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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刘裕叛变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路狂奔,周杨赶到刺史府外,以专有方式联系上飞雀,以他的级别还无法直接请见谢若梅。


    飞雀见周杨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便知出了急事,听闻鸿雁已经脱网,叫了一声糟!“今日一大早,首领已经跟随使君前往广固城。”


    广固城新归附有许多事亟须处理,而且作为第一个归附的城池,刘郁离也有心千金买马骨,不但本人亲自快马加鞭赶过去安稳人心,还紧急抽调了一批官吏,只等全部人员到齐,立刻赶赴广固。


    因为出发时间早,又为了防止外人对刘郁离下手,关于她的行踪向来是隐秘,不会轻易传开,故而周杨不清楚,而他还不知道,刘道规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闻广固城归附的消息,一行人连夜赶到青州时,正撞见刘郁离出城,只觉得天赐良机,抓住空隙想要将萧文寿、臧爱亲等人接走。


    正月十六,乃是刘裕与司马休之之女成婚的日子,一旦消息传开,刘裕与旧主刘郁离分道扬镳的消息再也瞒不住,而他留在青州的人质就真成了人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刘裕深知“孝”是最后的底线,一个连母亲、妻儿都不顾的人又怎么能赢得旁人认可?


    听到飞雀的话,周杨呆若木鸡,顿了顿说道:“刘裕突然将家人接走,他一定是背叛了。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飞雀自是知道利害关系,转而朝着周杨说道:“首领不在,如今我们只能越权行事,请神机营周梓首领带人追捕。”


    玄女军五营首领属于平等合作关系,只接受刘郁离一人调令。人数最多的惊鸿营驻守青州城,不得轻动。其余四营,适合执行追捕计划的只有神机营,因而飞雀说是越权行事。


    飞雀不再耽搁,同周杨交代了几句,急匆匆来到城中玄女军驻扎点,直奔靶场,见到周梓,顾不得施礼拜见,赶忙道:“周首领,刘裕叛变,刘家人已经被接走,还请你速速派人追捕!”


    说完并讲述了大致情况,刘家一行多少人,主要交通工具,可能从哪条路出发。


    听完前因后果,周梓也没有推辞,当即点了四队人马,分头去追,她亲自带着五十好手,从最有可能的东南路线出发。


    神机营二百骑兵自军营门口涌出时,而另一侧刘道归等人已经出了城门,沿着最快捷最方便的东南大道一路疾驰。


    明明是日上正中的时刻,天空却一片灰白,层云堆叠,冬季的肃杀苍凉无处不在。


    漫长宽阔的大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骏马飞腾,车轮滚滚,抛下一路烟尘,两侧光秃秃的黑色树干飞快往后退去。


    车厢内,臧爱亲紧紧抱着孩子就像抱着一块安心石,一颗心随着马车起伏,时而平稳,时而颠簸。


    萧文寿坐在她对面,看了一眼惊惶不安的臧爱亲,心中无声叹息。人老成精,有些事,她更敏锐,而且亲儿子刘道规也未曾瞒过她。


    在刘裕另娶这件事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瞒着最该知道真相的人。


    又是这种悲悯的眼神,自打在报社工作,臧爱亲察言观色的本事长进许多,见婆母欲言又止,心中浮想联翩,会不会刘裕命悬一线?又或者刘裕已经去了,只是他们不告诉她?


    或许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小小的刘兴男朝着臧爱亲露出一个乖顺讨好的笑容,却叫她心中酸涩难言。


    强行压下泪意,臧爱亲将孩子抱坐在腿上,伸手抚摸她的柔软细黄的头发,进而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嘴里低低哼着哄睡小曲。


    无论多大的风雨,母亲的怀抱都是宁静的港湾,一套催眠小连招下来,刘兴男睡眼惺忪,呼吸渐渐悠长平缓。


    等孩子睡稳后,臧爱亲用盛满乞求的眼睛望向婆母,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娘!阿裕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告诉我吧!我担得住!”


    见蒙在鼓里的臧爱亲仍在一颗心挂念着丈夫的安全,萧文寿眼中悲悯又深了几分,但这件事她实在开不了口,她怎么能亲手将一个可怜的女人推下悬崖?


    臧爱亲难得的执拗,一动不动望着婆母,似乎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见状,萧文寿只能含糊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有囡囡。”


    此话并不能叫臧爱亲沉到谷底的心有半分舒展,反而像是又在上面加了一块巨石,让她呼吸不畅。


    眉眼耷拉着,张开嘴,臧爱亲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另一阵沉闷急促的马蹄声。又听得小叔刘道规一声惊呼:“怎么这么快?”


    什么怎么这么快?一个大大的疑问在臧爱亲脑海中浮起,刘道规随即而来的话让她更为不解,“加快速度,不能叫她们追上!”


    瞥了一眼婆母,见她身形安稳如山,神色平静似水。藏爱亲眸色不由得一深。


    啪啪!马鞭甩动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下一秒马车突然加速,车厢中的臧爱亲、萧文寿身子皆是一歪,伸出手,立刻扶住车厢方没有跌落。


    哇一声,刚睡着不久的刘兴男被惊醒,马车快要飞起来的速度叫她双眼噙泪,一双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袖口、领口。


    臧爱亲还在思考,谁在追她们?没有及时安抚女儿,又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似有如无的声音,隐约听到“放箭”二字,不知为何,这道声音隐隐有些耳熟,又因马车疾驰带起的风声,混杂在一起,让她想不起到底是何人?


    刘道规握紧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后方人马只有一片暗影,远在弓箭射程之外,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得车夫刘毅叫道:“马车跑不过快马!”


    作为刘裕的司马,刘毅也不是无名之辈,知道再拖延下去,被追上是必然的结局,他在催促刘道规做决定。


    是鱼死网破,还是弃卒保车?对于刘道规而言,是个极其艰难的选择,而且马车上还有他的母亲。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惶恐,臧爱亲忍不了,她没有问萧文寿、刘道规发生了什么,而是默默推开车窗,将头微微探出车外,一杆黑色的大旗绣着金字,迎风猎猎,旗杆下一片黑色的阴云朝着她们不断靠近。


    距离太远,臧爱亲看不清黑旗上的金字,却知道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刘郁离的刘。


    玄女军的人为何要追她们?小叔为何怕被玄女军追上?刘裕的病是真是假?臧爱亲心乱如麻,一时间没有答案,或许答案就在心底,而她不敢揭开。


    收回视线,臧爱亲将孩子放下,一手拉住她温热柔软的小手,沿着车板向前蠕动,直到抬手掀开车帘,正对上刘道规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太过漆黑,胶黏在她身上,接近实质凝固,却又波涛汹涌。


    马鞭不停落下,马背上隐隐有了艳色,四蹄狂摆,飞出残影,但庞大而沉重的车架叫它竭尽全力而始终不能更快一步,逃离无处不在的鞭子。


    哒哒!哒哒!马车后,三百米外赤红的马腿抬起、落下。无数马蹄声似阴云,即将席卷而来。呜呜!呜呜!一面黑旗在风中的怒号声宛若在耳边回荡。


    “没时间了!”这个距离已经快要进入弩箭的射击范围。刘毅一声怒喝,说得更直白,“再这么下去,我们都会死!”


    呼啸的风声吹乱刘道规的长发,群魔乱舞般覆在脸上,几乎叫人看不出他的面容,也窥不见他的表情。


    寒风声、车轮声、马啼声、马鞭声错杂在一起,好似一场一场盛大的命运交响乐,于最激昂时陡然沉寂无声。


    不期然,臧爱亲想起一件事,昔日汉高祖刘邦为了逃脱追兵,将自己的一双儿女踹下车。


    一把将孩子按在胸前,臧爱亲一手护住孩子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马车中的萧文寿,眼眸半闭,无喜无悲,好似庙中永恒沉默的石像。


    回过头,眼皮一垂,臧爱亲抱着孩子纵身一跃,跌入风声深处。


    眼眸猛然睁开,决绝坠落的身影刻入萧文寿瞳孔深处,她弯腰,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拉住那人,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抓住。


    与此同时,利刃的破空声响起,下一秒车架被砍断。


    扑通一声,藏爱亲抱着孩子像皮球一样滚落地面,将孩子紧紧包裹在胸腹。


    下一秒,轰隆一声,失去动力车架被重重抛在后面,激荡起无边烟尘,将旁边一动不动的母女悉数淹没。


    解除车架负担,刘毅拉住缰绳纵身上马,长臂一伸一把拉住萧文寿还维持着伸出状态的手臂,手上用力一拽,顺势将她拖上自己的马背。


    此番果决,效果肉眼可见。两队人马不断被缩短的距离缓缓陷入停滞。


    见母亲安好,刘道规松了一口气,又看到哪怕周梓小队策马狂奔,最后的二百米,始终被牢牢定格,悬着的心多了几分安稳。


    敌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身影叫周梓好声气恼,只差一点点,她就要追上了,现如今却只能看着对方飘然远去。眸色一冷,厉声喊道:“放箭!”


    一声令下,银白的流星雨以远超快马极限的速度追逐而去,一直隐形人似的八名好手默契将刘道规、刘毅两匹坐骑挡在中心。


    唰唰!利箭破空而来,呼啸的风声偶尔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落入飞扬的尘土中,有殷红的液体在尘土中,道路旁开出一朵朵湿润的红花。


    而朝着南方疾驰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停滞,一往无前,连头也没有回。


    转眼间,周梓等人已经逼近臧爱亲跳落的地方,只见母女二人坐在地上,蓬头垢面,满身尘土。


    年幼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以好奇而澄澈的目光,观望着逐渐慢下来的周梓等人。


    周梓抬眸望了一眼远方化为鸿雁的人影,刘兴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被一只熟悉的手掌遮住眼睛,歪着脑袋,不解又无辜地望向母亲。


    只见母亲朝她露出一个平日里最平淡的笑容,眼尾却有透明的水珠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三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哭是不高兴,笑是高兴,但这种又哭又笑的表达着实超出了她的理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眼中浮出一抹困惑。


    而臧爱亲默默将她揽入怀中,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她的世界就此颠覆。见周梓勒住马,停在她身旁,甚至提不出兴趣,问问究竟。


    挫败地啐了一口,周梓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淡淡瞥了一眼臧爱亲,朝着身侧之人吩咐道:“将人带回去!”


    一女兵翻身下马,一把拽起地上的臧爱亲,听得她闷哼一声,朝着她直不起的左脚看去,蹲下身,脱下她的鞋子,露出红肿的脚踝。女兵手掌轻轻摸了几处,开言道:“没有骨折,只是扭伤。”


    利索起身,女兵先是看了一眼臧爱亲怀中的小崽子,劈手夺了过去,转而递向一旁的周梓,“抱孩子会加重她的伤势。”


    刘兴男被人突然举高高一点不怕,小脸溢出灿烂的笑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见她没反对,便朝着周梓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抱!”如此熟练的姿势,便知道她是认得周梓的。


    周梓瞪了一眼臧爱亲,到底没说什么,接过孩子放在前面,抖动缰绳调转方向。


    女兵一把将臧爱亲打横抱起,在她的震惊声中将人放上马背,随即翻身上了马,跟在周梓后面回转。


    刺史府中,飞雀捏着下邳刚送来的关于刘裕的情报,坐立不安,心中期盼着周梓那边能带回好消息。听到外间有动静,匆匆迎出,环顾一周,只看到了臧爱亲母女,却并未看到萧文寿的身影,顿时明白了。


    视线在臧爱亲身上一扫而过,转而看向周梓以及她怀中抱着的孩子,“几日前,刘裕得到谯王司马休之接见,随后谯王府下人大批采买婚嫁用品。司马尚之还有一小女儿,至今未嫁。”


    作为一名探子,仅从这些蛛丝马迹中足以推断出真相。


    闻言,周梓转过身,视线投向臧爱亲,只见她瘸着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嗫嚅着,身子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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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修文,新增千字,剧情对不上的话,麻烦大家重看上一章。


    第282章 新年目标


    听闻刘裕要另娶的消息,臧爱亲心中有一道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这是假的!是骗人的!不要相信!


    倏忽间,又想起萧文寿悲悯的目光,那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有囡囡。”回荡在耳旁,不多时化为一记耳光狠狠扇向自己。


    一瞬间好似全世界都知道她丈夫刘裕要再娶贵女,唯独她这个枕边人一无所知。


    苍白如雪的脸渐渐染上一层绯红,转而深红,火辣辣的。旁人同情的目光像刀一样划开她的面皮,剥掉她的衣服,叫她战栗到说不出一句话。


    臧爱亲很想做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告诉自己,不要紧,刘裕还记得派人接她们母女,多少是念及旧情的。到底是结发夫妻,她又陪着他从苦寒中一路走到今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刘家应该还有她的一口饭。


    但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一颗心像是被乱刀砍成碎馅,又像是被烈焚烧成灰!她不服,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忘记年幼的女儿,一双眼眸泪光中生出火光,臧爱亲看向周梓,隐约间好似看到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愤怒地凝望着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娶妻当娶臧爱亲!你也这样说过!说过永不负我!”


    决堤的泪水冲出眼眶,“没有儿子,你要纳妾,我许了!你说要我留在青州,我留了。你要我好好听娘的话,我听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臧爱亲的突然变脸,不只惊到飞雀、周梓,二人呆愣在原地,更是将女儿刘兴男吓得不轻,小嘴一撇,扯着嗓子就要哭嚎,而她的母亲比她更快,一屁股坐到地上,彻底抛弃以往坚持的官太太的尊荣体面。


    像是最粗鄙无知的市井泼妇,臧爱亲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你们欺负我,所有人都欺负我。我要当长女长姐,照顾弟弟妹妹。我要当贤妻良母,三从四德。我要当温顺媳妇,孝敬婆母。”


    “我做到了啊!”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印,好似被人写废的稿纸,不值一顾,臧爱亲字字句句皆是控诉,“我都做到了啊!我做得很好!很好……”


    如果将当女子比喻成考大学,臧爱亲必然是属于优秀到清北手拿把掐的那种,悲剧的是,她以远超录取线的分数却被拒之门外,没有理由。


    从未见过的形象以至于臧爱亲在刘兴男天真的眼睛中有些扭曲变形,歪着小小的脑袋,好似在惊疑,这是她的娘亲吗?


    没有答案,小人儿酝酿已久的哭声被打断,只是睁着澄澈漆黑的眼眸频频张望着臧爱亲,好似在寻觅往日熟悉的身影。


    偌大的刺史府,臧爱亲肆无忌惮的哭喊引来诸多关注,有人暗自好奇,有人猜测万千,而祝英台已经走出值班房间,顺着哭声来到厅堂前。


    满地打滚的臧爱亲,呆若木鸡的飞雀、周梓,怀疑人生的刘兴男,如此奇异的景象齐齐撞入她的眼帘。


    祝英台走进厅堂,来到自己的得力干将面前,蹲下身,递出手帕,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臧爱亲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把抱住祝英台,叫了一声“主编!”随即闷头大哭,她的哭就像是深秋的黄梅雨,阴雨连绵看不到半分停止的可能。


    贤妻良母做到极致,却被丈夫无情抛弃。一时间,厅堂中众人对这个可怜的女子同情又唏嘘。


    然而,若是今日见证全局的是谢若梅,她少不得对藏爱亲生出三分忌惮,七分兴趣,因为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莫名追来的玄女军,平静的萧文寿,反常的刘道规,电光石火间,在藏爱亲脑海拼出开启真相的钥匙——她的丈夫刘裕背叛了昔日恩主刘郁离。


    对藏爱亲而言,回下邳是她最稳妥的选择,没有人知道叛徒的家属会得到怎样的对待。人质的最大作用就是在背叛发生时成为那只被祭旗的鸡,杀一儆百。


    偏偏现实没给臧爱亲这项选择,萧文寿被迫的从容、刘毅不耐的催促,刘道规冰冷的犹豫,无不告诉她,作为女人,她只能等待男人的抉择以命运之名降临。


    作为注定要被放弃的妻子,抱着女儿主动跳下去,臧爱亲才能获得虚假的体面与无用的怜悯。


    厅堂中因丈夫抛弃而癫狂的泼妇是臧爱亲的本来面目,也是她示弱的面具,以弃妇的身份与刘裕划清界限,同时争取其余女子的心软。越是无辜,越是可怜,越是弱小,她们越有活下去的机会。


    当祝英台出现的那一刻,藏爱亲预见了她们的结局。这个女子是刺史府唯一纯白的花儿。心善如她,怎么会对她们母女袖手旁观?而且这对母女还是她平日的助手,熟悉的孩子。


    对于弱者,祝英台是从不吝啬援助之手的,不忍询问本人,转而看向飞雀、周梓。周梓举高刘兴男挡在面前,飞雀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答了一句,“她丈夫要娶新妇了!”


    “啊?”这是祝英台没想到的答案,情况远远超出她的掌控,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劝说。


    绞尽脑汁,灵光一闪,记起前几日刘郁离说的一句话,太过急切的安慰之心让她嘴皮子快过了脑子,“你只是失去了一个男人,而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男人!”


    此话一出,厅堂中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果这话是从口无遮拦的刘郁离口中说出,众人自然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祝英台在这方面更偏向于保守传统。


    此时说出这种话,像是惊雷一般将众人砸得头晕目眩。


    臧爱亲也不哭了,与其余人一致朝着祝英台投去惊疑的目光。祝英台赶忙解释,此话是刘郁离拿来安慰妹妹刘湘的。


    起因是刘湘在书院时常拿谢混做陪练,等放假了,失去人肉沙包,有几分不习惯。


    故而,刘郁离说了此话,还给她列了个计划表,就等着开学一一打败书院中的男人。


    听闻祝英台提起刘郁离,飞雀与周梓相视一眼,刘裕叛变的消息需要尽快让主上知晓。


    而被众人挂念的刘郁离,已于日中时分,抵达广固。


    因昨夜的混乱,城中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街道上除了一些战损痕迹外,空无一人。刘郁离等人策马直入,环顾一周,窥见一片高大建筑群,顿时知晓该往何处去。


    等她们赶到刺史府外,那里已经被人群里里外外包围数层,隔着一眼望不到的人潮,隐约听到晏品的声音,但他用的是鲜卑语,“大家都放心!分土地,降赋税,青州百姓有的,广固城也一样!”


    一句话下去,骚动的人群像是被注入凉水的沸水,不再翻滚个不停。热血退去,广固城的百姓不得不思考一个现实问题:叛离燕国,他们这些汉人口中的异族能不能过上隔壁邻居青州一样的好日子?


    人群左侧忽然响起一道胡人的质问声,“你又不是刘筠,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杨洛知道刘郁离不通异族语言,低声在她耳旁翻译了一遍。谢若梅以审视的目光朝着声音来处投去,又听得人群右侧,“你们汉人最会骗人了!我们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人群正中间传来响应声,“是啊!汉人是不会真心对我们好的,与其再次受骗,不如选我们自己人!”


    话音未落,人群多处又传来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挑拨声,人群像是刚被安抚的野兽又被血腥味挑起本能,开始张牙舞爪。


    杨洛一一为刘郁离翻译,刘郁离嘴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太阳出来,一些鼠虫蛇蚁也出来了。”


    煤矿、铁矿是广固城两大产业,昨夜起义的主力就是从事最底层工作的矿工。城中大户除夕全成了缩头乌龟,等局面稳定,又忍不住贪婪的本性想要吃现成的。哪怕他们吃不下广固城,最不济也能将其当成筹码同刘郁离或是其余人换取更多的好处。


    谢若梅:“想摘桃子的人哪里都有。”真是无知者无畏,看着是现成的水蜜桃,等这些人伸手就知道什么是火中取栗。主上的东西是那么好夺的?


    刘郁离给了谢若梅一个眼色,谢若梅朝着身后的小队吩咐道:“手脚麻溜点!”此话的意思是要以快速安静的手段将人群中害虫控制住,不能引发其余人的不安、恐慌。


    飞莺点点头,抬眸瞥了一眼手指上带刺的戒指,“我们都是再柔弱不过的姑娘,能对大老爷们做什么。”作为探子,隐秘控制是她们常用的办法。


    随着飞莺等人滴水般融进人海,高台之上的晏品、谢混也发现了有人在搞事,毕竟他们前脚刚用完的手段被人用回自己身上,味儿太冲,想察觉不到都难。


    正为难之际,晏品发现了刘郁离的踪迹,暗道一声,“姑奶奶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摆出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拂尘一甩,朝着人群,高声道:“贫道不是青州之主,诸位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闻言,隐在人群中的害虫好似发现了机会,立刻张开嘴就要火上浇油,却见一只手臂攀上他的肩头,听得一道温柔中带着几分嗔怒的女声,“原来死鬼在这里。”


    男人回头,脖颈处多了一点冰凉尖锐,似乎只要有什么不对,下一秒就会有鲜艳的花儿开出。


    见男人张大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飞莺满意了,她最喜欢乖顺的男人,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闭嘴,听话。”


    男人顿时成了最温顺的羔羊,紧闭双唇,乖巧懂事。


    原来是相好的、夫妻,恰逢高台的声音继续响起,众人纷纷移开视线,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男一女的异状。


    高台之上,晏品须发尽白,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炯炯有神,悬鼻朱唇。头戴紫金冠,一袭黄色八卦袍,手持白玉拂尘,端是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形象。


    嘴里的话却比神棍还要夸张,“但我们的相遇是天命的指引,命运不会辜负心向阳光之人,此时此刻青州的太阳也将平等地照耀在你们身上。”


    “胡人、汉人都是人,只要是人,只要他的双手愿意辛勤劳作,他们就该吃饱穿暖。”


    “大家不要忧虑,你的身上衣、锅中食都会随着我主的到来,一同到来!”


    说完,他一甩拂尘,指向台下刘郁离所在的位置,“太阳已经来到你们身边,你们还要怀疑吗?”


    不得不说,作为神棍,晏品的形象远胜其师兄灵虚子,只要他的那双眼睛看着你,张开嘴所说的每一句话自带迷惑技能,让人深信不疑。


    实际上,这家伙虽然造假手艺登峰造极,有天工之能,但他对道术一窍不通,只有一张嘴,除了忽悠还是忽悠。


    但是,广固百姓不知道,顺着他的拂尘所指,只见人群外有一红衣女子迎风而立,阳光之下,那人全身都在闪闪发光,叫人看不清真容。


    注意闪闪发光是陈述。除夕,刘郁离作为主君,与民同乐。初一,晚上她本该宴请青州大小官员。


    为了庆贺新年兼贺喜提凉州,刺史府的丫鬟使出浑身解数将刘郁离装扮得恍若天仙。脸上的妆容,从眼影到散粉无不蕴含云母颗粒,在阳光下不闪光才怪。


    头上的金冠才打的,最是明亮之时。两支发簪用的是西域宝石,颗颗光彩艳丽。身上的大红衣衫,新裁的,第一次上身,乃是最优秀的工匠用了九百九十九根细若发丝的金丝银线,绣出龙凤呈祥。


    接到广固城的消息,刘郁离一高兴直接骑马就出发了,征调的各级官吏如今还在半路上。因不少人不会骑马,他们是乘坐马车来的,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入城。


    广固城百姓不知内情,只觉得刘郁离生而不凡,有神仙之姿,心中敬畏又孺慕,自动让开一条道,供她通行。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一身盛装的刘郁离觉得自己走向不是高台,而是未来的王座。


    一步又一步,刘郁离缓缓来到台上,晏品等人默默退居她身后。


    旭日之下,高台之上,刘郁离转过身,衣袖飞扬,眉眼一片坚韧,环顾一周,她用鲜卑语说了一句话,“今日新年,你们吃饭了吗?”


    听闻此话,人群中不少人摇摇头,险些落下泪来,要是能吃上饭,他们至于豁出性命起义吗?


    刘郁离轻轻一笑,语气温柔而亲近,“我也没有。”这句话也是用鲜卑语说的。


    众人有些怀疑,毕竟刘郁离又不像他们,哪里能穷到没有饭吃。但刘郁离接下来的话,解答了这个疑问,“为了早点见到你们,我没吃早饭就出发了。”


    刘郁离的鲜卑语是现学的,生硬青涩,众人自是能听得出来,但那又如何,刘郁离愿意学习并使用他们的语言同他们交流,这就是一种态度。


    望着众人,一双桃花眼中容纳万千身影,刘郁离的神色真诚到朴实,“现在,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吃上新年的第一顿饱饭。”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下一秒,热烈的欢呼声淹没大街小巷。“吃饱饭!吃饱饭!吃饱饭!”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发出同样的渴望。


    刘郁离粲然一笑,跟着高呼道:“吃饱饭!”暗自喘出一口长气,看来没说错。今天、马上、立刻,她一对一外语小课堂就要上线。


    ————————


    藏爱亲没有上帝视角,刘郁离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母女的生死,这种身家性命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必然让她惊慌、恐惧。仔细看,她连相处最久的萧文寿都不信任了,没有选择把孩子留下,而是抱着孩子一起跳车,打定主意二人同生同死。因为她清楚,没有人会比她自己更爱孩子。


    第283章 死人比活人好


    但凡有一分活路,谁又会选择在本该一家团聚的除夕发动起义?


    眼前近半数的人身穿单衣,脚踩草鞋,面黄肌瘦,头大身子小。好似刺史府门前的空地突然长出一片麻秆。这也是刘郁离没有废话的原因,对于饥饿之人,画出再多再香的大饼远不如当前的一碗热粥实用。


    刘郁离的口号很响亮,要落实的时候犯了难。昨夜矿工集体起义将刺史府抄了个干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而城中百姓、各家店铺紧闭门窗,街上没有一个做生意的。好在人群中不少有眼色的当即表示自己家中有粮,愿意献出。


    刘郁离没有推辞,转头命谢若梅将献粮之人姓名、份额一一记下。他们都是广固城的望族大户,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为了大局,短时间内要安抚。


    面对大户的宴请,刘郁离却没有答应,坚持要在此地与大家同食。此举倒是让他们安心了不少,刘郁离是装模作样收买人心,还是真心实意与民同乐,他们并不在意,只要刘郁离愿意讲规矩就是好事。


    有了当地大户帮忙,又有一众青壮齐心协力。不多时,八九口大铁锅在空地上架起,一捆又一捆的木柴堆叠如山。一桶水又一桶井水倒入锅中,一袋又一袋大米流沙般滑落,白花花的却叫众人眼都红了,这是他们以往过年也吃不上的细粮。


    因为这批粮食名义上是大户献给刘郁离的,故而全是细粮。


    趁着众人忙活时,站在一旁的角落,刘郁离一双多情桃花眼望着谢若梅,澄澈眼眸中满是她的身影,波光潋滟又乖巧无辜。


    谢若梅却知晓刘郁离的本性,此番装乖必是要作妖,侧过身,别过头,不理会她。


    刘郁离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谢若梅衣角,见她还不转身,一边晃动衣角,一边可怜兮兮道:“美人,理理我。”


    碍于外人在场,谢若梅不好不给她面子,偏过头冷声道:“说吧!”


    刘郁离眉眼一笑,声音轻快似百灵鸟,“如果我想请全城人吃三日饱饭,自己未来三年不做新衣服,不戴新首饰,能抹平缺口吗?”


    刘郁离所说的缺口是指她的私人财库,以她在郁离山庄的各项技术奖励以及投资分红,那是一座价值百万两的银库,但架不住她手太松,虚荣心强,还爱装阔,旁人是寅吃卯粮,她是一吃吃到三年后。


    谢若梅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她,好似在说,你说呢?


    刘郁离像极了懂事的乖孩子,可怜巴巴道:“就这一次!”


    而她身后的杨洛姐妹相视一眼,来到青州的时间不长,但这句话怎么感觉听了好多次。


    谢若梅很想给刘郁离一个白眼,却只能温柔贤惠地表示,你是主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宠你的人多,衣服、首饰总会有人无私奉献的。


    听闻此话,刘郁离心虚又得意,心虚于作为主君时常被一众大户下属补贴,得意于自己人格魅力太大,就是招人喜欢。


    众人不知内情,只当刘郁离在同下属商议大事,怕打扰到她,做起事来,蹑手蹑脚,做贼一般。


    落到刘郁离眼中,就是她的小臣民多可爱啊!朴实又憨厚。请客,必须请客。


    凑过来偷听的谢混有些绷不住,这还是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抄家不留手的刘郁离吗?你不是很擅长手起刀落,阴谋诡计吗?


    谢混不太理解,而王蕴之却有几分明悟。古人常以夫妻关系譬喻君臣,自有几分相通之处。试问哪个“妻子”能拒绝一个在外杀伐果断的“丈夫”,私下对自己温声软语?


    抠门如红莲尚且要在刘郁离缺钱吃素时,强忍着肉疼,添钱给她加个肉菜。如此一来,刘郁离自是屡教不改,恶习满满。


    察觉到有人偷窥,刘郁离转过身,就看到一个满脸黢黑,浑身长满煤渣的小黑猴儿,关键是小黑猴儿还昂着头,双手抱臂,人模人样又人五人六。


    小黑猴身后还站着四个大黑猴,刘郁离脑补了一个悲惨故事,同情心再次泛滥,朝谢混招手,谢混还当刘郁离认出了他,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几步。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怕生。刘郁离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大胆往前走,不要怕!谢混被她这一眼鼓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磨磨蹭蹭来到刘郁离身前,在她的目光示意下,伸出手掌,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刘郁离先是左顾右盼,见好像没有人关注这边,解下自己腰间装着零食的荷包,从中取出仅剩的两颗糖果,一颗水果糖,一颗奶糖,放到了谢混掌心,小声叮嘱,“快吃!别叫旁人看见了!”


    不患寡,而患不公。她只有两颗糖,现场这么多人根本分不过来。


    久久注视着掌心的两枚糖果,谢混低着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果?”


    刘郁离暗忖,孩子不太聪明,天底下有不爱吃糖果的孩子吗?在甜味贫瘠的时代,四世三公出身的袁术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再喝一杯蜂蜜水。


    没有得到回答,谢混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刘郁离,注意到她神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不认识我?”


    此话叫刘郁离惊疑,眼前人她见过吗?谢道韫与晏品的变形计划,刘郁离根本不清楚,也不知道谢混等人没在青州,就在眼前。


    但此时,刘郁离发现了自己的一处思维误区。因为几只黑猴儿原先是站在晏品身后的,便以为他们是晏品找来的苦主兼道具,主打一个控诉广固官吏冷酷无情,不作为,让这么小的孩子沦为矿工。


    窥见刘郁离眼中的陌生,王家四兄弟面面相觑,忽然发现他们要是同其余矿工站在一处,好像分不出谁是谁?


    敢情刘郁离根本没认出来他们。太丢脸了。亏他们还以为她是专门来救人的。


    王蕴之悄悄挪动脚步,企图不动声色融入人群,王平之、王亨之、王恩之有样学样,默契跟随。四个人像跳天鹅舞一样连成一条线,侧着身子,左脚横向迈出一步,右脚跟上,左脚再一步,右脚再跟上。


    四兄弟只有一个想法:只要熟人没认出,那就等于没有这回事。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谢混顿时明白了,低下头看着掌心的两颗糖果,哇的一声哭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在黢黑的小脸上冲出道道泥痕。


    如此动静自然引发了其余人的关注,但见谢混一直盯着掌心哭,手里好似还有什么东西。


    之前有人看到过大概,知道刘郁离给了谢混一点吃的,嘀咕道:“刘使君是个好人,小孩感动哭了!”


    周围人了然地哦了一声。很快,他们已经无暇关注这边,因为锅中粥汤沸腾,白烟袅袅,带出食物诱人的甜香。


    在飞莺等人的指引下,他们已经排好了队,九口大锅,每口前面都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见谢混哭得厉害,刘郁离伸出手戳了他一下,“吃完饭才有劲哭!”暗示他赶紧去排队。


    谢混噎住了,转而抬起头,瘪嘴问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她都只肯用一根手指戳他,一定是嫌弃他。


    昂首挺胸,刘郁离骄傲道:“我可是要打粥的那个人,不能弄脏了手。”说完,也不管谢混的反应,大步流星走到中间的C位。抄起一旁的勺子,朝着自己面前的百姓一声长喊:“拿好碗,吃饭喽!”


    随着她的一声呼喊,各位掌勺人悉数就位。众人眼中满是希望的光芒,比转西的太阳更热烈。


    石头端着碗排在第一个,见刘郁离亲自打粥受宠若惊,用蹩脚的汉语说道:“粗活,我干!”


    刘郁离含笑道:“我是个武将,一身力气,正适合掌勺!”挥动手中大勺,抽底搅动锅中米粥叫汤粥更匀和些。


    随即手腕一抬,木勺稳稳舀了满勺,伸向石头举起的碗,微微倾泻,眨眼间一碗粥装个八分满。


    石头有些诧异,没想到贵人干起活来,如此利索。而刘郁离已经叫道:“小心烫!下一个!”


    石头赶紧端着碗,让开位置。下一个人立即补上,刘郁离再次挥动木勺,剩下的半勺又是一碗。


    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手掌,手掌上厚厚的茧子叫石头只是感受到一些灼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粥还没有吃进去,眼泪已经落下。


    一路走来太难了,一场风雨吹倒十几个族人,时不时的战乱、饥饿又送走不少。好不容易来到边境,又被掠进黑矿。出发时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一小半。


    石头背过身不想叫族人看见他的哭泣,却发现周围领到粥的族人也是个个热泪满面。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碗粥,更是新生活的序章。自此,他们不再是矿洞中的爬虫,而是活生生的人。


    擦干眼泪,石头端起手里的粥,一仰头,大米的香甜在嘴中泛滥。


    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叫空荡荡的肠胃发出尖锐的鸣叫,不停地催促着主人快一点。而舌尖却一再眷恋着食物的灼热与黏稠,不舍得咽下。


    喉头滚动,热烫滑进食管,肠胃发出满足的喟叹。一碗粥只能叫成年男性糊弄一下肠胃,但众人已经别无所求,吃完后,默契地将粗瓷碗递给后面排队的人。


    一勺又一勺,瓷碗传了一个又一个,长队仅排到约三分之一处,锅中米粥已经没了。刘郁离大手一挥,石头等人重新往锅中加水、加米。木柴添进石头灶,不多时灶下的小火苗蹿得老高。


    趁着再次熬粥的空隙,石头与族人叙话,“等会儿,我去打听族兄他们的消息。”


    其余人点点头,面上露出骐骥之色,也有人心存担忧:“今日来的人中不知道有没有认识族兄他们的?”


    胡人在汉人手下很难出头,因此石头等人也没想过石驷、石渊能混出多大的名堂,但他们不通汉语,找不到亲友投靠,总有一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


    石头:“没人认识也不打紧,我多问几个就是。实在不行就请小县公帮忙,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但石头很幸运,他第一个找到的就是飞莺,并拉上谢混在中间做翻译。作为西域使团一员,飞莺自是清楚石家兄弟。


    一听石头是石驷等人的族人,飞莺露出真切而喜悦的笑容,“你跟我去见主上。”


    嘴唇张大,石头没想到仅是报出族兄的名号就能得到面见刘郁离的机会。心中一片火热,这说明石驷等人出息大了。为族兄高兴,更为自己有依靠高兴。


    怀着忐忑又激荡的心情来到刘郁离面前,石头道出前因后果。


    听完杨洛的翻译,刘郁离道:“石家兄弟现在在凉州当官。”石头来到青州投亲,被困黑煤窑。石驷又跑去凉州寻人,暂留西域。两拨人完美错过,而这样的错过是当前时代的常态,亲人重逢才是天赐的幸运。


    闻言,石头一颗心大起大落。但刘郁离接下来的话却叫他欢喜不已,“他们的家人都在青州,你们要是不想留在广固分地,就随本君回青州。”


    西域之行,石家兄弟立了大功。今族人投靠,多少要照料一些。


    听闻留在广固能分地,石头心动不已,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刘郁离便叫他同族人好好商量一下,在她离开前做出决定就行。


    石头抹着眼泪同刘郁离再三道谢后,将得到的消息分享与族人。对于留下,还是离开,众人各有意见,但一想到他们本就是为投亲而来,终是决定跟着刘郁离去青州。


    咕嘟!咕嘟!第二波米粥也已经熬好,直到第三波,太阳即将落山,刘郁离等人才吃上饭,这期间一直有百姓要将自己的饭让给刘郁离她们,但她们又怎么愿意同真正徘徊在饥寒边缘的百姓争一碗粥。


    等排队的人都吃完了,刘郁离才从百姓手中接过空碗,又打了一碗粥,转而来到谢混面前,“吃吧!”


    谢混:“你是不是嫌弃这碗脏才给我的?”


    刘郁离二话不说,抬手就把碗中的粥三两口喝下,在谢混惊愕的目光中吐出三个字:“矫情鬼!”转过身,麻溜走人。


    爱吃不吃。要不是她人美心善,尊老爱幼才不会主动给小屁孩递粥呢?打仗那些年,这都算顶干净顶好的东西。


    望着刘郁离不断远去的背影,谢混眼眸慢慢蓄满泪水,不争气的肚子发出阵阵轰鸣。


    不知为何,王蕴之总觉得谢混的异状有些熟悉,回想了一下,一拍大腿,他小妹对娘不就是这样吗?口是心非,别扭又矫情。


    刘郁离已经将此事抛之脑后,来到人群中,高声喊道:“明日本君请全城百姓吃顿饱饭!大家记得带上自家的碗,自家的人,一起来吃粥。还在这里,辰时开始。”


    闻言,众人欣喜若狂,“真的?”见刘郁离点头,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


    刘郁离:“只有一个要求,不论吃多吃少只能在这儿吃,不能带走。”


    有人问道:“可是家中老人、小孩,不方便出来的怎么办?”


    刘郁离还没有回答,人群中已有阅历丰富的老者开言道:“这样好,就得这样办!”并详细为大家解释了一下看似不合理、不方便背后的公平之道。


    一来,他们这些人多是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无法通过户籍人口领粥保证公平。二来,即便是有户籍的百姓,不少人为了少缴赋税,时常少报、不报。按户籍走,这部分被隐匿的孩子吃不上粥。


    大家只有一个肚子,上限在这里摆着,最大的问题,不过是比旁人多喝两碗。喝到肚子里也没有浪费。


    若是准许带走,要付出的人力、物力成本就大大上升,得不偿失。在人力有限的情况下,能保证绝大多数人的公平已是不错的办法。


    除了老者所说的理由外,刘郁离也想借此机会进行人口普查,登记造册,为之后的土改提供数据支撑。


    或许是知道刘郁离心中所想,她征调的一批基层官吏已经到来,其中就有魏紫、陆清等人。与之一同抵达的还有飞雀,带来了刘裕叛变的消息。


    相比于其余人的义愤填膺,怒骂刘裕狼心狗肺,不识好歹。刘郁离却是十分淡然,像是听到了一件无足轻重的消息,仅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与此同时,刘道规一行人回到了下邳,而刘裕已经在厅堂焦躁不安地等待许久。


    一听下人来报,匆匆走出厅堂,出门迎接。刚走出主院门远远地看到刘道规等人往此处赶。


    扫了一眼,刘裕眼中喜色消了大半,八名护卫再加上司马刘毅、弟弟刘道规,总计十人,算上要接回的三人,归来人数应该是十三,而此时,只有七人。


    又看到七人中,并未臧爱亲母女的身影。刘裕面上一片晦暗。最忐忑时,他想过最差的情形,此刻心情倒比当时更沉闷三分,憋得人喘不过气。


    等一行人来到跟前,刘裕先是挤出几分笑容看向继母萧文寿,只见她神色平静,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却藏着火山。


    众人都没有说话,默默走向厅堂。刘裕一边摆手屏退堂中下人,一边扶着萧文寿走向上座,准备施礼拜见。


    然而,萧文寿没有动,站在厅堂中一言不发。


    刘裕知道她生气了,看向刘道规,用目光询问具体情况怎么样?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他习惯性先了解前情,再做出决策。


    刘道规神色剧烈波动,眼睛转了又转,沉了又沉。寂静弥漫开来,厅堂好似空无一人,又拥挤不堪。


    思来想起,刘道规心一狠,牙一咬,说道:“大嫂和侄女被刘郁离派来的追兵杀了!”事已至此,臧爱亲母女“死了”比活着好。


    刘毅低下头,掩去面上的异色,多少猜到刘道规的用意。臧爱亲死了,刘裕就不用背负贬妻为妾的恶名,同时将背叛旧主的愧疚转化为复仇的烈火。


    哪怕司马家不在意臧爱亲这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也会对她的死生出几分愉悦,觉得刘裕识时务。


    萧文寿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儿子刘道规,嘴角竟然有几分扬起的弧度。


    瞳孔骤然紧缩,哪怕有了猜测,刘裕仍是不敢相信,宁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说了第一遍,刘道规心中压力大减,面露悲色,张开嘴,“大嫂……”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印在刘道规脸上,捂着脸,转过头看向动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母亲萧文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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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个冷知识


    萧文寿出身兰陵萧氏,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就是因为萧文寿的关系才得以完成阶级跃迁。后面萧道成灭刘宋,开南齐。


    可以说,后世兰陵萧氏能崛起,都是从萧文寿开始的。


    刘裕绰号“六位帝皇完”,是个杀了六个皇帝的狠人。刘裕活到六十岁坚持每日向继母萧文寿请安?这样的一位女性绝不是无能之辈,萧文寿的两个儿子也不简单,就是没有遗传母亲活到八十的长寿基因,一个活了四十多,一个五十多。


    第284章 三记耳光


    “啪!”萧文寿扇的一记耳光不但扇蒙了刘道规,就连刘裕也被镇在了原地。


    从小到大,萧文寿就像庙中的菩萨一样,从来都是慈眉善目,温柔和善。哪怕他们兄弟几人再淘气,她也不曾动过手。


    此番翻脸,刘裕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叫母亲萧文寿忍无可忍。


    家丑不好外扬,刘裕立刻挥手叫刘毅连同其余三名护卫退下,几人接到命令,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快步退出厅堂。


    厅堂中只剩下刘裕、刘道规、萧文寿母子三人。


    萧文寿冷着脸,盯着刘道规质问道:“你是恨不得现在就叫你大哥同旧主拼个你死我活吗?”


    对于亲儿子的种种小心思,萧文寿心知肚明,之所以选择如此说,是因为死人比活人有用。刘毅等人知晓真相又如何,疏不间亲,他们会拆穿刘道规的话吗?


    臧爱亲母女死于追兵,那是刘郁离的问题。若是为了帮助逃脱追兵,母女二人主动跳下马车,刘毅等人少不得落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声。


    在刘道规把责任全盘推向刘郁离时,刘毅等人顺水推舟是必然的。


    面对母亲的质问,刘道规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对此,刘裕生出几分愧疚,他连累到了母亲,她还处处为他考虑。不忍叫萧文寿太过责罚小弟,张开嘴唇就要说话。


    “啪!”又一记耳光猛然响起,声响却轻了大半。刘道规惊愕抬头,只见他的母亲萧文寿平静收回手掌,而他的大哥刘裕抬起手摸向自己被扇的半边脸颊,另半边清晰写着茫然、错愕。


    显然刘裕也没想到他与小弟是同等的待遇,二人齐刷刷望向母亲萧文寿,听到她以平淡的声音说道:“这一巴掌打你抛妻弃子,背叛恩主!”


    “为了逃脱追兵,爱亲抱着孩子跳下了马车,换了我一条命!”


    听闻此话,刘裕只觉得这巴掌轻了,面色悲戚,眼眶一热,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啪!”熟悉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出手的还是萧文寿,她打向的却是自己。


    刘道规、刘裕双双震惊抬头,看向了萧文寿。一天一夜的奔波叫这位年近四旬的妇人憔悴又狼狈,头发如枯草,面色发白,嘴唇干裂,素来水润平和的眼眸像是干涸的泉眼。整个人看似从容淡然,声音却在隐隐颤抖,“怪我没有教好你,对不起媳妇!”


    闻言,刘裕眼底水光泛滥,双腿一弯,跪倒在萧文寿面前,“娘!”是他的错,是他身为男人,没有护好家人却将她们卷进风波。


    刘道规站在刘裕身旁,慢慢跪下,朝着萧文寿请罪,“是孩儿不孝!”


    眼睛一红,泪水即将溢出眼眶,萧文寿别过头,不肯再看兄弟二人一眼。


    当初哪怕是父亲刘翘去世,一家孤儿寡母,缺衣少食,看不到活路。萧文寿却只是拉着兄弟三人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别怕!娘还在!”


    白天,萧文寿带着兄弟三人种田、砍柴,晚上一边纺布、织屡,一边还不忘教三人读书写字。她就像一座永不会倒的山,一肩挑起了刘家。


    而此时,眼前的这座山微微颤抖,几欲摇晃。刘裕兄弟二人顿时慌了神,膝行两步,一人抱住萧文寿的一条腿,你一言我一语地哭喊道:“娘!是我们不好!你只管打我们,别气坏身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无声啜泣转为号啕大哭,萧文寿一边哭,一边伸出手不住捶打兄弟二人,“我的媳妇!我的囡囡!打死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男人就是没良心,不管妻儿老母的死活!说休就休,说弃就弃!我养你们何用啊!”


    兄弟二人愧疚难当,任凭萧文寿捶打也不反抗,过了一会儿,萧文寿又问:“爱亲母女落到刘郁离手中,还有活路吗?”


    二人不敢回答,皆是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抱着萧文寿闷头痛哭,却没有注意她藏在泪光后的讥讽。


    痛哭一场是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感情。哪怕就是她死了,结果也不过如此。萧文寿悲从心底起,又回想起小儿子刘道规对她说起刘裕另娶贵女的消息时,那满是喜悦、艳羡、野心的脸。


    只有当她问起,爱亲怎么办时,他脸上才有两分悲悯,两分嫌弃。可怜昔日的大嫂,又觉得她有些碍眼。


    如果老娘能换,想必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换掉她。萧文寿知道当男人做出决定时,女人只能接受。


    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还能得到些许愧疚与怜悯,若是“无理取闹”,只会连最后一点道德资本都浪费掉。


    萧文寿没敢对臧爱亲说,怕她年轻,藏不住事,又怕她心中记挂着情情爱爱,露了破绽,叫青州发现端倪。如果她们不能活着离开青州,刘裕另不另娶没有一点意义。


    忍,她需要忍,忍受儿子强加的风险。臧爱亲更要忍,哪怕是跪在新妇面前端茶倒水,也要忍,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然而,后面发生的事完全不在萧文寿的预料之内,青州的反应太快,快到逃离计划濒临毁灭。


    这就是命啊!那一刻,萧文寿闭上了眼睛,平静地接受命运的降临,接受儿子强加于她的所有命运。因此,她错过了臧爱亲眼中的决绝。


    再睁开时,臧爱亲已经抱着孩子来到车门处,二人毅然决然坠落的身影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了萧文寿心里,眨眼间长成参天大树。原来世间留给女人的路,除了忍,还有争。


    一路上,萧文寿都在想怎么争?直到小儿子刘道规的话叫她看到了机会。她不能只做一个无用的母亲,下一次,可没有一个好媳妇舍己为婆。


    落向亲儿子的第一个巴掌是最重的,还要当着刘毅等人的面,好叫他们知道哪怕“儿子”再出息,她还是她娘,说打就打,她要踩着亲儿子的脸立威。


    第二巴掌,萧文寿选择刘裕,她刚为了维护刘裕,扇了亲儿子一巴掌,落向刘裕的这一巴掌就成了亲兄弟间的一视同仁,而动手的理由又是孩子犯了错。


    而此时刘毅等人已经离场,这一巴掌没有伤到刘裕身为主公的颜面,也没有遗留不孝恶名的风险。


    第三巴掌,萧文寿打向自己,将刘裕的错,归结于她这个当母亲的失误,没有教好。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刘裕记住的是母亲的巴掌,还是爱?


    三记耳光只让兄弟二人又羞又愧,他们行事不慎连累了母亲,而萧文寿还像幼时那般又严又慈,维护他们的同时,还不忘对他们谆谆教诲。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厅堂中哭泣声渐渐停止,刘裕想起小弟与母亲二人连番奔波,赶忙叫人送上饭菜。


    三人怎样用饭暂且不提,只说饭后,刘裕兄弟就要退走,叫萧文寿休息。


    萧文寿却让刘裕单独留下叙话,刘道规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嘀咕了一句,“就我是外人呗!”说着,转身走了。


    等房中只剩二人时,刘裕将木凳拉到萧文寿跟前,孺慕地看了她一眼。


    萧文寿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刘裕对此没有意外,毕竟当初就是萧文寿为他分析局势,定下投军之路的。


    刘裕别别扭扭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不外乎是现在同司马休之合作是暂时的。


    闻言,萧文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聪明人吗?别忘了司马家是怎么爬上来的!”


    刘裕打算踩着司马家上位,而司马休之还想借刀杀人呢!双方各怀鬼胎,刘裕凭什么觉得赢的是自己?


    司马休之之所以花如此大的代价拉拢刘裕,一半是因为他能征善战,有几分本领,另一半源于他是刘郁离的得力干将。


    刘裕如今得到地位,不全是靠他自己本事得到的,时运与机缘占了相当重的一部分,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又岂能长久?


    聪明人无须多言,刘裕听懂了萧文寿的话,苦笑一声,“当初司马道子为了对付刘郁离,差点整死我。如果我不答应司马休之,下一步,他就要朝我动手。”


    说话时,刘裕感觉到身上早已痊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样的酷刑,他熬不过第二次。


    他又不是刘郁离,有青、兖、司、凉四州之地傍身,还有玄女军、白银军做依仗。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守,走到今日手下士兵不足万人。


    司马休之是(北)徐州刺史,要弄死他轻而易举。这些年他同刘郁离渐行渐远,这一次,她还会保他吗?


    再说了,就是刘郁离要保他,下邳在徐州南部,距离青州千里之遥,刘郁离鞭长莫及,等她赶到,他人都凉了。


    不见天日的监牢,无处不在的血腥,生不如死的酷刑,那种被人当成棋子摆布,徘徊在生死边缘,身不由己的煎熬,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听闻此话,萧文寿一声叹息,拉住他的手,“娘知道你也不容易,权力场上的厮杀比战场更可怕!”


    “刘家根基浅薄,帮不上什么忙。全靠你们兄弟拿命在外拼。当初你去投军,你二弟进了国子学,有幸被谢琰将军征辟为从事史。娘想着你们兄弟二人一武一文,能有一个出头,刘家可兴。”


    “你很幸运,一入北府军就得到了主将赏识。”听到萧文寿提及刘郁离,刘裕有几分尴尬,但不得不承认作为主将刘郁离对他是全力栽培,从武艺到兵法,无不悉心指点。


    那时,他是真心感激她,面对司马道子的威胁,宁死不叛。少年的他一定没想到生死都不能屈服的自己,今日会屈从于富贵权势。


    萧文寿当作没有看到刘裕的羞窘,继续说道:“裕儿,你的野心长得太快,早晚会撑爆自己!”


    这样的刘裕不禁让她想起昔日他沉迷蒱戏之时,顺风顺水的开始让他赌红了眼,再也下不去赌桌。


    “娘是希望你们兄弟能出人头地,但更想你们平平安安。”


    听出萧文寿的良苦用心,刘裕心中一酸,“娘!”低下身,依偎在她的身旁,“刘郁离是个女子都心怀壮志,我为什么不能?”


    此话一出,萧文寿身子一颤,她清楚地看到了刘裕的问题,他认为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强。所以刘郁离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刘郁离在凉州称王,你急了?怕了?”


    ————————


    刘郁离、马文才走得太快,把桓玄、刘裕刺激的不轻,二人都有些头脑发昏。


    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萧文寿变了。从指点刘裕投军到让臧爱亲走出家门,一直以来她都隐在幕后。隐忍是萧文寿的生存智慧,坚韧是她人物底色。


    在萧文寿看来,臧爱亲要在意的不该是刘裕另娶的事,而是如何活下去。从青州逃出去,在新妇手下活下去。作为刘裕的附属品,臧爱亲别无选择。


    但萧文寿忘了一点,臧爱亲在青州走出了家门,她在报社工作,那是一个新旧交汇且激烈交锋的地方。臧爱亲日常接触最多的人是祝英台,而祝英台在某些方面又深受刘郁离影响。


    当臧爱亲主动跳车,跳出男人强加于她的既定命运时,萧文寿是震惊且不可相信的。她敏锐的察觉到了臧爱亲的转变,这种转变刺激到了她,叫她知道原来隐忍之外还有出路。


    萧文寿瞬间觉醒,所以有了后面的三巴掌。她以谋士的姿态提点刘裕,当前他犯了哪些错误,存在什么缺点。母亲有名,谋士有实。萧文寿不仅要在刘裕的生活上占据高位,还要在他的事业上拿到实权。


    这样的萧文寿是不是与贺兰君有几分相似?她们都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反而朝权力伸出了手。


    第285章 龙骧大将军


    “刘郁离在凉州称王,你急了?怕了?”


    听闻萧文寿的质问,刘裕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了,他怎么能不急?刘郁离、马文才、桓玄三人都有自立为王,割据一方的资本,唯独他到了现在既无立足之地,也没有数万兵马。再拖下去,晋国都被瓜分完了。


    这也是谯王司马休之如此急躁的原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晋祚危矣。桓家经营荆州、江州几十年,根深蒂固,又有十万桓家军。


    刘郁离、马文才坐拥边境重镇,朝廷便是有心下手也要顾忌北方强敌,只能以安抚为主。


    再加一个刘牢之,四人占据了晋国八成的兵源,其余各地同占两成。


    自报纸刊行后,萧文寿一期不落,对于当前天下大势,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自是清楚刘裕的困境,所有人都坐上了桌,唯独他连张凳子都没,可不是急得跳脚吗?


    萧文寿不清楚刘裕一穷二白哪来如此大的野心,本来跟着刘郁离已经有一份光明前程了,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想问一下刘裕对于被困青州的臧爱亲母女是如何打算的,却又清楚以如今的状况看,刘裕最可能选择的做法是以不变应万变。


    萧文寿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我们逃出青州那天,刘郁离紧急出城,想来一定有大事发生。”


    闻言,刘裕心头一颤,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传来刘穆之的声音,“主公,刘郁离收复广固城!”


    猛然站起来,刘裕朝着萧文寿说了一声,“娘,我现有急事要处理。”匆匆离开了,徒留萧文寿在房间中一声叹息。


    而刘郁离收复广固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最大的受害者莫过于朝廷,以至于他们不得不紧急追回刚出炉的册封圣旨。


    事情,还要从年前,刘郁离、马文才、桓玄三人上书的奏折说起。桓玄的事关祥瑞,倒是好处理,不外乎是以皇帝的名义奖赏一些财物,而关于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倒是大棘手问题。


    王玉润紧急召集已经休假的文武大臣商讨如何封赏二人,有人便提出官升一级,赏赐千金,此话一出,引发轩然大波。


    刘郁离、马文才原本的将军封号已是三品要员,再升一级便是二品,例如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封号。


    要知道便是打赢了淝水之战的谢玄,当年朝廷对他的封赏也不过是前将军(三品),谢玄还固辞不受。


    等到谢玄病重,朝廷才加赐了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实际来说,算是追赠。


    刘郁离、马文才就是功绩再大,能大得过打赢举国战争的谢玄吗?再说了,两人才二十多岁,现在就加封大将军,以后再立功了,又要如何封赏?太多的历史经验告诉众人,当臣子升无可升时,离造反就不远了。


    一众文武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打起来,方才商议出对策,正如刘穆之之前猜测的那般,大将军名号集体批发,一口气册封刘郁离、马文才、刘牢之三人为大将军。


    但圣旨刚刚用完印,交给传旨内侍,就传来刘郁离收复广固城的捷报。一众文武大臣又被拉去紧急加班,面对王玉润递过来的军中捷报,所有人傻眼了。


    反应过来,赶紧派人先追回之前商定的三道圣旨,再次开启一场朝堂风暴。


    这一次,众朝臣更是作难,广固城很是特殊,原是青州的一部分。雍州、司州、兖州、青州之所以是狭长地带,是因为这四州大部分土地是在淝水之战后收复的,但又因当时朝廷借司马道子之手压制谢安,连带得谢玄北伐大业受阻,以至于还未完全收复四州土地,便被朝廷召回。


    如此一来,就有了镜像一样的雍州、司州、兖州、青州,南方的晋国一半,北方的诸国占据一半。


    以雍州为例,马文才一脉出身扶风马氏,扶风、长安本是雍州之地,现在却在北方后秦手中。


    广固亦是如此,刘郁离收复广固意义非凡,等同于开启了北伐之门。北伐就像是晋国最美的一个梦,从祖逖、刘琨到桓温、谢玄,当世名将无不以北伐收复故土为最高荣耀。


    一功未封又立新功,还是青州旧土,不对刘郁离封赏,恐怕民意难平。再是困难,朝臣中仍是不乏聪明人,经过一番撕扯,除了桓玄的赏赐财物不变,原本的三道册封大将军的圣旨做了重大调整。


    刘郁离封加领凉州刺史,晋为龙骧大将军,赏赐万金,绸缎千匹。


    马文才加领秦州刺史,辅国将军封号不变,赐南阳郡公爵位,赏赐些许财物。


    至于刘牢之,除了一些财物外,官职、爵位一无所得。


    这是将刘郁离架在火上烤啊!王玉润一眼看出朝中大臣的用意。原本三道圣旨已经用印,其中的内容瞒不住。


    本该三人同封大将军,刘郁离却因又立北伐之功,升无可升,只能通过降低马文才、刘牢之的册封,维持封赏平衡。


    相当于刘郁离一人搅和飞了马文才、刘牢之二人的大将军职位,他们不记恨刘郁离才怪。


    况且,刘郁离力压一众将领成为晋国大将军,那些男人能看到的是她的功绩,还是她的女子之身?


    王玉润忍不住想起王恭,倘若当初干涉朝政的不是她,而是司马家的宗室,王恭还会起兵吗?答案是一定的。女子身份只是她最容易被挑出的借口。


    是平衡还是内斗?王玉润看得清楚,隐约明白晋国不乏名将,为何始终偏安一隅,难以收复故土。


    从皇帝到大臣,他们要的只是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当朝廷册封的圣旨来到青州时,刘郁离刚从广固城赶回,还未来得及修整,传旨的内侍已经抵达刺史府。


    刘郁离赶紧带着刺史府一众官员摆出仪仗,迎接圣旨。


    徐内侍瞥了一眼,刘郁离身后的过半数穿着官袍的红衣女官,没有说什么,打开圣旨照常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天明命,君临九域……咨尔龙骧将军刘筠,文韬武略,圭璋秉德……今特晋尔为龙骧大将军,剑履上殿,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钦此!”


    话音刚落,徐内侍不复原本的严肃,脸上带出几分笑容,上前几步,弯腰将圣旨送到刘郁离举起的双手,“恭喜大将军!”


    攥住圣旨,刘郁离从容起身,满面笑容,朝着徐内侍问道:“不知太后与陛下可安好?”


    徐内侍是王玉润的人,自是清楚刘郁离真正想问的是谁,“一切安好。”在刘郁离的引路下,二人朝着内间走去。


    等二人离开厅堂,刺史府的一众官吏相继起身,相视一眼,无不喜笑颜开。


    谢道盈按住胸口,情难自禁,看向身旁的谢道韫,“姐姐,你听到了吗?大将军,是大将军!”无以言说的喜悦,叫她忘了公私,不再以谢主事相称。


    谢道韫点点头,“今日少不得庆贺一番!”


    听闻此话,厅堂中因宣旨而庄严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原本还拘谨的一众官吏,顿时放飞了,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宣文君宋音白发苍苍却红光满面,“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书院,不分男女,不论士庶,圣贤之道平等地向所有人敞开。”


    “她真的做到了!”祝英台眼中多了几分泪光,第一次听闻刘郁离说要做大将军时,她将其当成一个玩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当大将军的?


    哪怕刘郁离于凉州称王,祝英台都没有太多感触,此时竟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真实感,真实到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周槐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明显的疼痛告诉他眼前不是梦。看向身旁呆愣的梁山伯,感叹道:“谁能想到有今日啊!”


    当初他在清凉书院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出仕,做个县令就心满意足了。


    梁山伯:“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望了一眼前方的祝英台,又看到周围人的笑脸,眼中温情一片,嘴角微微扬起。


    相比于那个没有刘郁离的梦里,现在是如此美好,晋国或许还是一样的死气沉沉,但青州所有人鲜活又灿烂。


    陆清一脸崇拜地望着内间,目光热切到好似能穿透门窗,“生于这个时代,我真是太幸运了!”


    陆时:“真没想到朝廷竟然会这么痛快!”


    贺兰君耸了耸肩,“或许那群老古董担心,再拖下去,被拿下的就成了建康城!”


    相比于此处的喧闹,与之相对的某处房间,安静到好似空无一人。臧爱亲抱着女儿,坐在草席上,指着识字卡片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念道:“日。日就是太阳的意思,我们抬起头就能看到的。”


    闻言,刘兴男稚嫩的小脸上竟出现一丝哀怨,抬起头看到的是房梁,她不想待在屋里,只想到外面去,到外面,一抬头就能看见红红的太阳或是黄黄的月亮。


    女儿的渴望,臧爱亲明白,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快了!”什么快了?她却没有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对她们母女而言,是否还能正常升起?


    自从那日被带回刺史府,她们就被关进了此地,一日三餐均有人送来,需要什么,只需要吩咐门口的守卫。


    四名玄女军守卫,倒也不限制她们外出,只是臧爱亲没有心思出去,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出去,怎样面对昔日熟人。


    听得有脚步声传来,臧爱亲眸色一凝,她渴望又畏惧外人的到来,就像死刑犯对于最终的宣判结果,渴求一个解脱,又怕彻底解脱。


    臧爱亲收起地上的卡片,来到门前,来人是周梓,只听到她说:“使君回来了。”


    身子一颤,臧爱亲回头看了一眼草席上正在百无聊赖摆弄识字卡片的女儿,眼睛一红,左脚迈出门框,忽然又撤回,匆匆跑进去,紧紧抱住女儿,泪水蓄满眼眶,无声滴落。


    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挤出一个笑容,朝着刘兴男说道:“娘,出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刘兴男眼睛一亮,一把扔开手中的卡片,扬起头看向母亲,目光中满是骐骥,“囡囡也要出去。”


    臧爱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下一次,下一次,娘一定带你一起出去!”无论是生是死,她们母女绝不分离。


    “哦!”刘兴男眼中光芒尽消,失望地低下头,捡起被扔下的卡片,顿了顿,说道:“那你快点回来。”


    臧爱亲红着眼睛,点点头,“娘保证很快就回来。”


    说完,再次走到门口,朝着一旁的守卫说道:“麻烦两位姐姐帮我照看一下孩子。”


    两人点点头,看向草席上的孩子,示意她放心。


    臧爱亲跟在周梓后面,初时频频回首,到了后面一味地低着头,沉默前行。


    还是熟悉的书房,熟悉位置,熟悉的人,只是这一次双方身份都有所改变。


    臧爱亲走到刘郁离面前,二话不说,双膝一弯,重重跪倒。


    刘郁离正在倒水的手一滞,放下茶壶,看向臧爱亲,“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


    权臣三件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刘郁离拿到三分之一了。


    第286章 棉钵机与压水井


    “将来,你有什么打算?”刘郁离平静的声音落到臧爱亲耳中好似惊雷乍响。


    将来?她还有将来,这几乎是臧爱亲从不敢想的。“将来,我有什么打算?”重复一遍,声音里的不可置信与茫然仍未消散。


    比预想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好到臧爱亲怕是春梦一场,忍不住问道:“你不处置我?”


    讶异一闪而过,听出臧爱亲的惶恐,刘郁离心中一软。眼前的女子刚遭遇了最亲近之人的背叛,又身处“敌人”的地牌,时刻担忧自己和女儿的性命。


    面上带出几分温情,声音好似山间清泉缓缓响起,“刘裕是刘裕,臧爱亲是臧爱亲,只要你没有背叛我,我对你一如既往。”


    听到这句近乎承诺的话语,恐惧不安烟消云散,眼泪汹涌而出,臧爱亲捂住脸又羞又愧,身子一歪,瘫倒在地。


    最亲最爱的人在作出抉择时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妻子的意见。而眼前被她丈夫背叛的人却在询问她将来的打算,是莫大的幸运,也是深深的悲哀。


    “一如既往?”满眼泪光,臧爱亲直起身子,小心翼翼试探道:“我所有的一切都不变?”她还能留在青州,还是青州刺史府的一员?


    刘郁离稍作思考,给出了答案,“你不会再收到属于刘裕的那笔奖金与福利。”因她一众手下工作量远超晋国其他官吏,在朝廷的俸禄之外,她还私人补贴了与俸禄等同的奖金以及价值相当的福利物资。


    “从今往后,你能收到的只有你在报社的薪资与福利。”


    此话却叫臧爱亲心中、脸上开出最灿烂的花儿,隐约间好似有蜜糖的甜,奶糖的香弥漫在空气中,叫人陶醉不已。


    臧爱亲忽然变得贪心起来,仰起头崇敬又孺慕地望着刘郁离,漆黑眼眸中盛满她的身影,“我能学骑马吗?”下一次,她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抛弃自己和女儿的机会。


    这样的小事,怎么还要单独问过请示?眼波一转,刘郁离顿时明了,臧爱亲怕被其余人认定自己学骑马是为了逃走。


    点点头,刘郁离给出了肯定回答,“随时都可以。你要是愿意的话,学点武艺也没问题。”


    报社记者可不是好当的,这是一项集体力与智力于一体的活儿,有时候还需要掌握一些逃命小技巧。


    听出刘郁离是真心为她打算的,臧爱亲一双眼睛晶亮如月,点头应下并决定,以后她的女儿也要学骑马,会武艺。


    想到女儿,臧爱亲心中又冒出一个贪婪的念头,抬眸望向刘郁离,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


    看着臧爱亲小鹿一样澄澈而又仰慕的目光,刘郁离忍俊不禁,“说吧!”并摆手示意她起来。


    臧爱亲没有起身,继续跪在地上,端正身子,问道:“我可以替囡囡向使君求个名字吗?”


    闻言,刘郁离秒懂臧爱亲的小心机。当刘裕背叛的消息传开,母女二人少不了会遭遇一些异样的眼光。


    在时人眼中夫妻一体,父债子还。作为成年人,臧爱亲有一定抵御流言蜚语的能力,而刘兴男只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就要因父亲的背叛,遭遇诸多风波。


    作为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臧爱亲不可能不在意,如果这个孩子能得到刘郁离的赐名,情况大为不同。


    在青州,刘郁离有着绝对的影响力,一个能得到她赐名的孩子只会被许多人艳羡。而且赐名在古代还有深厚的含义,向来只有上对下或是长辈对晚辈才能赐名,是恩宠,也是亲近。


    见刘郁离没有答应,面上有几分迟疑,臧爱亲神色一慌,张开嘴刚想告罪,却听到刘郁离的声音打破寂静,“囡囡的名字,等她懂事了,自己选,就像她的人生一样。不过,本君可以为她取字。”


    不取名是为了给孩子一个自由选择人生的机会,取字,则是作为长辈对晚辈的亲厚。


    臧爱亲听懂了刘郁离的苦心,仰视着眼前人,好似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着命运之神的指导,“毅,有决也。希望囡囡能继承母亲的果决,毅之二字,你觉得怎么样?”


    继承母亲的果决。倏忽间,臧爱亲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放出明亮的光芒。“毅之,很好。”


    擦干泪痕,臧爱亲没有再多说什么,跪在地上,挺直脊背,双手贴地,慢慢俯首,以最郑重的姿态朝着刘郁离行了稽首大礼。


    随后,臧爱亲从容起身,挺胸抬头走出书房门,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仰头看去,蓝天白云,昊日当空。


    臧爱亲刚离开,谢若梅从内室走了出来,朝着刘郁离说道:“主上未免太过宽宏。”


    “本君还有更宽宏的呢!”刘郁离笑了笑,好像吃到烧鸡的小狐狸,“等刘裕再婚之日,在报纸上头版头条上刊登一则消息,替本君为昔日下属道贺,并表示,汝妻子吾养之,让他放心大胆的琵琶别抱。”


    听闻此话,谢若梅扑哧一声,眼波流转,“今日才发现主上竟然克夫!”


    克夫?我还没成亲哪里来的克夫?刘郁离转向谢若梅,只见她从桌上果盘捏了一瓣橘子递向她,“还是专克身边人的丈夫。”


    说着,谢若梅盘点了一下自己已知的那些,“京墨的,主上亲自动的手。小谢主事的,京墨动的手。大谢主事的,又是主上的锅,还有杨氏姐妹的,如今又新添了一个臧氏的,我看那刘裕命长不了!”


    捏住橘瓣正要往嘴里塞,刘郁离听着谢若梅的话,手里的动作渐渐僵了,有心反驳,思来想去,又找不到理由,末了来了一句,“克夫总好过克妻。”


    说完,赌气似的将橘瓣扔进嘴中,丰沛的汁水爆裂开来,恰到好处的酸甜绽放在舌尖,清新的橘香浸润肺腑。


    “郁离山庄的培育技术越来越好了。”刘郁离感叹一句,当初她只是提点了一句,“选良种,再嫁接。”


    一众的技术人员,为此辛苦劳作了数年,终于摸索出改良之道,并运用在多方面,从果树到粮种,一个比一个脑洞大开。


    “对了,从今日起对外放出消息,本君喜爱天下奇珍,尤其是各种好吃的,好看的,稀奇古怪的。”


    “顺便将之前画出的占城稻、玉米、土豆、红薯之类的图画,刊印在报纸上。若有人能带回这些粮种,本君赏赐黄金万两,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封郡公爵位。”


    多年前,她曾派出一支五十人的小队,前往占城寻找高产稻种,只可惜那些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谢若梅:“你不是说那些图画不准吗?如此一来,这几期报纸的成本飞速上涨。”如今报纸也不算什么赚钱产业,再加上图画,只怕赔得更多。


    刘郁离想起原产于非洲的西瓜,将后世红瓤多汁的西瓜与当前非洲的放在一起,长眼睛都不会认为两样东西是一种作物。


    后世的那些优良品种是历经千百年时光,一代又一代选育良种驯化而来的。


    想到此处,刘郁离面上多了几分怅然,“就当是个念想,只要能寻到一种,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当前的稻种、麦种,哪怕是最会种田的老师傅以精耕细作的方式培育,产量也不及后世的一半。


    谢若梅瞅了刘郁离一眼并说道:“只怕这样下去,性贪鄙,好奇异,骄奢荒侈的不是桓玄而是主上了。”


    想起自己当前在外的名声,刘郁离嘴角一抽。她看世家子弟,涂脂抹粉,嗑药成风,抽象。世家子弟看她,汲汲营营,夙兴夜寐,奇葩。


    自由散漫是魏晋时代特色,刘郁离时常因为太过上进而与众人格格不入,在他们看来,刘郁离此人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举,哪怕穿上锦衣华服,也是土土的暴发户。


    例如,刘郁离不剩饭,有多少都吃光,在一众士族子弟看来,这简直是饿死鬼投胎。


    刘郁离不服散,纯属品味粗俗,不会欣赏好东西。


    刘郁离按时上下班,还时常加班。天呀噜!居然有人放着尊贵体面(无所事事)的生活不过,一心只想当拉磨的牛马,难以想象,非人哉!


    当混乱无序是常态,秩序规则就成了异类。刘郁离就是世人眼中的异类,这种特异,甚至超越她的性别。


    男人、女人都是人,而刘郁离已经被开除人籍。


    刘郁离摆出一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拖长声音,一唱三叹,“这就是强者的孤独啊!”


    就在此时,听到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刘郁离即刻转换表情,换上一副一本正经,努力工作的勤奋模样,见进来的人是梁山伯而非谢道韫,刘郁离又恢复了刚才嬉笑玩闹状。


    梁山伯是来汇报工作的,之前刘郁离运回一批棉种,并交代了一下培育要点,其中一项是打棉钵。


    所谓的棉钵就是用棉钵机将精心调制的营养土凝聚成形,形成圆柱状的土钵,在中间放入棉种,浇水覆土,进行育苗。


    这样做的好处是精量播种,比直播法能节约三到五成的棉种,同时保证苗壮根强,克服早春低温、干旱等不良天气影响,提高种苗成活率。


    更重要的一点是缓解两季播种棉、粮之间的矛盾。青州主粮是小麦,无论是麦,还是棉,都需要足够长的光热资源。


    营养钵只在地头占据小块地方,育苗四十天左右才正式移栽进田中,这就相当于为上一季的小麦多出四十天的光照,至少提升一成的产量。


    关于棉钵机,刘郁离只有一句话,“没有蜂窝的蜂窝煤。”意思是你们怎么研制出打煤机的,就照着这个方向研制打棉机。


    自打年后开工,梁山伯便带着工部人手着手打棉机,无论是打棉机还是打煤机,都是活塞原理,一个圆筒,一个能抽拉的圆柱手杆,便是最基础的活塞装置。


    对于心灵手巧的工部众人并非难事,又有打煤机在前,没两天就造出了打棉机。


    本来如此小事,梁山伯用不着专门跑一趟,但工匠想起了之前被搁置的水压井项目,因对活塞原理有了进一步的理解,灵光一闪,彻底顿悟,研制出了水压井。


    因此,梁山伯特意过来为下属请功,一听棉钵机与水压井技术双双突破,刘郁离大喜过望,再也坐不住了。家家有口属于自己的水压井,无疑能让百姓日常生活更便利。


    刘郁离、梁山伯、谢若梅三人刚走出书房,又遇到了谢道韫、祝英台等人,一行人的队伍越发壮大,等到了城郊,工部的实验基地,那里已经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远远地传来他们的欢呼声:“出水了!出水了!”


    随后是各种争先恐后的声音,“我来试试!”


    “不行,我先来的!”


    “真是个好东西!就是个孩子也能压出水来!”


    “以后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去挑水了!”


    第287章 众矢之的


    众人像是看到最新奇的玩具一般,将压水井团团围绕起来,直到发现刘郁离等人来了,方转过身施礼拜见。


    刘郁离一边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一边穿过人群来到压水井旁,出乎她预料的是压水井竟然有两个,同样是水泥式的底座,区别在于水井头一个是用铁做的,一个是用竹子做的。


    研制出压水井的是郑二嫂郑雅,她和女儿小云朵是跟着刘郁离从长安返回的北地汉民,在途中结识了祝英台。原来的姓名郑丫在新朋友的建议下从“丫”改成了“雅”。


    在郁离山庄工匠部招洒扫人员时,祝英台果断叫郑雅试试,因为这个职位包吃住,还准许孤寡妇女带着孩子。


    就这样郑雅成了工匠部保洁阿姨,她为人勤快又细心,很快在一同招入的十名杂工中脱颖而出,被安排到大匠身边。


    郑雅是个聪明的,工作之余多看多听,因原先的丈夫是猎户出身,在他死后,郑雅接过他的活计。当初梁山伯在设计神机弩时,她以多年的打猎经验提出了不少宝贵建议,获得了晋升与嘉奖。


    后来,工部成立,郑雅便成了其中的一名工匠,而她的女儿小云朵,那个当初豪言要替刘郁离放羊的孩子,也进入了金鳞书院。


    因此,母女二人日子过得不算错,但打水一直是日常生活中的麻烦事。郑雅太忙了,起步晚,基础差,靠着比旁人多几倍的努力才有了今日。


    一旦忙起来,郑雅时常忘记打水。餐饭工部食堂能提供,但回到家中母女二人总要少不得喝水、洗漱。


    放学后小云朵总是先看过家中的水缸,见水缸空了,便自己提着一个木桶,半桶半桶地往家里打水。


    这也是郑雅一直没有放弃压水井项目的原因,对于她们这种家中没有劳力的孤儿寡妇来说,吃水是件麻烦事。


    祝英台有些好奇地问道:“小雅,用不同的材质做,是在做对比实验吗?”作为报社主编,她对于自己不懂的问题,向来有一种探寻精神。


    郑雅:“铁还是太贵了,铁井头再加上打水井的费用,至少要五两银子。我就想着能不能用便宜一些的材料试试。”


    越是孤儿寡母越是需要压水井,而她们往往又是穷困人家,哪里能掏出这么多钱。


    闻言,刘郁离走到竹水井旁,定睛细看,看出了几分端倪,竹身上有一层细密浸润的油光,显然这是防止竹子在日积月累的水泡中腐烂、变质做了特殊处理。


    “很好。”刘郁离拍了拍郑雅的肩膀,此人是个心思玲珑的,还考虑到科技产品普及的成本问题,“竹水井的使用寿命大概多久?”


    得到刘郁离的认可,郑雅心花怒放,听到她的问题,顿了顿回答道:“预计是一年。”掏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我还打算用防水性好的木料,红木、乌木、樟木再做一批木水井一一对比。”


    “最少要三个月,实验数据才能出来。”意思是再给她三个月的时间,让她在低价与物美中找到最佳的平衡材料。


    听到此处,谢道韫也朝郑雅投来关注的目光,在世人眼中,工部算是六部中地位最为低下的部门,长久以来,这些东西被视为奇技淫巧。


    但只有刺史府一众官吏清楚,六部中工部绝对是刘郁离最重视的一个部门,可以说户部赚来的钱,源源不断地投向了工部。同时,工部是六部中薪资与福利最为优厚的部门,只要你能拿出有用的成果,一夜暴富不是问题。


    目前,工部工匠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级之上还有两级荣誉称号大匠、天工。工部拥有天工称号的只有梁山伯、晏品、谢若兰三人,而大匠有五人,白芷、石驷、顾恺之、灵虚子、林琅。


    刘郁离点点头,看向郑雅,“你来给大家讲解一下吧!”


    闻言,郑雅兴奋极了,强压嘴角,走到竹水井旁,开始同众人分析此物原理,先是将一根又粗又长的竹子在底部开一小孔,并将其余竹节全部打通,插入打好的井洞,在竹筒中间置入一块比竹筒略小木头圆盘,平放着挡住竹筒底部小孔,如此一来便是一个简单的单向阀。再加一个活塞装置,压水井就已完成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便是用来压水的杠杆装置。


    刘郁离问道:“你用什么做的密封?”其实压水井主体结构可以看成一个抽气筒或是针管,抽拉杆与筒壁之间形成一个密封的活塞装置,通过不断抽拉,空气被排出,底部的井水受到向上的气压牵引从而升高,流出。


    现代这个活塞通常是用橡胶制成,而此时可没有橡胶,郑雅是用了什么?橡胶的古代替代品杜仲胶?还是另有奇思妙想?


    郑雅没想到刘郁离竟然知晓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惊讶一闪而过,从一旁取过之前废弃的材料,那是一根底部带着圆盘的木杆,指着圆盘,说道:“我用牛皮包裹住圆盘,牛皮吸水肿胀,圆盘与筒壁之间再无缝隙,就形成了一个密封的活塞。”


    “所需牛皮只有两个拳头大小,木头也不值钱,哪怕是用贵一点红木,这一套的成本最多也就二百文。加上打井费,一两银子足矣。”


    井洞只要打一次,木井头所需要的红木不需要太大太粗,寻常打家具剩下的边角料就可以。二百文的压井头年年换,普通百姓也能承受。


    刘郁离忍不住为郑雅的构思拍手叫绝,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容小觑。无论是竹筒还是牛皮,论耐用程度远比不得后世的钢铁、橡胶,怪不得预计使用寿命是一年。但木头、牛皮的成本足够低,二百文,要啥自行车?


    听完郑雅一番讲解,众人连连惊叹。祝英台更是饶有兴致地走到竹井旁边,抬起木制井把手不断上提下压杠杆汲取井水。


    但她按压了好多次,都没有井水上来,不由得皱眉,刚才旁人就是这么做的?怎么到她就不行了?


    似乎看出了祝英台的疑问,刘郁离看向一旁装满清水的水桶,上面还飘着一个木瓢,指着木瓢说道:“舀一瓢水倒进水井,再压。”


    密封性强的活塞是不需要引水的,但牛皮与竹筒这样相对简易的活塞是达不到这种程度,因此需要额外往竹筒中添加引水。


    话音刚落,郑雅端着一瓢水倒进了竹筒,祝英台再次按压水井,随着吭哧吭哧的声音,清水从竹筒嘴里慢慢流出。


    见状,谢道韫凤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的光芒,走到铁井旁,也往井口倒入一瓢引水,不断按压,不多时,感受到些许阻力,随即清水溢出,整个过程十分轻便,就是四五岁的孩子也能完成,而且压水井井口很小,完全不用担心孩子有坠入的风险。


    祝英台分别试用了木水井与铁水井,明显察觉到铁水井更为丝滑,郑雅含笑道:“铁水井活塞用的是杜仲胶,封闭性更强,预计使用寿命三年。”


    两套水压井完美对应了一分价钱一分货。


    祝英台想了想,她家还是用铁的吧,省事,而许多围观者盘算了一下二者的成本差异,纷纷认为木压井更实惠。


    “打煤机、棉钵机、压水井,你的级别该往上提一提了。”刘郁离记得郑雅当前是初级,大手一挥提到中级,并多发半年俸禄做奖金。


    升官又发财,郑雅喜笑颜开,暗自盘算,半年的俸禄,再加上家中积蓄,差不多能在青州买上一套房子了,金鳞书院周边是不敢想,城郊应该没问题。


    青州的房价越来越贵,还是早点入手为好。虽然工部为她提供了保障住房,但女儿将来招赘,少不得要有一套房子。


    郑雅朝着刘郁离恭敬施礼谢恩,并表示一定会尽快完成实验,让百姓们早点用上实惠方便的压水井。


    众人齐声向郑雅道贺,几位同僚更是连番拱火要她请客。


    刘郁离也跟着凑热闹,要吃免费的饭,郑雅能怎么做?只能笑着答应下来。


    说是请客,其实也就是在工部的大食堂额外出钱加餐,一行人热热闹闹朝着食堂走去,琳琅满目点了不少菜。


    等到饭后,郑雅去结账时却发现刘郁离已经付过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年前年后,连番的好事,刘郁离日子逍遥极了,而有一人却是气愤得不行,哪怕躺在病床上都不耽误他骂骂咧咧问候刘郁离本人,偶尔还夹杂着对拓跋珪的亲切关注。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慕容垂,广固城已失的消息终于传到燕国,刚听到此消息,还有几分不可置信,毕竟之前两人在凉州时已经用吕纂的人头达成不出兵交易。


    就在慕容垂怀疑刘郁离背信弃义时,刘郁离的书信到了,在信中她义正词严地表示,我没出兵,是广固人民选择了我,自动归附,不算违背诺言。


    再说了,当初二人约定是她不会趁着慕容垂对付魏国时搞事,现在慕容垂没对魏国出兵,她就是拿下广固城也没有违反约定。


    看完刘郁离的诸多借口,慕容垂火冒三丈,胸口气血翻涌,“刘筠!等老子先收拾了那头狼崽子,再来收拾你!”


    慕容宝:“儿臣愿意领兵征讨刘筠!”


    慕容农:“黄河已经结冰,此时不好出兵!”广固城因原本属于青州,在黄河之南,刘郁离收复起来容易。而燕国若是想大规模对青州用兵必须渡过黄河。


    燕国以步骑兵为主,没有像样的水师,慕容垂想要出兵攻打刘郁离,还要先造船,少不得拖到半年后。


    慕容麟:“燕国和青州隔着黄河,当务之急是北方的拓跋珪!”


    慕容垂:“来人,笔墨伺候!”不管能不能出兵,战书是不能少的,休叫刘筠小儿太过得意!


    洋洋洒洒在战书中将刘郁离痛骂一顿,慕容垂胸中闷气才消几分,转头看向自家病床前的三个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一群废物!”


    要是几人有刘郁离一半的能力,他还至于拖着老病之身对付拓跋珪吗?


    视线落到慕容宝身上,吩咐道:“命军械监加紧造船!”又看向慕容农,“今年的春耕,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差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样的道理,慕容农还是懂得的,点头应下。


    在慕容垂不耐烦的目光中,兄弟三人走出宫殿。太子慕容宝瞥了两位弟弟一眼,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将二人甩在身后。


    慕容麟眼神一冷,跟上哥哥慕容农的脚步,看似无意道:“除了投胎投得好,他还有什么本事!”


    当刘郁离取过广固城的消息在燕国引发风波时,而她获封大将军一事在晋国暗流深涌。


    桓玄、刘裕各自又焦急了几分暂且不提,只说扬州刺史刘牢之,正为此恼怒不已。


    在他看来,论资历、功绩,他比刘郁离更有资格获封大将军,当他从宣旨内侍口中得知那道被追回的圣旨,心中怒火达到了顶点。


    参军刘轨看不过去了,“将军切勿中计!”正要为刘牢之分析其中深意,忽听得门外有人来报,荆州桓玄派人送来礼物,负责送礼之人还是刘牢之的族舅何穆。


    第288章 好人与坏人


    “关于刚才的圣旨,主公怎么看?”等宣旨内侍被送走后,毛修之见马文才望着圣旨一脸沉思,忍不住出言试探。


    马文才瞥了他一眼,“朝中大臣还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好一出二桃杀三士。他们这些藩镇武将斗起来了,那群蠢货就以为晋国国祚稳了?


    秦国怎么亡得?还不是叛乱四起,中央无力镇压吗?


    一众将领没有听明白马文才话中深意,还当他为错失大将军之位愤愤不平,你一言,我一语为主公抱屈,认为朝廷此举不公。


    掺和小情侣的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独自怀揣秘密的毛修之眉毛、眼睛像抽风了一样,越是沉默,越是扭曲。


    又听到有谋士为马文才出谋划策如何打败刘郁离,夺取司州时,只能一把捂着脸,朝着周围关切的目光挤出两个字,“牙疼!”


    马文才深深看了几眼那些为他抱怨不止的将领,尤其是刚从主脉扶风马氏新来的那几位,第一次意识到为何刘郁离这般讨厌士族之间的清谈之风,全是情绪输出,没有一点实用之处。


    越听越让人火大,好似错失大将军之位的不是他,而是他们。


    马文才没有理会这些情绪废料,朝着他们一一问道:“近来新招募的士卒训练得如何?”


    “若是大战将起,军中粮草如何调动?能撑多久?”


    “士卒反应的军械折损问题解决了吗?”


    “雍州、梁州、秦州的春耕事宜安排好了吗?”


    被问到之人不是支支吾吾难以回答就是满口大包大揽,好似雍州上下一片和谐。


    马文才随即借题发挥,训斥众人的松弛之风,并严词厉色叮嘱他们做好备战事宜。他有预感,晋国平静不了多久了。


    据密探传来的消息,荆州现在忙得很,先是以去年受灾为名,禁止荆、江二州粮食外售,又到处给人送礼,忙着笼络人心。


    桓玄本人一改过往的骄奢作风,使贤任能,外寻隐逸之士,内辟寒门遗珠,一时间好似其父桓温大司马英灵附体,引得时人交口称赞。


    声势之浩大,一点不亚于后世那些无处不在的热搜,就是村边的狗听到桓玄大名,都会忍不住吠叫几声,为其助威。


    马文才将一众人打发出去,只留下毛修之,交代一番大意再过两天就是元夕,我要出差两天,府中大事小事你看着办。


    此番特意叮嘱,不用想毛修之便知晓马文才要离开雍州,一双眼睛幽怨不已,皮笑肉不笑问道:“敢问使君出差所为何事?”


    元夕佳节,有人私会情人,有人单身留下加班,命运何其不公!


    马文才顿了顿,还是选择据实相告,他和杨定夫妻达成协议,他将二人独女杨柳连带苻秦宗室送往青州交给苻宏、苻珍,而他们夫妻会竭力帮他收复秦州,压下杨氏一族。


    闻言,毛修之面上表情一言难尽,视线恨不得化身X光,穿透马文才的皮肉,看看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马文才有口难言,原本他是打算拿下仇池后,除掉杨定等人,将有些事悄悄抹过的,但杨定夫妻太识时务,一出退位让贤让得他进退两难。


    总不能前脚刚接下王位,后脚就把人杀了吧!更重要的是刘郁离知晓了此事渊源,他怕自己手段太狠,反叫她心存芥蒂。


    还不如将杨柳等人送给刘郁离,一来助她彻底收服苻氏一族。二来,有苻秦宗室在手,刘郁离将来若是有意出兵征讨伪秦姚兴,名正言顺。


    只说刘郁离接到马文才送来的大礼,先是一惊,转而一喜,面上带出几分和善,招呼杨柳、苻崇等人就座,一边命人送上茶水点心,一边派人去请苻珍、苻宏二人。


    被刘郁离拉着坐在右手边,杨柳面上忐忑不安。此番峰回路转是她没想到的,她本以为一家人只能被软禁在雍州直至老死,不料父母与马文才达成交易,为她换取了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杨柳心中酸涩难言,乱世之人,昨日贵如天上月,今朝贱似足下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还活着,仅此一条胜过了许多人。


    从雍州到青州,一路上,杨柳等人早已听说刘郁离获封大将军之事,少不得向她连声道贺,称赞她巾帼不让须眉,功勋卓著,乃是一代英豪。


    刘郁离一边谦虚地表示都是微末功绩,不值一提,一边与众人寒暄,大意是你们受苦了,都怪姚家、乞伏家那些乱臣贼子,不念天王旧恩,反而狼心狗肺对苻秦宗室赶尽杀绝。


    又说她素来钦佩苻天王仁义,叫他们安心在青州住下,有什么事都不要客气,她必然尽心竭力。还说了苻珍、苻宏二人当前在青州的官职、现状,话里话外透露着只要你们愿意,青州的大门随时朝诸位敞开。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之时,苻珍、苻宏二人已经到了,进到厅堂先是看了一眼分列左右的苻崇、杨柳,又见十多位苻家亲友故旧列坐其后,一时间百感交集,泪光盈眶。


    杨柳从座上起身,疾行几步来到苻珍、苻宏面前,一声“姨母”一声“舅舅”,泪流满面。


    苻珍一把抱住杨柳,二人抱头痛哭。


    厅堂中的一众苻家人纷纷起身,看向昔日的太子苻宏,心中五味俱全。


    苻崇与苻宏相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各自拱手道礼。


    唯独刘郁离端坐了首座,安稳如山。苻宏、苻珍短暂的失态后,带着一众人朝着刘郁离施礼拜见,并为她愿意庇护苻家人道谢。


    刘郁离则是言笑晏晏地看着二人,表示举手之劳,无须多礼。转头看向红莲,红莲递过来一个锦匣,装着两座宅院的地契以及十张一百两的银票。


    刘郁离看向杨柳,杨柳即刻上前两步,走到刘郁离跟前,一脸恭敬模样,等待示下。


    刘郁离拉住杨柳的手,将锦匣置于她掌中,“长者赐,不可辞!”这是以长辈的身份给小辈的见面礼,也表达了对苻家众人的欢迎,同时也蕴含着对苻珍、苻宏二人的看重。


    “亲人重逢又遇佳节,喜事成双。本君今日就不多留你们。等到明日元夕过后,本君专门设宴,为大家接风洗尘。”


    杨柳等人施礼道谢,而苻珍、苻宏则是向主上施礼告辞。等苻家一众人离开后,刘郁离起身,回到后院。


    而马文才正在后院马厩,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一对汗血宝马,两匹马皆是枣红色,毛色红润,油光水亮,四蹄修长又矫健,神采奕奕,威风凛凛。


    但凡武将就没有不爱马的,刘郁离也不例外,自打得了这么一对宝贝,每个月都要多跑几趟马厩。


    走到马文才跟前,刘郁离从荷包中取出一颗糖果,剥去糖衣塞进他嘴里。“别想了!不是我小气,这一对是种马。”两匹马一公一母,专门留作繁育用的。当初为了这一对神骏,她是真金白银外加各种人情砸出来的。


    看着母马圆鼓鼓的肚子,说道:“等生下小马,倒是可以送你一匹!”


    听得此言,马文才心里的甜更胜于口中的奶糖,悄悄将自己的手探向身侧之人的,一把抓住,十指相扣,“说好了,不许不算话。”


    这么喜欢?刘郁离嗔了他一眼,“说得跟我经常骗你一样!”说完,话锋一转,“你今日这份礼倒是叫我贴出去不少!”


    不等对方回答,又直直凝视着马文才,“把人交给我,倒是不怕我吃醋?”


    剑眉一挑,眸光一深,马文才低下头,凑到刘郁离耳旁私语,“又想我做什么?”上次就用这招当幌子哄得他做了三日的仆从,端茶倒水不够,还要卖艺卖身。


    刘郁离扬起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感叹道:“感觉每次见你,你都有所变化。”书院时的马文才是霸道蛮横的,以自己为中心,他喜欢她,就要将他所有的感情不管不顾地强加于她。


    他是什么时候有了改变的?好像是那场梦之后,她不知他在梦里经历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在那之前,他总是热烈直白地诉说着他的内心,所有的情话,从不吝啬。而自那之后,他的话变少了,不再轻易许诺,有了想法,只是在背后默默地做。


    对于她所有的要求,他几乎照单全收。温柔或许是伪装,他对她的放纵却是真的。很多事,为她考虑,胜过了他自己。


    一段长久而健康的感情,不该是一方在委曲求全。她还是喜欢那个带点锋芒的少年。


    见到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因自己浮起怜惜,马文才将人揽入怀中,“这样才好,才不会叫你厌倦。”他没说出口的是,我时常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么好的你!


    刘郁离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他平静沉稳的心跳,“你在变好,我却在变坏!”


    她越来越习惯这个世界,午夜梦回,于铜镜中惊鸿一瞥,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陌生,一头野兽养育在她心底,不知何时会将她吞噬。


    低沉愉快的笑声自马文才薄唇发出,“好人总是怕自己不够好。而坏人坏得心安理得,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第289章 一见钟情


    “好人总是怕自己不够好,而坏人坏得心安理得,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听到马文才的论断,刘郁离忍不住扑哧一笑,莫名浮现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去了大半,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注视着眼前人,“一个能喜欢坏人的好人,似乎本身就好的不够纯粹!”


    如果她和祝英台一般真是朵纯白的花儿,那她喜欢的也该是“梁山伯”这样的谦谦君子。


    如果将梁祝的善比喻成溪水中的鹅卵石,圆润无害,马文才则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他的尖锐所伤。


    或许她的善是前世长久打磨过后的结果,而她骨子里其实长满了棱角,马文才成了一扇窗,透过他,打量那些秩序之外的“自由”。


    马文才不知刘郁离为何突然提起“好坏论”,但他能察觉到她的一些不开心,虽不明白刚获封大将军本该意气风发的人为何陷入消沉,抬手轻轻抚摸上她的眼睛。


    “或许不是你喜欢坏人,而是你的眼睛看得足够多,你的心足够大,可以容纳一些不纯粹。”


    她的世界或许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的,所以她能任意游走,底线灵活。想到此处,刘郁离心情又好了几分,回眸望着马文才,“告诉文才兄一个小秘密。”


    而马文才很是配合,低下头,悄声问道:“什么小秘密?”


    刘郁离:“我对文才兄是一见钟情。”两人相见之初,隔着屏风,她正在脱下外层的新娘服,而他出现得不合时宜,碍于礼节,背过身。


    当时她想的是此人真是矛盾,无缘无故追着一个姑娘进房间,却又下意识遵守那套该死的男女大防,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因这一点的好奇,故意出言挑逗,顺便拖延时间,要他不许偷看,并说:“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我对文才兄是一见钟情。”刘郁离的话回荡在耳旁、心间,马文才一颗心骤然乱了节拍,眉眼开出了花儿,忽然意识到不对,一见钟情?后面还对他下死手?


    “你的一见钟情就是拿出匕首送我上路?”如果当时不是他的武功好,今日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刘郁离没有丝毫的心虚,“谁叫你先出手抢我东西的?”


    刘郁离没说的是,当初马文才报出名号,她的第一意识是反派就是反派,只会做坏事,送他地府单程票,算是为民除害了。


    再说了,刘郁离的一见钟情有些不值钱,作为一个颜控,无论男女,只要长得合她心意,就能触发“一见钟情”,让她多看两眼,其余的便没了。


    马文才大约是看出来了,刘郁离的“情”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看看就好。又被刘郁离揭短,艳丽的眉眼掠过一丝羞窘,随即是一种钝痛,沉默了许久。


    两人一起携手回到房间,马文才坐到床畔,望着刘郁离担忧而又疑惑的目光,轻声道:“那天我本不该出现的,但因为是王谢联姻,我又来了。”


    王复北家与他家并无往来,请帖之所以递向马家,是因为他爹是钱唐太守,这是属于士族之间人情往来的约定俗成。


    一张“王谢联姻”的请帖叫马文才想起往事,上一场他永世不能忘怀的王谢联姻是他的母亲陈郡谢氏谢道盈改嫁太原王氏王国宝。


    哪怕他清楚此王谢非彼王谢,但当年那场因年幼而未能阻止的婚礼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执念。怀着满腔积怨,参加了一场他本该不出席的婚礼。


    望着堂前并肩站立的新人,他眼中淬毒,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所有人,而他要在烈焰中欢笑着陷入永恒的美梦,梦中他还是一手牵着爹,一手拉着娘,笑得天真又灿烂的孩子。


    然而,他就像一个意外回到过去的过客,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冷眼看着过往重复上演。


    面对可怜的新娘,他又怨又恨,“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要怪就怪她命不好!”


    他怨“她”不够从夫,又太过从父,抛夫弃子,改嫁他人。他恨“他”命不好,以己身为赌注却输得精光,到头来还是爹娘不能双全的孩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的王谢联姻变故重重,当变故出现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人强行从过往的幻梦中拖曳到现实。


    她就像一个意外来客,不经意闯入他的世界,掀起惊天波澜后,挥挥手,不带一丝云彩就要离开。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再次扔在原地,他给了自己一个追上去的理由——天雷术。


    她凭什么炸翻他的世界后,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他不准许。


    他太过自信,自信能轻而易举抓住这只路过的蝴蝶,结果却被蝴蝶耍弄了一番,还弄丢了母亲留下护身的玉佩。


    封锁全城,他信誓旦旦要抓住这个小偷,但她就像一瓣桃源碎片于不期然间降临,惊鸿一瞥,转瞬间,幽然飘远,无迹可寻。


    那条青色的发带成了唯一的证明,证明他的世界,偶有一片竹叶穿庭而过。


    听完马文才视角下的初次相遇,刘郁离有些愕然,因为在她的版本中,他只是她大闹王家中一个无足轻重的npc,哪怕这个npc有些黏人,但以她的聪明智慧,扫扫衣摆就能拂去。


    一些细小的疑问被解答,为什么马文才坐在宾客第一排,如此重要的位置,王家却没有人认识他?为什么书院第一面,马文才会朝王复北出手?为什么马文才为了天雷术紧追不舍,到了后面识破她的身份却对此提都不提。


    当初她还以为是反派在喜欢她后,终于要点脸,不好意思再抢,感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从始至终盯上的都是她本人。


    “原来文才兄对我也是一见钟情啊!”


    当然了,她俩的一见钟情都不值钱,下起手来都是没轻没重。


    刘郁离像是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坐在马文才身旁,朝着他投去戏谑一瞥,问道:“那文才兄对我是怎么从一见钟情到非君不可的?”


    马文才很是认真地回想了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答案,“想不起来了。”


    喜欢上刘郁离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等他猛然回头,才发现在单恋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已经无法回头。


    顿了顿,又说道:“或许是那个你不该出现的上元夜。”


    答应议亲是他对父亲的妥协,现实的鸿沟,无不告诉他,他同刘郁离没有未来。哪怕就是勉强在一起,她也会像他的母亲一样因为一段不合适的感情痛苦终生。


    没有他,她的世界会更好。不该因人间灯火璀璨就叫明月陷入沟渠。再灿烂的灯火过了上元节,也只有泪尽焰灭一个结局。


    当他意外发现父亲送给刘郁离的那张请帖,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以为刘郁离会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们都知道这段感情不合适,更清楚该怎样权衡利弊,选择一条安稳又安全的人生路。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再次以无法拒绝的姿态强势闯入他的世界。


    就像刘郁离不知道初遇于他而言是怎样的暗流深涌,她也不知道上元之夜,蓦然回首,只见她自阑珊灯海中盈盈出现的瞬间,于他是何等的惊心动魄,一眼万年。


    马文才忽然好奇如果那天没有画像之事,刘郁离会做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这个问题,已经问出。


    烛光摇曳,两人同坐在床畔,望着彼此,漆黑眼眸中映出对方的剪影,床前一对人影交融进皎洁的月光中。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你怎么做?”听到马文才的问题,刘郁离微微一笑,反问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


    薄唇溢出几分笑意,一双丹凤眼写满刘郁离的轮廓,马文才斩钉截铁道:“我会跟你走,无论你做了什么或是什么也没做。”


    刘郁离眉头一挑,说道:“那就不需要我动手了。”那天她写的剧本是给马泽启老匹夫一个教训,再当众抢走他的儿子。


    听出刘郁离的意思,马文才眼睛猛然睁大,喜悦在眼底生根发芽,进而又有一些遗憾,被她抢走,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想起了什么,转而眉眼低垂,声音也多了几分落寞,“我那天的选择是不是叫你很是失望?”


    刘郁离抬手抚摸上眼前人精致的脸颊,温润如玉的触感,叫她很是满意,“失望倒是没有,就是有点生气。你居然会认为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爹!”


    马泽启好歹是朝廷命官,她再是恼恨他的算计,也不可能当众杀人。她只会下黑手。


    马文才一偏头,亲了亲下巴处心上人的手,“因为那时我只想死在你手里,让你永远也忘不了。”


    刘郁离的出现让他有欢喜,而他爹的所作所为就让他多心冷。他怕她误会,误会他在拿二人的感情要挟她忍让。


    同样的错误,幼年时他已经犯过一次,再后悔也无法挽回。


    刘郁离对于这种以死亡证明清白的做法,并不赞同,说道:“你要是死了,往后余生我只能寻找无数替身了。”


    眉眼一凛,马文才深深地睨了刘郁离一眼,“所以我不甘心,死了都要从地狱爬回来。”


    第290章 丝路商团的到来


    上元节当天,青州城内十里灯火,星河灿灿。年味还未散尽又遇佳节,东西百货店门前又排起了长队,金鳞书馆每一层挤满了俯瞰灯海的学子,更不用说城中大小街道了,到处人山人海。


    街道两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的食物香气融于月光、灯海,交织出人间烟火气。


    刘郁离戴着垂耳兔耳罩,背着兔子包包,因看到了不远处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一亮,便将手里的兔子花灯交给身侧的马文才,朝着小摊贩走去。


    二人并肩混在人群中,与随处可见的小情侣别无二致。


    行走间,跳跃的兔耳朵又被某人拨弄了一把,刘郁离忍无可忍一把摘了耳罩,往手欠之人头上一戴。


    马文才刚想拒绝却接到了刘郁离警告的眼神,嘴上说着,“我不要。”身子却任凭她行动。


    毛茸茸的耳罩还戴着对方的体温,柔软又温热,护住了大半个头脸。马文才眉眼舒展了几分,越发艳丽逼人。


    而失去耳罩的刘郁离感觉到一阵寒风,有些后悔想把东西拿回来,但见马文才姣好的面容戴着兔子耳罩又软又萌,还有几分卡通人物的傲气、锋芒,顿时移不开眼了。


    刘郁离抬手在兔耳朵上撸了一把,雪白的兔毛丝滑柔软,手感好极了。于是手欠这个恶习随着兔子耳罩的转移也从一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人。


    不多时,二人走到卖糖葫芦的摊贩前,刘郁离诧异地发现竟然还是熟人,之前的那个小报童,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半个小子,一边盯着糖葫芦吞咽口水,一边又朝着人群叫卖,“冰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又酥又脆的冰糖葫芦!”


    张陶陶也认出了刘郁离这个大客户,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笑意。糖葫芦这个方子是她从同窗刘湘口中学来的。


    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衣,在五颜六色的花灯照耀下流光溢彩,看着就美味极了。


    但来人总是一问价就走人,二十文一串的果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舍得吃,哪怕隔着诱人的糖衣,眼尖的百姓也能看出里面的红果乃是廉价的山楂。


    红果酸涩,籽粒又多,卖不上价,但白糖很贵,以至于冰糖葫芦这个小吃,不上不下。普通人不舍得,富贵人家偏又看不上。


    张大强夫妻也看出了这点,不愿冒险,但架不住张陶陶的央求,最终答应做了十来串试试水。卖不出去,左右人家吃了,也赔不了太多。


    刘郁离看出了张陶陶的困境,热心地给她出主意,“你竖个招牌,就说大将军喜欢,保证一会儿就卖光!”她的人气就是这么旺!


    张陶陶摇摇头,“不行!”并严肃地看着刘郁离,“大将军对我们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做?”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不外乎是不能利用大将军达成自己的私欲,更不要做出破坏大将军名声的事,一套又一套听得刘郁离目瞪口呆,末了还来了一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做你生意了。”


    看着刘郁离好似看一个别有用心的奸诈小人,马文才在旁边笑得乐不可支,还跟着火上浇油,“小姑娘说得对!大将军的名号可不是谁想用就能用!”


    张陶陶微微颔首,看着刘郁离,“你都改了吧!”


    我成了自己的黑粉。刘郁离伸手指着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又没做什么,只是说大将军喜欢冰糖葫芦而已!”


    张陶陶:“你不懂!大将军要威风凛凛,要是大将军和你一样吃着糖葫芦,背着兔子包,敌人还会闻风丧胆吗?”


    刘郁离试想了一下,她骑在马上,一手银枪,一手糖葫芦,猛然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大将军应该把敌人串成糖葫芦!”


    闻言,张陶陶睁大了眼睛,僵着脖子,抬起头将稻草剁上插着的一串串糖葫芦按着刘郁离的话想象了一下,不仅不馋了,还隐隐有些反胃。


    看向刘郁离问道:“你还能吃得下吗?”该不会唯一个大客户还要飞了吧?


    刘郁离看了又看,精准挑出最大最红的一串,抬手拔下,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子递向张陶陶,忽然视线扫到了杨氏姐妹,她们身侧还跟着一群孩子,正是质子团。


    “我全包了,剩下的送给她们。”刘郁离指着杨氏姐妹朝张陶陶说道。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看去,张陶陶接过银子点点头。


    攥住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刘郁离低下头,毫不犹豫咬了半颗,咔嚓一声,酥脆的糖衣,酸甜的山楂交汇于舌尖。


    等张家大兄扛着糖葫芦走到杨氏姐妹身侧,道明来意,隔着人群,杨淇看到刘郁离正举着糖葫芦朝她挥挥手,原本想上前去打招呼,又瞥见她身侧有一俊美青年,便止住脚步,只是点头致意。


    刘郁离举着糖葫芦递向马文才,“尝尝!”


    马文才摇头,对付这种矜持的高岭之花,刘郁离手拿把掐,“你不吃,我就喂你。”


    刘郁离的性子,马文才清楚,不敢不从,拉着她走到一处街角,左顾右盼见四周好像没人注意,低下头,兔子耳朵垂落,嘴唇微启咬下剩余半颗。


    刚抬起头,就见刘郁离不错眼盯着某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不远处他爹正朝着二人怒目而视。


    马文才顿时慌了,稍稍侧首,假装没有看到,而刘郁离淡定地收回视线,在马太守灼热的目光中,一把揽住马文才的腰,理直气壮道:“怕什么,他打不过我!”


    马泽启的眼睛死死盯着刘郁离落在马文才腰间的手上,轰的一下燃起熊熊火焰,抬起脚步就要过来,转而想起了什么,看向几步之外,正在挑选发簪的谢道盈。


    人太多了,一旦他换了位置,就会与谢道盈走散,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站在原地等着或是到处找他。


    抬起的脚步再落下,马泽启告诉自己,男女之间他儿子绝不是吃亏的那个。


    马泽启不过去,但有人已经拉着他儿子穿过人群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目不斜视,然后光明正大越过他,来到谢道盈正在挑选发簪的小摊前。


    察觉到身侧多了人,谢道盈从琳琅满目的发簪上收回视线,正对上刘郁离灿烂明艳的笑脸,视线一移看到她儿子拘谨羞涩的俊脸,再往后一移,马泽启黑如锅底的老脸赫然在目。


    马泽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而马文才微微偏头,避开老父亲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看到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马泽启恨不得盯出一个窟窿,“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刘郁离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决定不与单身狗一般计较。从首饰摊上抄起一个流云状的牛角发簪递向谢道盈。


    经过打磨、抛光后的牛角呈半透明状,温润如玉,又比真正的玉石多了几分韧性,不易断裂,很受普通百姓欢迎。


    更难得是,这家的角簪是根据牛角、羊角特有的纹路,精心设计成各种形状,于人工的精雕细琢中又多了几分天然质朴,难怪看惯了好东西的谢道盈会为此驻足。


    就比如刘郁离选出的那根流云簪,寥寥几笔线条勾勒出流云的洒脱飘逸,玉色透着几缕红,像是东方鱼肚白后若隐若现的朝霞。


    谢道盈没有接过发簪,反而朝着刘郁离一偏头,示意她给她戴上。


    一根发簪被轻轻插入发髻,谢道盈朝着刘郁离回眸一笑,美人如花,眼波流转,更有风情万种。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刘郁离第一次见谢道盈便有一种惊为天人之感,而谢道盈自打成了户部主事,意气风发,又得权力浸润,那种天人之美的疏离少了,又多了几分牡丹迎风怒放的惊艳,直叫万千灯火失了颜色。


    想到自己百花齐放的刺史府,刘郁离心中生出偌大满足感,世间最美的花儿是自由生长的模样。


    马泽启惊呆了,谢道盈的笑比许多年前初相遇的那个上元之夜,更璀璨。但令她笑得如此开心之人却不是他。


    为什么?他对她不够好吗?他送她的礼物,哪一件不比刘郁离这件奢华美丽?为什么他却得不到她的回眸?


    马文才若有所思,一直以来他以为他娘是爱屋及乌,现实却是他娘喜欢刘郁离好像多过他这个亲儿子。刘郁离似乎对他娘也比对他更温柔。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嫉妒谁?脸色也黑了几分。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谢道盈瞥了二人一眼,朝着刘郁离低声说了一句话,刘郁离眼睛一亮,点点头,果断带着马文才闪人。


    转过街角,马文才忍住心中好奇,问道:“我娘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刘郁离笑得意味深长,“秘密。”


    上元节的灯海刚刚熄灭,山林又开出了花海,春耕的脚步已经到来。为了表示对农业的重视,刘郁离亲自带着刺史府大小官员走进田间地头,一连忙活了大半个月。


    春耕刚刚结束,沮渠蒙逊带领的丝路商团已然来临,而此时,筹备许久的郁离通宝第一版铜钱已经铸好,还有新鲜出炉的丝路银币、金币。


    沮渠蒙逊带着商团众人土包子一样进了青州,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呢喃自语,“凉州要是有这一半的繁华,老子做梦都要笑醒!”


    怪不得刘郁离宁可在青州当将军,也不愿在凉州长长久久地当凉王。


    山中的老虎和天上的蛟龙,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而沮渠蒙逊身后的人更是酸涩成柠檬,原本他们也没觉得凉州有多凉,但和青州一比,凉州四面透风,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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