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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带刺的玫瑰


    当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被裹挟的众人无力反抗,就像再多的礼义道德也无法阻止阴谋诡计的诞生。


    西秦众臣既不能避免乞伏公府与乞伏炽磐兄弟相争,也无力抵抗刘郁离一杆银枪杀穿王宫,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时势,跪在新王脚下,为她加冕。


    “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血迹未干的王宫响起,刘郁离高坐在王座上,俯瞰全场。这场胜利来得有多么轻松,就意味着她的征服就有多么脆弱,一如当年苻坚对北方的统一。


    随着一系列政策发布下去,刘郁离果断将西秦拖进凉州共同体计划中。作为凉州大门,西秦地处秦州、雍州、凉州交界处,也是茶马古道第一站,这里还有一项得天独厚的资源——盐田。


    在众多盐田中,芒康盐田无疑是最出名的一块,但此时芒康盐田的开发利用仍处于初级阶段,百姓用木桶从盐井中抽取卤水,靠着人力背到澜沧江低平处的盐田,经过阳光暴晒得到粗盐。至于后世那种错落有致的梯田状盐田还未见踪迹。


    当刘郁离展示了一手神乎其技的“雪花盐”技术,西秦大臣看向她的眼光多了几分敬畏,而这种敬畏在石渊、谢若梅等人以火力接连推平西秦数座城池时,达到了顶点,就连秃发复孤等人都为自己的识时务暗自骄傲。


    殊不知石渊、谢若梅二人正在为前几日的惊险遭遇,捏一把汗,并和一众手下集体问候乞伏梁真的八代祖宗。


    事情还要从乞伏梁真宴请“鞠氏商团”的石家三兄弟说起,石渊抬出数坛金鳞酒,频繁推杯换盏,就是想着将太守府一众官吏灌醉。


    时机差不多了,石渊醉醺醺地表示要请太守府众人欣赏宝物,请出了信号弹。


    当信号弹炸开的那一刻,在场众人吓了一大跳,还未平复心中惊雷,护卫队已经如狼似虎闯进太守府,整个过程顺遂地好似入了无人之境。


    虽然有些诧异,但石渊等人也没细想,只当太守府兵马另有重任,直到乞伏梁真被杀时道破了缘由,原来太守府的兵马都去劫掠鞠氏商团了。


    乞伏梁真才不管什么杀鸡取卵的问题,他只想着这只金鸡他不杀,也有旁人杀,况且以鞠氏商团的富庶,足够太守府吃上十年。


    乞伏梁真借着宴会拖住石家兄弟,这也是他对于石渊等人的敬酒来之不拒的原因。而他的小舅子带着太守府兵马对鞠氏商团来了个偷家战术。


    听闻此事,石渊与谢若梅相视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幸亏他们今日全军出动,要不然真叫乞伏梁真连人带财产一起吃了。


    当乞伏梁真的小舅子带着太守府兵马满载而归时,直接遭遇了石渊等人的火力洗地,好好一座太守府一夜之间夷为平地。


    差点阴沟中翻船的护卫队憋了一肚子气,凶性大发,每到一城,先按照惯例劝降,只要对方不降,迎来的就是天雷滚滚术。


    石渊在前线火力全开,谢若梅则带着灵鸢使潜入下一座城池,开展舆论战,五花八门的玄幻小故事叫所有人知晓,新任凉王刘郁离乃是玄女降世,天命所归,凡不臣服者皆会遭遇天谴。


    收拢了枹罕城兵力后,石渊终于有了几千兵力,等再攻下兴晋城,兵力已经过万,以至于到了后面,石渊率领的大军距离城池还有数里之地,城中被谢若梅玄幻小故事洗脑和畏惧天雷术的一众大小官吏已经在城门口等着归降。


    得益于刘郁离的严格规定,她名下的军队有一条铁律,不许劫掠。单就这一条,足以秒杀同时代九成军队。不归降被推平,归降却没有什么损失,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收复西秦期间,刘郁离最大的麻烦是无人可用,这里的人不单是人才,更是指自己人。她带过来的人,张天锡留守张掖,朱序坐镇姑臧。


    现在为了管理西秦,石渊兄弟又不得不留下,同时护卫队人手也被抽掉了一半,到底是自己人才能如指臂使。


    石渊兄弟早就想着转型,但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从商队统领到封疆大吏的转变。


    刘郁离一行人在西秦一共停留了半个月,商队再启程已是隆冬。除了质子团、学习团一直沉浸在刘郁离的丰功伟绩,每日花式吹捧外,谢若梅则是一直沉着脸,更是下了死命令,后面的路上就是有天大的便宜,刘郁离也不许捡。


    再折腾下去,谢若梅都怕还没回到青州,刘郁离就成了光杆司令,万一归途遇到些意外,哭都没地方哭。


    寒风凛冽,刘郁离骑在马上,眉开眼笑,义正词严地表示不是她的错,都怪马文才瞎折腾,害得西秦人民水深火热,她这么善良热心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乞伏家族内斗不休,祸害百姓。


    谢若梅瞥了刘郁离一眼,半笑半嗔,调侃道:“秦王犯了这么大的错,凉王要不要替天行道教训他一番?”


    不要以为她没发现,那一包官印中除了刘郁离的私印外,还有一枚私人玉印。随着马文才接手仇池,成为新王,这枚私印的用处不可小觑。


    闻言,刘郁离满面愤慨,“凭什么他的封号比我的好听?”虽然凉州是秦州的五倍大,但秦州听着就比凉州威风。面子和里子就不能都归她吗?


    马文才手真快,她出去一趟,他就把秦州捞自己碗里了。


    对于刘郁离的话,谢若梅只是呵呵一笑,问道:“那你和他换换?”


    刘郁离立即闭嘴,低声嘟囔了一句,“秦州早晚也是我的。”


    若是以当下的眼光看,秦州地处关陇,进可窥视长安,退可扼守陇山,是夺取关中,问鼎中原的完美跳板。


    同样是形胜之地,秦州比凉州更靠近权力中心,且因农耕基础好,汉文化根基深厚,远不像凉州那般以畜牧业为主,多民族杂居,统治难度极高。


    但距离权力中心近,也意味着此地窥视者众多,东有关中军阀,西有凉州诸胡,北有鲜卑,南邻羌戎,极易卷入多边战争。


    更重要的是,论矿产资源,凉州远胜于秦州。河西走廊不仅有铁矿、金矿、盐池等重要矿产资源。后世闻名的和田玉、玉门油田等也在凉州境内。


    此外,凉州作为丝绸之路的咽喉,随着贸易通道打开,会逐渐成为东西文明、贸易的超级枢纽,无疑是一只经济潜力巨大的金鸡。


    当然,若能将凉、秦二州连为一体,则尽得关陇之险,河西之富,进可攻,退可守。后世北周、隋唐等关陇集团便是以此为基础,统一天下。


    想起一件事,刘郁离呢喃细语,“返程途中路过雍州,要不要去看看他?”


    这么长时间都是马文才来看她,她好像一次也没去过雍州。去吧!最起码她可以将雍州刺史府当成五星酒店好好休整一番。


    而此时被刘郁离惦记的文才,在几日前,以他没想到的方式拿到秦州。


    时间还要回到杨盛身死那天,马文才随即以猝不及防的雷霆手段斩杀杨壁,惊得仇池上下满面骇然。


    他们没想到马文才出手如此很辣,杨盛兄弟纵然谋反,也只有仇池国君杨定能名正言顺地诛杀他,而马文才作为外人,直接越过杨定杀人,很明显没把仇池君臣当回事。


    王宫已经落入马文才手中,宴会之上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臣服或死亡。


    仇池臣民无不把目光投向杨定,而马文才提着染血的剑,一双凤眼同样看向杨定,眸色比寂静的冬夜更肃杀。


    杨定回过头看了一眼悲伤不已的妻女,又望了一眼惊惶不安的臣民,下移到杨盛兄弟早已冰凉的尸体上。最后抬眸,神色复杂地审视着马文才,“你……”


    “你将是秦州之主!”苻玉推了一把杨定,强势打断他剩余的话。说完,上前几步,越过众人,来到马文才面前,双腿一弯,重重跪下。


    苻玉素来高傲的身影在众人瞳孔中猛然一低,狠狠撞上青石板。


    紧握利剑的手一滞,瞳孔一震,马文才抬起的脚尖悄然落下。这是他没预料到的发展。


    苻玉的声音回荡在沉沉夜色中,“秦州与雍州同为晋地,自当守望相助。使君今退外敌,平内乱。以其盖世之才,当为秦王。”


    马文才眼神暗了又暗,手中的剑握了又握,漆黑的瞳孔波谲云诡,所有的挣扎化为一个疑问落在杨定身上。唯有杨定归降,仇池臣民才会跟着投降。


    苻玉回过头,双眸噙泪,无声请求,好似在说,仇池已经保不住了,难道还要玉石俱焚吗?


    同归于尽还是苟且偷生是个艰难的抉择。杨定闭上眼,遮住所有心绪。


    他可以用死亡保全最后的风骨,但他的妻女、臣民都要为之陪葬。纵是明日消息传出,仇池百姓奋起反抗,推翻马文才,今夜死得这些人却不会再活。


    他们死了,马文才必然面临无穷无尽的反抗,谁也讨不到好。马文才本可以以联姻的方式轻易取得仇池,他却选择血腥镇压,到底是为何?


    归降真能保住在座之人性命吗?杨定不知道,但时间紧迫,他没得选。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缓缓弯下腰,膝盖一点点屈起,跪倒在地。任凭泪水划过眼角,在寒冷冬夜凝结成冰。


    随着杨定做出抉择,其余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杨定身后,一一跪下。


    杨柳泪流满面,走到父母身旁,慢慢跪下。她以为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却没想到一夕之间看着高贵的母亲,骄傲的父亲折断脊梁,俯首称臣。


    马玄、马峰等将领齐刷刷跪倒,甲胄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身后的士卒如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呼啦啦跪了一地。


    “秦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同样的王宫,同样的血渍,有人在同一轮明月的见证下,加冕为王。


    清寒的月光洒在马文才身上,一头青丝如丝绸顺滑,面容好似明珠生晕,眉眼皎皎,一袭玄衣多了几分浅浅的金色,好似知晓今夜盛宴,在为他道贺。


    斗转星移,随着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马文才也是越来越忙,而且这段时间他一直牵挂着一件事,刘郁离何时归来?


    又一个月圆之夜,披着一身寒露,马文才回到院中,走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房中似乎有人。


    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眸底闪过一抹狠辣,马文才的手暗暗摸上腰间佩剑。推开门,月光照进房间,朦朦胧胧,影影绰绰,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以再正常不过的步伐,一步步迈入内室,忽然马文才察觉到空气涌动,有人朝着他的面门伸出手。


    厉色一闪而过,左手横肘一挡,向着出手之人狠狠撞去,同时长腿一抬,攻向那人下盘。


    出手之人呆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侧身一闪避开肘击,腿部一压,朝着马文才攻去。


    黑暗中两人错身而过,交换了位置,马文才一把抽出长剑,破空声骤然响起。


    “好一朵带刺的玫瑰!”这声音清润中透着几分笑意,再熟悉不过。


    “刘郁离。”马文才一下道破来人身份,气恼不已。薄唇轻启,正要控诉她不该开如此玩笑,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忽有温热的吻落下,堵住了他的唇,调皮的小鱼闯入口中将那些含在舌尖的话一一吞噬。


    当啷一声,黑暗中兵器坠地的声音格外清晰,却无人在意。


    久别重逢的二人紧紧相拥,热烈地回应着对方。直到耗尽最后一点空气,两人的唇舌才结束这场激烈的追逐战。


    稍稍平复气息后,刘郁离颐指气使道:“叫人备水,我要洗澡。”


    第272章 各自的礼物


    “叫人备水,我要洗澡。”刘郁离说得淡然,倒是叫马文才身子一僵,愣在原地。一旦叫人备水,她的踪迹必然藏不住。而且这个时间,她又是个女子,名节全毁了。


    见他没有反应,刘郁离眉头一皱,催促道:“快点!我都快馊了。”漂泊在外几个月,她现在只想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缓解一下身体的疲惫。


    “嗯。”马文才艰难地挤出了个回复,转而来到内室点亮烛火,有了光源,他才看清刘郁离当前的模样,蓬头垢面,风尘仆仆,好似在北府军营那些连日征战后的狼狈落魄。


    “你先去床上躺躺,我顺便叫人准备些饭菜。”以她的性子少不得同手下人同吃同住,风餐露宿,受了不少苦。


    借着盈盈灯火,刘郁离看清了自己当前模样,衣服上满是尘土,鞋子已经叫泥泞涂抹的看不出原样,抬手又闻了一下衣袖,阵阵酸臭,皱了皱鼻子,眉头紧蹙,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抬起头,看向马文才,刘郁离长眉微挑,似笑非笑道:“如今文才兄倒是肯叫我上床了?”犹记得,两人同住第一晚,她只是没有梳洗,马文才就不肯让她上床安息,他们还因此差点打起来。


    被人当面点破黑历史,羞窘一闪而过,马文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不了,床上的那些东西不要了,再换过就是。”


    说完,抬眸看向刘郁离,好似在说,论洁癖,你不也一样吗?


    没条件时,刘郁离怎么都能凑合,一旦有了条件,原本隐藏起来的爱洁性子顿时恢复,主打一个随机应变。


    正如马文才对刘郁离的了解,刘郁离同样知晓他的性子,他用过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给旁人。


    以他的娇贵,床上用的被褥必然不差,刘郁离不想平白无故糟蹋好东西,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味推他出门,叫他赶紧去备热水。


    等马文才出了门,刘郁离一个人在房间,环顾一圈,打量周边环境。这是从军多年养成的习惯,熟悉环境才能因时因地而动。


    马文才在雍州的房间与钱唐的,布局没大差,只是多了些箱柜,还有一张梳妆台,这是钱唐所没有的。


    梳妆台?马文才用得着这东西吗?怀着疑问,刘郁离几个大跨步来到那张千工镂花红木梳妆台,抬手摸上,温润光滑,在微黄烛光的照耀下,光泽流淌。正中间是一面明晃晃的鎏金雕花铜镜,两侧摆放着豆蔻阁最新的全套梳妆用品。


    随手打开胭脂玉盒,一朵脂粉雕琢的粉色荷花映入眼帘,表面平滑细腻,没有一丝一毫的使用痕迹。


    桃花眼中蓦然多出熠熠光辉,嘴角笑意盈盈。又打开一盒口脂,艳丽如桃李,用指腹蘸取些许膏体涂于唇上,一股蜜桃果香弥漫在口鼻。


    刘郁离像是陷入拆盲盒游戏的小孩,再抽开梳妆台下面的抽屉,各色珠宝首饰赫然在目,大部分款式简单日常,唯有左侧的几支奢华繁复,其中一支掐丝凤簪更是珠光宝气到令人移不开眼。


    金灿灿的主色中,凤首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拇指大小,周身翎尾镶嵌片片翠色,饰以五彩珍珠,星罗棋布,交错出一片熠熠星河,两侧主羽各自垂下一缕红艳艳的珊瑚流苏。


    恋恋不舍地将凤钗放下,刘郁离又来到窗前的箱柜旁,抬手打开,里面是各色锦衣华袍的男装,又拉开旁边的,花花绿绿的裙裳比比皆是,一旁还整整齐齐摆放着全套的小衣,从素净到浓艳,应有尽有。


    刘郁离这边在马文才房中开展寻宝游戏,而那边马文才先是命仆从准备热水,转而来到书房旁边的房间。


    笃笃的敲门声惊破沉沉夜色,不多时房间中有灯火亮起,随即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毛修之披着外袍,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的新主子从未干过夜半三更扰人清梦的缺德事。


    马文才一本正经道明来意,“快起来做饭。”


    毛修之越发迷糊,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问道:“我去做饭?”


    马文才点点头,“你一开始不也是厨子吗?”


    “你也说了是一开始。”毛修之怒了,那时他还是殷仲堪的参军,马文才与桓玄出兵攻打江州,殷仲堪被马文才俘虏,连带着他这个参军也成为阶下囚。


    为了活命,毛修之搬出了自己的隐藏身份——厨神。


    马文才对美食没有多少执念,但架不住刘郁离嘴刁,还喜欢吃,就将人留下了。


    留下之后,马文才发现此人不但出身不凡,还意外的好用,各种意义上。毛修之出身荥阳毛氏,辅国将军、豫州刺史毛宝之孙,征虏将军毛瑾之子。


    毛修之本人多才多艺,善庖厨,通音律,能领兵,能理政。马文才便让他做了自己的参军,委以重任,出兵仇池期间,雍州之事全权由毛修之代为处理。


    因此缘故,毛修之告别厨房,正儿八经当了谋士。


    此番听到马文才大半夜将他叫起只为做饭,着实生气,问道:“刺史府的厨子呢?”


    马文才有自己的理由,“他们手艺比不得你。”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四菜一汤,其中要有一道松鼠桂鱼。其余的你看着做,口味稍稍偏重。”


    闻言,毛修之清醒了。马文才半夜将他叫醒做饭,可见对来人极为在意,偏偏要做的只有四菜一汤,说明来人是一个,而且与马文才关系极为亲密,亲密到不拘俗礼,无需讲究排场,只叫那人吃得舒心即可。


    想到此处,问道:“你爹娘来了?”见马文才面无表情,转而意识到猜错了。一拍大腿,惊呼道:“心上人?”


    马文才瞳孔瞬间放大,仅此一秒却被毛修之捉个正着,猜对了。抬头瞥了一眼天边圆月,新的疑问浮现心头。只见过登徒子半夜三更偷香窃玉的,没见过正经女郎深夜上门私会情郎的?


    瞥见毛修之怀疑中透着打趣的目光,马文才眸色一闪,面色一沉,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踢了他一脚,“赶紧去灶房!手脚麻溜点!”


    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毛修之回房换好衣服,转头去了灶房。


    而马文才满意地回转,一进门就看到刘郁离坐在梳妆台前拿着那些珠宝首饰挨个比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金簪分量足,翡翠手镯水头好……”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转身朝着来人晃晃手腕,亮出手腕上冰透晶莹的翡翠玉镯,“好看吗?”


    盈盈烛火下,青翠欲滴的玉镯挂在修长白皙的手腕上,越发显得主人手臂肤如凝脂。


    嘴角一点点扬起,马文才走到梳妆台前,拉起刘郁离的指尖,认真看了一圈,沉默地点点头,一双凤眼晕开了彩霞。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反手拉住马文才的手,放到他掌心,“我也给你带礼物了。”


    长长的净水金珀佛珠堆满整个手掌,马文才抬眸看向刘郁离,“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刘郁离将佛珠套上马文才的手腕,缠了三圈充当手串,“这是我特意问鸠摩罗什要的,不一样。”


    一听是旁人的东西,还是个男人的,马文才眉眼一沉顿时不乐意了,而刘郁离低着头,看着佛珠手串,微微颔首,“希望它能保佑你一世平安。”


    怒火戛然而止,心中一软,眸底多了几分水色,眉眼缱绻,任凭刘郁离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刘郁离得意扬扬地同马文才炫耀,她是怎么讨人喜欢,得到大师倾情相赠,而同行的慕容垂又是多么可怜,什么也没捞到。


    末了,说道:“这都是活佛亲自开过光的,还剩两个手串,正好送给英台,就当她和山伯的新婚礼物,一人一个。”


    一直没听到马文才说话,刘郁离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斜靠在梳妆台上,一旁烛光闪烁,越发显得美人如玉,清隽似仙。


    阴影交错中,一双凤眼好似深邃的海洋,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声音多了几分异样,凝视着刘郁离的眼睛,马文才的声音轻似梦幻,“怕我们像梦中一样早亡?”


    刘郁离拉住马文才的手陡然一僵,眼波一闪,随即扬起灿烂的笑脸,“胡说什么。我又不信这些,只是求个心安。”


    若是一个连佛都不信的人,却记挂着为你求平安。这样的用心,怎么能不叫人沉沦。马文才心底越是沸腾,面上越是平静,痴痴望着刘郁离,恨不得时间停滞在这一刻,再也不要同她分离。


    不多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仆从拎着热水一桶又一桶灌入外间的浴桶,做完一切后,低声禀报一声,询问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见马文才怔怔出神,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刘郁离应了一声,叫他们直接退下。


    刘郁离松开马文才的手,褪下自己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放回原处,起身来到外间,插上门闩。


    白色的烟雾笼罩着整个浴桶,刘郁离伸出手在水中搅动一把,哗啦啦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碎一室沉寂。


    水温正好,刘郁离开始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原地多了一堆衣服。


    流动的水声将马文才从魂游天外中唤醒,误以为刘郁离忘了他的存在,僵着身子立在内室,一时间进退不得,隔着一席珠帘,隐约间窥见一道人影在外间摇曳。


    转过头,马文才将主意打到梳妆台正对着的窗户,却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我要听你抚琴。”


    ————————


    毛修之这个人很传奇,绰号六朝老臣,一代厨神。先后追随过殷仲堪、桓玄、刘毅、刘裕、赫连昌、拓跋焘。当年被夏国将领俘虏后,靠着一手厨艺保住了性命,后来随着夏国皇帝赫连昌被北魏皇帝拓跋焘俘虏,毛修之也归降北魏。因做得一手美妙的羊羹得了拓跋焘青睐,一路做到抚顺大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仅次于崔浩。


    第273章 秦王为仆


    “这种情况下,你叫我抚琴?”马文才怀疑刘郁离头脑发昏,心上人在自己房中沐浴,他是有多圣人,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抚琴?


    听闻马文才的话,刘郁离发现自己想简单了,她就是想着洗澡时播放音乐而已。曲有误,周郎顾。真叫马文才抚琴,她就别想安生洗澡了,只会频繁回头,提醒他,弹错了。


    于是改口道:“那我们聊天。”说话间取过绿玉丸清洗头发。


    犹豫片刻,马文才坐到梳妆台前,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一次她出去的时间太长了,又临近年关,他以为她会急着赶回青州。


    “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妨碍到你娶仇池小郡主了?”外间传来刘郁离喜怒难辨的声音,马文才面色一凛,顿时心虚不已,没想到刘郁离会知晓此事,随即挺直脊背,为自己辩白,“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答应的是用出兵换仇池。


    “但我很不高兴。”这一次,马文才听清了刘郁离话中的不悦,心中一慌,猛然站起,转而又一喜,为刘郁离从未有过的拈酸吃醋很是高兴,但喜悦过后,又有些许愧疚。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该叫她不欢喜。


    眸色融入星光,声音也被洒落窗前的月光浸泡的温柔缱绻,轻轻问道:“那你要怎样才能高兴?”


    马文才暗自盘算该如何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叫刘郁离展颜。忽听得珠帘后又传来溪水般轻快的声音,“罚你做我三日的贴身仆从。”


    被人戏谑了一把,马文才都能想象到珠帘后刘郁离狡黠又得意的笑容,哪里还不明白,之前是故意拿捏他,但她话中含义令他心花怒放,声音多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喜,“你能留三天?”


    水晶珠帘微微晃动,在烛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送来那人肯定的回答。


    马文才眉眼开出灿烂的花儿,眼波似秋水缠绵,点点头认下三日的惩罚。


    眉眼艳丽中透着几分冰雪的澄澈,明明是心机深沉的罂粟花却因在感情上的偏执纯粹,显得热烈而单纯。


    “给我送来一套衣服。”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刘郁离毫不犹豫使用起自己的贴身男仆。


    闻言,马文才有心避嫌不答应,却想到房中只有二人,他若是不送,她脾气上来了,只会直接过来取。


    起身来到衣柜旁,拉开柜门,从最上面取了一件绿衣,再次伸出的手却凝滞了一下,放落到那柔软素净的寝衣上,最后胡乱抓了一把,拿到眼前却发现一把抓了好几件,红着脸,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将多余的肚兜放回远处,做贼般慌乱关上柜门。


    “快点啊!”外间传来刘郁离的催促声,马文才应了一声,转而抱着衣服,抬手撩开珠帘,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走了过去。


    坐在浴桶中,看着目不斜视的马文才,刘郁离含笑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精,怕什么。”


    马文才背过身,将怀中衣服搭到浴桶旁的屏风上,声音平静无波,唯独发红的耳垂出卖了他的心绪,“本王有什么好怕的。”


    “哟!”刘郁离的声音蓦然抬高,还转了几个弯,问道:“能叫秦王为仆,皇帝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马文才不理会刘郁离的打趣,只是默默退回内室,刘郁离抬脚出了浴桶,用毛巾擦干身子,转而将手伸向屏风的小衣,随后是中衣,最后屏风上还留有一件外袍。


    半刻钟后,刘郁离如愿躺上了暄软的床铺,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趴在床上,朝着一旁的马文才指了指自己的肩背,“过来,给本王揉揉!”


    马文才没有搭理,又取过一条干毛巾,走到床畔,包住刘郁离还在滴水的发梢,轻轻一绞,随口抱怨道:“天气冷了,怎么能不把头发擦干就上床。”


    刘郁离微微侧身,一手托住下巴,嫣然一笑,“因为有你在呀。”不管在青州还是雍州,她的待遇一如既往,都有美人伺候。


    马文才见她说得如此熟练,自然知道这样的好听话,平日里没少说,一边绷着脸,心中酸涩,一边手里不住忙活。


    刘郁离看向梳妆台,问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东西十分齐全,有一瞬让她觉得自己在青州。


    马文才:“闲时。”


    “傲娇鬼。”刘郁离低声嘟囔了一句,眼底掠过一抹坏笑,朝着马文才说道:“我本来是想穿你的旧衣的。”


    马文才手中的动作一停,面色轰的一声红涨如晚霞,“不许胡说。”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忽然生出几分遗憾,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周到了也不好。


    刘郁离仰着头,看向正在为自己擦拭头发的人继续说道:“这样也不错,我很喜欢。”


    说此话时,刘郁离的目光一直在马文才玉质天成的脸上不住流连,一时间叫人分不清她喜欢的是衣服,还是准备衣服的人。


    马文才睨了她一眼,耳垂红得滴血,没有搭话,只是一缕又一缕继续用毛巾一一绞干。


    此时,外间有人隔着房门问道:“使君,要不要现在用膳?”


    一听还有夜宵,刘郁离眼睛一亮,刚想拉住美人夸一通,伸出的手落空了。马文才已经起身走向外间,打开房门,一边命人将外间收拾干净,一边令人将餐饭送过来。


    马文才刚吩咐完,转过身就见刘郁离已经坐在桌旁,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外间刚收拾好,就有人提着餐盒过来,为首之人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模样,但头戴玉冠,身穿靛蓝缎袍,怎么看也不像是庖厨?他身后跟着四名侍女,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低眉顺眼中又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刘郁离转头看向马文才,好似在问,这是谁?只见他朝着来人狠狠剜了一眼,用目光示意来人赶紧走。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毛修之,在充当完庖厨后,又干起了传菜侍女的活,只为一探深夜来客的身份。


    没有理会马文才的警告,反而借着摆菜的时机,暗暗偷窥,只见正位坐着一位女郎,四肢修长,慵懒地坐着,年约二十,眉眼清丽,龙章凤姿。


    瞳孔漆黑到深不见底,视线多数落于菜品,只是眼皮微微撩起,以打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般年纪,这般气度,毛修之端汤的双手一颤,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隔着毛巾,双手用力收紧汤碗,将其稳稳放到桌上,然后肃然立在桌旁,回答道:“毛修之。”


    好家伙,他算是知道什么人收服马文才这匹恶狼了,原来是头母老虎。


    闻言,刘郁离抬眸看向身侧的年轻人,有几分诧异,按照历史轨迹,毛修之此时应该跟在桓玄身旁,又瞅到了马文才,听到他说,“我从殷仲堪那里抢来的参军。”


    刘郁离顿时明白了,算起来,她和毛修之还有几分缘分,她的庖厨路线就是抄袭他的。只不过她没毛修之幸运,他靠着厨艺,屡次被异族俘虏,屡次得以幸存,最后更是因做得一手极其美味的羊羹得到太武帝拓跋焘重视,位极人臣,还得了一个郡公爵位。


    反观她呢,只是从祝家厨房的烧火丫头混到了小姐身旁的一等丫鬟。


    想到此处,刘郁离有些发酸,这般好运气,她怎么没有。但一想到现在她坐着吃饭,毛修之站着伺候,又十分舒心。朝着毛修之吩咐道:“明日,我要吃羊羹。”


    闻言,毛修之如释重负,像是窥见了惊天秘密,被人发现,又幸运地逃过一劫。越过马文才杀人般的眼神,朝着刘郁离恭敬施礼告退。


    只是才走到门口,险些跌倒,面对房中二人投来的惊疑目光,毛修之讪讪一笑,忙不迭地起身离开。


    马文才摆摆手,其余仆从也跟在毛修之身后,默默离开。


    马文才坐到刘郁离身旁,给她递上筷子,“今天时间不早了,先吃随便凑合一下。”


    望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刘郁离接过筷子,顺口问道:“没有酒吗?”


    马文才瞥了她一眼,“酒品不好的人,喝什么酒。”上次喝完酒,就对他耍酒疯。他才不会让她随便喝酒。


    话是这么说,实则是因为时间太晚了,饮酒不好,马文才方没有安排。


    刘郁离并不多言,伸出银筷直指松鼠桂鱼,挟了一大口,酸甜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爆开,幸福地半眯眼睛,频繁举筷。


    马文才的习惯,非战时,过了酉时便不再吃饭。刘郁离清楚这点,故而没有劝他一起用。


    当刘郁离吃个八分饱时,桌上的饭菜还有少量,马文才却是不许她再吃了,“时间太晚,吃得太多伤胃。”


    细嚼慢咽,吃饭只吃七分饱,过点不食等等养生习惯,前世刘郁离也有。但作流民的两个月,彻底改变了。她的进食方式变得又快又急,无论有多少食物,哪怕吃饱了,也想继续吃。


    刘郁离意犹未尽,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剩菜,“浪费不好。”


    她也知道自己的饮食习惯,多少有些不健康,也想过改回前世,但只在有人提醒的情况下,才会记得这些。


    马文才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并端起刘郁离跟前的饭碗,米饭只剩些许,勉强盖住碗底。


    刘郁离伸出手想要阻止,却被马文才推开了,“我正好饿了。”


    等到马文才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时间已经来到夜半,又等二人洗漱完,窗外的月亮都已变得黯淡。


    刘郁离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身体疲惫到极点,洗了热水澡,疲惫消了大半,躺在床上,睡意越发浓烈,又加上空虚的胃得到满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泪水,“过来陪我睡会儿。”


    今晚太累了,她只想抱着大号抱枕入睡。


    马文才靠坐在床畔,一手被刘郁离枕着,一手拉住她放在锦被上的手,一条腿放在床畔,一条腿搭在外面,低下头道:“我是男人,不是死人。”她就是燎原的山火,越靠近,越炙热,越疼痛。


    刘郁离睡眼惺忪,应了一句,“那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好。”马文才低声回了一句,等刘郁离的呼吸变得规律而绵长时,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漆黑眼眸中闪烁着万千星光,低下头,看着拉住他的手,于手背轻轻落下一个吻,如月光掠过,又似清风吹拂。


    第274章 月下舞剑


    一夜好眠,刘郁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期间,马文才一直担心她出了问题,多次查看,见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才确定她只是太过疲惫,睡得时间略长。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铺满床前,时有寒风掠过,越发衬得被窝温暖迷人,刘郁离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只想放纵,完全不想起床。


    马文才见她醒了,转而命丫鬟准备梳洗用具,见状刘郁离不禁瞪了他一眼,“我不要起床。”她来雍州是度假的,就要骄奢淫逸。


    马文才坐到床畔,问了一句,“你不饿吗?”


    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胃口,刘郁离摸了一把肚子空空荡荡,转而看向身下的暄床软铺,狠狠揉搓了一把,一副心痛不已的模样,“晚上,朕再来宠幸你这个小妖精。”


    哪怕知道刘郁离口无遮拦,马文才还是被这句话惊得不轻,见他如此,刘郁离伸出手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摸了一把,问道:“吃醋了?”


    马文才反手抓住刘郁离占完便宜就要退走的手,剑眉挑起,俯下身,在刘郁离耳旁悄声说道:“我若是醋了,你要如何?”


    他可没忘记昨日某人是怎么假借吃醋的名义逼迫他当三日贴身仆从。


    刘郁离一手勾住他的脖颈,强迫他低下头,一手抚摸上他深邃的眉弓,“当然是先宠幸你了。”


    唰的一下,马文才整张脸生出海棠花一样的颜色,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脖颈,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刘郁离。”


    被人指名道姓的刘郁离却是有恃无恐,一把将人推倒在床上,转而自己翻身下了床,临走瞥了一眼恼羞成怒的马文才,睥睨道:“朕从来不会冷落正宫的。”


    此话却气得马文才捶了一把床上的“小妖精”,朝着刘郁离撂狠话,“你给我等着。”


    刘郁离才不想乖乖等着,起身来到外间洗漱,打定主意今晚非得雨露均沾。


    等二人用完早膳,时间已经临近中午,马文才提议出去走走。


    对此刘郁离不屑一顾,“不要。”西行路上各种风光,她见得多了去了,对游山玩水没有半分兴趣,只想安安分分宅着。“先在府中转转吧!”


    马文才不解府邸有什么好逛的,但见刘郁离坚持,只当陪她饭后消食。刚出了房间,刘郁离把手递向马文才。


    马文才一时间没有弄清刘郁离的意思,投去疑问的目光,刘郁离第一次觉得马文才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一双桃花眼像看蠢货一般看着他,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仆从就该好好服侍主人。”


    牵手。马文才终于理解了,薄唇抿起,昳丽的眉眼开出一朵水莲花,微微低头,瞬间从深沉秦王梦回清凉书院的澄澈少年。


    看了一眼院中的守卫,面上从容不迫,带着佛珠的左手飞速抓住刘郁离伸出的手,十指相扣,与心上人落于实处的亲密叫人甜进心坎。


    马文才的手掌宽厚温热,大冬天的握着如同握了一块暖玉,因习武的缘故,指腹略带薄茧,软硬适中,刘郁离对这种手感十分满意。


    两人手牵手,沿着院中的青石小路并肩而行,第一次马文才察觉到这座空荡无趣的府邸,原来也有可爱之处,冷冰冰的石桌石凳都显得圆润而静美。


    来到后花园,院中大部分花草已经枯黄,唯有落雪亭旁几株梅花开得正好。刘郁离十分喜欢,不但折了几枝回房插花,到了晚饭时还命人将饭菜摆在亭中。


    这一次的饭菜比昨晚丰盛许多,刘郁离还如愿吃了毛修之所做的羊羹,羊肉肥而不腻,几块萝卜汁水丰沛,肉烂汤浓,鲜美异常。


    一碗下去隆冬寒气尽消,齿颊留香,通身舒畅。刘郁离一连喝了两碗,仍意犹未尽。相比于青州刺史府那些靠着调料以及工艺取胜的“祝家菜”,毛修之不愧是魏晋第一厨神,以最简单的食材烹调出人间至味,每一道菜各有风味。


    漂泊在外许久,刘郁离硬是在毛修之的手艺中尝到人间烟火的温暖,频繁举筷,大快朵颐。


    见她吃得如此香甜,马文才都比平日多吃了两碗饭。


    落雪亭中,梅花树旁,夜色初上,二人都没有多少睡意,于是相对而坐,围着红泥小炉,温上一壶热酒,小酌几杯。


    刘郁离对这种无所事事,美人在侧的生活十分满意,颇有兴致的篡改起诗仙李白的经典名句,“花间一壶酒,月下人成双。”


    马文才翘了一天的嘴角不知疲倦翘得更高,这样的生活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取过酒杯,执起酒壶为刘郁离倒了一杯酒,放到她面前。


    刘郁离端起呷了一口,有些诧异,“是青梅酒。”她就是酒量不好,这种果酒也能喝上一坛。


    马文才:“你晚膳用得有些多。”喝些青梅酒有助于消化。


    回看了马文才一眼,刘郁离恨铁不成钢,你是反派,怎么能干这种嘘寒问暖的事?就该准备最烈的酒,干些别有用心的坏事才对。


    马文才被刘郁离的眼神看得发毛,满头雾水,问道:“你不喜欢青梅酒?”


    算了。反派不开窍,本王亲自来。刘郁离打定主意,放下酒杯,叹息一声,“酒是好酒,只是没有下酒菜。”


    马文才眉头一皱,刚想说晚间不宜吃得太多,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你也没养个戏班子?连个消遣节目都没有。”


    原来这才是刘郁离想要的下酒菜。马文才眉头一挑,一双凤眼似笑非笑,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刺耳,“比不得凉王家中美人如云。”


    刘郁离当初在书院扯得慌,如今全实现了,青州刺史府男男女女,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光姐妹花都有好几对。


    动动鼻尖,除了青梅的酸涩,刘郁离还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醋味,一双桃花眼笑意浅浅,“你才是本王独一无二的美人。”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马文才,作为聪明的人,他敏锐察觉到刘郁离醉翁之意不在酒,凤眼微微挑起,还记得自己当前贴身仆从的身份,问道:“不知凉王有何吩咐。”


    刘郁离:“我要听你抚琴。”花前月下,来点音乐,氛围正好。


    漆黑瞳孔中闪过一抹深沉,马文才放下手中酒杯,精致的侧颜融于半边阴影,问道:“只是这样?”不等刘郁离开口,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撩人,“不如臣为凉王舞剑?”


    反派果然还是反派,太会了。刘郁离捋了一把胸前垂落的青丝,脊背挺直,再三压制嘴角仍是扬到飞起,“本王拭目以待。”这才是功成名就的意义,称王的日子真是太快活了!


    马文才摆手屏退院中所有人,等众仆从一一鱼贯而出,只剩他和刘郁离时,优雅起身,缓步来到亭前,抬眸觑了刘郁离一眼,从容不迫解下腰间佩剑,握住剑柄。


    倏忽间,手腕一个用力,破空声响起,银白的剑身射出一片寒光,剑鞘似流星飞出,来势汹汹,直指亭中安稳如泰山的刘郁离。


    眼波没有半分闪躲,刘郁离身形不动,右手一抬,轻而易举接住了剑鞘,只一眼便看出这还是昔日黑风山下她递出的那把剑,救过他,也伤过他。


    落雪亭两侧悬挂着数盏大红灯笼,在苍茫夜色中光影摇曳,天边一轮满月撒下一院清辉,如水的月光照在马文才白皙如玉的面颊上,莹莹生晕,恍若天人。


    月光落在织金玄衣上,黑色越发浓郁,神秘深沉,衣服上的金丝银线勾勒出破碎的月光,波光潋滟,好似将漫天月华披在身上。


    马文才玄色的外袍下是暗红中衣,红白相对,越发显得主人脖颈修长细腻,配上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眼,妖色横生。


    一阵微风路过,落梅如雪,纷纷扬扬,甚至有一片格外调皮,飞到刘郁离饮剩的半杯残酒中,但此时她已无心关注,一双眼,一颗心全然系于一人。


    朝刘郁离深深看了一眼,马文才身形微沉,剑尖斜指地面,稍稍用力,剑尖慢慢抬起,好似潮汐初涨,暗流涌动。


    随着他手腕轻转,冷白的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一如远方若有若无的战鼓声。


    身形一动,长剑划出半圆弧光,好似天边月弓,马文才手中剑势陡然一变,凌厉如星雨,歌声渐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加快,长袖如云卷云舒,衣袂似游龙戏凤,青丝飞扬,剑光闪烁,每一剑都带着风起云涌之势,宛若大江东去,惊涛骇浪。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剑随身走,融为一体,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优雅时似白鹤展翅,春雨绵绵,凌厉时像银河倒悬,冬雷滚滚。


    沉沉夜色中仿佛有千军万马于方寸之地拼死厮杀,又像是狂风暴雨席卷天地,势不可挡。


    刘郁离忘了时间、地点,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剑光剪影,而那人藏在剑光中,融进眼眸、心底。


    明明只是清淡果酒,却像是喝了最浓的烈酒,刘郁离开始目眩神迷,恍然间,想起马文才百步穿杨的箭术,神射手最重要的是稳,腰力、臂力缺一不可。


    那人的腰如剑、如竹,修长挺拔,坚韧有力。那人的手如琴、如玉,轻灵敏捷,温热宽大。力与美在和谐中共生,一举一动让人移不开眼睛。


    剑舞酣处,疾风骤起,落梅化作漫天风雪,那人脚尖一点,凌空而起,踩着落花,翩然而来,沐浴在无边月华中。剑势越发凌厉,腰间一转,长腿劈空,手臂旋转数圈,衣摆开出一朵花,长剑舞出一片雪,“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长剑疾刺,搅动夜色,两盏灯笼摇摇晃晃,烛火明灭不定。剑尖倏忽朝上,好似引得银河飞流直下,光影交错。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激昂的歌声慢慢低沉,马文才的动作也从极动转为极静,心随意动,随着一个优美的弧度划出,万千剑影归于一道,就要缓缓收于身后之际,一只暗器横空而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是一个酒杯。


    马文才反应极快,眨眼间长剑向前一刺,剑尖稳稳接住瓷杯,杯中清酒微微荡漾却未洒出半滴。抬眸朝着正前方端坐的人,顾盼一眼,薄唇抿起,不露半分笑意。


    这一眼的风情看得刘郁离心中火热,滚烫的目光从美人如花似玉的脸上流连到酒杯上。


    长臂一伸捞过剑尖上的白瓷杯,马文才送到唇边正要饮下,惊鸿一瞥,意外发现杯中酒只有一半,举杯的手一滞。刚才他接住时分明一滴未洒?惊疑的目光一转,杯壁边缘半个红色唇印,赫然映入眼帘。


    瓷杯纯白如雪,杯口外缘的一点红润越发刺眼,像极了杯中清酒漂浮着的一瓣红梅。


    睫毛一颤,马文才顿时明白为何只有半盏残酒,而对面之人的目光越发放肆,一直盯着他紧闭的丹唇,眉眼低垂,宽大的云袖高高抬起,脖颈似天鹅仰起,凸起的喉结滚动数下,杯中再无一滴残酒。


    云袖落下,马文才脸上、唇上都染上些许的红润,丝丝缕缕,若隐若现。


    马文才端着酒杯,缓步回到凉亭,刚把酒杯放下,却被人一把握住手,那人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马文才低下头朝着那人看去,只见她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两簇火焰在眸底熊熊燃烧。又听她朱唇轻启,吐出一句他不太明白的话,“我想骑摇摇马。”


    第275章 回归青州


    “我想骑摇摇马。”刘郁离此话费解,马文才暗自搜索记忆摇摇马是什么马,怎么从未听过?


    怀着疑问,马文才抬眸朝刘郁离望去,想从她那里得到些许提示,却见她目光炽热到烫人,从他冷艳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红的嘴唇、修长的脖颈一路流连到遒劲的腰腹。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刘郁离的声音在苍茫夜色中再次响起。


    轰隆一声,有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艳丽的云霞瞬间布满整个脸颊,终于听懂了的马文才呆若木鸡,神志完全宕机。


    而刘郁离已经有了行动,拉住他的手,一把扣住,如同最狡诈的猎人牢牢锁住早已看中的美丽猎物,微微仰着脑袋,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偏声音热烈直白,“好不好?”


    好不好?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她还敢问?真是……真是……


    脑中一片浆糊,马文才想了又想始终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词用在刘郁离身上。


    没有反对就是答应。刘郁离拉住马文才的手,借势起身,往她最熟悉的地方走。


    身子猛然受力,脚下一踉跄,马文才神魂归位,跟上刘郁离的脚步,一时间心乱如麻。


    不能这么做,你们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一个白衣马文才站在前方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而黑衣马文才却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俯身弯腰在他耳旁私语,承认吧!你想疯了!


    理智与情感剧烈拉扯间,目的地已至,房间被一脚踢开,下一秒又被一股巨力关死。


    没有点灯的房间一片漆黑,好似在这里所有的放纵都值得被原谅。


    来到内室,刘郁离一把将人推倒,马文才跌坐在床畔,一路上低着的头缓缓抬起,声音低沉又茫然,“我想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马文才在意什么,刘郁离清楚,但她更清楚如何捕获一只徘徊在猎网边缘的野兽,低沉的声音那样坦然真挚,“结发为夫妻,你我早有盟约。”她送出的生辰礼,他回赠在她枕下的青丝,这是两颗真心的结合。


    如愿跨坐上最柔软的摇摇马,刘郁离眼中满是势在必得,而摇摇马却转瞬间变得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唯独一颗心比战场上的鼓点还更激昂。


    马文才微微偏头,一双孤傲的凤眼隐约有熊熊烈焰在眼底闪烁。


    他不敢看,有人偏要强人所难,捏住他清俊硬朗的下巴,强迫他转向自己,“吻我!”


    简短又纯粹的指令好似一枚神奇火种瞬间融化冰山,掀起无边业火。


    怕是他温驯装久了,刘郁离就忘了他的本性。马文才眼神一暗,几欲噬人,一手拦住怀中人的腰背,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没有浅尝辄止的试探,只有肆无忌惮的贪婪,不住变换着姿势,探寻着新的宝藏。


    两人喉头不住滚动,灼热的呼吸,黏腻的水渍交融在一起,两颗心同频共振,剧烈跳动,直到呼吸耗尽,彼此的唇瓣酥麻到肿痛方才停止。


    一点红自眼尾蔓延到漆黑眼眸,声音好似山火燎过,低沉嘶哑,双臂宛若铁笼,恨不得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闭上眼睛,马文才一声叹息,“短时间内,我们不能成亲。”


    睁开眼,低下头,视线落在刘郁离的腰腹处。二人暂时不好成亲,一旦越了雷池,对她不安全。


    现实而煞风景的话,气得刘郁离忍不住照着马文才的胸口捶了两下,力道之大,直逼得他咬紧牙关,一声闷哼。


    性感沙哑的嗓音听得人越发心中长草,刘郁离不甘心,察觉到身下越发硌人的摇摇马,更是心痒难耐。忍了又忍,想了又想,实在不愿受这份委屈。


    嗔了马文才一眼,意味深长道:“倘若你有千般手段,也能教我欢喜一回。”


    “我早晚死在你手里。”漆黑凤眼陡然蹿起数丈烈焰,马文才的呼吸越发粗重,或许是明面上二人没有一分牵扯,背地里那些无法言说的念头越发躁动,又兼之她教了他一课,心底的野兽再也关不进牢笼。


    他比她更想,想到痛苦,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是咬着牙,混着血过得。自那天之后,他不敢再与她同榻,就是怕自己做出无法自控的禽兽举动。


    “是吗?”轻飘飘问了一句,刘郁离在那人耳旁吹了一口气,看着他脖颈皮肤霎时战栗,她的声音似蜜糖黏稠,“我动情了。”


    感受到腰间陡然收紧的力度,不紧不慢再次吐出两个字,“因你。”


    睫毛一落,一起,一双凤眼越发黑红,马文才双手牢牢掐住怀中人的腰,轻而易举将人举起,一个翻转,二人交换了位置。


    刘郁离坐在床畔,看着马文才转身就走,当即傻眼了,良久才反应过来,怒火一触即发,就在此时外间脚步声越来越近。


    倏忽间,烛光满室,那是一对全新的大红蜡烛,以金箔贴出龙凤呈祥,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


    怒火转为笑意,刘郁离双腿一踢,脱掉鞋靴,侧身躺上大红锦被,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指着回转之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命令道:“衣服!”


    三步之遥,仅此两字,马文才脚步一顿,身子一僵,很快恢复正常。


    凸起的喉结好似浪花翻滚,扬起脖颈,闭上眼睛,马文才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落于腰间玉带。多年拉弓引箭再稳妥不住的大掌却在那人不错眼的目光中颤抖。


    黑色织金的宽大外袍滑落在地,露出交领中衣,暗红的领口越发衬得主人脖颈颀长白皙。


    簌簌,簌簌,好似冬雪落下的声音,不多时地上多了一层又一层的雪,黑的、红的堆叠在一起。


    随着外衣一同剥落的还有马文才的温柔伪装,盈盈烛光照在精致俊美的脸上,明光中一侧清隽如谪仙,阴影中的邪魅似妖魔,凤眼微微扬起,朝着刘郁离递出一个挑衅到蛊惑的眼神,致命危险却暗藏风情,叫人心中好似被猫抓了一爪。


    一双桃花眼黑亮似夜灯,刘郁离朝着对面之人勾了勾手指,“过来!”


    晦暗到凝固的光芒自眼底闪过,一身素白寝衣的马文才却是越发温驯,一步,两步,三步,步幅越来越小,嘴角的弧度却越发锋利。


    刚坐到床畔,就有一只手探过来,眼尾一挑,马文才捉住作乱的妖精,十指紧扣,俯下身,声音低沉到阴暗,“这次轮到臣好好服侍凉王了!”


    说话间,另一只手一抬,放着拢着床幔的金钩,红色的纱幔飘然垂下。


    床幔后传来一道趾高气扬的女声,“服侍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红色纱幔人影成双,缠绵悱恻,难分你我。偶尔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声,但很快含糊不清,最后悄然消失。


    屋外明月躲进云层,屋内一对大红蜡烛灼灼燃烧,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间两朵火苗猛地窜高,烛花噼里啪啦,交织出乐曲,激昂和谐。烛泪汹涌,汇聚成溪流,蜿蜒而下。


    第二日,刘郁离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靠在自己专属的人形抱枕上,感叹道:“早知如此,在清澜别院就不该放过你。”


    一身素白寝衣,马文才靠在床头,抬手抚摸上怀中人柔顺的青丝,提醒道:“那时,就怕苦了王上,也苦了臣。”


    说到后半句时,侧首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背,寝衣之下布满了凉王的“重赏”。


    刘郁离抬眸瞥了他一眼,说道:“独属于你的重赏,还不够吗?”


    听到刘郁离给出的承诺,马文才眼中溢出盈盈笑意,拉起她的手,于手背轻轻一吻,“臣不胜欢喜。”


    转而凑到刘郁离的耳畔,低声说了一句,听得她心花怒放,“今夜本王倒是要好好领教一番。”


    最后一晚,刘郁离如鱼得水,过得欢心极了。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分别在即。这一别,二人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他们分别夺取了凉州、秦州,消息已经传开,至今朝廷没有任何反应,但所有人都知道时局变了,晋国国祚已是风中残烛,只是不知谁是吹灭它的那个人。


    望了一眼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刘郁离转而朝着马文才叮嘱道:“不论如何,我们不能第一个出头。”


    马文才点点头,却不想在最珍贵的时间同她谈论公务,一双凤眼注视着眼前人,眼底水汽弥漫,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每一次的分别都是剜心之痛,所有的雄心壮志一见她就抛之脑后,他厌恶极了不能与她朝夕相处的每一天。


    刘郁离上前一步,来到马文才跟前,伸出手紧紧抱住他,“不必送。”


    说完,捞起桌上的包袱转身就走,马文才伸出的手颓然落下,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内室、走出房间。


    右手握成拳头,终是没有忍住,马文才疾步跑出房间,却只在后院小门看到刘郁离翻身上马,翩然离去的背影。


    泪水滑出眼眶,而那人的身影消失在瞳孔深处,马文才站在门口,任凭寒风吹透身体。


    刘郁离是在青州城外赶上大队伍的,见她按时归来,谢若梅等人不觉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排队进城,以刘郁离的身份自然可以先行入城,但她却想以不同视角打量着这座属于她的城池。


    经过一番流程,浩浩荡荡的郁离商团入了城,时隔小半年,刘郁离再次归来,隐隐觉得青州有些不一样,而商队其余人,尤其是质子团、学习团只觉得误入世外桃源,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


    “卖报了!卖报了!”报童欢快的声音响起在街道各处,“重大消息,使君收复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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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留别妻》,佚名。一说为苏武所作。


    第276章 变形记


    “重大消息,使君收复凉州!”


    报童欢快的声音听得刘郁离眉开眼笑,坐在马上朝着小丫头招手,问道:“小姑娘,报纸多少钱份?”英台等人也太勤奋了,原计划年后推出的报纸,居然已经问世了。


    话是如此问,视线却落到小丫头头上毛茸茸的耳罩,两个圆滚滚的灰白毛球护住耳朵以及大半的脸颊,头顶一对半垂的长耳朵,俏皮又可爱。


    小丫头身穿灰蓝小袄,斜挎一只兔子小包,兔子图案却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以不同大小、颜色的碎布拼接出来的,装着半包报纸,猛地一看小丫头好似一只垂耳兔成精。


    刘郁离的目光在人家的耳罩与包包上移不开眼,转而看向身旁的谢若梅,意思不言而喻,想要。


    谢若梅看了一眼,不足十岁的小丫头,又看了看二十出头的刘郁离,有心不答应但见刘郁离一副得不到誓不罢休的模样,无奈说道:“只能私下用。”


    不许见外人。刘郁离听懂了,高兴点点头。


    而小丫头张陶陶比她更高兴,原因有二,一是刘郁离欣赏的眼光满足了她臭美的心理,尤其在刘郁离强大又美丽的情况下。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商队,叫她确定这是个有钱的大客户。


    先是摸了一把自己毛茸茸的耳罩,得意道:“我在书院得了第一名,我娘给我做的。”


    以张陶陶的家境而言,这份兔毛耳罩着实有些奢侈,但小丫头在书院小学年终考核中荣获第一,得了五两赏银。


    张家三个孩子学费三两,女儿却拿回来了五两,一来一回净赚了二两,又是因成绩第一赚回来的,着实叫张大强夫妻欣慰不已。


    恰逢年关,夫妻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靡费一次,花了一千钱从猎户手中买了三张硝制好的兔皮,为了省钱特意买了灰兔皮,给女儿精心裁制了这个兔毛耳罩。


    张陶陶喜爱异常,每次出门卖报总要戴上。


    听闻这是金鳞书院的学生,刘郁离眼中笑意盈盈,翻身下马,说道:“你这是在勤工俭学?”


    张陶陶认真地点点头,随即仰头看向刘郁离,红扑扑的小脸开出向日葵一样的笑容,“报纸五文钱一份,好大一张,什么都有。贵人要买一份吗?”


    说话间,手舞足蹈向客人比量着报纸大小,好似在说五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并絮絮叨叨说道:“上面好东西可多了。”看了一眼刘郁离商队中的牛羊、马匹,继续说道:“这个月牲畜价格比上一年上涨了一成,您今年一定能大赚一笔。”


    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朝着张陶陶问道:“这报纸上的东西你都看过?”


    一本正经点点头,张陶陶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那当然了。我还知道为什么牲畜价格上涨?”看到刘郁离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模样,顿时滔滔不绝,“因为煤球……”


    经过张陶陶的总结,刘郁离知道了前因后果,牲畜过冬是难题,一方面有冻死的风险,另一方面还有草料问题。为了降低风险,百姓通常会在过年前将家中牲畜卖出一部分,如此一来,价格必然下跌。


    而今年,蜂窝煤与铁皮炉子的出现大大降低了饥寒风险,很多人选择将家中牲畜留到价格更高的年后。这倒不是说牲畜能使用上蜂窝煤取暖,而是当百姓有了便宜实惠的取暖材料,他们就不用再同牲畜争稻草之类的东西。


    在没有棉花的时代,稻草可是好东西,既能充作牲畜口粮,又能防寒取暖。每到冬季,贫苦人家靠着在床上、屋顶铺垫稻草御寒。此外,稻草还是最常见的燃料,也是制作草席、草鞋等日常生活的实用材料。


    而蜂窝煤的出现无疑大大减少了人们对稻草类物资的消耗,牲畜棚多了一层草被,食槽多了一份口粮,熬过冬天的可能性就大幅提升。


    张陶陶昂首挺胸说道:“青州人凭借户籍每月能买到三十块原价煤球。原价就是很便宜的价格,一块煤球只要一文钱,一年还能买到一只只要一百文的铁皮炉子。”


    铁皮二字说得格外重,张陶陶再三强调,“只有我们使君治下才有这样的好事,旁的地方都没有。”


    小丫头一番话听得刘郁离眉开眼笑,大手一挥说道:“剩下的报纸,我全要了。”


    闻言,张陶陶乐开了花。她每日最多能拿到三十份报纸,一份报纸赚一文钱,此时手中还剩十份,一下子卖空,下午就不用再冒着寒风出来,还省下不少时间,自然十分高兴。


    但很快,她脸上又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以一种徘徊在良心与犯罪边缘的挣扎表情看着刘郁离,过了一会儿,小声提醒道:“其实一份报纸够好多人看。”


    张陶陶好心提醒,但刘郁离趁机占便宜,在她的兔耳朵上摸了一把,引来孩子的“怒目”与“警惕”,“你该不会想说,你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叫我跟你回家取吧?”之前听说有人贩子就是这样骗小孩的。


    闻言,刘郁离猜到张陶陶担心什么,一拍胸脯表示,“我有钱。”说着从荷包中一粒碎银子伸手递到她面前,“够买你剩下的报纸了吧?”


    看到银粒,张陶陶眼眸猛然睁圆,震惊又稀罕,随即眉头一蹙,异常苦恼,“我找不开。”她身上只有之前售卖报纸的四十文。


    刘郁离:“不用找了。”


    犹豫了一下,张陶陶从斜挎包中取出剩下的报纸全部递到刘郁离手中,伸出手正要拿起刘郁离掌心银粒时,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撤回手,抬头看向刘郁离说道:“我还有报纸,你等我一下。”


    说完,也不等刘郁离开口,蹬蹬一阵风跑远,融进街头人流深处。


    从头看到尾的谢若梅瞅了一眼刘郁离,打趣道:“有人装阔失败,惨遭打脸。”


    刘郁离绝不肯承认,嘴硬道:“铜钱与本王身份不符。”


    因此事,跟在刘郁离身后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杨洛撩开车帘,放眼望去,喧嚣感扑面而来,“好多人啊!”


    相比于凉州,在她眼中青州可谓人山人海。最叫她诧异的就是城中人有一股难得的鲜活气,细细观察,发现鲜活气的秘密在于街上无处不在的女人与孩子。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妇孺无疑是弱小的,但当最弱小的人群都能自由自在出现在外面,足以说明此地的安乐祥和。


    抬手拉过女儿杨元,“元姐儿快看看,外面好多和你一般大小的姐妹。”


    为了彻底抛弃一些不愉快的过往,杨洛索性给女儿换了姓氏,随自己姓。


    杨元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像蜗牛般小心探出触角,隔着车窗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张陶陶风风火火朝着此处一路小跑,一双兔耳朵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手里捏着报纸朝这个方向不住晃悠,“我回来了。”


    气喘吁吁站定,张陶陶将手中报纸塞给刘郁离,又低头取过挎包中的,“这里总共有五十份,再加上之前的十份,差不多了。”


    抱着厚厚一摞报纸刘郁离呆了,反应过来后将刚才的银粒递给张陶陶却不敢再多给。


    就在二人完成交易之时,有四个孩童也朝着此处跑来,不是旁人正是张家兄弟、陶家兄弟。显然,张陶陶的报纸就是从他们手中拿的。


    张陶陶将新收到的银粒塞进挎包,朝着追来的小伙伴说道:“今日提早下工,我们去金鳞书馆吧!”


    闻言,四个学渣脸色一僵,张家老大苦着脸问道:“小妹,这次能看带图画的吗?”放假了,还是对着教材,这样的人生太无苦了。


    对于小伙伴的不求上进,张陶陶很是无奈,刚想说什么,又想到书院夫子的教育理论,决定给四人一个放松的机会,“下不为例。”快过年了,就让他们看一次小人书吧。落下的功课,等吃完晚饭再补。


    四人不知张陶陶心中想法,只为难得机会而高兴,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保证听话。”


    望着卖报小分队嬉笑而去的背影,杨元眼中多了几分光彩,朝着母亲杨洛问道:“我以后和他们一样吗?”


    窥见女儿眼中的向往,杨洛心中一酸,强忍泪意,“那你想要一个毛茸茸的耳罩吗?”


    眼睛一亮,迟疑了一下,杨元忐忑说道:“我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还能戴兔耳朵吗?


    一旁的杨淇摸了一把外甥女的头,“元姐儿再大,在我们面前都是小孩子。”


    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杨元又问道:“我还可以要个兔子包包吗?”


    “当然了。”刘郁离抱着一摞报纸走到马车前,抬手取了一份递给杨元,并在她耳旁悄声说道:“谁能拒绝毛茸茸的兔耳朵?等做好了,我们一起戴。”


    杨元没想到刘郁离这么大了,也喜欢兔耳朵,有些讶异,又有些欢喜,羞涩点点头。


    低下头看着手中被塞过来的报纸,一行黑色标题映入眼帘:书院该不该有男女之分?


    早在凉州之时,杨元便听到母亲杨洛曾对她说,到了青州会有许多人一起陪她读书、玩耍,之前还以为是母亲要给她找伴读,此时才发现母亲所说的学堂,不是专门为她一人开设的学堂,而是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的学堂。


    汉人不是常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吗?那么这样一所男女同校的学堂能开起来吗?


    怀着疑问,杨元开始阅读这篇文章,要知道以前她是不太喜欢读汉人的书,对于一个豆蔻之年的氐族少女来说,汉人的书写得格外难懂,没有夫子讲解,她根本听不明白。


    出乎意料的是这篇文章写得十分合她心意,因为切入视角是从书院门口男女学生之间的一件争执入手的,与其说是文章,不如说是故事,还是自带趣味与反转的打脸文。


    看到谢混出场,杨元忍不住嘀咕道:“怎么哪里都有讨厌的人!”


    随着张陶陶、刘湘分别从文、武两方面击败谢混,杨元胸中憋闷尽消,“叫你看不起女人,被女人打掉牙活该!”


    而被杨元怒骂的谢混处境堪忧,因为自那天后他被家中女性以“七岁不同席”的理由孤立了,包括他的母亲谢夫人。


    谢夫人以一种“伤心欲绝”的姿态断绝了对谢混全方位的照顾,高贵的望蔡县公从云端跌落凡尘,穷困潦倒到只能跟着四位同样被扫地出门的王家表哥混日子。


    所谓的王家表哥就是谢道韫四个无能的儿子,哪怕请了郁离山庄出来的名师教导,四人还是没有通过前些时日刚刚落幕的《教师资格证》考核。


    谢道韫一怒之下断了四人的经济来源,让他们出门自力更生,凭本事养活妻儿。


    四大一小走出家门时,皆是雄心勃勃,只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好好打脸家里人。


    心随所愿,他们刚走到一处街角就遇到了贵人,那人一身道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望之可亲,气质非凡。


    “了不得啊!了不得!贫道第一次见到命格如此好的人,还是这么多位。”


    闻言,王蕴之有些心酸,这些话早年他听过不少,不足为奇,自会稽之乱后却是从未听过。


    上前一步朝着那人问道:“敢问真人道号,来自何处?”


    “贫道道号西贝。”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晏品果断新开了马甲,朝着王蕴之等人一脸神秘莫测道:“贫道来自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诸位贵人该往何处?”


    听闻此话,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似乎看出了几人难处,晏品缓缓说道:“若是贵人不嫌弃,不妨到子虚观一叙。”


    王家三兄弟连同谢混纷纷望向老大王蕴之,等待着他的决定。稍作思考,王蕴之答应了,反正他们现在无处可去,道观倒是个不错的落脚地。


    当几人跟着晏品消失在街角,一旁角落里闪现出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王玉英,“猪都没这么蠢!”


    第277章 郁离通宝


    刘郁离入城时,距离除夕仅剩五天,此时青州的各处衙门已经封印休假,因她的到来,早就接到消息的核心班子提前汇聚府门前,分列两侧,迎接她的归来。


    左侧是以谢道韫为首的文官,她身后站着其余五部的主事,右侧则是以京墨为代表的武将,杨大虎兄弟、玄女军其余几营首领列队在后。


    看到如此盛大的迎接阵仗,高兴得意之余,刘郁离难免有些心虚,作为青、兖、司三州之主,一出去就是小半年,着实有些不负责。


    翻身下马,刘郁离未曾开口笑先迎,朝着她的文武群臣挥手问好,只见左右两侧的第一人谢道韫、京墨郑重看了她一眼,双双跪下,二人身后的队列依次弯膝跪倒,齐声高呼,“拜见凉王!”


    “拜见凉王!”浩浩荡荡的声音充斥着一方天地,不同的声音中透露着相同的欢喜、振奋。


    刘郁离惊了,这是她预料之外的情况。凉州地处偏远,朝廷无力管辖,她称王也就称王了。但青州不同,乃是晋国实控领土,她的凉王之位既没有来得及上报朝廷,也没有得到公开册封,青州上下官吏今日的表现必然瞒不住。


    地方刺史就是土皇帝,虽然这是大家当前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当众捅破就有一丝不一样的意味。等同于告诉朝廷,刘郁离这个凉王不管朝廷认不认,反正他们三州官吏是认的。


    自打刘郁离身份曝光,一直以来,众人奉行的都是韬光养晦政策,今日举动隐约有几分亮剑之意,虽不是将利剑指向朝廷,但一个臣子握着利剑耀武扬威,对外传达的信号明眼人都知道,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向外界宣告,“刘筠为王,谁反对?”


    站在刘郁离身后的杨氏姐妹迅速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低,同时跪倒在地,质子团、学习团以及商队众人皆是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拜见凉王!”


    一句话刘郁离的身份已经从商队首领转变为执掌大权的凉王。


    “拜见凉王!”前后两方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好似惊雷阵阵,响彻天地。


    作为全场唯一站立之人,刘郁离环顾一周豪气顿生,一股从未有过的真切与急迫在心中激荡。自今日起,她刘郁离不再只是女将军、女刺史,而是王,专权独断的王。


    刘郁离三两步走到众人面前,亲自扶起谢道韫,并拉起一旁的京墨,对着众人说道:“本王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诸位爱卿了。”


    众人皆是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表示为王上效劳,都是应该的。


    刘郁离:“我给诸位爱卿带了礼物回来,鸠摩罗什大师抄写的佛经一人一本。”


    闻言,众人无不喜笑颜开。被人记挂本身就是一份幸福,自己的努力被上位者认可更是满心熨帖。而且这份礼物是难得的珍贵,哪怕是本身不信佛的人,谁能拒绝一份吉祥平安寓意拉满的礼物?


    哪怕是向来内敛的谢道韫,眉眼都多了几分踌躇满志,上一次她这么高兴还是中状元,正式踏入仕途。


    谁能想到不到两年的时间,刘郁离再上一层楼,连带着所有人都踏上了新的台阶。


    作为毒唯,京墨从不掩饰对刘郁离的崇敬与依赖,严肃请求刘郁离下次出去一定要带上自己。


    刘郁离满口答应,在众人起身后,看向一旁的红莲,命她先带杨氏姐妹、质子团休息,至于其余人,商队在装卸完货物后,回归郁离山庄。学习团则是被谢若梅安顿在驿站。


    刘郁离、谢道韫一行人相携着往前走,祝英台隐在人群中,隐隐有些失落,因为她与刘郁离之间隔着好多人,被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梁山伯、余芊芊注意到了她的异状,但二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各自递过去一个宽慰的微笑。


    祝英台心中一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随即跟在人群中一步步坚定地朝前走着。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书房,寒暄过后,谢道韫等六部主事一一汇报了各自的工作进度。


    首先是年后面临的紧急问题——春耕。按照之前众人拟定的发展规划,在《农业丰收指南》出版后,三州总计选出了一千名种地好手送到当地的郁离山庄统一接受培训。


    年后,他们会以“农师傅”的身份深入田间地头指导百姓精耕细作。


    与此同时,还有郁离山庄打造的万余曲辕犁、千余耧车分发到各级衙门,以官府的名义低价租赁给当地百姓使用。


    每个过程可能面临的问题以及落实都少不得一一讨论,做好预案,好在谢道韫等人已经拟定了大致计划,此番只是提请刘郁离过目、审查。


    其次,是早就筹备的铸钱一事。十万斤初步冶炼好的黄铜已经运到青州,工部也就铸钱一事做好了准备,提交了三版“钱模”草图。


    第一版是通用的五铢钱。西汉时,汉武帝将铸币权收归中央,统一制造圆形方孔的五铢钱,因钱重五铢,币身上铸有篆字“五铢”而得名,是当世流通最广的钱币。


    此外,五铢钱也是历史上使用时间最长的钱币,历经八代七百余年,一直到唐朝初年,才被后面的开元通宝逐渐取代。


    第二版是郁离五铢钱。在原本的基础上增加了“郁离”二字,不过用的并非是篆体,而是竹纹图样的艺术字,正好环绕铜币一圈。


    第三版则是没有方孔的硬币,一面用篆体写着“郁离五铢”,一面是刘郁离的头像。


    众人看过工部提交过来的三张草图各有意见,最终交由刘郁离决策,“头像就算了。”这么搞,她以后怎么玩白龙鱼服?况且,没有方孔,不能用麻绳串在一起,不好携带。


    刘郁离充分发挥甲方精神,将三版混杂在一起,念念有词,“外圆内方,重量还是五铢。一面印有篆体的“郁离通宝”,一面是环绕一圈的竹纹。”


    众人不明白为何刘郁离非要将“五铢”改成“通宝”,但自家的王上,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交口称赞,“通宝好,通宝妙,通行宝物哇哇叫。”


    被众人一通吹捧,刘郁离脸上挂着看似谦虚实则骄傲的笑容,继续说道:“本王打算在铜币之外,再增加银币、金币。一来是为了方便对接丝路银行,二来就是方便统一。”


    当前大宗交易以金银为主,各家拿出的金饼、银饼分量、成色不同,常需要有见多识广的老掌柜仔细辨认,以防出了差错。


    金银在世界范围内都是贵金属,在与外国的交易中更容易流通、接受。当然以金银为货币也有诸多风险,比如常见的因贸易逆差带来的金银外流。


    《中国近代史》记载,19世纪中期中国白银大量外流,从而导致银荒,社会经济动荡。


    见众人一头雾水,刘郁离赶紧将凉州种种悉数到来,重点提及凉州共同体计划以及丝路商团。这些她在之前寄回青州的书信中也曾提过只言片语,但不是所有人都清楚,此时不得不详细解释一番。


    众人听后各自发表了一些见解、担忧、策略,刘郁离一一听取,并让人记录在册。


    因涉及的政务众多,众人也没在这方面耽误太多时间,转而讨论起下一项重要事务——土改。


    土改筹谋已久,却因刘郁离女子身份意外曝光,三步走计划只走了一步。所谓的三步走,第一步是“双减”政策,减租减赋,减轻农民负担。第二步是借鉴后世北魏均田制,变革土地政策,不分男女,按口分田,同时限制士族占田上限。


    第三步就是学习初唐的租庸调制,变革赋税政策。所谓的“租”是指每丁每年缴纳粟二石。“庸”则是指每年每人服役二十天,可以财物折抵。“调”是家庭手工业赋税,每户缴纳一定的绢、布、麻。


    经过近两年的修养生息,谢道韫等人觉得土改第二步的时机已至,而且相比于扬州、荆州等富州而言,青、兖、司三州的土改阻力要小得多。


    三州位于边界,很多领土是在淝水之战后才收复的,土地上的原有顽固势力已经随着秦国的战败或是撤走,或是消亡。


    就是原本属于晋国的那一部分,门阀士族的势力也不像内地那般根深蒂固。以琅琊为例,随着士族南迁,琅琊王氏已经失去了对琅琊的绝对掌控。


    大氏族迁走,剩下的小氏族远不是刘郁离的对手,会蠢到以卵击石吗?


    谢道韫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形势说道:“以主上如今的威望,以市价赎买士族土地,估计敢拒绝的没有几个。对于愿意主动接受赎买的士族将其拉入丝路商团,用商利弥补农利……”


    闻言,刘郁离微微颔首,众人也纷纷出言献策,逐步完善土地、赋税改革的各项细则。


    一桩桩,一件件,满屋子的人忙得匆匆吃过午饭,又马不停蹄开始规划起刘郁离带回的各项物资。


    两千斤棉种,听着多,但要晋国人人都能穿上一件棉衣需要数年之功,每颗种子弥补珍贵,刘郁离不舍得交给外人,只能让郁离山庄最专业的农师傅,寻找合适的土地,精心培育。


    至于一千匹伊犁马、两匹汗血宝马,交由郁离山庄的头号养马专家石驷,由他亲自带人实验,为白银军培育良马。


    五千斤羊毛就由山庄内心灵手巧的女工,清洗去污后,摸索着将其纺织成线,并做出各种羊毛纺织品。


    刺史府众人最多算忙得脚不沾地,而被“西贝真人”拐走的王家四兄弟、谢混而言妥妥的生不如死。


    温室里养了半辈子的娇花,哪里见识过社会险恶,一直到被西贝真人骗光了财产,以五人三十两的价格卖进了黑煤窑,脸上还挂着几分茫然的天真。


    一脸横肉的煤老板以一种极其不满意的目光打量着这次的货品,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五人的身份不凡,但来到这个地方,就是玉皇大帝也得一手煤铲,一手竹筐,乖乖去挖煤。


    指着五人,朝着一个尖耳猴腮的小喽啰,说道:“先把衣服扒下来,再让他们上工!”


    闻言,西贝真人晏品赶忙叫道:“不行!衣服是我的。”这么好的主意他怎么没想到?


    煤老板:“货物售出,皮毛算我的。”


    晏品满心懊悔,咬牙道:“不行,我必须分一半,要不然我就将他们的身份捅出去。”


    煤老板脸上的横肉一颤,摆手招来四五个大汉,朝着晏品冷冷一笑,“还分吗?”


    而被卖的五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此情此景,有些好奇。


    谢混:“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蕴之摇摇头,“若是真人遇到麻烦,吾等不能袖手旁观。”


    王家三兄弟认真点点头,“西贝真人是个好人。我们要帮他。”


    第278章 风起青萍


    面对煤老板的“友好交流”,晏品果断选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君子报仇三天不晚。


    晏品不再同煤老板废话,转而来到王家兄弟与谢混身旁,悄声对他们说了几句,只见五人脸色大变,朝着煤老板看过来,皆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似乎下一秒,谢混就要朝煤老板展示一下自己的文武双全,却被晏品伸手拉住,又低声说了什么,王谢众人转而收敛怒色,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或是朝着晏品点点头,或是拍拍自己的胸脯。


    最后,晏品朝着五人做了一个郑重的揖礼转身告辞,五人转过身来到煤老板面前,王蕴之居高临下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煤老板双眼瞪成铜铃,从上到下将几人一一打量个遍,视线最终转回王蕴之,挤出两个字,“有病。”一扭头招来四个大汉,吩咐道:“教教他们规矩!”


    四个大汉以彪悍的体型完成了对五人的包围,但作为打手,他们向来有眼色,选择先控制住几人意欲将他们身上值钱的绸缎锦衣一一剥下。


    一开始被控制打手控制住,几人还没慌,但当打手将手伸向他们的腰带时,一个个大惊失色,化身尖叫鸡,“畜生!”“死断袖!”“放过我表弟!”“小爷打死你们!”


    各种混乱的声音同时响起,尖锐又凄厉,惊走附近一众鸟兽。


    原本打手只打算脱去几人身上的锦衣,但发现锦衣之下的衣服一层贵过一层,逐渐改为剥洋葱,层层撕开,一边小心撕扯,一边大力镇压几人反抗,“不要乱动!要是扯坏了衣服,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闻言,谢混呆若木鸡,先是震惊于这些人只是要脱他们衣服,又震惊于他们为了一件衣服就要打断他的腿。


    打了个寒战,谢混不由得想起一桩旧事,之前在建康时,曾因家中丫鬟服侍他穿衣时指甲太长不慎勾丝,毁了他最喜欢的云锦衣,一怒之下踹了她一脚,而那一脚虽未踹断丫鬟的腿,却令她足足卧床了数日。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溢出眼眶,当位置颠倒,世界都随着改变。谢混再也不记得晏品之前交代的“大事”,恐惧异常,“放开我!我是陈郡谢氏之人,朝廷亲封的望蔡县公!”


    与此同时,王蕴之兄弟也纷纷爆出自己的身份,企图能吓退恶人,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打手不屑一顾的嗤笑,而一旁的煤老板更为开心了,讥讽道:“前晋的皇帝司马邺都要舔我们大单于的屁股,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又如何?”


    想当初他刘密也是出身不凡,祖上乃是汉赵刘氏族人,如今却是沦落到给慕容家当狗,守着广固的一处煤矿了此残生。


    “以后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儿都交给他们干!”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朝着身侧一嘴角长着大痦子的手下问道:“矿洞里是不是还缺个铲屎官?”


    都说畜生苦,矿工却是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睡得是草棚通铺,吃得是泔水烂菜。伤病之后,直接被抬出矿洞,扔进白骨坑。


    但凡手脚慢一点皮鞭就要落身上,哪里会需要专门安排一个劳力清理粪便。大痦子可不是那等没眼色的,腆着笑脸,点头哈腰,“老大英明,可不是就缺个铲屎官吗?”


    刘密瞥了一眼谢混,“反正都是官,就给小县公一个机会吧!”又分别看了一眼王家四兄弟,朝着大痦子说道:“给这些贵人挑个好活儿!”


    别有重音的“好活儿”,大痦子了然,直接将矿中最肮脏,最劳累的活儿分给了四兄弟。


    打手将几人衣服悉数剥光后,大痦子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了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泥衣,劈头盖脸扔到几人面前。


    一股刺鼻腥臭的味道迎面而来,从未闻到过的人间绝味差点让五人呕出隔夜饭。


    呕!几人的作呕声听得大痦子连同四个打手心烦意乱,啪啪!几鞭子甩下去,几人只顾得抱头鼠窜。


    一刻钟后,当他们被迫穿上那层活像从猪圈里扒拉出来的臭衣,勉强遮住身体,顶着一张张生无可恋的脸。一行人在大痦子等人的胁迫下进入黑漆漆的矿洞,一时间万念俱灰,要不是想到晏品的承诺,恨不得当场碰死。


    “鬼啊!”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闪过,谢混一声尖叫!啪一声,背上又挨了一皮鞭。


    肉疼而不破皮,不伤骨,此乃大痦子悟出来的绝世鞭法,毕竟刚买的牲口,总不能还没出力,就货损了。


    对于大痦子等人来说这是矿洞,但落在谢混等人眼中,好比下到十八层地狱,腥臭污浊的空气,崎岖不平的窄路,时不时飘过的鬼影。谢混一行人手拉手,走得跌跌撞撞,大冷的天,掌心硬是吓出了冷汗。


    在矿洞中摸黑走了一段,一行人逐渐适应黑暗,才发现谢混之前所见的“鬼”乃是人,负责挖煤的矿工。


    这个发现更叫谢混一行人惊骇到说不出话,似人非人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只见他们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好似由煤炭捏造而成,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每个人的身体薄薄的,四肢细细的,整个人像是冬季干枯细长的树枝顶着一颗大大的煤球,凑出了几分人样。


    极端的恐惧反叫谢混心中生出几分淡然,暗忖道,怪不得西贝真人叫我们来此做内应,摸清情况,解救这些受害者。


    想到此处,谢混莫名生出一股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又想起刘郁离以身入局,志夺襄阳的经历,打定主意绝不能让人小觑。同样是做内应,男人怎么能输?


    殊不知,这些思想都是书院夫子以及百花剧团潜移默化的影响,谢混身在局中,年纪又小,故而没有察觉到。


    王家四兄弟却是隐隐看破几分,因而对于《教师资格证》中的某些内容十分排斥。在他们看来,刘郁离以教化之名毒害人心,遗祸千古。


    四人在《教师资格证》第二科目综合素质考核中直接交了白卷,故意落选。此举触怒了谢道韫,经过一番思考,决定下重手给四兄弟来一出变形记,以王家昔日珍藏的字画请了晏品出手。


    而此时,晏品正在与谢道韫一边对弈,一边谈论几个整改对象,一针见血点评道:“他们都是庸俗之辈。”说完,一子落下,将黑子打入白子腹心。


    意思是谢道韫别抱太大的期望,不要想着通过一出变形记,就能将庸才爆改成人才。


    谢道韫听懂了弦外之音,一边阻拦黑子,一边说道:“平庸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德不配位,又没有自知之明。傲慢之恶甚于鸩毒。”


    一如他们的父亲王凝之,若非他不顾众将领的劝诫,执意请鬼兵相助,会稽城又怎么会在短短数日间沦陷?


    糊涂鬼当政,明白人的话又听不进,晋国太多这样的官吏。无心为恶的恶行更可怕。


    “他们只看到主上推行‘歪理’,自认是清醒睿达的有识之士,不愿意同流合污。”


    说到“同流合污”时,嘴角溢出一抹哂笑,谢道韫继续侃侃而谈,“殊不知,他们所接受的“正理”也是旁人传下来的,便是孔子的正理,恐怕他老人家复生,也认不全乎。”


    “九品中正制,于国于家,弊大于利。不过是司马氏地位不正,用以拉拢士族的工具罢了!可笑的是,有些人真以为这就是天理了。”


    晏品再次落下一枚黑子,微微颔首,也不知是对谢道韫的话认同,还是认为此棋下得精妙。


    “那处黑煤窑正好位于青州与燕国交界处,此番正好借令郎之事收回。”


    燕国人越界掳掠青州百姓,恰好动土到太岁头上,青州出兵理所当然。谁能想到有人会拿谢混等人作饵。


    司州的煤虽好,但一路运到青州成本就上来了。不赚钱是底线,若是再赔钱,不利于长久之计。收回光固城,尽得此处煤矿,一举两得。


    呜呜!水开的声音陡然响起,谢道韫落下一子,转而瞥了一眼,一个铁皮炉子上面正坐着一个铁壶,细长的壶嘴呜呜吐着白烟。


    守在炉子旁的侍女用一块厚毛巾包住铁壶手把,放到一旁的隔热竹垫上,又用干净的毛巾擦拭壶口烟尘。


    而她对面的另一名侍女摆好茶杯,用小勺从瓷罐中取过些许黛色蜷曲的茶叶,一一放入白瓷杯底,进而注入少许清水,清洗茶叶后倒出。


    再次提起铁壶,长长的壶嘴正对茶杯缓缓注入清水,白烟带出一股清香,消解了煤球燃烧带来的轻微硫黄味。


    过了一会儿,茶水没那么烫了,侍女又用茶盘端着,默默送到正在对弈的谢道韫、晏品二人面前。


    谢道韫:“丹桂,本月的开支较之前如何?”


    丹桂是谢道韫的贴身丫鬟,更被放到书房伺候,绝不是个笨的,稍作思考回答道:“自从府中用了煤炉子,炭火消耗比往年少了八成,就是柴火钱每月也少支出五百钱。”


    掰着手指,仔细盘算一番,“若是四季都用煤炉子,咱们府上一年到头少说也要省下上千两银子。”


    闻言,谢道韫有些诧异,丹桂解释了其中内情,谢道韫作为谢府的头一份主子,伺候她的下人有三十余人。


    谢道韫的四子一女皆已成婚,又都有了孩子,平均下来一个主子要有十个下人。谢府上下二百多人,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刘郁离已经算是大方人了,除了朝廷给的那份,还以奖金之名补贴青州各级官吏,谢道韫的俸禄在一众官吏中首屈一指,但她想要完全靠俸禄养活二百余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听丹桂盘点了一下,当前谢府各项支出,谢道韫人都麻了,尤其是听到她的几个儿女,每个月支出比她都高,眸色顿时一沉。


    她花钱的大头是人情往来,那些不孝子无所事事,怎么她这个家主还能花?


    碍于晏品还在,谢道韫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吩咐一句,叫丹桂从管家那里取过近年账本。


    棋盘上面对谢道韫步步紧逼的进攻,晏品意有所指说道:“谢主事近来动作很大啊!”


    前些日,谢道韫亲率青州官吏跪迎凉王归来的消息已经传开,引起一片轩然大波。朝廷明面上暂且没有什么表示,桓玄却是一下子坐不住了。


    “听闻,荆州多处出现祥瑞。”多么熟悉的套路啊!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大楚兴,桓玄王。”


    谢道韫成功截杀黑子,从棋盘上提出数颗棋子,“晋国已经病入膏肓,与其剜肉补疮,不如早死早托生。”


    “就是不知桓玄还剩下多少耐心?”


    而被二人谈及的桓玄已经耗尽全部耐心,当青州的消息传来,他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好似比刘郁离晚一步,就会步步晚,最终一无所得。


    当时卞范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人安抚下去,结果没过两日,荆州多处出现祥瑞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


    书房内,桓玄正与一些道士兴高采烈说些什么,突然卞范之黑着一张脸出现。


    桓玄想起卞范之前几日的话有些心虚,摆手命那些道士先出去,又请卞范之坐下,亲自招待茶水。


    面对桓玄递过来的茶水,卞范之接过放到一旁,问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主上难道不明白吗?”


    桓玄挤出的笑意淡了,坐到对面,一副被逼无奈的表情,“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朝廷册封刘郁离、马文才这两个奸诈小人为王吗?”


    卞范之:“陛下荣登大宝不久,就得二州归附,这是吉兆。不管怎么说,刘郁离、马文才二人有收复凉州、秦州之功,就是不封王,加官晋爵也是应有之义。”


    对此,桓玄冷哼一声,“先生也要对我说这些糊弄之言吗?一个傻子窃据皇位,说什么开疆拓土?刘郁离、马文才岂会甘愿为他人作嫁衣?”


    卞范之:“窗户纸没有戳破,他们的功绩就是陛下的,毫无疑问。”先帝司马曜谥号“孝武”,“孝”是常态,而“武”字可不一般,没有淝水之战的胜利,就别想多一个“武”字。


    看着桓玄,满脸失望,言辞恳恳,“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想抢在二人之前封王,总要师出有名。”


    桓玄面色一沉,“谁稀罕傻子的册封,称王又算什么,我要称帝!”


    第279章 制衡之道


    “谁稀罕傻子的册封,称王又算什么,我要称帝!”


    听到桓玄此言,卞范之面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男人有野心正常,但也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昔年,桓大司马桓温平定成汉,数次北伐,既有战功,又有声望,这种情况下仍不敢直接称帝,只能请求朝廷加赐九锡。


    桓玄自出仕以来,最大的成就是灭殷仲堪,夺回江州。然而,这份功绩还不全是他一人之功。


    以桓家兵马之强,占据荆江之富,大事当缓缓图之。想到此处,卞范之心底一声叹息,面上挤出几分笑意,取过一旁桌上的地图。


    先是指着与荆州接壤的凉州说道:“原本马文才名下兵马约有两万,再加上新收服的秦州大军,全部兵马不足五万。但他收服秦州时间尚短,真正能用的也就两万雍州军。”


    听到关于天下大势的分析,桓玄面上多了几分肃然,眸中积蓄的不满之色渐渐消去,指着青州说道:“刘郁离的情况也差不多。凉州兵马太远,她能调动也只有三万白银军与五千玄女军。”


    二人没说的是,实际上刘郁离、马文才所能动用的兵马更少,因为大本营要留守相当一部分兵力。之所以如此算,是为了从战术层面重视敌人。


    卞范之手指向东南一移,来到建康,“历经王恭之乱,朝廷唯一能仰赖的军队只有北府军。”


    桓玄点点头,“北府军现如今掌控在大将刘牢之手里,此人虽有几分征战之能,却是贪图权势的小人。只要本君想办法劝降此人,建康尽入吾彀中。”


    窥见桓玄眼中的势在必得与意气风发,卞范之泼了一盆冷水,“如果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联手围攻建康,此局何解?”


    入了建康才是死路一条。刘郁离、马文才的兵力皆以步兵为主,不善水战。反观桓家军因地处长江,在水战方面得天独厚。


    面对卞范之抛来的困局,桓玄没有半点忧虑,指着京口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北府三将自相残杀。”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刘牢之绝对留不得,让他同马文才、刘郁离互相消耗,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见桓玄心中有几分成算,卞范之心中多了几分宽慰,面上不显,问道:“北府三将没有一个傻的,使君怎么确定三人会如你所愿?”


    “临阵反戈,这样的事,刘牢之已经做过一次了。他能被使君劝降,焉知不会再被其余人劝降?再说了,刘牢之与二人的交情远胜于使君,说不定是刘牢之投降其中一人。”


    “一旦刘牢之归降其中一人,刘或马如虎添翼,十万桓家军未必是他的对手。”


    卞范之到底是老辣谋士,三言两语指出桓玄计划中的诸多漏洞。至此,桓玄脸色一凛,不甘问道:“难道就这样任凭两个卑贱之人爬到本君头上?”


    此话却勾起了卞范之的火气,质问道:“卑贱之人?难道使君也忘了桓家因何起家?”


    桓玄已经被桓家昔日的荣光彻底困住,好似当年没能更进一步的不是他的父亲桓温,而是他自己。似乎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能号令群雄,天下归心。


    见桓玄面上不服,卞范之继续说道:“马家并非无名之辈,乃是伏波将军马援后裔。昔年也曾出过马腾、马超等名将。若非当年被曹操夷三族,又在南渡之时折损大半族人,错失时机,也不会沦落三流士族之列。”


    “再说刘郁离,她是女子,之前出身不显,又怎样?难道吕后的出身就很高吗?现在她手握数万大军,名下有四州之地。朝廷就是不册封她为凉王,一个大将军封号也少不了。”


    “出身寒微之人能走到今日,更说明二人乃是人中龙凤。若是使君只以门第看人,请放臣回归山野。”


    一听卞范之生气到请辞,桓玄顿时慌了,赶紧描补,“我也是一时气话,还请先生原谅。”


    卞范之并非真的有心请辞,只是想借此事叫桓玄收收骄傲自大之心,从战术上重视敌人,见桓玄给出了台阶,见好就收,面色一软。


    “使君胸怀大志,本是好事。但祥瑞之事,大为不妥。原本天下人的目光都在刘、马二人身上,使君这么一搞,反替二人解了围。”


    碍于尊卑,卞范之说得含蓄,实则心中想得却是,刘郁离、马文才二人有无反心,天下人还在怀疑,桓玄却已经自己扯着狐狸尾巴向天下人露屁股了。


    卞范之此言有理。桓玄多少从上头状态中恢复几分理智,赶紧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朝着卞范之作揖,“还请先生教我。”


    卞范之:“新帝登基,收复凉州、秦州,出现祥瑞也是吉兆。荆州当派人向陛下进献祥瑞,以表心意。”


    将祥瑞归结于皇帝,而非桓玄。如此一来,众人只当桓玄不满刘、马加官晋爵,特意整出了祥瑞,讨好皇帝,也想分一杯羹。


    桓玄知道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但对于这种糊弄傻子的行为,嗤之以鼻。


    卞范之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天下事就是这样,名分比什么都重要。”


    要不然,晋国何以出了两个傻子皇帝?还不是其余人登基引发的纷争更大,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类似的声音也在北徐州下邳太守府中响起。


    听闻刘裕的感叹,谋士刘穆之微微一笑,朝着他说道:“主公的机会来了!”


    “事到如今,我还有机会吗?”刘裕露出几分苦笑,在他起了心思后,前主公扶摇直上,怎么不算天意弄人?


    刘穆之将泡好的茶水推到对面,“刘郁离、马文才的奏章内容,主公听到了吧。”


    刘裕点点头,“他们不邀功,朝廷反而要给二人封赏了。”


    刘郁离、马文才归来后不约而同向朝廷上了奏章,简明扼要交代了收复故土之事。二人先是陈述己过,因军情紧急,只能先行出兵,故而请皇帝见谅,又说因出兵及时,皇帝圣恩笼罩,他们才得以收复凉州、秦州。最后按照流程表达了一下忠君爱国之心。


    二人的奏章没有直达皇帝,而是经过了中书省,经由中书省审阅后再呈交陛下,如此一来奏章的内容也就瞒不住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二人并没有明里暗里为自己邀功,强迫让朝廷给他们加官晋爵。二人表现的就像是再忠心不过的臣子,做了分内之事,至于论功行赏,完全看朝廷的意思,有没有都不影响。


    此举倒是教满朝文武不好办了,臣子骄纵妄为,还能训斥一番,但面对谦卑自省的“忠臣”,完全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无诏出兵固然有错,但有“兵贵神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理由,且又有收复故土之功,谁还能真揪着这点过错不放吗?


    至于青州官吏擅自称呼刘郁离为王,人家提也没提,若是有人想要以此问责,必然要拿出证据,要不然就是陷害。


    不到青州,不寻到当事人,证据就无从谈起。世上又有几人会为了从朝廷的一口饭,将脖子伸到刘郁离的刀下。


    刘穆之含笑道:“桓玄将荆州出现的祥瑞白猿、神龟都送往了建康。”


    刘裕感叹一声,“满朝文武尽忠臣啊!”在封印前,他还给皇帝陛下上了一封问安的奏折,顺便送了一些年礼。


    刘穆之:“都是忠臣,自然都有赏。我若是朝中那些人,刘郁离、马文才、刘牢之一人一个大将军。”


    闻言,刘裕眼睛一暗,稍作思考后便明白了如此安排的好处,加封刘郁离、马文才为大将军,短时间内二人不能封王,同时显示了朝廷的大度,有功必赏。二人若是再做出什么僭越之举,那就是辜负圣恩,狼子野心。


    封赏刘牢之更是一步妙棋,一来在此关键时机拉拢刘牢之,二来利用刘牢之制衡刘、马二人。同为北府军出身,刘牢之可是刘、马二人的前辈,有他在,刘、马除非联手,否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穆之:“同时再以进献祥瑞有功,赏赐桓玄。”说到此处,看了一眼刘裕,“主公的位置也要变一变,从下邳挪到彭城。”


    对于桓玄而言,朝廷的封赏既是安抚,也是挑拨。桓玄为人骄矜自大,一下子多了三个大将军,他却只得到一些财物赏赐,怎么不叫人不甘又气恼?


    至于对刘裕的安排则是进一步催化他的野心,彭城乃是军事要塞,昔年担任过彭城太守的人都是谢玄、刘牢之这样的大将。


    一旦将彭城捏入手中,刘裕便能凭借地势之利,阻隔刘郁离攻入建康。但前提是刘裕与昔日旧主离心,彻底倒向朝廷。


    就在此时,门房送过来一张请帖,而那张请帖来自徐州刺史、谯王司马休之。在兄长司马尚之死后,司马休之便接替了兄长谯王的爵位。


    刘裕接过请帖,与刘穆之相视一眼,就明白转换阵营的机会来了。


    二人有些激动亦有几分忐忑,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而这一步迈出再无回头之机。


    时间到了,刘裕持着请帖前去刺史府赴宴。


    因上次司马道子的经历,刘裕一路上格外谨慎,不肯多说一句,多行一步,亦步亦趋跟在管家身后。


    在管家的引领下,刘裕来到书房,见到了司马休之。


    管家带路,一上来就是书房,刘裕着实感受到了司马休之的诚意,但他没想到的是司马休之在一番寒暄后,问起了他的私事,“不知德舆(刘裕字)婚配与否?”


    此话一出,刘裕呼吸一滞,一时间没有接话,心如擂鼓。


    他不认为司马休之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问题,也不认为司马休之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司马休之如此问,只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280章 鸿雁已脱网


    除夕的青州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城东新开张的东西百货店前排起了长龙,人群中臧爱亲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扶着婆母萧文寿。


    萧文寿朝着儿媳含笑抱怨道:“我又不是琉璃瓶,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朝右手牵着的小孙女问道:“囡囡,你说是不是?”


    三头身的刘兴男头戴毛茸茸的兔子耳罩,身背兔子包包,似模似样点点头,一双兔耳朵摇摇晃晃。眼下,这是城中孩子最流行的穿搭。


    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东张西望,不多时看到旁边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黄澄澄的糖衣裹着红艳艳的果子,小人儿顿时口水泛滥,晃动萧文寿的手臂,撒娇道:“祖祖,要这个!”


    但她与个头不符的力气,差点晃得萧文寿站不住,见状,臧爱亲眉眼一凛,朝着女儿睨了一眼。


    她原本并不打算带孩子出来的,一来人太多,挤来挤去不安全。二来,过节要买的东西多,带着孩子是个不小的负担。


    但刘兴男十分有眼色,搬出了最疼爱自己祖母。


    自打臧爱亲出去工作,孩子就由萧文寿照顾,一老一小处得极好。萧文寿哪里经得住孙女再三歪缠,只好亲自带着她出来逛逛。小孩子哪有不爱热闹的,一路上眼睛忙得就没歇过,一会儿想要这儿,一会儿想要那儿。


    接到母亲的警告,刘兴男紧紧依偎在祖母身旁,奶声奶气道:“囡囡听话!”


    面对如此听话懂事的孙女,萧文寿笑得合不拢嘴,“等从百货店出来后,祖祖给囡囡买。”


    刘兴男乐得露出两排小米牙,小手紧紧拉着祖母,不住点头,“嗯嗯!”


    “好大的杂货店!”人群中传来张大强的惊呼声,“我滴乖乖!这里面得有多少东西!”


    闻言,张妻拘谨中透着几分高兴,“要是一次能买完所有东西,倒是能省不少事!”


    作为报社工作人员,臧爱亲倒是比其余人更清楚,接话道:“百货店啥都有,就连煤球都专门开了一个窗口,不过这里的不是福利煤,要两文一块,一次性买蜂窝煤一百块以上城中能免费送货上门。”


    相比于一文一块的福利煤,这里的是正常价格,供应的是各家大户。


    因家中请了几名仆从,臧爱亲家中福利煤是不够用的,打算一会儿买上两百块蜂窝煤,叫人送到家去。


    瞥见刘兴男的兔子装扮,张妻羞涩一笑,认出了这是自己的针线。说来,也是女儿机灵,那日得遇贵人,不但拿回家一粒碎银子,还从贵人的目光中抓住了一个小商机,鼓动她做了十来套兔子耳罩与包包。


    张妻怀着忐忑的心情,在集市支了个小摊子,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小东西如此受欢迎,一经推出就爆火,十来套一日售空。


    之后,张妻在女儿的撺掇下,找来周围的邻居一起动手,赶在年前又做出近五十套,没过三日也卖光了。


    在城中许多店铺也出了同款时,张家人才住手,虽然遗憾,但前前后后赚三两银子,足够一家人过个丰年,也叫夫妻二人有了胆气来到新开张的东西百货见识一番。


    张妻与臧爱亲就过年要买的东西以及育儿经验展开交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开心。


    队伍前进得挺快,不一会儿,轮到了臧爱亲、张家人,到了门口,果然见百货店大门口立着几幅广告宣传栏,其中有一则就是关于煤球的,还画了一幅引路图,示意买煤球的窗口,就在百货店后门。


    听过之前的闲聊,张妻知道臧爱亲是个在报社工作的文化人,因此看到广告栏上的字时,低声问道:“嫂子,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臧爱亲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广告栏有些奇怪,按照之前的消息这里本该守着一位小二姐或是小二哥在旁边宣读,告诉客人,今日百货店哪些东西搞特价。


    殊不知,因为人流量太大,百货店人手不够用,就连门口的小二姐也被调去帮忙了。


    臧爱亲没有过多探究,见其余人纷纷竖起耳朵,照着上面的字念道:“今日特价。豆芽菜一文一斤,每人限量两斤。上好五花肉二十文一斤……高端水果糖、奶糖七十文一斤……”


    刘兴男口水泛滥成小溪,焦急道:“糖糖没了!买糖糖!”


    糖果没了,自然是臧爱亲糊弄小孩的,怕她吃得太多,一嘴蛀牙。但此时听闻原价一百文一斤的糖果有折扣,立马打算再买两斤。


    张大强夫妻相视一眼,这样的高端糖果,以二人的节俭,平日里是绝不肯买的。但此时七折优惠,家中又小赚了一笔,忽有几分心动。


    张大强:“割上两斤五花肉,买上一斤糖果,这个年又香又甜。”


    张妻心动又犹豫,一想到一斤糖果七十文都能割两斤多肉了,又有些肉疼。面上表情剧烈波动,瞥了一眼臧爱亲母女,不想在新认识的朋友,尤其是比她地位高上一等的朋友面前露怯,暗中咬牙,面上一副淡然表情,“买上半斤。”


    下一秒人群中传来的话叫她心中宽慰几分,“一斤便宜三十文,比平时划算多了。咱们青州的糖果到了外地更贵,若是走亲戚能提上一包,真是顶有面子的事儿!”


    说话之人是周杨,因兄姐周槐、周梓都是刘郁离的得力干将,近些年周家的生活水平蒸蒸日上。旁人眼中昂贵的高档糖果都成了家中走亲访友的礼物。


    臧爱亲认出了他,朝着小伙子招呼道:“你家人多,买少了不够!”


    周杨朝着臧爱亲点点头,玩笑道:“我哥要定亲,买少了亲家不愿意!”


    对于此事,臧爱亲隐约有所听闻,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消息传得很快,周槐的定亲对象,她也知道一二。


    听闻姑娘姓白,乃是周家世交之女,原有一兄是周槐的同窗、同袍,结果不幸身殒淝水之战。


    在周家水涨船高的情况下,周槐仍选择娶白家女,知情人多少要夸一句,是个厚道人。


    当青州百姓欢度除夕之时,不远处的广固城突起烽烟。事情还要从晏品想办法将谢混等人送入广固城外的一处黑煤窑说起。


    第一天,谢混等人生不如死,但还念着晏品交代的“大计”,等待着同他里应外合,解救被困的“晋国百姓”。但累死累活干了半天后,看到潲水一样的晚饭时,五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不大计地管不上了,必须先从这该死的地狱逃出去。


    靠着在书院里,与一众同窗斗智斗勇的经历,谢混还制定出了似模似样的计划——分工合作。他自己仗着年纪小同周围人套话,搜寻情报。王蕴之、王平之摸查矿洞地形环境。王亨之、王恩之负责把风。


    第二天,几人各自分头行事。谢混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众矿工就像是一个麻木的机器一样,一个个闷头干活,没有一个人接话。


    直到谢混言语中提到了青州,也不知是谁用蹩脚的汉话说了一句,“青州好,要投亲。”


    至此,谢混才意识到原先那些人不搭话,很可能是没有听懂。因大家都没有几分人形了,他也没分清汉人、胡人。


    谢混顺着声音来到摸到那人的大概位置,用同样蹩脚的胡语低声说了一句,“我是青州人。”


    刚才说话之人精准识别到青州,开始同谢混搭话,谢混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二人开始说话时,周围其余人有意无意将他们围在中心,手下挥动矿铲的声音更大了,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二人的谈话声。


    经过一番鸡同鸭讲,连带着手脚并用,谢混终于知道了对面之人的身份——石头。两年前,他接到了族人石驷的一封信,说他现在青州谋生,日子过得还不错,族中要是有日子艰难活不下去的,可以到青州投奔他。


    自淝水之战后,北方连年战乱,各种天灾人祸,逼得石头等人活不下去,索性起了心思全族投奔石驷。自家乡出发时,石头一行人上百,一路上千辛万苦暂且不提,眼看着要到了青州,剩余的七十余人遇到了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事,好好地走在外面,被人掠卖为奴。


    被困黑煤窑两年,石氏族人不足五十,全靠着族人们相互团结,才撑到了今日。


    有了石头等人的帮助,谢混的计划终于多了一线曙光,好在晏品也怕谢混等人折在里面,第三日夜晚带着广固百姓发动了起义。


    广固紧挨着青州,两城百姓却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谁心里没有怨气?


    广固地租六成,青州三成。青州百姓能用到廉价的煤炭取暖,而广固城的煤炭却全部用于冶炼兵器。青州百姓还能凭借户籍低价购买“生活盐”“口分粮”等等,家中甚至有余钱送孩子进书院读书。


    而广固百姓除了饥寒一无所有,晏品的出现就像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积蓄已久的怒火。不管胡汉之分,他们只要吃饱穿暖。


    晏品充分利用三寸不烂之舌让广固百姓相信,救了“大官谢混”等人,他们就在青州有了关系,有王谢之人作保,归顺轻而易举。


    除夕,得不到温饱的广固百姓选择用怒火点燃这座城池,当城中混乱起来,谢混等人也抓住时机,带领矿工揭竿而起。


    这一刻,他们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刁民”。


    大年初一的阳光刚刚洒入青州,刘郁离接到了新年第一份礼物——广固城。


    与此同时,臧爱亲家中迎来了一意外来客——刘道规。


    “小叔,你怎么回来了?”藏爱亲不解刘道规为何赶在大年初一回来?只见他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复杂,似悲悯,似嫌弃。


    而一旁的桌子后,刘兴男捧着一碗水果糖化开的糖水喝得正欢,冷不防窥见一个陌生人,歪着脑袋叫道:“叔叔?”


    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她还记得母亲的教导,成年男性叫叔叔,不成年的叫哥哥。


    回头瞥了一眼白嫩可爱的侄女,刘道规眸底闪过一抹晦涩,浮躁地应了一声,继续转头望向嫂子藏爱亲,急声道:“立刻抱上孩子,随我回下邳!”


    眉头紧皱,藏爱亲脸色一变,正想开口询问原因,刘道规再次开言:“大哥得了急病,耽误不得!”


    如此含糊不清的话直叫藏爱亲脸色一白,什么情况下才会十万火急,一刻也耽误不得?


    藏爱亲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刘道规,想要从他口中获得一丝宽慰或解释,却见他神色慌张,一脸强撑的镇定。


    上前几步,来到桌旁,藏爱亲一把抱住女儿,朝着刘道规问道:“娘呢?”


    “娘已经在马车上了。”刘道规一边回话,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


    藏爱亲紧紧抱住女儿,脚步匆匆,跟在后面,而孩子还伸长了头往回看,嘴里念叨着,“糖糖!喝喝!”


    藏爱亲眼中蓄满泪水,安抚式地摸了一把女儿的后背,或许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小家伙不再闹腾。


    出了房间走到院中,藏爱亲就看到了正蹲在水井旁边洗衣服的小丫鬟。


    似乎被一连串的脚步声惊到,小丫鬟猛然回头,手里还攥着水淋淋的衣服,一脸惊诧,嘴唇微张。


    藏爱亲:“我出去一段时间,你们好生照看家里!”说完,越过小丫鬟,行色匆匆,抱着孩子,近乎小跑地追逐在刘道规身后。


    徒留小丫鬟慢慢起身,望着主家不断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藏爱亲刚走到后门,一辆马车赫然在目,车厢两侧分列四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眼神犀利,众星捧月式的将车厢围绕一圈。


    马车上坐着一位青年车夫,见藏爱亲等人走出来,一秃噜滑下地,接过孩子,让藏爱亲上车。


    而马车中的萧文寿听到脚步声,掀开车帘将藏爱亲母女迎了上来。


    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婆母,藏爱亲像是多了主心骨,惶恐不安去了大半。


    刘道规翻身上了马,朝着一众好手吩咐道:“走!”


    车马瞄准前方,半开的门板后洗衣小丫鬟的身影融进阴影。


    咕噜噜,马车的车轮开始疾速旋转,不多时消失在街角,小丫鬟面色一沉,走出了后门,朝着某处街巷狂奔而去。


    来到一处宅院角门,嘴唇一嘬,一吹,清脆规律鸟鸣声响起。


    很快,紧闭的门后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倏忽间,嘎吱一声,房门应声而开,露出一张年轻憨厚的脸庞,不是旁人,正是周杨。


    不等周杨开口询问,小丫鬟急忙道:“鸿雁已脱网!”


    “十名青壮,两名妇女,一名孩童,妇孺乘坐一辆马车,其余人均是快马,一行人正往城东方向走,预计一刻钟左右出城。”


    同为灵鸢营的暗探,周杨自是清楚鸿雁计划监视的是谁,甚至他时不时出现在藏爱亲面前都不是巧合。“启动应急机制,尝试重新织网。”


    做出安排后,周杨也顾不得身份暴露的风险,朝着刺史府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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