的矛盾已经越发尖锐,甚至说一句仇恨也不为过。


    小冲突背后是大矛盾,一旦处理不好,苻坚就是刘郁离的未来。


    ————————


    一天之内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被盗文了,打击盗文,耽误了一会儿。


    好消息是在某书竟然看到了自来水,太高兴了,必须加更,才能对得起这样暖心的小天使。


    第172章 祝英台的觉醒


    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一道愤怒的女声,“我是汉人,我的孩子怎么就不是汉人了?”


    回怼她的是一道讥讽的男声,“一个蓝眼睛的汉人?”


    红莲推搡着走进人群,嘴角高高挑起,“明日出发,今日闹事,是觉得南下的路太好走,眼一睁一闭就到了吗?”


    “东西收拾好了吗?干粮准备了几天的?老人孩子安顿了吗?”


    “自己不想走的就留下,别叽叽歪歪管得太宽!”


    先出头的那家,恰好红莲认识原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富户,太平时没少请青楼酒场的胡姬过去跳舞、陪酒。


    五六十的人了,人老心不老,三个月前才买了一对十五六的胡姬姐妹花进门。


    这几日一直负责发放粮食的吕氏子弟吕庆见到红莲,低声问道:“将军什么时候到?”


    红莲瞥了吕庆一眼,问道:“事事都要将军出面,要我们干嘛?”


    吕庆:“这次不一样。”


    民族矛盾,胡汉之争,多少朝廷要员尚且无法解决。红莲一个女子,又是那般身份,万一将事情弄得更糟了怎么办?


    红莲没有理会吕庆,眼神犀利如刀,一一扫过围观人群,“将军就是太心善,让你们吃得太饱!”


    闻言,不少人纷纷低下头,红莲继续说道:“什么胡人、汉人,在老娘这里通通不管用,能替将军做事,不给将军找麻烦的,才算人!”


    红莲看向之前出声的女子,一袭棕褐色麻衣,牵着一个蓝眼睛的幼童,问道:“到了南方,打算做什么?”


    女子还没回答,那蓝眼睛的孩子已经大声说道:“我要给将军放羊!”


    红莲满意极了,说道:“是个有用的。”


    随即不再管二人,看向老者,问道:“你有什么用?”


    老者抬起头,骄傲道:“高氏家传《周官》。”


    红莲大字不识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周官》,吕庆低声解释道:“就是《周礼》。”见红莲还是没有听明白,绞尽脑汁说道:“讲如何当官的。”


    红莲低头看向高老头,一脸惊奇,“你官当得很大?”


    一句话高老头的脸比锅底还黑,吕庆清清嗓子,本想说“高公无心仕途。”鉴于红莲的文化水平改成了,“高公没有当官。”


    一个研究如何当官的没当官,红莲顿时明白了,“没用的东西!”


    想当年她一支采莲舞,名动钱唐,可是凭本事吃饭的。


    高老头伸手指着红莲,胸脯急促起伏,喉头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贱人!”


    这话红莲听得多了,眼皮也不抬一下,盯着高老头,满脸嫌弃,“赔钱货!”


    研究当官研究到这把年纪,还没争到一官半职,放群芳楼,连龟公都当不上。


    高老头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好在他身后就是两个儿子,一人拉住手臂,一人扶住腰,总算没有跌倒在地。


    二人身后还站着十多位高氏家仆,一个个体格彪悍,看来是早有准备。


    高家大儿子满脸横肉,指着红莲唾骂道:“你们这些贱人快把高家的粮食还回来!”


    “那些粮食都是我高家的!还有那些金银珠宝!”


    此话一出,吕庆顿时明白了高家人的谋划。


    之前,慕容冲劫掠长安时,吕家、高家这样的望族被狠狠放了一把血,吕家百年家财十不存一,高家也一样,甚至为了保住家中财产,高家还把自家闺女、小妾都献了上去。


    只可惜,胡人可没那么讲究,人收下了,东西照样抢。


    刘郁离愿意将粮食、财物分给普通百姓,至于还给豪强、富户,做梦都不可能。


    这也是吕氏七房人,有两房不愿投靠刘郁离的原因,二房与六房本以为看在吕延的面子上,刘郁离会把吕家的那部分财产还回来,谁知道刘郁离对吕家一毛不拔。


    如此不识趣自然惹恼了二房、六房,认为刘郁离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吕家却是名门望族,自有高枝可攀。


    高老头也是这般想的,名门望族,岂能张口闭口提钱,果断选择拿胡汉混血大做文章,来个下马威,逼迫刘郁离归还高家财物。


    高家二子自认是读书人,说得冠冕堂皇,“蛮夷之人凶残暴虐,劫掠高氏财物,刘将军乃是汉人正统,士族出身,岂不知物归原主之义?”


    “士庶有别,贵贱不同。凭什么我们高家的粮食要养那些庶民?”


    “那些与胡人通婚的女子是不知羞耻!娶了胡人的更是自甘堕落……”


    某人正滔滔不绝时,红莲抬手一个巴掌,啪一声震惊全场。


    打完看了看自己手,吹了一口,“脏了!”


    耳朵嗡嗡作响,嘴里一阵血腥,高家二子吐出一口血沫,混着一颗牙齿,“你……”


    话还没有说完,红莲又是一记耳光,朝着周围的人群说道:“愣着干嘛,打呀!”


    吕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打起来是不是不太好?”


    不仅没有息事宁人,反而越闹越大,这算怎么回事?


    红莲没有理会他,怒吼道:“是不是想把粮食还给人家?”


    事关自身利益,众人不再沉默,一个个朝着高家众人涌去。


    有人一边打,一边喊:“高家的粮食?高家的粮食也是我们种出来的!”


    有人大叫道:“我家的土地就是被高家抢走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红莲一边踹,一边喊:“胡人、汉人,都是要吃饭的,谁不让我们吃饭,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说得对!”


    老道混在人群中,高呼道:“麦饼压倒一切!”


    小道童觉得此情此景,他也该说些什么,想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口号,“肉包子最香!”


    不远处的高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刘郁离微微一笑,朝着董丰说道:“抓住主要矛盾,其余的都能慢慢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祝英台凭借着谢道韫的名帖,终于如愿见到了宣文君。


    一番寒暄后,祝英台说明来意。


    宣文君没有说答应,也没拒绝,视线落在祝英台身上,问道:“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祝家能答应她和山伯的婚事。羞涩一闪而过,随后是迟疑,祝英台隐约觉得这个答案可能不是宣文君喜欢的。但她又不能违逆本心,说出谎言。


    宣文君年过半百,学识过人,阅历丰富,祝英台在她面前近乎孩童般的直白,问道:“嫁给心上人?”


    祝英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宣文君:“那嫁人之后呢?”


    门第悬殊让祝英台看不到未来,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看着宣文君慈爱宽和的面孔,祝英台试探道:“女子读书与嫁人有什么关系吗?”


    问完,祝英台意识到了失口,怎么没有关系呢?在去清凉书院之前,她或许会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父母选定的人。现在她做不到了,不能选择的婚姻比黄连更难下咽。


    宣文君换了个问法,“在你的叙述中,郁离书院男女皆可入学,那男女是分开学习,还是同处一室?”


    祝英台:“当然是一同学习。”


    宣文君微微一笑,说道:“谢令姜(谢道韫)与谢幼度(谢玄),共同受教于谢安石(谢安),同样的惊才绝艳,却有不同的归途。你怎么看?”


    一同学习的男女却有不一样的未来,女子嫁人,成为贤妻良母,男子娶妻,出将入相。


    难道宣文君是想问女子读书也不能为官做宰,那女子为何还要像男子一样读书?


    祝英台一时间摸不清宣文君接连几问用意所在,只能照着自己猜测回答。


    “谢夫子曾提起过一件旧事。谢丞相问过谢将军一个问题,‘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


    谢安的意思是我们陈郡谢氏的子弟并不一定参与政事,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有才能?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这是谢将军的回答。”(出自《晋书·七十九》)


    “此处谢将军化用了旬子的那句‘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意思是我们哪怕不出仕,也要保持才德,不堕谢氏门风。”


    “女子读书,纵是不能为官做宰,也能彰显她的风采,如芷兰自芳。您和谢夫子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宣文君看着祝英台,目露满意,满意中又隐含几分惋惜。说道:“你是个聪明灵秀的孩子。”


    “昔日,陛下命我教授太学学生,我和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只有一幔之隔。但我同他们又很远,远到中间永远隔着纱幔。”


    “郁离书院没有纱幔,世人心中却有。一个对书院寄予厚望的人,心中仍有纱幔,郁离书院的未来又在哪里?”


    祝英台呆呆坐在椅子上,宣文君口中对书院寄予厚望的人无疑是指她,那她心中的纱幔是什么?


    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男女大防。不是女子不能做官。


    她心中纱幔究竟是什么?


    宣文君为什么要问她的心愿、婚嫁、未来?


    难道她认为女子读书不利于婚嫁?或是婚嫁会阻碍女子读书?


    祝英台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出答案,失魂落魄走出韦家,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上书着“韦府”二字。


    她来的是韦府,请的却是宣文君宋氏。


    婚嫁不是纱幔,宣文君与谢夫子都曾婚嫁。


    她们与她有何不同?


    如果她嫁了人,不再是祝家女,而是梁家妇了。


    祝家女、梁家妇,是祝英台吗?


    闪电划破黑夜,月光刺破阴云,迷雾倏忽间散去,祝英台终于想明白了宣文君的问题。


    眼神不在迷惘,扭头,重新踏进门槛,朝着厅堂一路疾驰,脚步越来越坚定,气喘吁吁走进内堂,窥见宣文君正欲起身离去的背影,祝英台大声说道:“英台想到将来嫁人后,做什么了?”


    宣文君问道:“你嫁人后想做什么?”


    希望这个孩子的答案不会让她失望。


    祝英台不答反问:“敢问宣文君名讳?”


    “宋音。”宣文君宋音的声音清晰到冷冽。


    祝英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祝英台愿为天下女子作传。”


    第173章 陌生的马文才


    “祝英台愿为天下女子作传。”


    祝英台抬起头,白玉般的小脸上满是得意,冲着刘郁离一字一字说道。


    “就是这句话打动了宣文君。”


    “宣文君说,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可以是贤妻良母,却不该只是贤妻良母,更应该是她自己。”


    闪闪发光的清纯百合花,刘郁离无法抗拒,一把抱住祝英台,旋转一圈,二人衣摆在风中绽开,红白交错,深深浅浅。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刻意引导祝英台该走什么路,任由她像一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慢慢成长,但明珠的光芒是遮掩不住的。


    梁祝故事是爱情传说,却又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对压迫的反抗,是对自由的向往。


    任何人以任何名义都无法剥夺一个独立灵魂的自由选择权。祝英台可以不嫁梁山伯,却不该只能选择马文才。


    “郁离,那个梦真的好可怕。”紧紧抱着刘郁离,回想起梦中之事,祝英台声音微微颤抖。


    “我和山伯曾经想过放弃,但这条路上我们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人。”


    静静靠在刘郁离的脖颈,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落下,黑色的眼眸澄澈如夜空,祝英台的声音如漫天星子,轻轻闪烁。


    “如果祝英台和梁山伯注定不能在一起,就让文字化为蝴蝶,告诉后来人,这条路有人走过。”


    刘郁离抚摸着祝英台黑色的发丝,没有说话。吾道不孤,或许这就是梁祝化蝶的意义。


    走向新家园的路比刘郁离预想的更难,出长安那天是个好天气,红日在头,初春更是个好时节,如果这只是一场郊游的话。


    十万人的队伍绵延千里,除了少部分富家大户有马车,普通民众有牛车、驴的万里挑一。


    有个独轮车推着老人、孩子的已经算是东晋版的小康之家。更多的人是靠着两条腿,麻木地走着。


    南归的路像是没有尽头,暮色中一身疲倦在荒野中睡去,第二日又怀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咬牙坚持。


    第五日晚,灵虚子面色沉重地向刘郁离禀告了一个糟糕的消息,明日有大雨。


    初春时节的雨寒意逼人,多日奔波,老人与孩子已是精疲力竭,一场风寒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


    刘郁离朝着石渊问道:“附近可有避雨的地方?”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纵是路上有什么破庙、荒村,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石渊:“三十里外,有一处荒村。以我们现在的脚程,明日到不了。”


    去秦国的路上,郁离山庄护卫队曾借住在哪里。


    刘郁离朝着郁离山庄护卫队以及吕家众人说道:“明日有大雨,传令下去,连夜赶路。”


    “一切车马优先供老人、孩子使用,先将他们送过去。”


    “各家马车自留三辆,其余的悉数征用。不服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条针对的是富家大户,吕延面色有些难看,“将军不可啊!”


    “士族门阀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一路上将军没有优待他们,已令这些人不满,再如此行事,骂名为轻,日后少不得嫉恨将军。”


    不说别人,就是吕家众人对此也是怨声载道。


    吕嘉:“将军,士族重脸面,与庶民同行已是自降身份,恐怕宁死也不会让出车马。”


    五房家主吕和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借花献佛,也要分清谁是真佛。”


    之前还当这位刘将军是个礼贤下士的明主,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眼盲心瞎之辈,为了讨好无用的泥腿子,把士族豪强得罪光了,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糊涂虫。


    祝英台扶着宣文君宋音自马车上走了下来,宋音环顾一圈说道:“真佛自该怜悯众生,不说舍身饲虎,也该知道什么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圣人之言,挂在嘴边,算什么君子?”


    “英台,随老身将那些孩子抱上马车。”


    吕和面色红涨,嗫嚅着说道:“士庶有别,贵贱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宋音、祝英台没有理会,转身走向围观的人群。


    显然这边的异常动静已经吸引到了旁人的注意,但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不敢轻易搭话,有一老者自人群中走出,朝着刘郁离遥遥施礼后,扭头看向身后众人,“先紧着孩子,超过八岁的跟着父母就行了。”


    “有奶水的妇人跟着一起上去。”


    “身强力壮地跟着推车。”


    在老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大家开始默默行事。


    石渊朝着护卫队众人说道:“咱们都是泥腿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主上不亏待别人,更不会亏待自家人。”


    “是!”异口同声的回答染上夕阳的温度,众人跟在石渊身后忙活起来。


    刘郁离看向吕家众人,“不从者,人可以走,车马必须留下。”


    吕和:“这是什么道理!我们的车马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夺走!”


    说得好听,人可以走。没有车马,难道要让他们像庶民一样走路吗?


    吕和的话得到一片响应,其余士族也纷纷跟着开口,“官不大,口气不小。叫你一声将军,还真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了!”


    “年轻人啊!不要一朝得势就猖狂,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高老头:“不分尊卑,败坏纲常。刘筠小儿,到了晋国,老夫定要联名上书,揭露你的恶行。”


    高家大儿:“让贱民坐我们的马车,也不看他们配不配!”


    贱民这么多,死一些正好,省得看着碍眼。


    看着刘郁离面无表情的脸,高家二儿心中忐忑,说道:“将军,我高家愿意让出一驾马车。”


    暗自拉了一下父亲、大哥的衣袖,真是两个蠢货,这些话等到了晋国再说也不晚。


    其余士族纷纷表示,愿意割舍一架、两架、三架。


    吕和评估了一下,这些人一般十架出一架,吕家马车最多,共计四十五架,刚想开口说道:“我吕家愿意出五架。”


    “吕家所有马车任凭将军驱使。”


    如此豪横的话语,引得吕和怒目而视,待看清说话之人是族长吕延时,强行压住心中怒气,低声说道:“十架不能再多了!”


    吕延一脚踹翻吕和,朝着刘郁离弯腰施礼,“老夫这就让将马车腾出来!”


    刘郁离摩挲着手中银枪,眼皮一撩看向其余人,不带一丝温度。


    像是被什么嗜血猛兽锁定,有一人腿一软差点跪倒,“我……常家唯将军之命是从。”


    “尊老爱幼,将军仁义。我梁家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改口,最后只剩下高氏一家,高家二子将高老头的袖子都快扯烂了,高老头愣是强撑着不改口,大有你奈我何的头铁。


    高家二子木着一张脸说道:“我父年老糊涂……”


    猩红的液体溅了高家二子一脸,温热中带着一点腥气,黑色瞳孔中银白的枪尖染着一点红,正对着的高老头慢慢倒下。


    嘴唇张大却没有一点声音,腿间一热,高家大儿膝盖一弯,瘫坐在地。


    高老头扑通一声倒下,被踹翻的吕和双手撑地正要爬起,忽然匍匐倒地。


    “高家一个不留。”刘郁离的声音打破死寂,平和到温柔。


    其余人抖若筛糠,不敢抬头。第一次,他们觉得刘郁离比胡人更可怕。


    “是。”一直站在刘郁离身后的红莲,摆手招来一队青壮,朝着高家众人步步逼近。


    有一高家丫鬟立即叫道:“我们是新买来的丫鬟,不是高家人。”


    见红莲停住了脚步,其余丫鬟纷纷叫道:“高家不是人,为了从胡人手里活命把自己的妻女都献了上去。”


    “真的,我们没说谎。”似乎怕红莲不信,又有一个丫鬟说道:“高家男丁有三十多人,除了老夫人、老太太,还有我们六个丫鬟外,高家还有女人吗?”


    “高家之前的丫鬟全死了,因为高老爷嫌弃她们被胡人糟蹋了。”


    高家仆从也一个个急不可耐地同高家划清关系,当场控诉起高家父子的恶行。随意打杀仆从,放印子钱,夺人土地等等。


    此时,有几十民众站了出来,指着高家父子,涕泪满脸,“我们村的田就是被高家夺去的!”


    红莲:“既然如此,那大家何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当高家人被人群淹没时,那些嚣张跋扈的富户豪强无不打了个寒战。虽然他们没像高家那么狠,但有些事他们也做过。


    “要变天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有长风掠过大地带来了残冬的肃杀。


    一个荒村容纳不了多少人,勉强安顿好所有的老人、孩子。


    第二日,就连刘郁离等人也只能穿着蓑衣,站在屋檐下,其余人或是在树下,或是在山洞,或是打着伞,或是顶着雨布。


    哗啦啦的雨声落进所有人眼里、心里,大雨中尽是无家可归之人,或许这场雨就是乱世百姓流不尽的泪水。


    苍茫大地,大雨倾盆,有十万人共同见证。


    尽管提前做了准备,老人、孩子没有直接淋雨,但突然降低的温度,好像一夜回到寒冬,送走了数百人。


    第二日的太阳刚刚升起,哭声还没有结束,为了防止瘟疫,刘郁离就提出了火葬之法,燃料就是那些摇摇欲坠的破屋腐木。


    本以为此事会很难,刘郁离已经做好了专断独裁,碾压一切异声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反对,而大家不反对的原因在于,他们不想白日埋下的亲人,还没撑到晚上,又被下一波难民挖出来。


    沉默的赞同比强烈的反对更让刘郁离难受,一颗心像是掉进了冰窟,又像是落进了油锅。


    到了中午,等众人吃过午饭再启程时,祝英台看到一个时辰前还是满脸泪水的黑脸妇人,朝着她笑脸相迎,嘴里满是感激之语。


    语无伦次地道谢,翻来覆去说的是感谢她把马车让出来,她的婆婆、孩子都没有淋雨。


    在来秦国的路上,石渊等人将祝英台护卫得很周到,她受得最大的苦就是马车的颠簸。


    一时间无法理解,为什么亲人死了,他怎么能这么快笑出来。


    呆呆地看着黑脸妇人转身,不知为何,黑瘦的手肘青筋暴起,大约横在眼鼻部位,好像在拭泪。


    吹来的寒风送来依稀的声音,“三个孩子都活着,谢天谢地!”


    “俺娘是死在屋里的。”


    “她临死前还坐了马车。”


    眼泪倏忽而至,祝英台一颗心像是被软刀子一点点切割,感受不到疼,只有零零碎碎粘不起的空。


    那天晚上,比北府军接应之人来得更早的是谢若兰带领的医疗小队,整个京口郁离山庄的人似乎倾巢而出。


    熊熊篝火在黑夜中燃烧,辛辣甜蜜的味道弥漫在夜色中,冒着滚滚白烟的红糖姜汤为大雨过后的寒凉增添了一分温暖,一分甜辣。


    有意无意关注那个黑脸妇人的祝英台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要是昨晚能喝上这碗汤,俺娘不知该多高兴!”


    旁边的瘦汉子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黑脸妇人摸摸三个孩子的头,脸上挂着几分笑意,眼中还有水光波动。


    红糖姜茶过后,苦涩的中药味萦绕在所有人鼻尖,还有人翕动鼻子使劲嗅,好像能从这无边的苦涩中嗅到锅中残余的甜。


    尽管这些熬过红糖姜汤的锅在熬药前,已经被众人分食了数次的涮锅水。


    谢若兰从没这么忙过,忙到同刘郁离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一个又一个孩子从她的手下走过,一张又一张的药方被写出。


    第二日晚上临闭眼之际,她想的都是幸好没有疫病。


    北府军接应的人在众人出发后的第七日到了,领头的是马文才,梁山伯也跟着来了,整整五千人,运送了数万石粮食。


    此时,自长安出发的十万民众,还剩下九万人,这期间众人遭遇了三波乱军,每次刘郁离都是手持长枪冲在前面的第一人。


    马文才赶到时,刘郁离正坐在大石头上,吊着胳膊同谢若兰掰扯,轻伤能不能只外敷,不内服。


    京口一别,时隔半年,被刻意遗忘的过往从灰白一点点变成彩色,艳丽到刺眼。风乍起,寒冰泛起涟漪,似春水氤氲。


    听到有人进来,刘郁离没有在意,随后不再响起的脚步声反而引起了她的疑云,微微侧身,回头看去,只见马文才站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一双凤眸深不见底,广阔无边。


    目光好似隔着重重时光,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看不清,猜不透。


    “你是谁?”不约而同的疑问,从遥相对望的人口中问出,不带一丝波澜。


    当马文才从那个噩梦中惊醒,重新规划未来时,他注意到了刘郁离的异常。如果只是想出仕,刘郁离能走的还有文官之路,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文官都比投军更稳妥、更有前程。


    “实现理想抱负的方式很多,你明明不喜杀戮,为何还选择投军?”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刘郁离。


    而当时刘郁离给他的回答是,“与其杀人,我更讨厌被杀。我想活着,还不想受委屈,只能握住刀剑了。”


    刘郁离想握住的不只是刀剑,而是军权。好像她一开始就知道乱世将至,唯有手握军权之人才能活下去。


    第174章 分道扬镳


    刘郁离、马文才异口同声的那句“你是谁?”引得正在低头开方的谢若兰分别看了二人一眼,怀疑两人多少有点头脑不清。


    不过她很忙的,懒得搭理二人,捏着开好的方子,朝着远处正在熬药的医馆等人走去。


    很快刘郁离想到了马文才异样的原因,自大石头上站起,慢慢走向马文才,问道:“你遇到危险,梦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梁山伯、祝英台在受伤后都梦到了原著情节,现在多一个马文才也正常。


    距离越近,马文才身上的异样感越重。往日开在阳光下的蔷薇花,就连细小的尖刺都青涩到迷人。而藏进深夜的蔷薇,艳色中更见冷厉,若隐若现的尖刺邪魅到蛊惑。


    刘郁离一句话,马文才猜到了梁山伯身上发生的事。向来厌恶战争的梁山伯似乎就是在遇刺后,主动请命赶赴襄阳战场的。


    视线扫过刘郁离受伤的左臂,很快移开,对上刘郁离苍白的脸,再次错开,落在不远处金色的河面上。


    “你比我们更早梦见过未来?”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刘郁离参军也要带着梁山伯,她在有意避免事情像梦中那样发展。


    刘郁离神色怅然,没有回答。庄周梦蝶,前世是梦境还是真实,时间太久了,早已分不清,就像此时此刻她无法分清马文才是眼前人,还是书中人。


    马文才:“为什么我的梦中没有你?”


    刘郁离到底是不在他的梦中,还是不在所有人的梦中?


    他梦见的都是与自己相关的人和事,如果刘郁离只是不在他的梦中,说明她与他没有交集。


    没有交集,四个字就像荆棘一样,突然自心底长出。


    喉头滚动,似乎想将那些本该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强行咽下。


    刘郁离:“人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察觉到刘郁离的冷淡,一股戾气在心头骤然浮现,胸口很闷,闷到喘不过气,马文才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


    尽管如此,刘郁离依旧看出马文才状态不对。


    他受梦境的影响比梁祝二人深得太多。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更像是书中人,还是重生版的。


    难道是因为反派心性缺陷太大,更容易被负面情绪所控制?还是马文才陷在家破人亡的噩梦中走不出来?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就在此时,灵虚子急匆匆走了过来。


    “是你?”马文才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地撞上未来赫赫有名的妖道灵虚子。


    灵虚子瞅了一眼马文才,没有任何印象。但看到他身上的锦衣华袍,银冠玉带,眼珠一转,问道:“你听过老道的名号?”


    何止是听过,梦中灵虚子是桓玄的心腹,正是靠着灵虚子的奇门遁甲之术,桓玄才能攻入建康,逼迫司马德宗禅位。


    但妖道灵虚子要在三年后才会出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刘郁离身边?


    马文才又想起谢安、苻坚之死比梦中早了半年,顿时明白梦中之事并非一成不变,就算比其他人早知道未来十年的事,再这么变下去,他的预知优势,很快便会荡然无存。


    灵虚子不知马文才所思所想,只想着从有钱人身上捞一笔,果断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问道:“相见即是有缘,不如让我为将军算一卦如何?”


    说完,一把拎出身后的小道童,示意他来活了。


    马文才看着小道童,问道:“这是谁?”


    “我是清风啊!师父的徒弟。”清风小道童当即亮明身份。


    梦中灵虚子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独来独往,哪里来的徒弟?


    马文才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灵虚子只觉得天雷滚滚,这还是那个以兴风作浪为己任,杀人如麻的妖道吗?


    一切都乱了。刘郁离到底是谁?梁山伯或祝英台的梦中真有此人吗?


    “先算姻缘。”灵虚子打断清风的掐算,打算从年轻人最感兴趣的话题切入。


    清风皱着眉头看了又看,总觉得马文才的面相有几分怪异,问道:“你的生辰八字?”


    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刘郁离暗暗盘算,马文才比梁祝活得久,他在梦中见过灵虚子,却没有见过清风,很可能清风那时已经死了。


    马文才虽然知道一些情况,却未必活了很久,不如试探一番。


    想到此处,刘郁离朝着马文才问道:“我的部将刘裕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你不是安排他将苻氏三子送往建康吗?”话一出口,马文才忽然意识到不对,扭头看向刘郁离,“你在试探我?”


    为什么要用刘裕试探他?难道刘裕的未来不一般?


    看来刘郁离知道的不仅比他更早,也比他更多?是因为刘郁离死在他和梁祝后面吗?


    察觉到马文才与刘郁离之间的波流暗涌,灵虚子偷偷问清风,“你说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清风还在按照灵虚子之前的吩咐掐算马文才的姻缘,冷不防地被问了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顺口答了一句,“他们之间没有姻缘。”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看向清风。


    刘郁离倒是淡然,脸上没有多大波动。


    马文才却是脸色大变,眼中先是掀起惊涛骇浪,随后化为寒冰寸寸崩裂。


    你以为同你牵扯极深,注定一生纠缠的人,实际上与你没有半分干系。所有的恨海情天,全是一人妄想。


    深深的悲凉自心底涌出,海浪般冲刷着心岸,反反复复,潮水泛滥,淹没了整个心田,明明是他期待的好消息,却让人心念成灰,痛不欲生。


    不,这不是他的感情,是那个马文才的,不是他。


    灵虚子讪讪地解释道:“童言无忌啊!”


    一低头朝着小徒弟悄声说道:“两个男人当然不会有姻缘了。”


    清风不服气,“谁说的,苻坚和慕容冲就有三分姻缘,虽然是孽缘。”


    刘郁离看向灵虚子,认真叮嘱道:“小孩子,你不要什么都教。”


    灵虚子:“我也没教啊!”


    不敢抬头去看刘郁离的表情,也不敢让人窥见自己的神色,马文才眼眸低垂,转过身,疾步离去,看似从容的脚步隐约间却有几分狼狈不堪。


    马文才走后,灵虚子赶紧朝着刘郁离说道:“清风刚才替你算了一卦。你若是去建康,有去无回。”


    刘郁离:“那个生辰八字不准。”


    不知为何灵虚子铁了心要给她算命,歪缠不过,于是报了原身的生辰八字。


    清风算了几次什么都没算出来,老道仍旧不死心,时不时要折腾一次。


    灵虚子:“这次不一样啊。”


    剧本已经安排好了,不去建康是不可能的。刘郁离只好说道:“我会小心的。”


    祝英台去给刘郁离端药之时,却发现药炉旁正守着一人,正是梁山伯。


    惊喜自眼眸溢出,祝英台脚步抬起,朝着梁山伯走去,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一低头看到手上青一块,黄一块。


    这是不久前跟着村民一起去挖野菜时,沾染上的草汁、泥土。


    在书院时,祝英台偷偷幻想过很多次,当她恢复身份站在梁山伯面前,一定梳惊鸿髻,穿那件藕粉色的蝴蝶绣花裙,戴上最喜欢的和田桃花簪,最好还有碧玉禁步,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裙摆如花。


    视线一扫,身上是灰扑扑的男装,不仅三天没有沐浴了,还没换过衣服。唯一的一套女装,在前两天送给了新认识的朋友。


    一时间,祝英台觉得自己狼狈极了,眼睛一红,背过身去。


    “英台!”那背影太过熟悉,于梦中出现过千百次。梁山伯放下手中药碗,朝着祝英台走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祝英台越发委屈,疾步小跑,头也不回。


    不知多久,被河水拦住了去路,祝英台才停住脚步。


    “英台,你怎么了?”身后传来梁山伯焦急而关切地询问。


    “站住!”一低头,河面上映出一张蓬头垢面的小黑脸,祝英台脚下一个用力,小石子落入水面,打碎水中倒影。


    向来自负容貌,她万没有想到失去锦衣华服,珠翠钗钿,原来自己竟然如此丑。


    “好丑!”


    一想到身后就是心上人,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英台这么说,山伯好伤心。此时山伯年方二十尚且青春,待到十年过后,英台是不是连一眼都不肯再看山伯。”


    和风送来委屈巴巴的声音,一想到人高马大的梁山伯此时的表情,祝英台扑哧一笑,所有的羞窘烟消云散。


    祝英台蹲下身,借着清澈的河水洗了洗手脸。头发乱糟糟的,杂草一般,因多日的风餐露宿,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


    梁山伯慢慢走到祝英台身旁,蹲下身,河面上多了一张男子的面孔,清润舒朗,虽比祝英台整洁不少,但相比于书院的十分姿色,只剩七分。


    军营生活自然比不上书院的雅致,行军时更是一切以便捷为主。


    祝英台轻轻点上水面某人下巴处微微冒头的胡茬,低声说道:“真邋遢。”


    黑色的长眉稍稍皱起,似乎有些苦恼,抱怨道:“将军一声令,小卒跑断腿。三天时间,我和周兄几乎没睡。”


    “我们也很辛苦的。”水面上,女子柳眉一挑,多了几分娇蛮,“你是不知道,一路上我们遇到下雨,还有强盗……”


    “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别人都叫她郑二嫂,我却更喜欢叫她小丫。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嫁人了,有一个女儿,漂亮又机灵。”


    “不过她还没有穿过红色的喜服。我把那套茜红的裙子送给她了。我和她说好了,等到了晋国,我要送她一套全新的正红的喜服。”


    “她的女儿叫小云朵,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天空,她的皮肤是洁白的云朵……”


    金色的夕阳在湖面投下倩影,波光粼粼中一对青年男女的身影依偎而坐。偶有和风走过,将两道身影推到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山水交融。


    用完晚饭,刘郁离正打算去洗漱时,冷不防遇到了一个人,马文才的书童马峰。


    马峰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没人说道:“刘将军,你有没有觉得我家公子不对劲?”


    对此刘郁离只能说:“你就当他有病吧!”


    马峰摇摇头,“不是有病,我怀疑他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见刘郁离不信,马峰搬出了自己的证据,“我家公子总是被噩梦所困,时常半夜惊醒。”


    以前他家公子多在意刘公子啊,如今见了人,反而避之不及,真是太怪异了。


    刘郁离:“你是说马文才经常做噩梦?”


    一直被梦境所困,这就是马文才深受影响的原因吗?


    马峰点点头,“府君请灵隐寺的大师看过,没用。”


    “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差不多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刘将军见多识广,兴许有什么驱邪之法也说不定。


    越走越偏,跟着马峰来到一片远离人群的荒野,就在刘郁离怀疑马峰居心不良时,忽然听得一声嘶吼,“爹!娘!”


    “刘将军,你千万别说是我带你来的啊!”说完这句话,马峰一溜烟地跑了。


    刘郁离沿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皎洁的月光下,只见马文才跪坐在地上,黑色的眼眸泛着幽幽红光,形若鬼魅,凌厉异常。


    陌生而又审视的目光让马文才心惊到恐慌,远离她,同她划清界限,或是……


    慢慢站起,袖中拳头被握到极致,骨节暴起,连想也不敢想的事,马文才一字一句往外吐,“我有想过杀了你。”


    眼底黑色寒冰融出水光,温热的液体慢慢溢出,沿着锋利到冷酷的脸颊缓缓落下。


    擦过下巴,指尖一点冰凉,马文才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澄澈透明的水滴悬挂在指尖,比掌心的殷红更刺眼。


    一场背叛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拳头一点点收紧,低头看着心口,马文才眸色越来越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这颗跳动的心,不属于自己,那就让它永远平静。


    刘郁离眼眸低垂,下一秒睫毛猛然翘起,一双桃花眼星光璀璨,多情到凉薄,“那你很幸运,没有动手。”


    他绝情,有人比他更绝情。嘴角勾起,抬起头,马文才放声大笑,“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会喜欢你。”


    高远又清冷的明月偶然投来一瞥,独独落进你的眼眸,那一瞬间的温柔足以令雪山颤抖。


    “他最喜欢永远得不到东西。”


    听到马文才有意将过去与现在分开,刘郁离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呢?一个连喜欢都不敢坦然面对的人,又算什么东西!”


    舍弃感情,切割自己,这个反派病得不轻。


    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浮现眼前,马文才总以为过去的他和刘郁离的交锋落于下风,是因为那个他太过在意,现在看来这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刘郁离对他太过了解。


    了解到他一句话没说,仅凭一个眼神,她就能判断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看破他与过去的不同,这种敏锐,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能做到。


    听出刘郁离的怒气,嘴角的笑落进眼中,由虚到实,再化出刀光般的犀利,马文才抬眸,反问道:“刘郁离,不够坦然的只有我吗?”


    第一次将视线完全凝视在眼前人脸上,所有的感情被一点点抽离,恍若分裂出另一人。


    “从前的马文才总是怀疑你对他只有利用,或许还有几分怜悯。你的温柔一视同仁,对他从无例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没有真心,一个女人是绝不会如此了解一个男人的。”


    眼波被和风吹皱,泛着涟漪,腰背挺直,睫毛垂下,刘郁离没有让视线自马文才笃定到桀骜的脸上移开。


    “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你说今晚的月色很美。他笑了,因为你难得的痴傻。”


    说此话时,一半的脸落进月光,青涩稚嫩,嘴角扬起。一半藏进暗影,深沉锐利,眼尾低垂。


    “但他不懂。不懂像我们这样理智到现实的人,有多么厌恶情绪失控。”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泄露了刘郁离的心意,那句话未必是犯傻,而是藏着马文才不知道的深义。


    少年替心上人擦洗盔甲的那个夜晚,半睡半醒间没有被拒绝的拥抱,不是因为熟悉,而是默默的放纵。


    只可惜那位少年没有读懂。


    “他能察觉到你的抗拒,却不懂你为何抗拒。”


    刘郁离的那句“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爱低头并不可耻,但要找一个值得的人。”


    冷酷背后是无法明说的温柔。但有人太笨,只听到了最表面的拒绝。


    视线错开,落在远处的苍茫青山,口舌犀利的刘郁离罕见的沉默,背对着皎洁月色,神色晦暗。


    泪水一滴滴落下,折射出月华的清冷,马文才的声音如旁观者响起,一一陈述着被有心人刻意掩盖的真相。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注定无法长久,有些事最好没有开始。”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不能得到你的真心。事实上,是你骗了他,也骗了自己。”


    澄澈的泪水在红色的眼尾决堤,朦胧月色中,马文才的声音恍若隔世。


    仰起头,闭上眼睛,刘郁离背过身去,下一秒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逐渐冰凉,“你我最好不相见。”


    很久之后,一个差点被风吹散的“好”字传了过来。


    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马文才转过身,银色的发冠闪过一道寒光,好似将过往尽数斩断。


    ————————


    梁祝与刘马在爱情上也是对照组。梁祝是理想主义者,二人赤子心性,受社会驯化程度轻,凡是从心,不会纠结。也不会因为两人相爱结局惨烈,而拒绝拥抱爱情。喜欢就是喜欢,九死不悔。


    而刘马是现实主义者,喜欢权衡利弊,讨厌超出理性的失控。相比于梁祝健康的爱情观,刘马有些畸形,他们看得太清,反而裹足不前,失了勇气。


    明明是两个人感情,刘马硬是折腾出了几人错位的BE,能看懂刘郁离的是那个在梦中历经沧桑的马文才,少年的马文才一直不知道自己早已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真心。


    心动与心碎同时出现在了成熟的马文才身上,如果他没有动心,就不会害怕靠近。他将自己同年少的切割,认为刘郁离喜欢的是过去的他,而非现在的他。同时也误会了刘郁离,以为她要一辈子女扮男装,两人没有半分可能,怕被拒绝,恐惧失控,索性让自己成为先放手的那个。两个自认为理性的人都在犯蠢。


    第175章 明枪暗箭


    “公子,今天居然有人向我打听你和刘将军是不是不和?好奇怪啊!”


    作为太守府公子的书童,马峰不是个笨的,觉得事有蹊跷,一时间又不知道问题在哪里,索性将事情禀告给马文才。


    闻言,马文才眼神一暗,问道:“你是怎么回的?”


    马峰:“我当然实话实说,公子同刘将军感情好着呢!”


    外人都能察觉到刘郁离与马文才之间的异状,马峰自然不会没有看到,但他误以为二人闹矛盾,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再者之前二人也曾闹过别扭。


    马峰还在暗想,不知道这一次需要几天,他家公子才能哄好自己,与刘公子和解。


    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马文才朝着马峰低声说道:“下次再有人同你打听,你这样说……”


    一开始马峰不以为意,后来眼睛越睁越圆,最后定格在深深的恐惧上。


    第二波探听消息的人来得很快,马峰对此回答道:“二人是同窗又是同袍,关系很好。”


    嘴上轻飘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是瞄着梁家小厮腰间的荷包不住打转。


    梁家小厮眼神一闪,麻溜地解下腰间荷包,赔笑着递了过去,“请哥哥喝茶。”


    稍一掂量,马峰心中有数,改口道:“我家将军与刘将军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好。”


    只此一句,就闭口不言。


    眼中怒气一闪而过,梁家小厮心中唾骂了一句,面上却是笑得更谦卑,低眉顺眼,磨蹭着从腰间摸出一个金戒子借着袖子遮掩递了过去。


    马峰飞快接过东西,先是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眼,确定无人后,贼头贼脑道:“本来是很好的,但刘将军每次晋升正好压我家将军一头。”


    话不在多,而在精。每次晋升,压一头,足以说明很多事。


    梁家小厮急匆匆回转,朝着主家马车奔去,等到了马车门口正欲开口,就见车帘打开。


    这是要进去回话的意思,小厮顿时明了,迫不及待地爬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坐着的不只是梁家人,还有常家、柳家、袁家,三家的家主。


    如此阵仗,小厮知道事情不简单,收起脸上笑意,在接到梁家家主但说无妨的眼色后,开口道:“这位刘将军正好挡了马将军的前程。”


    柳家家主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可靠吗?”


    小厮点点头,“亲自同马将军的贴身侍卫打听的,家生子,还是书童。”


    这个身份的含金量不言而喻。见几位家主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小厮继续说道:“打听了好几次,马峰一直敷衍,不肯说真话,小人足足给了三次钱,这些年的家底全搭进去了,才问出实话。”


    “找了不止一个人,说得大差不差,对得上。”


    “两人虽是同窗,但马将军是太守府公子,出身好。两人入军营的时间差不多,每次立功受封,刘将军总是压马将军一头,反而成了马将军的上峰。”


    梁家家主一捋胡须,“后来居上,难怪这位马将军同刘将军面上的和气都没有。”


    袁家家主:“真是天助我也!此事千万不能让吕家那些叛徒知道。”


    柳家家主:“为了抢夺财物,刘将军屠杀士族高氏,我们都是人证。再由那位马将军出面戳穿此事,姓刘的肯定没有好下场。”


    梁家家主笑意不达眼底,“一介匹夫也敢威逼士族,不将我们放在眼里,真是反了天了!”


    提起此事,其余三位家主一脸愤然,你一言我一语声讨刘郁离。


    “那些贱民以为把马车还回来就没事了吗?臭虫用过的东西,恨不得一把火烧了!”


    大雨过后,为了不让刘郁离为难,民众们纷纷将借用的士族马车还了回去,还特意擦洗了一遍,务必保证干干净净。


    还车时,十多位民众代表,亲自同各家家主表示感谢。


    明面上这些士族代表说得好听,满嘴仁义道德,背过身,却是恨不得将马车劈了、烧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已经被贱民玷污了,再也不配供士族使用。


    但碍于刘郁离的权势,一个个什么也不敢做,只等着到了晋国再想办法,谁知道马文才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二人分道扬镳,落到这些人眼中就成了不和、有仇,想出了一招借刀杀人。


    “将军,那些士族果然有异心。”


    提起此事红莲愤恨不平,真是一群喂不饱的豺狼,一路上如果不是靠着将军身先士卒,奋勇杀敌,这群王八蛋早就死了。


    “他们正在同那位马将军私下接触,将军不可不防!”


    董丰:“将军,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怎么老有人这么不识抬举?


    刘郁离:“你们盯着这些人就好,其余的事不用管。”


    二人还想说什么,见刘郁离主意已定,只盯着手里的东西,也没有再谏言。


    低着头,刘郁离正在看梁山伯拟定的百姓安置计划书。按照谢玄的提议,九万民众过河(黄河),不过江(长江),安置在青州、兖州。


    朝廷肯定不会允许北地汉民深入腹地,就近安置是方便之举,也是无奈之举。谢玄兼任青州、兖州二刺史,如此安排,明显是有意给刘郁离托底。


    此外,他还上书朝廷,表明迎接北民归汉是他的主意,刘郁离是奉命行事,并亲自写了一封请罪折子。


    司马曜倒是没有真的降罪,命谢玄全权处置此事,但财货、粮食、人手是半点没有,摆明了当个甩手掌柜。


    “董丰,你将梁山伯叫来。”


    董丰、红莲二人退走后,不久梁山伯到了。


    刘郁离吩咐道:“你先带一队人马回去,从谢明手里把那些五牙舰借出,去海里打渔。”


    五牙舰属于划时代的利器,魏晋时期人们对海洋的开发最多算萌芽期,用五牙舰打渔,大有可为。


    随着朝廷将谢玄调离彭城,北伐之事已经落幕。梁山伯制造的那些船舰,与其白白搁着,不如用来打渔,养活百姓。


    梁山伯与谢明交好,这些船舰又是梁山伯的功劳,只要他开口,借出不难。


    忧愁数日的梁山伯眼前一亮,他是看过郁离山庄的财物账簿的,先前收拢流民已经消耗了大半,如今又来了九万人,日日发愁没钱,没粮如何养活?


    一听用攻城利器打渔,梁山伯高兴极了,“打渔的话,我还要再改一改。”


    忽然间来了灵感,直接捡起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刘郁离也不管,继续看手里的计划书,等看到谢道盈的举措,惊奇道:“好样的,国债都让你整出来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郁离山庄没有那么多财力、物力养活九万民众。谢道盈想出一计,郁离山庄的银票自发行后深受信赖,众人存放在库房的银钱或可一用。


    如此大规模的银钱调用,不可能瞒过所有人。而且银票出现的时间不长,正是积累信誉之时,如果被人发现,银行肆意使用众人存款,必然心生忧虑,出现挤兑风波。


    与其遮掩,不如将其当成生意,以郁离山庄的名义向众人借款,约定利钱,归还期限。


    果然公开透明的行事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短时间内筹措到百万钱,勉强糊上了窟窿。


    一个月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十万人终于顺利抵达了晋国边境。一路上收拢流民,原本的九万人又增长到十万。


    当谢玄率领北府军亲自出现在边境的那一刻,欢呼声铺天盖地,旗帜猎猎,众人热泪盈眶,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大地。


    站在谢玄身后,刘郁离被众人纵情的欢笑、喜悦的眼泪一一淹没,所有人如同崇敬着神明一般,将二人捧上神坛,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狂欢。


    在百姓心中,谢玄的出现表示朝廷对他们的认可,认可他们晋人的身份,整个场面盛大而恢宏,好似所有的辛苦得到了回报,一段艰辛的旅程圆满结束,美好的明日正在朝他们招手。


    殊不知所有的明媚灿烂只是夕阳的余晖,黑夜正潜伏在前方,等着将他们吞噬。


    静静旁观着一切,刘郁离什么也没说,遥望着建康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希望越美好,落空时越绝望,不将司马家的招牌彻底砸烂、砸碎,又如何拥抱新世界。


    一连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将十万人安顿好,最起码靠着源源不绝的渔获和从各地郁离山庄调来的粮食,大家没有了饿死的风险,更多的也没了。


    刘郁离不是救世主,抬手就能赐予所有人幸福生活。房屋、衣食、土地等等,都要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奋斗出来。


    北方士族的借刀杀人计划,迎来了续写。夜色初上,马文才亲自在城外某处山庄接见了众人,一场阴谋的盛宴在酒酣饭饱中快速展开。


    红艳艳的灯笼高高挂起,明晃晃的烛火光华璀璨。


    梁家家主面色潮红,举着酒杯说道:“马将军少年英才,老夫敬你一杯。”


    其余人也纷纷自座位上站起,共同举杯,遥相庆贺,嘴里尽是奉承之言。


    马文才似乎十分高兴,来者不拒,无论饮下多少酒,白玉般的脸上只有一层浅到几乎不可看见的绯红。


    柳家家主醉醺醺道:“没有舞乐少了点意思。”


    袁家家主笑得张狂又恣意,“不急!等开庆功宴时,老夫要请来全城的花魁娘子为诸位助兴。”


    常家家主摇摇头:“给我们助兴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让马将军开心。”


    此话一出,不少人附和,柳家家主说道:“老夫家中有一幼女,年方二八,花容月貌,愿送与将军为妾。”


    “好!”梁家家主拍拍柳家家主的肩膀说道:“英雄美人合该相配,到时候不要忘了请老夫喝一杯喜酒。”


    柳家家主看向马文才,说道:“这要看马将军给不给机会?”


    一语双关,既是在问马文才是否答应收下美人?又在说马文才收人后,愿不愿意请众人喝喜酒?


    “这要看柳小姐是不是真的花容月貌了?”马文才举起杯中酒,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瞬间转冷的面容。


    袁家家主:“在马将军心中什么样的女子算得上花容月貌?”


    一双桃花眼不期然浮现脑海,猛然摇头,那张清丽英气的容颜还未成型已经消散。一口饮尽杯中酒,马文才回避了问题。


    而其余人一个个腆着肚子,开始对那些知名美人品头论足。


    眼看着话题朝着下三路的方向发展,忽然有人领着数百精兵全副武装闯入。


    酒杯落地,骨碌碌滚动一圈,被胡人破门而入的记忆骤然浮现,几位家主心惊胆战,两腿发软,柳家家主更是钻到了桌下。


    待看清为首的是马峰时,众家主又恢复了士族风度,“是自己人。”


    听到此话,柳家家主从桌下探头看了一眼,确定来人是熟人后,一本正经地捏着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金杯,说道:“酒杯不小心掉了。”


    袁家家主扫了一眼马峰身上的血渍,问道:“北府军有新任务?”


    马峰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马文才座位下,单膝跪下,“将军,那些身患瘟疫的流民已经尽数伏诛。”


    一听“瘟疫”二字,常家家主身子一颤,忍不住后退几步。


    柳家家主拿出手帕,捂住口鼻,远离了马峰等人。


    面不改色,安稳如山。马文才坐在正中间的上首之座,执起金壶,将桌上的酒杯再次斟上。


    修长的手指捏着细细的杯底,冰冷的目光寸寸扫过金杯,烛火的投影在杯身上跃跃欲试,马文才朝着几位家主举起金杯。


    杯身慢慢倾斜,澄澈的液体自金杯中洒落在地,浓烈的酒香四散开来。


    只有给死人敬酒才会洒在地上。


    梁家家主面色骇然,声音颤抖,还没来得及发问,只见马峰忽然站起,一把抽出佩刀,殷红的血珠沿着银白的刀身滚落。


    “啊!”银光一闪,梁家家主在世上留下了最后一道声音。


    手持利刃的精兵步步逼近,常家家主一退再退,视线死死盯着把玩金杯的马文才,质问道:“为什么?”


    马文才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小巧精致的酒杯在两指间飞速转动,带出一道金光,偶然照亮那人艳丽的凤眼,深不见底,一片冰寒。


    大红灯笼的暗影投落在棱角分明的脸庞,盈盈烛火下更显得那人晶莹如玉,唇若点绛,微微扬起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冷傲。


    “你和姓刘的是一伙的!”柳家家主指着马文才,两股战战,脸色惨白。


    袁家家主脸色大变,忽然回想起马峰之前的话,“那些身患瘟疫的流民已经尽数伏诛。”


    身患瘟疫的流民,真的是流民吗?真的有瘟疫吗?


    “为什么?”一句质问,痛心疾首。


    金杯自指尖坠落,下一秒,利剑出鞘,马文才头也不抬,直接掷出,银白的剑身似流星穿透袁家家主。


    眼珠暴起,还未得到解答的疑问覆盖酒气,写满整张脸,僵硬的身躯直挺挺向后倒下。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来赴宴的主仆二十余人,悉数被火海吞噬。


    马文才自座次上站起,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将漫天火海抛在身后。


    北方士族的阴谋大戏刚刚落幕,第二日皇帝召刘郁离进京的圣旨已然到来。


    正在精心打磨剧本的刘郁离并不知道建康城中有人也给她准备了一出重头戏。


    建康城,司马道子府。


    “王爷这几日怎么没有进宫陪陛下饮酒?”


    司马道子一日不离酒色的习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依附大树的猢狲,赵牙时时刻刻关注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刘筠带回了传国玉玺,现在皇兄眼里除了他,还能看得见别人吗?”


    提起此事,司马道子怨气满腹,刘筠还没进京,皇兄就将刘琰召进宫来,名义上是体恤外甥,一叙舅甥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分明是想拉拢刘琰之孙刘筠,有意重用此人。


    赵牙或许不知道自己有几个仇人,但对司马道子厌恶之人如数家珍。眼珠滴溜溜一转,说道:“小人有一计,可解王爷心腹之患。”


    司马道子蔑视地看了赵牙一眼,赵牙弯腰哈背态度越发恭谨,“小人听闻刘筠的得力部将正在建康城。”


    赵牙所说的是刘裕,前秦太子苻宏在刘郁离部将杨大虎兄弟的护送下归降晋国。


    司马曜册封苻宏为辅国将军,并在建康赐下甲第。


    后来,刘郁离又从秦国带回了苻宝、苻锦、苻诜三人,吩咐刘裕将三人送往建康,交给苻宏。


    刘郁离考虑到自己不久后也要到建康进献传国玉玺,便让刘裕在建康多待几日,等她事了,再一并返回。


    刘裕本是无名小卒,按理说不会引起建康贵人的关注,但赵牙不一样,倡优出身,向来喜欢在小人物上做文章,钓大鱼。


    短短一年时间敛财数百万,为司马道子修建了一栋有山有水的豪华别墅。


    赵牙悄声说了自己的筹谋,司马道子先是一怒,随后一惊,然后一喜,犹豫了许久没有下定决心。


    看出司马道子的顾虑,赵牙说道:“王爷随意选个不合心的就行了。那刘筠身边红颜知己众多,个个倾城绝色。死一个年老色衰的,换个闭月羞花的,岂不是一举两得。”


    闻言,司马道子两眼放光。


    待到第二日,刘裕因奸杀王府侍妾,被打入大牢。


    “老实交代,刘筠是不是私藏甲兵,心存谋逆?”


    昏暗的大牢里,赵牙喝着小酒,看向遍体鳞伤的刘裕。


    一口血沫吐出,被人捆在刑架上的刘裕铁骨铮铮,“你就是打死老子,老子还是那句话,没有!”


    挟了一筷子猪耳朵塞进嘴里,嘎吱嘎吱,赵牙吃得满嘴油。


    “叫这位英雄好汉见识一下建康大牢的手段。”


    “是。”刑狱长扭头看向两名小卒,“先把他琵琶骨锁了。”


    这可是个猛人,当初为了拿下他,王府侍卫全数出动。


    刘裕咬紧牙,打算死也不会朝着敌人低头,但当那锈红的铁钩穿透肩胛骨时,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响彻大牢,“啊!”


    “刘筠是不是私藏甲兵,心存谋逆?”赵牙走到刘裕身旁,又问了一遍。


    刘裕死死咬住牙,不肯张口。


    赵牙瞥了一眼刘裕两腿之间,问道:“有儿子吗?”


    见刘裕脸色一白,赵牙咧嘴一笑,走到火炉旁,不多时举着烧红的烙铁再次回转。


    “刘筠是不是私藏甲兵,心存谋逆?”同样的问题,第三遍响起。


    灼热的温度烤焦了发丝,这一次刘裕开了口。


    ————————


    赵牙倡优出身,靠着攀附司马道子,获封魏郡太守。


    捕贼小吏茹千秋靠着贿赂司马道子成为骠骑谘议参军,连他的儿子都捞到了个县令,父子二人敛财过亿。


    第176章 朝堂大戏


    洗漱完,马文才走进军帐,看到马峰正站在床头点燃熏香,说道:“不许再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他被噩梦所困后,马峰时常折腾一些助眠之物,安神汤、安神香、安睡符等等,除了加重他的心烦意乱外,没有任何作用。


    云烟燃起,一股淡淡的清香扩散开来,好似春日的花香氤氲在静谧的夏夜,又像秋日的甜果浸润在纯净的冬日,安抚了浮躁,涤荡了郁气。


    马峰小心翼翼,低声试探道:“公子怎么不去送刘将军?”


    刘将军今日进京,北府军中大半将领都去送行了,偏偏他家公子没去,落到有心人眼中又是风波。


    马文才冷冷地瞥了马峰一眼,暗示他闭嘴。


    马峰本以为马文才私下诛杀那些对付刘郁离的北方士族,两人关系已经和好,今日马文才没有送行,他才意识到两人关系真的出了问题。


    马峰思来想去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若说决裂,那他家公子就不该在背后替刘郁离扫清障碍。


    若说和好,又不去送行,怎叫一个矛盾了得?


    等将马峰赶走后,马文才坐在床边宽衣,一方青色罗帕从袖中掉出,悠然飘落。


    青青罗帕,濛濛烟雨。有一人撑着油纸伞,一身绿罗裙,自漫天烟雨中走来,盈盈一笑,好似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这是在清澜别院,刘郁离递过来让他擦拭脸上雨水的,他用完却没有归还。


    捡起罗帕,一身素白寝衣,靠坐在床上,凝视着手中之物,马文才久久没有动作。


    “你我最好不相见。”已经做出抉择,何必留恋?


    毁了吧。罗帕轻薄如纱,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布料撕裂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第二日一早,马峰端着洗脸水进来,见马文才眼下青黑去了大半,面色一喜,问道:“公子,你是不是没有做梦了。”


    正在整理衣袖的手一顿,马文才点点头,问道:“昨晚用的什么香?”


    清新雅致,舒缓宁静,如此特殊的熏香,他是第一次闻到。


    “鹅梨帐中香。”见此香有用,马峰极为高兴,滔滔不绝,“将沉香、檀香置于挖空的鹅梨,熏蒸三次,让果香渗入木香……”


    马文才眸色一深,问道:“哪来的?”


    从未听闻哪家店铺卖香连香方一起卖的?


    神色有些忐忑,马峰声音由高转低,“是……是谢夫人送来的。”


    他做噩梦之事,他娘根本不知道,如何会送来安眠香方?不用多想,马文才便知道马峰没有说实话,甚至这个答案,极可能是某人提前教好的。


    马文才闭上眼,沉默不语,喜怒难辨。


    马峰心中一紧,立即跪下,“是刘将军给的,我不该说谎,瞒着公子。”


    “除了此事,你还瞒着我什么?”马文才只是随口一问,却见马峰欲言又止,便知还真有事瞒着,脸色一沉,“还不快说!”


    马峰:“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和刘将军有关。”


    “说。”听到马文才的命令,马峰继续说道:“昨日,我不小心听到灵虚子劝刘将军不要去建康。”


    他家公子不去送人,他就想着自己去送,顺便替他家公子描补一番,没想到听到灵虚子与刘将军就要不要去建康发生了争执。


    马文才眼神一紧,问道:“你可听到了原因?”


    马峰:“我没听太清,好像是灵虚子算到刘将军此行有危险,说什么有去无回。”


    咔嚓一声,马文才手中的羽箭一分两半,脸色阴沉到极致,“灵虚子劝刘郁离不要去建康?”


    马峰连连点头。


    别人不知道灵虚子的本事,但马文才一清二楚。有去无回,四个大字像是利箭一样,正中心脏。


    “你我最好不相见。”刘郁离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此去一别,若是有去无回,岂不是……


    一把拿起兵器架上的弓箭,马文才转身就走,一步快过一步。


    马峰站起,追在身后,问道:“公子,你去哪里?”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见马文才直奔马厩,解开坐骑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出了军营。


    建康城,早朝。


    司马曜高坐在龙椅之上,环顾殿下群臣,志得意满,“诸位爱卿,朕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按照以往,正是司马道子当捧哏的时候,群臣见司马道子久久没有反应,一时间有些纳闷,就在群臣犹豫要不要自己跳出来捧皇帝臭脚时,司马曜已经按捺不住,“传国玉玺今日就要回归我大晋了。”


    为了彰显司马家的正统地位,“回归”二字,声音格外重。


    侍中王珣:“陛下所言为真?”


    其余大臣也纷纷面有疑色,毕竟传国玉玺已经消失了几十年,此时司马曜突然声称拿到了传国玉玺,一时间众人不敢相信。


    司马道子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谁知道这传国玉玺是真是假?”


    如此不给面子的举动,就算是亲弟弟,司马曜也忍不住投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朝着群臣说道:“龙骧将军刘筠亲赴秦国,请回了传国玉玺。”


    此话一出,群臣中炸开了锅,议论纷纭,有人意外,有人惊喜、有人怀疑,更有人开始舌灿莲花。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去年我军大败秦国,今年迎回传国玉玺,一定是陛下英明仁德,感动了上天。”


    宗室代表司马恬红光满面说道:“天命在晋,司马大兴。如此喜事,当告祭宗庙。”


    到了此时,但凡想上进的臣子,说得一个比一个夸张,在他们嘴里司马曜功盖汉武,德高光武,正是千载难遇的绝世明君。


    听了足足一刻钟的吹捧后,司马曜终于想起了正事,说道:“宣龙骧将军刘筠觐见!”


    一旁的内侍一声高呼,响彻金殿。“宣龙骧将军刘筠觐见!”


    不多时,只见一位身穿朝服的将军,双手捧着一个玉盒,迈着四方步,走进大殿,身后还跟着“一老一小”,两位身穿蓝色道袍的道士。


    刘郁离手捧玉盒,施礼拜见,“臣刘筠幸不辱命,今替陛下迎回传国玉玺。千秋万载,大晋永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一词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最初并非皇帝专属,而是一句欢呼语。直到汉武帝时期,才成为帝王专用。


    魏晋时期,皇权不振,皇帝与门阀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伙人。王与马,共天下。此典故是从权臣王导与皇帝同坐一席演化而来的。封建皇权远不及后世所谓的主子与奴才。


    刘郁离的一句“万岁万岁万万岁”在群臣听来,谄媚、夸张到不像样。


    此人有佞臣之姿,是群臣对刘郁离的第一印象。


    但司马曜却是高兴极了,无酒自醉,意气风发,看刘郁离的目光那叫一个满意、亲切。“爱卿,上前来。”


    这是要刘郁离亲自上殿进献玉玺的意思。只能说司马曜无知者无畏,不知道慕容冲是怎么死的。


    一来距离遥远,消息闭塞。二来刘郁离有意隐瞒当日之事,慕容冲的具体死因,至今没有传开,东晋上下皆认为他是被慕容垂所杀。


    打开玉盒,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东西,司马曜将传国玉玺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才抬起酸痛的脖子,看向翘首以待的群臣。


    将玉玺放回盒中,拍了拍刘郁离的肩膀,说道:“朕也算你的长辈,自家亲戚,无须拘谨。”


    刘郁离面上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心里腹诽道,与司马家当亲戚,真是倒了大霉。


    “朕年轻识浅,不能辨认真假,劳烦诸位爱卿看看吧!”


    说完,示意刘郁离将传国玉玺带下去让群臣一观,辨认真假。


    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却是遮掩不住,很明显司马曜的此举只是为了更好地炫耀,他司马曜天命所归,皇权正统。


    刘郁离捧着玉盒走到大殿正中,司马道子当仁不让第一个上前,在拿起传国玉玺前,先是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笑意不达眼底。


    刘郁离似乎没有注意到司马道子意味不明的笑容,谦卑地将玉盒呈上。


    司马道子将传国玉玺细细打量一圈,眸色却是越看越沉,就在此时一只手将传国玉玺拿了过去,说是抢也不为过,毕竟司马道子还没有看完。


    顺着那只手看去,原来是丹阳尹王恭。官职听着不显,但王恭可不是一般人,出身太原王氏,他的妹妹王法慧正是司马曜的皇后。


    看到是王恭,司马曜脸上的怒气换成笑意,“以王大人的眼力定能辨出玉玺真假。”


    对于司马道子的示好之举,王恭并不搭理,只是低头仔细审察手中传国玉玺,先是细细查看了底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是李斯的字迹。”


    又看到玉玺肩部一行隶书,“大魏受汉传国玺”。这是曹丕登基为帝后命人所刻,以此证明魏国并非篡汉,而是禅让得国。


    手中玉玺转到右侧,上面也有一行字,“天命石氏”这是后赵皇帝石勒所刻,证明自己乃是天命之人。


    每次看到这两行欲盖弥彰的刻字,刘郁离都要强压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其余人却是认真到严肃,恭敬到刻板。


    “正是传国玉玺无疑。”王恭得出结论后,随即将玉玺递给了王珣,王珣看后微微颔首,再递给下一人。


    就这么你传我,我传你,验看了半个时辰后,一致认为是真的传国玉玺。


    群臣齐声道贺,“恭喜陛下!”


    手握传国玉玺,司马曜在群臣的恭贺声中越发陶醉,在发表了一番感言后,指着灵虚子师徒,朝着刘郁离问道:“这两位真人是?”


    装,真装。刘郁离早就上奏过二人身份,此时司马曜如此问,分明是想进一步彰显自己的天命正统。


    群臣这才注意到原来跟着刘郁离一起进金殿的还有二人。


    刘郁离上前一步回话,“启禀陛下,灵虚子真人乃是我晋国前弘农太守郭璞的高徒,旁边的则是真人的小徒清风。”


    一听二人身份,那些不以为意的朝臣惊愕异常,郭璞绝对是晋国第一术士,还是断层领先的那种,他曾为多位权臣算过命,王敦、王导、庾冰等等。


    郭璞为王导算命,算出其有杀身雷劫,让王导向西走数十里,寻一大柏树,照着自身,截取等长一段,放到睡觉的床边。


    几日后,果然遭遇雷劫,柏树粉碎,而在旁边睡觉的王导却平安无事。(出自《晋书·卷七十二》)


    等到灵虚子师徒施礼拜见司马曜后,刘郁离继续说道:“臣之所以能拿到传国玉玺,全赖二位真人。”


    “话说当日,筠奉陛下密旨前往长安寻找传国玉玺,路上遇到一个乞丐,说他快饿死了,问筠愿不愿送他一些吃的?”


    “当时长安大饥,民不聊生。筠身上只有一个麦饼,自顾不暇,哪里愿意救济乞丐。转身离开之际,忽然想起之前陛下收容北地流民之事。陛下爱民如子,筠却对百姓不闻不问,一时间羞愧难当,于是将仅剩的麦饼送给此人。”


    “那人吃完麦饼后,送给筠一个黑色的石头,并且说了一句话,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


    “不敢欺瞒陛下,筠愚钝,一时间没有听懂此话。”


    “直到三日后,筠在玄武湖,再次见到了那名乞丐,此时乞丐穿了一身道袍,声称他是游仙祖师郭璞之徒,奉师命,于此地等待有缘人。”


    “传国玉玺他已经交给有缘人了,而那个有缘人就是给乞丐麦饼的好心人。”


    尽管这些话司马曜已经在刘郁离之前上书的奏折中早已看过,此时再听,犹觉得意犹未尽,兴致勃勃。


    司马道子一脸“此人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王恭脸上写满了鄙夷。


    其余众大臣则是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里?”怀疑自己不是身处朝堂,而是在酒楼听传奇话本。


    灵虚子师徒二人一脸严肃,暗示众人刘郁离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刘郁离继续说道:“筠十分不解,我是给了灵虚子真人一个麦饼,但我没有拿到传国玉玺啊。于是询问真人,真人却说时机到了一切自会清楚。”


    “无奈之下,筠决定先行返回晋国,归途时,有北地汉民得知了筠晋臣的身份,询问筠,愿不愿意带他们南下回归故国?”


    “筠本不想搭理,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陛下,以陛下的仁爱之心,岂能对百姓不闻不问,于是答应了。归来途中遇到一场大雨,之前灵虚子前辈所赠的黑色石头,被雨水一浇,外层的泥土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传国玉玺。”


    “至此,臣终于明白了,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原是是一句谶言。”


    灵虚子上前几步,朝着司马曜说道:“福生无量天尊。”


    “贫道当日假扮乞丐,分别向苻秦帝,姚秦帝、燕帝等数人乞食,但只有刘筠给了贫道一个麦饼。”


    “那些来寻找传国玉玺的人,只见宝物,不见百姓,非是明君。”


    听到此处,原本觉得荒谬的群臣脸上反而多了一抹深思。


    因为这个故事,很符合儒家价值观。或者说,足够政治正确,对外宣传起来也足够曲折动人。


    灵虚子:“这句谶言原是家师所留,贫道也曾产生过怀疑,故而假装乞丐试探众人,结果却正应了谶言。”


    “由此可见,天命不可违,陛下将来定能统一天下,功勋耀世。”


    “好!”司马曜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了过来,心中豪情万丈,看着灵虚子说道:“朕当励精图治,不负先师之言。”


    扭头看向刘郁离,“立此大功,朕要好好赏赐二位爱卿。”


    “真人可为国师,刘筠加领青州、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


    此话一出,群臣大惊,连呼不可。


    司马道子:“青州、兖州刺史是谢将军兼领,皇兄此举置陈郡谢氏颜面于何地?”


    中书侍郎范宁,清流代表,没想到有朝一日,司马道子还会为谢家抱不平。上前一步,说道:“会稽王有所不知,谢将军身体不佳,已经上书陛下请求解职归家。”


    司马曜:“军务繁重,不利于谢将军休养。朕已决定任命谢将军为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玄虽然官职未降,但一直掌握在谢家手中的北府军军权却是被剥夺了。


    闻言,司马道子脸色十分难看,刘郁离得到赏赐,他能预料到,却没想到皇帝会封刘郁离为青州、兖州刺史,并都督江北诸军事。


    青州、兖州地处两国交界地,看似不如荆州、扬州繁华、安稳,但对于一位年少有为的将军而言却是绝佳的发家地。


    两国边境意味着不太平,需要军队坐镇,刘郁离必然获得一部分军权,若是发生战事,以他的本领再立战功并不难,当初谢玄就是这么一步步成为北府军统帅的。


    想起大牢中的刘裕,司马道子忽然意识到此时他必须做出决断,要么进,要么退。


    进,则想办法将刘郁离彻底打落,断绝仕途。退,则放过刘裕,进而放过刘郁离。


    稍作思考,司马道子做出了选择,“皇兄,臣弟有本启奏。”


    司马曜声音有些低沉,说道:“若非军国大事,明日再议。”


    他正在兴头上,正常的流程是刘郁离、灵虚子谢恩,群臣道贺。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传国玉玺归晋,晋国大兴,他司马曜是不世出的明君、仁君上。


    但今日的司马道子格外没有眼色,坚持道:“此事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司马曜的脸色有些阴沉,“何事?”


    开香槟的时刻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是个人都要生气。


    司马道子:“臣弟有可靠证据,刘筠私藏甲兵,心存不轨。”


    此话一出,司马曜的脸色更难看了。私藏甲兵是个说不清的问题,若是较真,世家大族哪个不是私藏甲兵?


    刘郁离根基浅薄,从军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两年,绝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执行任务,就是在打仗,这种情况下说他私藏甲兵,心存不轨,明眼人都能此事有猫腻。


    若是旁人,司马曜早就开口训斥了,但司马道子却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强忍着怒气,问道:“有何证据?”


    司马道子:“刘筠的心腹亲口承认的。”


    众人纷纷看向刘郁离,一脸同情。心腹亲自指认,这属于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这一劫果然来了。灵虚子满脸担忧。之前他就劝刘郁离不要进京,但刘郁离死活不听。


    如今却是麻烦了,司马道子于朝堂之上说出此事就是逼迫皇帝做出决定,刘郁离有没有私藏甲兵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司马曜愿不愿意为了一个臣子,同自己亲弟弟撕破脸?


    司马道子就是笃定皇帝亲哥不会为了刘郁离践踏自己的颜面,才会选择进一步,踩死刘郁离。


    蔑视地看着刘郁离,司马道子异常嚣张,“刘筠,你有何话说?”


    刘郁离此时的心境很复杂,就是那种你以为对方是个人,结果他却是个猪,但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人就要被猪碾压。


    刘郁离:“我的司马刘裕还活着吗?”


    她的心腹,人在建康的只有刘裕。


    司马道子:“当然了。不活着怎么亲口指证你。”


    刘郁离:“既然如此,那把他放了,把我关进去吧。”


    众人惊愕异常,没想到刘郁离竟然一句话没有辩解,反而要求释放指控自己的人,自己心甘情愿进大牢。


    司马道子亦是呆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皇兄,刘筠认罪了。”


    “够了!”司马曜一声怒喝,“道子,朝政大事不可玩笑。”


    司马道子此时也有一些生气,皇兄竟然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当众落他的面子。“是不是玩笑,将人提过来当面对质不就清楚了?”


    王恭:“事关重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虽然刘郁离有佞幸之姿,但司马道子肆意妄为,陷害朝臣的行为太过恶劣,不如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给司马道子一个教训。


    范宁也有类似的想法,说道:“到了这个份上,是非曲直是该有个结果。”


    不少大臣站出来请命,“请陛下严查此事。”


    当皇帝提人上朝的命令传到大牢,赵牙脸色大变,他自知手段低劣龌龊,上不得台面,之所以效果非凡,全依赖司马道子的权势。


    若是搬到朝堂之上,这些手段肯定瞒不过去。


    如何办?赵牙心乱如麻,作为小人物,他太清楚了一旦局势不利于司马道子,他就是替罪羊。


    刘裕指控上峰是他严刑逼供的结果,到了朝堂之上,刘裕抓住机会,改口怎么办?


    刑狱长低声催促,“提人的羽林郎这就要到了。”


    有了。生死危机下,赵牙再次想出一招毒计。“你去找身干净衣服过来。刘裕那边我自有办法。”


    刑狱长点点头,步履匆匆出了大牢。


    赵牙转身进入大牢,不多时来到刘裕面前。


    “你可知此番祸事因何而起?”


    刘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从会稽王让他指证刘郁离,便能看出他只是司马道子斗倒刘郁离的工具。


    赵牙:“你是个聪明的,你的主子更是个识时务的。”


    “他送了十车美酒和一对绝色美人给王爷赔礼道歉。王爷生平只有两大爱好,一是酒,二是色。刘筠如此会来事,王爷心一软就放过了他。”


    刘裕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将军取得了王爷的谅解,那他是不是就不用蒙受不白之冤,也能出狱了?


    但赵牙接下来的话却让刘裕再次陷入地狱,“但你不一样啊,全王府都知道你奸杀了王爷侍妾,若是不受到惩罚,那王爷的面子往哪放?”


    “王爷提了一个要求,只要刘筠亲自斩杀你,此事就轻轻揭过。”


    “你猜刘筠答应了没有?”


    刘裕眼中燃起怒火,“好毒的计谋!不诬陷刘筠,我死。不杀我,刘筠死。”


    而他们为了自保,只能拼命杀了对方。


    赵牙:“陛下召你进宫,就是想用你的命,换刘筠与王爷和解。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大头兵,既能保住亲弟弟的颜面,又不用折损一员大将,两全其美。”


    “等到有人问你,刘筠是否私藏甲兵,心存谋逆,该怎么答,你自己清楚。”


    刘裕知道刘筠要杀他,必然想着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咬死刘筠的罪名。如此一来,死得就是刘筠。


    两刻钟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刘裕被羽林郎提进了宫中。


    刘裕还未来得及行礼,司马道子便急匆匆开口道:“本王问你,刘筠是否私藏甲兵,心存谋逆?”


    第177章 毒酒与暗杀


    刘裕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达官显贵,若是之前,他早已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建康大牢走一遭,半只脚踩进鬼门关,心中反而没有多少情绪。


    跪在地上,先是朝着金殿最高处望了一眼,足踏舄鞋,腰系大带,上玄下纁,垂十二旒。


    玉旒之下隐约可见黑发红脸,落进上黑下红的衮服中像是衣服颠倒了过来。


    那人视线长久停驻在他面前,刘裕却知皇帝看向的不是他,而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司马道子。


    见刘裕久久不回答,司马道子拿出了赵牙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这是你前日的口供,上面还有你的签字画押。”


    瞥了一眼落款,司马道子终于知道了眼前人的姓名,厉声说道:“刘裕,还不将刘筠叛逆之事,尽数道来。”


    话音未落,众大臣纷纷看向刘裕,有同情者,不少人看出这就是被卷入权斗的无名小卒。有鄙夷者,背叛向来为人所不齿,心腹的背叛是最不能容忍的。


    有观望者,视线来回在刘裕与刘郁离身上切换,主从二人似乎有意避嫌,自入了金殿,二人均未看对方一眼。


    司马道子将刘裕的口供狠狠砸向眼前人,飞落的纸页,擦过刘裕脸上留下一条血痕,苍白的脸,殷红的血,对比越发明显。


    、


    司马道子眼中杀意毕露,厉声问道:“这份口供,你认还是不认?”


    一一将纸张捡起,刘裕跪在司马道子脚边,“认。卑职当然要认。”


    闻言,司马道子暗自朝刘郁离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而群臣无不面露失望之色。


    刘郁离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似乎被指控谋反,即将打入大牢的不是他。


    “如果我不认的话,还能活到今天吗?”刘裕的声音继续响起,司马道子脸色一沉,而群臣则是彼此相视一眼,眼中掠过不明的光芒。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清脆异常,干净整洁的绸衣碎裂后,露出一副血迹斑斑的躯体,密密麻麻的长条伤痕,大片药粉遮不住的皮开肉绽。尤其是肩胛骨的两个血洞,外边是红色的血肉,内里幽深,泛着一点骨色的白。


    群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刘裕一直以来的平静淡然,谁能想到此人居然身受酷刑?


    “刘将军私意图谋乱之事,实乃会稽王存心陷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刘裕挺直身躯,脸色如旧。


    司马道子脸色一白,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嘈杂的议论声响起,刘裕指着肩膀处的一道旧伤,“这是奇袭洛涧留下的,枭首秦将梁悌,俘虏两名校尉,斩杀七百秦兵。”


    指着胸口的一道疤痕继续说道:“这是淝水之战留下的,斩将五名,杀敌两千。”


    议论声充斥整个金殿,众人看向司马道子的眼光满是愤然。


    最后,刘裕的手指一一指过身上的新伤,鞭痕、烙印、血洞,“这是建康大牢留下的,寸功未立。”


    说到最后四字,两行热泪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似乎难以面对这般软弱的自己,刘裕捂着脸,无声哽咽。


    嘈杂声尽数消散,死寂逐渐蔓延,众人看向刘裕的目光满是惋惜、悲悯。


    司马道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嗫嚅着,不能说出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叹打破寂静,中书侍郎范宁上前一步,指着刘裕,看向司马道子,质问道:“会稽王就是如此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吗?”


    “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会稽王下此死手?”


    “英雄流血又流泪,我大晋江山焉能安稳?”


    众大臣上前一步,站到范宁身后,“请陛下严惩会稽王!”


    司马道子面如土色,扭头看向上首的司马曜,只见他高坐在上,未置一词。


    司马道子脸色又白了一分,握紧拳头,眼神一暗,咬牙道:“此人奸杀我王府侍妾,算什哪门子的英雄?这就是个龌龊下流,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没有!”刘裕挺直脊背,大声驳斥,“那天我受会稽王召见,是第一次进王府,连后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王府侍卫重重,我是怎么畅行无阻跑到后院,还对王府娘娘行不轨之事?”


    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绝大部分士族大臣脑子还是清醒的,有人当即驳斥道:“荒谬!一个武将跑到王府欲行不轨,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疯了,傻了?”


    司马道子眼神慌乱,嘴里却是咬死了一句话,“这么丢脸的事,难道是本王陷害他吗?”


    王恭轻蔑地看了司马道子一眼,面朝皇帝说道:“会稽王贪婪骄恣,宠昵群小。还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司马曜沉吟了一会儿,扭头看向刘郁离,问道:“爱卿怎么看?”


    众人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此事归根结底是刘郁离与司马道子之间的斗争,而刘裕不过是二人争斗的牺牲品。


    聪明人已经看出皇帝此举分明是想让刘郁离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郁离会如何做?自己被陷害,心腹宁死不屈替他做证,若是个明白人就该趁机据理力争,还自己和刘裕一个清白与公道。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刘郁离开言道:“王爷此言有理。”


    不少人睁大了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刘郁离,只见刘郁离三两步走到司马道子身旁,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心腹,却是朝着司马道子低眉顺眼,“是不是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欺瞒王爷?”


    群臣暗想这是为了攀附权贵,连脸都不要了?


    刘裕低下头,拳头暗暗握紧。


    主子从来不会做错事,做错事的奴才。如此熟悉的套路,司马道子太熟了,面对刘郁离的主动示好与服软,不觉抬高头颅,“此事是由赵牙处理的,具体情况本王并不清楚。”


    刘郁离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推卸责任的回答十分满意,扭头朝着司马曜说道:“陛下,不如先让会稽王自查?”


    此话一出,众人看刘郁离的眼光比看司马道子的更为鄙夷。


    司马曜含笑看了刘郁离一眼,视线转向司马道子却是严肃了不少,“道子,此事一定要差个水落石出,还刘将军一个清白。”


    这是要他把所有的事推到赵牙身上,算是给刘郁离一个交代的意思。司马道子听懂了,勉强点了点头。


    刘郁离:“臣还有一个请求。”


    司马曜:“爱卿直言。”


    刘郁离:“在事情未查清前,刘裕能不能先交由臣看管?”


    司马曜点头表示应许。


    此时,范宁却是看出了几分刘郁离的心思,原来退一步是为了保住人。


    若是刘郁离执意与会稽王司马道子相争,最可能的结果是双方各搭进去彼此的小卒。


    刘裕眼眶一热,希望的光芒在眼中闪烁,璀璨如星辰。自打入了金殿,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唯一的心思就是让自己死得值一点。


    哪怕刘郁离与司马道子和解,要斩杀他作为投名状,他也不能背叛。


    背负着叛徒之名,京口的家人还能落个好下场吗?


    不能背叛,那就忠心到底。他为了刘郁离而死,但凡刘郁离不想尽失人心,必然要厚待他的家人。


    况且,刘郁离对他有知遇之恩,不管如何,全了这段情分,也算有始有终。


    当早朝之事传开后,刚赶到建康的马文才暗道一声糟了。


    刘郁离如果大闹一场,反而没事,她退了必然是为了更进一步。


    这一步,很可能是司马道子的命。


    至此,他总算明白刘郁离这一劫应在哪里,杀了司马道子,她能全身而退吗?


    刘郁离在建康是有府邸的,还是淝水之战后,朝廷的赏赐。


    一路骑马赶到,马文才只见到了跟随刘郁离而来的杨大虎兄弟,问道:“刘郁离现在在哪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马文才,杨大虎摸不着头脑,“将军出去会友了。”


    马文才:“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什么人?”


    杨大虎摇摇头,“不知道。将军没说。”


    马文才:“她带了什么人?”


    杨大虎:“就将军自己。”


    看着茫然无知的杨大虎兄弟,马文才又急又怒,“一群废物!”


    说完,转身出了将军府。


    刘郁离会去见谁?她要如何对司马道子出手?她要什么时候动手?


    所有的疑问如同一团乱麻,死死缠住马文才的一颗心。


    “王妃,妙音寺主送来一封信。”


    简静寺寺主支妙音不是个一般人,精通佛道,才情过人,游走在达官显贵中,无往不利,深受司马曜与司马道子的宠信,就连简静寺都是司马道子出资为其建造的。


    会稽王王妃王媛抬手从丫鬟手中接过信,打开一看,先是惊愕,随即眼眸睁大,眼波沸腾,最后化为浓郁的黑。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本王妃要去上香,为王爷祈福。”


    等到丫鬟出去后,王媛关上房门,低头再看了一眼手中书信,眼中掠过一丝暗芒,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火焰吞噬了信纸,留下一串黑色的灰烬。


    马文才在会稽王府监视了一夜,刘郁离没有出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刺杀。那刘郁离想用什么手段?


    一辆马车从马文才眼前驶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马文才转身离开,再次回到刘郁离的府邸,“你家将军可回来了?”


    杨大虎挠了挠头,“回来了,又走了。”


    马文才:“你没说我要见她的事吗?”


    杨大虎:“说了啊!但将军说,让你不要食言而肥。”


    看出刘郁离有意相避,马文才的脸色难看到极致。


    简静寺,后院厢房。


    王媛走进房间,有人等候已久,背对着她,看背影还是一位青年才俊。


    放下帷帽,王媛声音冰冷,“刘筠,你好大的胆子。”


    那人回过头,不是别人,正是刘郁离。


    刘郁离含笑说道:“彼此彼此。”


    王媛坐下,看向这位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说道:“你的提议我没兴趣。”


    “是吗?”刘郁离坐到了对面,认真地看着王媛,“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会稽王全占了。”


    “这次是小老婆,下次是谁就说不定了。”


    提起此事,王媛脸色黑如锅底。后院的那些妾室,看着虽是碍眼,但也没想过有人会以那般的方式死去,被倡优玷污、杀害后嫁祸于人。


    压下心中所想,冷声说道:“是谁,都不关本王妃的事。”


    刘郁离:“王妃出身太原王氏自是不用担心。想必世子长大了,也会如王爷一般对您敬重有加。”


    别有重音的“敬重有加”让王媛攥紧手帕,眼中满是不甘。出身高,又贵为王妃,旁人看来一团荣光,殊不知外面越是花团锦簇,内里越是不尽如人意。


    司马道子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而士族贵女门第越高,越是高傲。


    王媛弯不下腰讨好于人,司马道子对她一直是面子情,入府十年,没有子嗣。如今的王府世子是刘孺人所出的司马原显,刘孺人出身彭城刘氏,有子有宠,在府中俨然与王媛平起平坐。


    身为正妃却与孺人平起平坐,对王媛来说,怎么不算一种屈辱呢?


    王媛:“字字句句皆是挑拨,刘筠,你想怎样?”


    刘郁离:“听说刘孺人与赵良人斗得厉害。”


    赵良人就是赵牙的妹妹,司马道子的新宠。


    王媛:“你想一箭双雕,除掉赵牙、赵良人?”


    赵良人正受宠,吹吹枕头风,王爷未必会遵从陛下的安排,处置赵牙给刘筠一个交代。


    刘郁离:“世子还小,若是刘孺人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刘氏出身太高,这就导致王媛无法以正妃的身份抱养孩子,如果刘氏出了意外,王媛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孩子,才三岁的孩子,好好养,自然能收拢住。


    “都是从女人下手,将军也不过如此。”王媛瞥了刘郁离一眼,不屑一顾。


    刘郁离面不改色,反问道:“我敢从男人下手,王妃敢吗?”


    此话一出,王媛脸色遽变,不多时反应过来,“你在试探我?”


    如果她是一般女子必然会被刘郁离蛊惑,借刀杀人同时除掉刘孺人与赵良人,将世子攥到手中。


    一句从男人下手,暴露了刘郁离的真实心思,王府中的男人除了司马道子不作二人。


    刘郁离:“从王妃下令厚葬那名无辜的侍妾,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


    如果王媛没有异心会答应见丈夫的政敌吗?


    “但王妃滴水不漏,筠只能一步步揣摩贵人心思。”


    她不确定王媛想要的是后宅大权,还是王府大权?


    现在看来,王媛早就受够了与蠢货为伍的日子。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司马道子命人将侍妾尸体随意扔出的决定,让王媛彻底寒了心,从而对其起了杀心。


    昔日的枕边人,吃干抹净后,连尸骨也不愿意好好收敛,这样丧心病狂的人,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王媛无法容忍身边睡着一头豺狼,更厌恶去讨好一头蠢毒的豺狼。


    王媛:“若我是你,不会急着动手。”


    刘郁离刚与司马道子起了冲突,司马道子就死了,怎么看刘郁离都有很大的嫌疑。


    刘郁离:“别人不会给我时间。”


    当她从刘裕口中知道赵牙的那些谎话,便确定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司马道子有权势,而赵牙懂人心。


    赵牙对刘裕编造的谎言,不是就现代经典的囚徒困境吗?若非刘裕也是个聪明人,更念及家人与她的过往的知遇之恩,结局只会是刘裕与她同归于尽,而赵牙全身而退。


    她很有多种办法除掉赵牙,但司马道子不死,就会有无数的赵牙。


    若她是赵牙,一定先下手为强,只要需要交代的人一死,他的灾祸就会迎刃而解。


    刘郁离所猜不错,赵牙已经在行动了,赵良人用尽千般手段也不过是多拖延了几日。只要三日时间一到,赵牙没有想出自救办法,司马道子就会将他交出来平息此事。


    而赵牙的办法很简单,不能解决麻烦,那就解决带来麻烦的人。


    “妹妹,三日后,你将瓶中的毒药下到王爷的酒中。”


    “哥,你疯了?”赵良人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好在赵牙及时补充了剩下的话,“然后让王爷将这杯酒赐给刘筠。”


    “可是……可是……刘筠一死,王爷就会知道我们所做的事,不会放过我们的。”


    作为枕边人,赵良人深知司马道子的凉薄,哪怕他们兄妹的目标不是王爷,但将毒药下到王爷的酒杯,利用王爷行事,一定会惹恼他的。


    “如果我能帮王爷拿到刘郁离名下所有财产呢?豆蔻阁、郁离山庄、银行等等,哪一个王爷不想要。”


    闻言,赵良人安心了不少。“万一,刘筠不喝呢?”


    如果刘筠真给司马道子面子,就该主动提出放过她哥,现在刘筠没有任何举动,分明是铁了心要她哥的命。


    “我还安排了人手暗杀,双管齐下。”


    赵良人刚放松的心弦再度绷紧,“这也太……”


    赵牙知道赵良人害怕什么,在王府动手,别管目标是谁,一定会被认定为有意刺杀会稽王。


    会稽王一怒之下说不定会将他们兄妹二人全杀了,但没有办法了。他为会稽王做了这么多事,会稽王却不愿从刘筠手里保他一命,左右都是死,搏一把还有希望。


    “妹妹,只要刘筠喝下毒酒。刺客就不用动手。”


    赵良人一咬牙道:“我会想办法的。”


    ————————


    忘了谢琰正在孝期,将上章谢琰的戏份改成了范宁。


    本该是第三卷的内容,但司马家的人又蠢又毒,实在让人难以容忍,先刀一个。


    下周进入第三卷。


    第178章 意料不到的混乱


    当马文才再一次去龙骧将军府却被人拦在门外时,便知刘郁离回来了,此时正在府中。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事,他无须掺和。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藕断丝连。


    马文才转身离去,一刻钟后却是避开了将军府守卫,偷偷潜入。


    刘郁离的房间还亮着灯,马文才推门,推了一把没有推动,扭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窗户。


    不是他行事鬼祟,都怪刘郁离不肯见他。做好了心理准备,马文才推开窗,一跃而入。


    “出去!”还没站稳,就听到刘郁离的声音,马文才有一瞬的心虚,他又不是来求复合的,凭什么防贼一样防着他?


    想到此处,理直气壮了不少。


    “我是来找你谈……”抬起头,未出口的“合作”两个字被马文才咽了下去。


    烛火在屏风上投出美人沐浴的光影,长长的头发垂落在窈窕肩背上。


    一颗心砰砰乱跳,闭上眼,转过身,僵硬着身体就要朝着房门走去。


    “站住!”身后传来声音叫住了正要打开房门出去的某人。


    马文才下意识想回头,刚转到一半,又僵硬着转了回来,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你来得正好。”


    放到门闩上的手猛然用力,青筋暴起,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帮我杀一个人。”


    “司马道子?”马文才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不是。”


    听到刘郁离的否定,一时间,马文才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


    她是打算亲自动手,还是另有可信之人安排?


    又或者他猜错了,她没想着对司马道子动手?若是不想杀司马道子,那她想杀的是谁?


    就在此时一个从未想过的答案,从身后传来,“杀刘郁离。”


    惊骇之下,马文才猛然回头,一双凤眼睁大最大。


    与此同时,刘郁离随手拉过一旁置物架上的外袍,披到身上,长腿一抬,自浴桶中踏出。


    “你在说什么?”马文才怀疑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司马道子死了,我总要撇清自己的嫌疑,不是吗?”刘郁离一步步走到马文才身旁,似乎不解他为何如此惊讶。


    “射向我的这一箭,一定要足够凶险,又不至于真的杀人。”


    刘郁离的声音越是平静,马文才的眼波越是震荡,深深地凝视着眼前人,他是来救她的,却成了杀她的人?


    惊惧之下,马文才倒退一步,后背直接撞到了门板。


    刘郁离逼近到马文才身前,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人,声音是那么的温和,“以你的箭术,很容易,不是吗?”


    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手腕,黑色的眼波清晰倒映出刘郁离冷静的面容,一字一句质问道:“你是不是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说过想杀你?”


    她凭什么轻飘飘地说很容易?凭什么要他动手?凭什么把自己的命交给另一个人?


    刘郁离反手抓住马文才,仰着头,眼中盛满了澄澈,“但你现在不想杀我了,不是吗?”


    “人心易变。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你?”眼神一点点凝实,声音越来越冷,马文才继续说道:“羽箭离弦的那一刻,谁也无法掌控它的结局。一缕风、一粒尘、一点意外,都会改变它的轨迹。”


    说话时,他的指尖落在刘郁离的心口,“一毫厘的误差就会夺走一个人的命。”


    “你和白敏行比赛时,三箭齐发射中一个果子都没问题啊!”刘郁离皱着眉头,怀疑马文才是不是这段时间没有练箭,技艺生疏了。


    面对刘郁离的质疑,马文才眼眸低垂,没有解释。


    刘郁离:“那就随便射一箭,手臂、肩膀。”


    司马道子死了,她却毫发无伤,也不太合适。


    马文才:“刘郁离,我不会帮你的。”


    “嗯!”面对马文才的拒绝,刘郁离表现得极其淡然。那她到时候趁着混乱见机行事吧,实在不行,自己给自己一剑也没问题。


    见刘郁离没有打消用自己性命做赌注的决定,马文才拳头握紧,眼中波涛汹涌,“刘郁离,不是所有的赌局,输了都能重新来过。”


    “先忍忍,除掉赵牙,我们还有时间。”


    “忍?”刘郁离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暴躁,“我为什么要忍?那就是一头猪。”


    “我是人啊!为什么要伏低做小讨好一头猪?”


    “我杀了那么多人,跪得那么标准,可是我想要的还没得到。”


    想想朝堂之上她的那些奉承之言,她就恶心,恶心到食不下咽,恶心到夜不能寐。


    在刘裕出现后,每一句阿谀之言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向自己,她就是一个小丑。


    “今天是刘裕,明天呢?后天呢?”


    “如果后面是若兰、是英台,是郁离山庄所有人,怎么办?”


    “我身边那么多人,只要他们想下手,总能找到机会。”


    她不是神,做不到算无遗策。或许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有无数人因她而死。


    就像她曾经对董丰信口胡诌的那句预言一般。如果董丰没有相信,那些人就是全死了,也与她无关。


    可是董丰相信了,那些人都相信希望在南。最终的结果是一半的人死在了南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拿起刀剑是为了保护身边人,不是想让她们因我遭遇更多的不幸!”


    “你知道我杀了我多少人吗?那些人都是该死的吗?那些北地士族家中的老人、孩子、女子……”


    泪水大颗大颗滑落,一旁的铜镜中映出一张俊美到邪魅的脸,有点熟悉,更多的是陌生,每多看一眼便触目惊心。


    那是谁?刘郁离捂住脸,镜中人被遮住。指缝中露出一只漆黑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动,灿烂而纯真。


    疾步跑过去,抓住铜镜,狠狠砸向地面,结实的铜镜没有碎,反弹着高高跳起。


    熊熊怒火在眼中燃起,刘郁离瞥到一旁兵器架上的长剑,长臂即将摸上利剑之时,却被人一把抓住,拉入怀中。


    紧紧抱着刘郁离,马文才沉声说道:“那些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戴了一双白手套,不曾染血,就不算杀人了吗?”刘郁离无法做到自欺欺人,马文才是刀,而她是操刀鬼。


    刘郁离不喜欢杀人,马文才从一开始就清楚。每次杀人后,只要有条件,她必定会扔掉染血的外袍,回去后还要沐浴。


    但他不明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刘郁离为何还是没有习惯?“刘郁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刘郁离无法接受一刀切的结论,“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


    马文才:“她们没得选,你呢?”


    当北地士族将屠刀对准刘郁离的那一刻,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不值得在意,更不值得痛苦。


    刘郁离的声音逐渐归于平静,“杀了司马道子就是我的选择。”


    马文才好像摸着一点刘郁离的逻辑,问道:“杀一个坏人,救更多的人,你觉得自己会好过一点,是吗?”


    没有听到回答,马文才逐渐接受这种荒诞的想法是居然是刘郁离的。


    这和梦中拉着仇人王国宝同归于尽的他有何区别?


    “刘郁离,告诉我,怎么做?”


    刘郁离的声音缓缓响起,“后日的王府宴会上,赵牙安排了人手,假借刺杀会稽王的名义除掉我,但他不知道的是……”


    王府的人员调动瞒不过王妃王媛的眼睛,当赵牙往王府安插人手时,刘郁离就猜出了赵牙的打算,并打算将计就计。


    时间一晃而逝,很快到了宴会时间。因这场宴会是司马道子根据调查结果给刘郁离一个交代,所以满场宾客只她一人。


    司马道子坐在上首之位,身旁陪侍的是赵良人。


    刘郁离坐在左侧第一位,而右侧第一位是赵牙。


    很明显司马道子如此安排,分明是没有将刘郁离放在眼里。


    先是一轮歌舞,随后是酒席。


    在动筷之前,司马道子先是开了口,“刘筠,当日之事,本王查过了,是一个侍卫喝醉了酒,犯下弥天大罪。为了逃脱罪责,将事情推到了……你的部将身上。”


    才过了几日,司马道子已经忘了刘裕的姓名。


    随即朝着一旁的侍从使眼色,侍从离开了片刻,不多时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押送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观其装扮、举止,是个年轻人。


    走到院中,双腿一弯,直接跪倒。


    司马道子指着跪下的“罪魁祸首”说道:“本王,今日将人交给你,随你处置。”


    刘郁离走到那人面前,问道:“王爷说是你做的,你认罪吗?”


    那人浑身颤抖,点点头,一直低着的头差点磕到地上,低声吐出了一个字,“认。”


    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一把抽过一旁侍卫的佩刀,指着那人说道:“你认,我却是不认的。”


    大刀被高高举起,破空声响起,寒光闪过,绳索落了一地。


    “如果王爷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筠恕不奉陪。”


    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司马道子看了一眼赵良人,目光好似在说,不是本王不救你哥,实在是刘筠咄咄逼人。


    赵牙眼皮耷拉着,脸色阴沉。


    赵良人梨花带雨,“求王爷大发慈悲。”


    见司马道子久久没有发话,赵良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转而起身,走到刘郁离身前,双腿一弯,扑通跪倒,哀求道:“只要将军愿意放我哥哥一命,我们兄妹愿意结草衔环以报将军大恩。”


    司马道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赵良人身为王府有品级的妃嫔,居然朝着一个武将下跪求情,无疑是落了他这个夫君与王爷的面子。


    赵牙脸上阴云密布,拳头收紧。他们兄妹自幼相依为命,如今看着妹妹亲自给仇人下跪求饶,好比在他心头插了一刀。


    刘郁离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赵良人,俯下身问道:“那名侍妾死前是不是也这么求过你哥哥?”


    赵良人脸色一白,两行清泪慢慢滑落,咬紧下唇,没有说话。


    刘郁离又指着那名被当成替罪羊推出来的青年,问道:“难道他没有亲人吗?”


    闻言,青年瘫倒在地,无声啜泣,他也有亲人啊!他心甘情愿顶罪就是为了亲人能活下去。


    刘郁离盯着赵良人一字一字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刘裕上有老母,下有幼儿。他的孩子还不满一岁,如果不是体质强于一般人,他早就死了。”


    眼中最后的光芒黯淡下去,赵良人痛哭流涕。


    猛然起身,赵牙离开座位,走到赵良人身边,一把将人拉起,“别哭!”


    扭头朝着司马道子跪下,“小妹日后就劳烦王爷多多照顾了。”


    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赵良人一一走回到司马道子身旁,瞥见司马道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扬起嘴角,眉眼弯弯,声音甜的能酿出蜜酒。“王爷。”


    见赵良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娇憨可人,司马道子脸色方舒展几分。“刘筠,人得识趣一点才能活得长久,你懂吗?”


    刘郁离:“臣很识趣的,只要赵牙一人。”


    见刘郁离死活不松口,司马道子的脸色很是难看,“那就带上人,快滚吧!”


    早晚有一天他一定要杀了此人。


    赵良人言笑晏晏,指着刘郁离桌上的酒菜,朝着司马道子说道:“王爷,刘将军防您可是防得紧啊!”


    抬头看到刘郁离桌上酒菜没有一丝动用的痕迹,司马道子勃然大怒,“刘筠,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还会在酒菜中动手脚吗?”


    刘郁离:“那就要问王爷了?”


    赵良人:“算了!刘筠也不是第一次不给王爷面子,王爷何须在意?”


    说话时,右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按摩着,似乎在提醒众人,她这个王府良人是怎么跪求刘郁离,而被无情拒绝的。


    赵牙:“王爷不必动怒,小人这就跟刘筠离开。”


    司马道子亲自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说道:“今日不喝下这杯酒,休想将人带走!”


    赵良人:“夫唱妇随,王爷倒酒,臣妾捧杯。”


    说完端起桌上酒杯,朝着刘郁离一步步走去,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无人看到赵良人染着丹朱的长长指甲半浸在酒杯中。


    赵良人将手中酒杯端到刘郁离面前,轻声道:“妾亲自端酒过来,也算同刘将军赔罪了。”


    司马道子冷声威胁道:“刘筠,不要不识抬举。”


    刘郁离伸出手就要将酒杯接过之际,忽然听得一声娇音,“这是做甚?”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千娇百媚的佳人依偎着一位青年男子从不远处走来。


    “皇兄?”司马道子惊呆了。


    一听这个称呼,赵良人手中的酒杯颤了一下,杯中清酒剧烈震荡,溢出大半,浓烈的酒香四散开来。


    “好酒!”刚要出口夸赞的司马曜看了一眼身旁出声的吴才人,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想喝?”


    吴才人嗔了司马曜一眼,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王爷敬刘将军的酒,臣妾可不敢抢。”


    司马曜却是得意一笑,“皇弟可没少抢朕的酒,爱妃抢他一回,正好替朕报仇了。”


    “真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吴才人柳眉一挑,说道:“那臣妾可就不客气了!”


    随着吴才人步步逼近,赵良人的脸色白到极致,握住玉杯的手不住震颤。


    吴才人的指尖刚刚摸到杯壁,赵良人手一松,玉杯坠落。


    摔杯为号,这是刺客出动意思。一旁的赵牙瞳孔剧烈收缩。


    清脆的碎裂声并没有如约响起,只见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接住了玉杯,刘郁离微微一笑,“看来这杯酒注定属于臣。”


    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但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所剩不多的酒液撒在了衣服上。


    赵良人的脸色惨白一片,嘴唇不住颤抖。


    吴才人关心道:“你怎么了?”


    “啊!”刘郁离忽然尖叫出声,脸色大变,捂着肚子,“酒里有毒!”


    鲜红的血渍自嘴角溢出,手指一松,玉杯重重跌落在地,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瞬间响起。


    赵良人瘫软在地,行如烂泥。


    吴才人尖叫着,踉踉跄跄向司马曜跑去。


    司马曜惊慌失措,大叫着“护驾!”


    司马道子呆若木鸡,似乎吓傻了。


    全乱了。赵牙一激灵,眼中厉色一沉。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朝着司马曜飞去,吴才人飞身一扑,将司马曜扑倒在地,大喊道:“来人!有刺客!”


    一群蒙面黑衣人骤然出现,领头的那个低声唾骂道:“我还没说动手,你们怎么就放箭了?”


    没看到皇帝来了吗?刺杀将军和皇帝是一回事吗?


    他们不能为了赵牙把九族搭进去啊!


    “我们没动手啊!”有人七嘴八舌反驳道。


    “那你们跳出来干嘛?”领头那个更气了。他以为有人动手了,又被人识破了,才跳出来的。


    “摔杯为号,老大你又没有制止,我们以为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有人委屈不已,嘟嘟囔囔道。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道。


    “先劫持个王爷当人质吧!”领头的迅速做出决断。


    第179章 司马道子之死


    当黑衣人头领做出决断时,赵牙也做出了抉择,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失控,当皇帝出现的那一刻,无论暗杀计划原本的目标是谁,都会被视为刺杀皇帝。


    一旦王府守卫尽数出动,控制了局面,他做的那些事再也瞒不住。现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劫持司马道子,离开王府,他和妹妹还有一线生机。


    当黑衣头领、赵牙不约而同朝着司马道子逼近时,没有人看到不远处的大树上,已经有人拉开弓弦,将羽箭对准了司马道子。


    混乱中,司马道子终于反应过来,被几名护卫护在身后,见黑衣人与赵牙同时朝自己奔来,他奔跑着跑向赵牙,高呼道:“救我!”


    很明显,到了此时此刻,司马道子还以为赵牙是来救人的。


    赵牙乐得司马道子如此误会,剧本中刘郁离给自己安排的戏份,就因为司马曜的意外出现,改由赵牙上演。


    “王爷!”赵牙朝着司马道子伸出手,司马道子亦是伸长了手臂,宛若生死绝境中奔赴彼此的亲密恋人。


    刚摸到司马道子的指尖,得意还未来得及在赵牙脸上绽放,一支羽箭正中司马道子胸口要害,面容扭曲,司马道子身躯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


    因说话,张大的嘴还未完全闭合,瞳孔剧烈放大,下一秒,胸口剧痛传来,一低头,赵牙看到胸口箭羽还在微微震颤。


    奔跑中,因惯性赵牙的身体同样向前倾倒,还未收回的手臂,好似将司马道子倒下的身体揽入怀中。


    两人胸口的羽箭位置丝毫不差,奢华锦缎上开出大片血花,两人拥抱在一起,齐刷刷倒下,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惊骇异常,眼珠暴起,似乎完全想不到自己怎么会死?


    睁大到极致的眼眸倒映出地上一对尸体,黑衣人头领心跳骤停,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支神出鬼没的利箭夺走他的性命。


    “老大,风紧扯呼?”紧跟着头领的一名小弟瑟瑟发抖,场面太过混乱,再留下来,就成了瓮中捉鳖。


    雇主都死了,钱也没了,还完成屁的任务?黑衣头领反应过来,大喊道:“撤!”


    对面的刘郁离咽下一口唾沫,嘴里的肉一阵疼痛,这是之前为了假装吐血,自己咬的,还没出手,司马道子和赵牙就已经双双毙命,一瞬间,她有些迷茫。


    出手的人她能猜到是马文才,但司马曜为何突然到来,是意外,还是阴谋?


    时间紧急,已经容不得过多思考,刘郁离当即做出决断,捡起地上之前从侍卫手中夺过的刀,银白的刀身在青地面划过,尖锐刺耳的声音被淹没在各种嘈杂声中。


    提着刀,刘郁离一步步朝着吴才人走去,大步流星,不多时意识到不对,放慢步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提着刀,嘴里大喊:“护驾!”


    司马曜刚从地上爬起,躲在吴才人身后,因男女体型差异,看起来像是一头肥猪躲在一只兔子身后。


    “有刺客!护驾!”偌大王府中呼喊声此起彼伏,匆忙的脚步声朝着此地快速汇合。


    糟了,黑衣人心如巨石沉到底,来不及了,瞥到不远处的吴才人、司马曜计上心头,做人质,皇帝比王爷好使。


    吴才人、司马曜的位置正在院门口前方,黑衣人往这边走,刘郁离也往此处赶,本来二人距离差不多,但刘郁离为了伪装中毒状态,比黑衣头领晚了一步。


    黑衣人头领提着剑朝着吴才人、司马曜步步逼近。


    吴才人张开双臂,神色凛然,“陛下,快逃!”


    司马曜弯腰驼背,缩在吴才人身后,看着黑衣人头领手中的利剑,眼神一冷,双手伸向吴才人的后背,猛然一推。


    娇小清瘦的吴才人像是一片落叶朝着黑衣人头领手中的利剑飘然撞去。


    瞳孔一缩,刘郁离也顾不得伪装,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手中大刀闪过一圈银光,一把挑起黑衣人手中利剑,同时左手一伸,揽住即将撞到黑衣人头领的吴才人,落在吴才人腰上的手臂一个用力,将人拉入怀中,脚下几步转换,衣袂飘飞,带着怀中人脱离了危险范围。


    站稳后,刘郁离低头看了一眼吴才人,只见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美目瞳孔放大,眼波如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有些痴傻、有些呆愣。


    “没人比自己更重要。”刘郁离低声说了一句,吴才人与司马曜有仇,此番挡在司马曜面前必然是作戏,想要假借救驾之功攫取利益。


    恐怕吴才人没想到司马曜竟会如此狠心、薄情,为了活命,直接将她推到敌人剑下。


    说完后,刘郁离随即放开吴才人,握着刀迎上了黑衣人头领。“保护陛下!”


    此话是说给潜藏在暗处的马文才听的,马文才登时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司马道子已死,若是司马曜再出了问题,今日所有人都会被世家门阀当成弃子、替罪羊。


    角落里,马文才三两下摘下面巾,脱掉身上的黑衣,随即现身,赶到司马曜身旁,“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快带朕走!”司马曜没有心思管来人是谁,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马文才刚一剑送走一名黑衣人,听到此话,眼中眸色一冷,回想起刚才所见,嫌恶一闪而过,司马家的人真是又蠢又毒。


    “是!”嘴上答应得好,但马文才将人护在身后,开始出工不出力。扭头看向同人交手的刘郁离,见她占据上风,心头轻松不少。


    “小心,他剑上有毒。”吴才人看着刘郁离同黑衣人头领交手,神色慌张,小心提醒道。


    赵牙不是个笨得,明知刘郁离是久战沙场的悍将,搞暗杀又怎么不做好准备,不但找了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还提前叮嘱此人在兵器上涂抹剧毒,力求一击必杀。


    一开始,黑衣人头领还当赵牙太过胆怯,直到同刘郁离交手,才意识到这位白袍将军名不虚传。


    哪怕手中兵器不是最顺手的长枪,一把大刀在此人手中气势汹汹,虎虎生威。


    一起、一落,破空声飒飒,刀起狂澜,力拔千钧,黑衣人头领被逼得节节败退,狼狈招架。


    而刘郁离的攻势恍若狂风暴雨,越发凌厉,刀刀狠辣刁钻,瞻之在前,忽而在后,一劈、一砍,其势如山,其疾如电。


    交手不过数个回合,刘郁离一招破锋式斩断对手长剑,随即寒光一闪,刀尖一点艳光,对手轰然倒地。


    整齐沉闷的脚步声响起,王府守卫终于出现,一拥而上将残存的黑衣人通通拿下。


    不多时会稽王妃王媛带着一队侍卫出现,走到司马曜跟前,施礼拜道:“赵牙及其党羽叛逆作乱,现已伏诛!”


    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不幸遇难,与赵牙同归于尽。”


    “道子,死了?”司马曜眼前阵阵发黑,此时有侍卫抬来了司马道子的尸体,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暴击了司马曜。


    两眼一翻,司马曜身子一软,昏迷了过去。


    见状,刘郁离想起了自己的中毒人设,觉得还能补救一下,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假装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将军!”吴才人惊慌失措,疾跑两步来到刘郁离身旁,跪坐在地上,正要查看刘郁离状况时,马文才忽然赶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边走边喊:“大夫!”


    等二人装模作样出了会稽王府,刘郁离忽然睁开眼,示意马文才将她放下来。


    “今日的事不对!”


    神色凝重,刘郁离假装昏迷之时,将最近所有事一一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意识到了其中问题。


    王媛传给她的消息是赵牙提前在王府安插了人手,借着宴会暗杀她。


    毒酒的事,王媛没提,姑且算此事隐秘,王媛不知。


    但司马曜到来的消息,王媛一定是知道的,要不然王府众多将领,轮得到王妃领兵救驾吗?


    但王媛却没将此事告诉她,以至于她的剧本完全进行不下去。只能假装喝下毒酒,摆脱嫌疑。


    马文才亦是满面肃然,“回府再说。”


    等二人回到府中,关上房门,刘郁离感叹道:“幸亏你聪明,先朝司马曜射了一箭,让皇帝误以为是针对他的刺杀。”


    马文才摇摇头,“第一箭不是我射的。”在刘郁离假装中毒后,他确实打算如此做,但有人先他一步出手。


    “现场还有第三批人,看路子,有点像北府军出身,又有些细微差别。”


    “吴才人就是不挡,那一箭也射不到司马曜。”


    作为箭术高手,马文才能看出第一箭存在很多问题。


    稍作思考,刘郁离猜出了几分端倪,“是吴才人安排的,王媛与她是同谋。”


    吴才人的真实身份是郗道茂与王献之之女王玉润,而郗道茂出身高平郗氏,其祖父郗鉴驻屯京口,招募流民组建军队。


    就是从郗鉴开始,京口才成为军事重镇,从某种角度来说,郗鉴是北府军的奠基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郗家虽然已经没落,但又不是灭亡了。如今郗家的话事人乃是郗恢,郗鉴之孙,历任散骑侍郎、给事黄门侍郎领太子右卫率等职位。


    他的妻子乃是谢奕之女谢道粲,谢道韫的二妹。


    王玉润背后有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以她的聪明才智,想要从郗家获得助力并不难。


    现在看来王媛其实是王玉润的人,怪不得她同王媛的合作达成得如此轻易,想必背后少不了王玉润的安排。


    马文才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你要小心吴才人。”


    刘郁离点点头,司马曜突然出现想必是吴才人的手笔,今日这一局,自己是螳螂,司马道子是蝉,而吴才人是黄雀。


    “我和她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闻言,马文才的脸色有些扭曲,欲言又止,看着刘郁离的目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幽怨。


    刘郁离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马文才脸色几经转变,最后说道:“吴才人对你心思不一般。”


    司马曜先晕倒,吴才人无动于衷,还可以说是被司马曜的举动伤到了,心中愤恨。


    但刘郁离昏倒的戏份演得那样差,吴才人却没有看出,担心到惊慌失措,足以说明问题。


    刘郁离呆了,过了很久,扭头看向马文才,说道:“你会不会看错了?我和她就见过两面啊!”


    “只见过两面,两面都是英雄救美。”不知为何,马文才的声音低沉到有杀气。


    “一个男子,不图财,不图色,就是单纯的对一个姑娘温柔体贴,不是倾囊相助,就是舍身相救,你让她怎么想?”


    皇帝司马曜遇到危险,刘郁离还记着假装中毒,只在嘴上喊着救驾。而吴才人遇到危险,某人连装都不装了,出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尤其是吴才人刚刚经历过司马曜的背叛,刘郁离的真情实意显得格外珍贵与难得。


    “吊桥效应。”刘郁离信誓旦旦,“就是在高压刺激的环境下产生了错误认知。”


    马文才冷哼一声,说道:“你最好同她保持距离,万一她发现了你是女子,因爱生恨……”


    刘郁离有些委屈,嘟囔道:“我都是很注意分寸的。”


    她记得自己的对外形象是男子,从来没有对任何姑娘做出过逾越之举,也没有故意玩弄他人感情。


    马文才当然知道刘郁离没有做错什么,就像天上的明月,静静挂在那里,光芒平等地落在所有人身上就足够让人绮念万千,日思夜寐。


    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看,就听到外面传来灵虚子的声音,“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刘郁离打开房门,就看到灵虚子脸色肃穆,“太白入井,大不祥!”


    自打跟着刘郁离入了建康,师徒二人时常担心她的安全,日日夜观天象,刚才见太白星与东井星宿重合,眼中皆是一片凝重。


    太白入井,不是大灾大祸将起,就是天下将有大变,刘郁离本就劫难在身,又逢此天象,恐生不测。


    星星因为口渴所以落入了井中。刘郁离想起了苻生的谐音梗,忍俊不禁。


    灵虚子快气死了,忍不住用拂尘敲了一下刘郁离的头,怒斥道:“你想当下个苻生吗?”


    升平元年(公元357年),秦有司奏:太白,罚星,东井,秦分,必有暴兵起于京师。


    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为渴耳,何所怪乎!(出自《资治通鉴》)


    秦国国君苻生并没有将此事当回事,后来京师叛乱,苻生被诛身亡。


    刘郁离敛起笑意,问道:“真人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总不能是因为司马道子之死吧?


    灵虚子看向清风,清风看向皇宫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怀疑皇帝要死了。”


    刘郁离与马文才对视一眼,司马曜虽然昏迷了,却没有什么大问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暴毙?


    而且两人都知道虽然司马曜死得荒唐又潦草,醉酒后,因调戏宠妃张贵人,说:“你年纪大了,还没有孩子,白白占着一个贵人的名位,明天我就废了你,再找一个年轻貌美的。”(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八》)


    张贵人怒不可遏,灌醉了宫人、侍卫等,趁着他们熟睡之际,将睡梦中的司马曜活活捂死了。


    负责调查此事的是司道子,司马道子调查了一圈得出了结论:喝酒喝太多醉死了。


    张贵人平安脱身,得以终老。


    由于刘郁离的蝴蝶效应,吴才人王玉穗取代了张贵人的宠妃地位,王玉穗进宫就是为了报仇的,但此时并非杀司马曜的最佳时机。


    刘郁离:“该不会因为今日下午的事吧?”


    司马曜为了活命,将吴才人推出去当替死鬼。


    马文才:“很可能。”


    就在此时,一道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划过漆黑夜空。


    收回停驻在夜空中的视线,王玉穗转身进了宫殿。不知为何,本该有宫女、侍卫值夜的宫殿静悄悄一片,没有丝毫动静。


    王玉润走到床边,此时司马曜被五花大绑,捆在床头。


    、


    王玉润坐到床畔,抬手摸了一把司马曜的脸颊,只摸到了满头大汗,“陛下,对臣妾的深情厚谊,臣妾该怎么还?”


    明明她只是借刘郁离搭好的戏台子,唱一出救驾大戏,换个皇后之位。谁知司马曜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差点就让她成了替死鬼。


    啊呜啊呜,嘴被布带绑着,司马曜说不出一句话,眼睛蓄满泪水,可怜兮兮。


    ————————


    历史上司马曜与司马道子这对兄弟死的都挺潦草的,一个被捂死,一个被毒死。


    这一章实在写不完,明日结束第二卷,开启第三卷。


    第三卷一开始就是揭露刘郁离的女子身份,其余人小伙伴一个个都开始登上政治舞台,相比于权谋,更偏重基建,描写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如何建设一个新世界。


    第180章 女装画像


    王玉润解掉司马嘴上的布条,司马曜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叫:“救驾!”


    “救驾!”一声大过一声。然而,漆黑的夜如同一头可怕的猛兽,吞噬了一切,再大声音融进漆黑夜色中,没有一丝回应。


    “救驾!”叫了半刻钟,司马曜的嗓子嘶哑不堪,声音也越来越小。


    “陛下,叫破喉咙也没用。会稽王死了,太后悲痛之下,昏迷过去了,现在满宫的人都在长乐宫。”


    王玉润的话不全是真话,皇宫中大半的人都汇聚在长乐宫不假,但皇帝所在的宫殿岂能无人守护。


    而那些侍卫,在王玉润入宫的三年时间里逐渐被替换。可以说,王玉润已经掌控了大半的皇宫。


    司马曜的原配皇后王法慧已经故去多年,或许是为了逍遥自在,或许是碍于太原王氏的权威,司马曜没有再立后。


    王玉润知道以吴才人渔家女的出身难以获得高位,但她不甘心想着用救驾之功逼一把司马曜,从皇后到太后,再到垂帘听政,她规划得井井有条。


    就连刘郁离与司马道子之间的矛盾在短时间内激化,也有王玉润的手笔。


    唯一超出王玉润预计是刘郁离对司马道子的杀意来得太快。她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刘郁离就已经按捺不住。


    同王媛商量了一番,二人决定顺水推舟,司马道子死了,立后之事也能更顺遂点。


    更让王玉润没想到的是司马家的这对兄弟真是蠢笨如猪,恶毒如狼。司马曜竟然为了活命,把她推出来当替死鬼。


    王玉润舍身挡在前面的深情厚谊,全成了笑话。


    既然已经撕破脸,王玉润也不打算再忍,得不到皇后之位固然麻烦,但与蠢猪日日同眠更令人作呕。


    窥见王玉润眼中的狠辣,司马曜打了一个寒战,“爱妃,朕错了,朕不是故意的。”


    王玉润:“陛下,不必害怕。臣妾怎么舍得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只是杀人,她有很多次机会,但她想要的不止于此。


    司马曜浑身颤抖,涕泪涟涟,“爱妃,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你就不能原谅朕这个小小的错误吗?”


    “昔日的情分?”王玉润放声大笑,“就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臣妾才会好好回报陛下!”


    司马曜一头雾水,“爱妃什么意思?”


    王玉润:“吴鱼不是我,我是王玉润。”


    见司马曜脸上一片茫然,王玉润继续说道:“琅琊王氏的王。我的母亲姓郗,高平郗氏的郗。”


    “你是……你是王献之和郗道茂的女儿?”司马道子恍然大悟,惊恐自心底而生。


    双脚蹬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拼命往里躲。


    “陛下还没忘记啊!”王玉润慢慢爬上床,手脚并用,像猛兽一样,一点点逼近床角地点司马曜,“那陛下应该还记得,你是如何用一道圣旨,逼迫我父休弃我母,害得我母饮恨而终。”


    “你不知道我娘离开王家的那天雪下得有多大?”


    “你也不知道下一个冬天的雪有多冷,我抱着娘,怎么暖,都暖不热。”


    “那个春天,公主的嫁衣好美好红,如愿嫁了心上人,她笑得好开心。”


    “那个时候,我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


    泪水啪嗒啪嗒掉落,王玉润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陛下对我和我娘的深情厚谊,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玉润不敢忘却。”


    “你不能怪我!”司马道子尖叫出声,“是王家同意的。是他们想的。”


    “你胡说!”王玉润一把攥住司马曜的脖子,双手使劲用力。“我父为了拒绝逼婚,自残双足。”


    “我说的都是真的……”司马曜的呼吸逐渐受限,咳咳不停,“放……开……十岁。”


    两眼泛白,舌头吐出,眼看着司马曜只剩最后一口气,王玉润脸上仍是一片癫狂,双眼赤红,直到一股温热、腥臭的液体蔓延到她身上,方恢复了几分清明。


    松开手,一脚将人踹成虾子,司马曜抱着头,蜷缩到床角。哭哭啼啼道:“十岁,那时我才十岁,圣旨是先帝留下的遗命,是他们商量好的。”


    “桓温生前意欲谋逆,郗家是他的党羽,桓温死后,王家为了撇清关系,选择休弃你娘。”


    “司马家的人最会颠倒黑白,你以为我会相信?就是你逼死了我娘!”王玉润一声怒吼,“司马家的人都是豺狼!”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一个也不会。我要让司马家肮脏的血流干,流尽……”


    漆黑的夜空静静俯瞰着世间一切,刘郁离揉着僵硬的脖子也没看出所谓的星象变化。


    “没有听到钟声,看来皇帝没事。”


    皇帝死了叫崩,十二道钟声足以响彻建康。


    灵虚子打了个哈欠,“徒儿,这次会不会算错了?”


    清风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马文才:“去休息吧,司马道子死了,明日少不得一堆麻烦。”


    刘郁离点点头,作为当事人,搞不好要被拉去各种探查、询问。


    然而,出乎两人预料的是,第二日所有人都忙得没时间询问司马道子之死,因为皇帝司马曜中风了,还是四肢瘫痪,口不能言的那种。


    刘郁离与马文才第一次出席早朝,全程没有他俩说话的机会,只听到那些朝廷要员你方唱罢,我登场,七嘴八舌,比菜市场吵架还热闹。


    这个说皇帝不行了,不如请太子登基。


    另一个就跳出来反驳,太子年幼,如今边境不稳,国赖长君。


    又有人说,会稽王司马道子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要不然由会稽王继位更合适。


    此时,刘郁离只能庆幸自己下手够早,司马道子成了皇帝,死的一定是她。


    有大臣提议,不如从宗室中选择合适人选继承大统?


    此话一出,就被国舅爷王恭与清流代表范宁双双否决了,二人话里话外意思是令择宗室,司马家的那些人还不为了抢夺皇位打出狗脑子,再来一出八王之乱,都不用敌国出兵,大晋自己就玩完了。


    司马家人均野心家,还是不要给他们任何师出有名的机会。


    话题又回到了起点,不如请太子登基,反对的人理由很简单,五岁小儿没比瘫痪在床的司马曜好到哪里去?


    有人低声说道:“喝酒喝中风,也是没谁了!”


    有人随声附和道:“那也比会稽王被倡优所杀,体面点。”


    听到此处,刘郁离与马文才对视一眼,为王玉润暗中掌控的权势心惊。


    这两件事的真假难道没有人怀疑吗?未必,但王玉润一定用了什么办法令上层闭嘴,上层不说,中层自然不问。中层不问,下层就是没问题。


    一如历史上司马曜被张贵人捂死,孝武帝成了笑捂帝,而张贵人还成了太妃,平安终老一般。


    商量来商量去,大家决定这个皇帝还让司马曜当着,同时请太子监国,待其十五岁,大婚之后,再行登基。


    此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五岁的太子和十五岁的太子有差吗?”


    死一般的寂静掌控了全场,这句话指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太子是个傻子,傻到口齿不清,寒暑不辨,生活不能自理。


    傻子能当皇帝吗?在晋国之前,有人问出这个问题,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怀疑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大傻子。


    但现实不是小说,不用讲究逻辑。开国之君也能做出立傻儿子当皇帝的荒唐事,西晋第二位皇帝孝惠帝司马衷就是个大傻子,先例在前,东晋再出一位傻皇帝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大家只有一个原则:只要自家利益不受损,姓司马的,爱咋滴咋滴。


    我常常因为不够开放包容而与大晋君臣格格不入。刘郁离暗暗腹诽。


    马文才只觉得年少时相信那套君臣理论的自己就是个大傻子。


    第二日早朝,刘郁离忽然感受了没皇帝的好处,同僚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了。


    一连串圣旨颁布下去,就知道王玉润用什么收买了上层。


    第一道圣旨是册封太子妃的,而太子妃人选王神爱,出身琅琊王氏,乃是中书令王献之与新安公主司马道福之女。


    换言之,王玉润封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做了太子妃。


    当圣旨传到王家,王献之夫妇还要跪下谢恩,现在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何其尊荣!前提是忽略太子司马德宗是个话也说不清,吃饭都需要别人喂的傻子。


    第二道圣旨任命国舅爷王恭为扬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统领北府军。


    第三道拜谢玄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但在谢玄病重的情况下,很多人看出这只是最后的辉煌。


    荆州刺史桓石民病逝,改由桓玄接任,都督荆益宁州三州军事,假节,镇守江陵。如此一来稳定了长江下游,安抚了龙亢桓氏。


    桓玄原本的江州刺史一职转由殷仲堪,则是在桓家中插入一颗钉子,又拉拢了陈郡殷氏。


    封刘郁离为青州、兖州刺史,假节,都督江北诸军事。


    王恭觉得不妥,但不好出言反对,毕竟之前司马曜曾亲口说过,如此册封师出有名。


    吴才人因救驾之功,得到了晋升,一跃成为吴妃,负责照顾司马曜的日常起居。


    其中关于郗恢晋升为太子詹事,总领东宫军政的人事变动又引发了一轮讨论,但当王恭、殷仲堪表示同意后,反对者无力回天。


    此后,各有一系列调整,暂且不提。


    当从刘郁离口中知道了司马曜的情况,清风总算松了一口气,重度中风与死亡没差,他的占卜结果没有问题。


    灵虚子感叹道:“老道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


    他刚给司马曜编排了一个伟大谶言,结果没两天中风了,以后还有人相信他的话,找他算命吗?


    都怪司马小儿福泽太浅,承受不住千古一帝的命格。


    刘郁离还在为王玉润的朝堂平衡术惊叹,怪不得没人追究司马曜与司马道子身上的疑问,原来大家都在急着分蛋糕。


    太原王氏拿到了军权,陈郡谢氏得到了尊荣,琅琊王氏同皇家的联姻继续,体面也得维持。一个荆州刺史让桓家安稳下来,郗家又获得了新的时机。


    其余大大小小的士族门阀也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块。


    这种纵横捭阖的能力,足以看出王玉润的手段远超司马曜。


    当皇帝不作为的时候,朝政反而好了,怎么不算是莫大的讽刺。


    面对灵虚子的遗憾,刘郁离安慰道:“砸的是郭璞的。”


    当初为了给那句“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增添可信力,说是游仙祖师郭璞留下的。


    灵虚子摸着下巴,“好像老道的招牌就没竖起来过。”


    这么多年,他一直过的都是上靠师父,下靠徒弟的生活。


    清风泪眼汪汪,朝着灵虚子控诉道:“有你这么当人徒弟的吗?师祖的名声全毁了!”


    灵虚子:“他眼光不好,没收个好徒弟,怪谁?”


    不像他,慧眼识金,收的徒弟又有本事,又孝顺。


    “将军,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召见!”房门外,杨大虎一声禀报。


    名义上是司马曜召见,但刘郁离清楚想见她的是谁,扭头瞪了对面的马文才一眼,都是他乌鸦嘴,乱说一气,害得她现在一想到进宫,就心惶惶。


    马文才抬起头,理直气壮,欠下风流债的又不是他,他怕什么?眼神幽幽,“去见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美人,怎么不高兴吗?”


    他可没忘记当初刘郁离是怎么夸这位小鱼姑娘的,说什么,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抬头瞥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凉凉说道:“若是晚上,也算瑶台月宴了。”


    刘郁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马文才,眉头微微挑起,眼中笑意盈盈,马文才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耳垂通红,猛然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要去休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起之前清风卜算的卦象,二人之间没有姻缘,又想起清风关于苻坚、慕容冲二人关系的论述,灵虚子若有所思,这算孽缘吗?


    刘郁离跟着内侍一路来到徽音殿,到了门口,宫人默默打起门帘。


    四周寂寥无人,行了十多步,来到内间,只见一宫装丽人背身而立。


    刘郁离弯腰施礼拜见,却没有说话,王雨润一定不会喜欢吴妃这个称呼。


    “你救了我两次,而我利用了你两次。”王玉润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


    第一次刘郁离解囊相助,而她把他卖给了刘琰,换来了入宫的机会。第二次,她借着刘郁离诛杀司马道子的机会,谋求所谓的救驾之功。结果司马曜狠狠给了她致命一击,是刘郁离出手相救。


    “我又欠了你一次。这次你想要什么?”


    初见,她欠了刘郁离一个人情,刘郁离用这个人情换了一个祝愿,唯愿小鱼姑娘平安喜乐。


    但刘郁离不知道世间本无小鱼姑娘,他的祝愿永远不会实现。


    思考了很久,刘郁离认真地望着王玉润,一字一句说道:“唯愿眼前人平安喜乐。”


    眼前人不是小鱼姑娘,也不是王玉润。当她选择入宫时,王玉润这个名字就永远成了禁忌。


    很想回头,回头看一眼身后之人,他说这句话时,一定和初遇时一模一样,那么真挚,不期望回报,只有最纯净的祝愿。


    用尽全部的力气,闭上眼睛,紧紧攥着袖中之物,王玉润久久没有说话。


    刘郁离:“我也曾利用过一个人,很多次。或许将来,还会继续利用,但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


    王玉润对她的利用,与她对祝英台的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


    闻言,王玉润愈发不敢回头。沉默了很久,说道:“慈不掌兵,将军犯了大忌。”


    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人不从政。类似的话有很多,这样的大道理,刘郁离听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取向。


    刘郁离:“那是别人的道理,不是我的。犯了就犯了,没什么大不了。”


    王玉润:“听闻将军,明日就要离开建康了?”


    刘郁离点点头,“建康城是一朵石楠花,看看就好。”


    石楠花虽然美丽,但味道又腥又臭,实在难闻。


    忍俊不禁,王玉润点点头,“祝将军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离去的脚步声响起,不知过了多久,王玉润转身回头,空荡荡的宫殿只余她一人。


    自刘郁离离了建康回到北地,事业上春风得意,开始在青州、兖州大展拳脚,各项事业热火朝天。


    相比于刘郁离的顺心得意,马太守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原因很简单,儿子马文才又升官了。


    此事还要从苻丕说起,已经归降东晋的苻丕在父亲苻坚死后,叛晋北上,于晋阳称帝。


    之后,苻丕一直致力于为父报仇,讨伐慕容垂、姚苌等叛臣,胜少败多,手下一众将领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势力严重缩水,手中军队不足万人。


    而大司马苻纂兵强马壮,苻丕担心自己为苻纂所杀,于是率领数千骑兵南下奔赴东垣,剑指洛阳。


    马文才时为洛阳守将,自陕城截击苻丕,一箭射杀苻丕,并斩杀秦国左仆射王孚、吏部尚书苟操等数名将领,俘获皇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等一干秦国宗室。


    战后,马文才将敌将首级以及一众俘虏送到建康,因功晋升辅国将军、雍州刺史。


    儿子如此出息,马太守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之余不免有一桩憾事,马文才的亲事。


    在马太守看来,儿子已是二十的高龄,同龄人孩子都有了,而他至今孑然一身,更让人心痛的是连议亲都不肯。


    趁着过年归家,马太守决定彻底解决此事,先是召来了马峰,旁敲侧击。


    “这些年,文才一直不肯议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面对马太守的威逼,马峰心头一颤,“不……不知道。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怀疑自家公子对刘郁离有不清白的心思,但这件事,说了一定会被公子打死。


    一看马峰的心虚表现,马太守心中有数,“你怕文才,难道就不怕本君了吗?”


    马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府君,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不清楚?”马太守反而抓住了蛛丝马迹,“什么地方不清楚?”


    眼看着马太守身上威压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沉,马峰嘴唇几次张合,末了一咬牙说道:“我怀疑公子有心上人。”


    说一半,留一半,绝不能说公子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是吗?”马太守有些不相信,如果文才有心上人直说便是,以文才如今的成就,哪怕就是王谢之女,也不是没有可能。


    马峰:“可能……可能对方的身份有问题。”


    府君大人催婚就是一心想抱孙子,而自家公子喜欢的是男子,不仅成不了婚,更抱不了孙子。


    “难道文才看中的是王谢两家嫡出贵女?”马太守自言自语,抬脚踹去,“狗奴才,遮遮掩掩,还不肯说实话吗?”


    “我真不知道。”马峰一眼马太守的要杀人的眼神,及时改口道:“公子书房或许有线索。”


    马太守坐不住了,带着马峰一路来到马文才的书房,“你在外面守着点,要是文才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马峰点点头,“公子来了,我就咳嗽三声。”


    马太守放心了,转身进了马文才书房,门口守卫的家丁自是不敢阻拦。


    到了书房,马太守一路翻箱倒柜,也没查出蛛丝马迹。正欲放弃之际,想起马文才自小有个习惯,最在意的东西一定会放到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博古架最上层放着一个东西被红布盖着。


    起身,来到博古架旁,一伸手掀掉红布,露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将锦盒取下,放到书桌上,正要打开发现是上了锁的。


    马太守眼前一亮,走到兵器架旁,取过一把长剑,抬手将金锁劈开。


    如愿打开锦盒,马太守还当里面放着什么珍稀之物,定睛一看却是一幅卷轴,观其模样,应该是字画之类的东西。


    取过卷轴,放到桌上,慢慢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蔓草。


    难道是古人的山水画?马太守怀疑自己没找对东西,继续向上展开,看到一截绿色的裙摆,绣着连绵荷叶,宛若青山起伏。


    马太守两眼放光,画卷缓缓向上拉起,一位清丽卓绝的佳人赫然在目,那女子撑着油纸伞,身量窈窕,英威灿烂,一双桃花眼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不知为何,马太守总觉得画中人隐隐眼熟,但死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马太守手忙脚乱开始收拾东西。


    “你在门口干什么?”门外传来马文才的声音,随后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爹!你在做什么?”


    ————————


    上一章的王玉穗改为王玉润,昨天写的时候记错了,历史上王献之和郗道茂的女儿可能是因为近亲结婚,很小就夭折了。那个时代的婚姻门当户对是铁律,郗家没落了,郗道茂就被王家舍弃了。哪怕这对夫妻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也一样,终抵不过家族压力,二人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梁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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