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阴差阳错
就在沮渠蒙逊等人打量青州时,青州百姓也对他们展开了围观,主要是混在商队中间那些头发卷曲,眉眼深邃,眼睛或蓝,或绿的粟特人、波斯人。
人群中已有精明的百姓意识到商机来了,按照惯例,这些人会被统一安顿在青州驿站,这群土包子会对青州各色东西感兴趣,就比如,现在他们一路舟车劳累,各色小食必然是受欢迎的。
张大强想起家中那一堆红果子,眼珠一转,一拍大腿,急匆匆往家中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妻子、陶妻、陶母连带着周围两户邻居家的妇人正守在大树下,人均两根长长的木签忙着织毛衣呢。
张大强扶住大树,气喘吁吁,“毛衣先放放,有商队入城了!”一边唾沫星子乱飞,一边手脚并用地比画,“好家伙,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得有好几百人,都是有钱的主儿,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糊口了!”
自从将家中儿女送进学堂,张大强夫妻在一众邻居中就挺直了腰板,儿女争气又聪明,靠着几分眼色,几分机缘,一家人在做小生意上折腾出一些水花。
此时,听闻张大强的话,一群女人纷纷起了心思,陶妻与陶母相视一眼有所意动。自打陶渊明在青州做官后,陶家老小也过上了安稳日子。
仅靠陶渊明一人的俸禄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虽是过得下去,但眼看着张家蒸蒸日上,青州的房价越来越高,陶妻与陶母不免有些隐忧。他们居住的房子是刺史府的福利,只要陶渊明不辞官就能一直居住下去,做官满十五年就能拿到房子产权。
陶渊明已过而立之年,这十五年间,一旦出了问题,房子被收回,陶家连个落脚地都没有,陶妻与陶母在青州生活惯了,孩子也在金鳞书院好好地读书,一家人谁也不想灰溜溜地回老家。
陶妻与陶母有心在青州立住脚,但又自觉不像张家夫妻那般吃苦耐劳,心灵手巧,一时间想不出办法,面上多了几分难色。
另一边,刘家大娘已经叫住李家大嫂,“咱们赶紧去看看东西百货店还有没有肉卖!”两人皆是灶上一把手,一个擅长做汤饼,一个包子蒸得好。
刘大娘、李大嫂手脚麻利的将毛线等东西收进竹篮,一溜烟走了。
陶妻与陶母更是作难,张家与陶家往来的深,张妻少不得猜到二人几分心思,眼睛一转,扯住刚起身要离开的陶妻,脸上挂着朴实憨厚的笑容,“我知嫂子为何作难。”
一听此话,陶妻心中酸涩,官太太的身份听着体面,但体面又不能当饭吃,家中还有两个半大小子,老家还时不时要帮衬,单靠丈夫养家,忒难了。
张妻:“叫我说,嫂子家有金山呢!陶大人能写会画,家中随便一张纸拿出去都能换成银钱!”
闻言,陶妻一喜,转而又想到了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性子,怕他觉得此举伤及读书人的颜面。
余光偷觑了婆母一眼,陶母又不笨,自然看出儿媳妇的心动,索性道:“别管他,咱先捡些不紧要的出去试试。”
随着二人统一战线,暂且归家忙去。张大强与妻子也开始商量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张大强已经隐约摸到做生意的精髓,不外乎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张大强觉得冰糖葫芦还是很有前景的,一来那些胡商有钱,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正是需要这样酸酸甜甜的小食开胃。
商量好做什么,夫妻二人前后脚进了家门,厨房中张大强赶紧起锅熬糖,张妻则是将之前清洗好的山楂一个个挖核去籽,用竹签一个个串好。
张大强:“前天在百货店买的橘子是不是还有几个,一块做了吧!对了,还有山药的,也整上。”
张妻一边听着灶下丈夫的絮絮叨叨,一边心疼地将白砂糖倒入锅中,木铲抄底搅拌几下,不多时,锅中糖水开始冒大泡。
张大强抽出几块木柴,将大火转成小火,等糖浆微微变黄带出几分焦香味,张妻将串好的糖葫芦飞快在糖浆中转动一圈,一一放入准备好的干净瓷盘上冷却。
二人忙活一通,张大强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稻草垛正要走时,张妻想起之前做的双肩布包,通通拿上,跟着丈夫一起出了门,而此时有些邻居也推着小车出来,车上放着铁皮炉子,几摞蜂窝煤,一口铁锅,半车木柴等等。
陶母、陶妻则是拿上一张草席,几幅字画,跟在大家后面,朝着青州驿站出发。
而此时被众人惦记的大户刚在驿站人员的帮助下完成入住手续,整个过程流畅丝滑,从凉州到晋国比之前节省了近一个月时间。
沮渠蒙逊得意地看了一眼粟特豪商安万年,“这下你该相信了吧!你们在凉州交的每一笔钱都是物有所值。”
按理说,护卫商队这种小事无需沮渠蒙逊亲自出马,但他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来以他的身份震慑周边宵小,为凉州共同体计划打造一个良好开局。二来就是他想来青州走一趟,看看刘郁离治下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三来则是为了在各个环节中多吃多占,捞点油水。
“有了丝路商团的帮助,我们安全又方便。”安万年点点头,做生意安稳最重要,要不然他也不会给自己取这么个汉名。
如果按照之前的流程,此刻他还要费尽周折与当地人搭上关系,这个过程一旦操作不慎,还容易被人蒙骗。轻则损失一笔金钱,重则连东西带人都被吞了。加入丝路商团,一路上都有官方势力保驾护航,各个环节也有专人对接,极大地节省了人力、物力、时间成本。
沮渠蒙逊:“你拿着仲裁局出具的货物鉴定清单,那些晋国商人便知道你的东西货真价实,保证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手里的货物出掉。”
回笼资金是商业活动重要的一环,比如,安万年从西域诸国带来的货品无法快速出手,他就不能大批量买进丝绸、茶叶、琉璃等物,如此一来,相当于他这趟的行程废了,更糟糕的是资金链断裂所引发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直接导致破产。
闻言,有些小商户开始后悔,当时他们以为所谓的鉴定书是丝路商团的人变着法捞钱的名目,当知道可以自由选择鉴定或是不鉴定时,打定主意省下一笔。此时,见沮渠蒙逊之前的种种承诺,悉数兑现,顿时知晓自己错失良机。
几个小商户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有一人站出来问道:“不知现在还能请丝路商团为我们开具鉴定书吗?”
沮渠蒙逊张开口就要说什么,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喧闹声,原来是张大强等人已经到了,正热火朝天地支开摊铺。
青州驿站自是提供饭食的,但一路上商团的人早就受够了这种凑合水平,见外间有卖小食的,顿时来了兴趣,而且他们也想同本地人交流一二,多方汇聚信息。
沮渠蒙逊有心冷落一下之前那些不积极靠拢商团的散户,只装作一副饿了的表情,大步流星走出驿站,环顾一圈便被张大强的冰糖葫芦吸引住了,无法,红艳艳的果子,黄澄澄的糖衣,看着就食欲拉满。
到了跟前,也不问价,抬手挑了一串橘子糖葫芦,见状,张大强赶忙道:“二十文一串,用的都是上好的糖。”说着为了显示自己不是欺生,胡乱要高价,还拿出了一小瓶白砂糖,举到沮渠蒙逊面前,“白砂糖,最好的糖,特别甜!”
橘子酸酸甜甜的汁水混合着焦糖的甜香在舌尖爆开,因旅途奔波萎靡的食欲一下子升到最高,从装饿变成了真饿。
之前,刘郁离去凉州时也带了一批白砂糖过去,沮渠蒙逊当然识得,正是因为识得才知晓此物多贵,在凉州,一两白砂糖一两金。哪怕是他,也做不到肆无忌惮地食用。
一听这用了白砂糖的糖葫芦才二十文,三两口吃完橘子糖葫芦,又抬手捞了一串山楂的,从荷包中取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安万年正盯着张大强手里高举的白砂糖,满目震惊,他在凉州见过,当时便觉得此物甚好,只可惜,凉州本地不产,刘郁离带过去的那批都入了当地大户手中,那些人还要靠此物彰显自己的家族地位,如何又会出给外地商人。
“我要这个,多少钱。”这是安万年说得最熟练的一句汉语。
张大强呆了,被妻子推了一把,反应过来后摆摆手,“这个不卖。”
瓶子里的白砂糖是在东西百货店买到的,五百文一斤,而且需要凭户籍,每人每月限购一斤。食盐也是类似的政策,青州百姓知道这是针对本地人的福利价。
日常中可能会应外地亲友的央求将自己用不完的份额分享给亲友一些,但若是敢以此大批量牟利,轻则处以盈利十倍的罚款,重则被抄家流放,逐出青州。
年前,报纸上刚报道了一则某青州大户充当黄牛走私盐糖被杀头、流放的新闻,张大强一家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可不敢做这种违法生意,连连摇头。
沮渠蒙逊大致解释了一下其中内情,安万年闻言有些失望,但也清楚,想要大批量购进白砂糖、丝绸等物,必然少不得同当地官吏打交道。
安万年视线一转看到陶妻摆在草席上的字画,眼睛一亮,他知道这些都是属于贵族的东西,东方贵族的东西在西方贵族中同样吃得开。
蹲下身,仔细打量上面的字画,他不识汉字,但作为一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心中有自己的一杆秤。指着一幅菊花图,问道:“多少钱?”
这次轮到陶妻发呆了,只顾得收拾字画出摊,却没来得及同婆母商量价格,而且她是第一次做生意,也不清楚市价,一时间被难住了。
张大强立刻过来帮忙,对着安万年道:“画画的人是陶渊明。”怕这群外地人不知道陶渊明的名字,换了一种说法,“才子、大官,得到过大将军的夸赞。金鳞书馆旁的石碑还刻着他的文章《桃花源记》。”
说了一大堆,自认开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价,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张妻气得狠狠掐了丈夫一把,他一个粗人又不懂字画,热心帮忙,谁知是不是帮倒忙?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陶妻、陶母。
陶妻、陶母却觉得这个价格差不多,二十两银子比陶渊明一个月的俸禄还高。
安万年没有接话,反而朝着身边一个汉人仆从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大意是叫他判断一下,此画值不值得。
汉人仆从蹲下身,仔细打量菊花图,菊花运笔饱满,颜色浓淡合宜,线条简洁流畅,旁边还题着一首诗,《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下面是陶渊明的名字、印章落款。
汉人仆从朝着主人微微颔首,“二十两黄金还是值得的!”
二十两黄金,张大强两眼放光,口水泛滥,咳个不停。见围观者被震惊到,转而眉头一皱。
这个价格太高啦!这些胡人会不会认为青州人宰客,欺生,从而影响青州的形象?
想到女儿张陶陶平时读得报纸上的小故事,爱占便宜的张大强难得有道德一次,张开口正欲解释,却被妻子投来的死亡眼神镇住了。
第292章 头版新钱
“这是什么意思?”刘郁离看着桌上陶渊明放下的二十两黄金,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朝着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陶渊明将昨日自己妻子卖画给粟特豪商之事一一道来,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沉思,抬眸望向陶渊明,想知道他心中所想是否和她猜测的一般?
“大将军,可曾听过润笔费?”陶渊明知道刘郁离是武将出身,怕她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详细讲述了一下何谓润笔费。
刘郁离眼眸一沉,陶渊明的话果应了心中猜测。
润笔原本是指拿清水浸润毛笔,使其变软,利于书写。最早见于《隋书·郑译传》:“上令内史令李德林立作诏书,高熲戏谓曰;‘笔干。’译答曰:‘初为方岳,杖策言归,不得一钱,和以润笔。’”后世便将诗文书画之酬金称为“润笔”。
早在西汉时便有类似事迹,相传司马相如为陈阿娇所作的那篇《长门赋》共633字,得黄金百斤,妥妥的一字千金。
润笔之风在唐宋发展到顶峰,白居易有一好友临终前请他撰写墓志铭,为此送上车马、绫帛、玉带、银鞍等等价值七十六万钱的财物。白居易推辞不掉,收下后转手捐给香山寺,为好友积德。
宋太宗时更将润笔纳入官方奖励体系,成为古代文化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文人收入的主要来源。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唐朝文学史上最灿烂的明星,例如李白、杜甫、王维等人并未得到足以匹配的润笔费,便能看出遮掩在文采风流背后的些许隐秘。
对于贫穷文人而言,润笔费算是劳动与价值相当的酬劳,但对于身居高位的大臣来说,他所得到的高昂润笔费必然有其职位的重要功劳在。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用那些文化人的嘴说,便是雅贿。雅贿一词与鲁迅小说《孔乙己》中那句,“偷书不算窃。”有异曲同工之妙。
陶渊明的作品值二十两黄金吗?若是以后世人的眼光来说,粟特豪商赚大了,这幅画作足以当作万世流传的传家宝,就是二百两黄金也值得。
但以时人的眼光看,陶渊明的作品是不值这个价的。要不然,历史上陶渊明也不会饮酒、吃肉都要靠朋友救济,最终和杜甫一样死于穷困潦倒的境况。
很明显,陶渊明选择将卖画所得二十两黄金交给刘郁离,是因为他认为粟特商人被张大强那些话所误导,“才子、大官,得到过大将军的夸赞。金鳞书馆旁的石碑还刻着他的文章《桃花源记》。”
误以为他在大将军手下身居高位,因而故意将二十两银子说成黄金,变相行贿,以此达成攀附目的。
自打在刘郁离麾下任职,陶渊明有些事看得清楚,刘郁离对于治下官吏的要求与时下风气不同。
时下做官,贪腐成风,懒散怠政是常态,强取豪夺更是家常便饭。但刘郁离不一样,她对于治下官吏,以时人的眼光来看,简直严苛得可怕,借用士族高门的话说,“刘筠也算个人?”
刘郁离在百姓中名声有多好,在士族中名声就有多烂,以前士族还在意她的女子身份,现在他们发现女子之身只是刘郁离身上最小的问题。
是以,投靠刘郁离的大多是在九品中正制下混不出头的寒门落魄子弟,士族若不是为了狡兔三窟,多方下注,恐怕是不会搭理她的。哪怕在刘郁离身上有所倾注,来得都是旁支、末流,或是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女儿。
陶渊明:“大将军既然有心修律,有些事就该早做决断,雅贿不止,软刀子也能杀人。”
青州、兖州这些地方的官吏,大部分是刘郁离的人,但司州因为是名义上代管,自接手后,还未大规模进行人事变动,蛀虫尤其多。
不能强取豪夺,类似于雅贿的手段就多了,他们加诸百姓身上的软刀子,无疑是在给刘郁离推行的各种新政放血。
土地名义上分给百姓了,但实际控制人还是没变,如此一来,土改政策还有几人相信?
见刘郁离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自己,陶渊明眉头微蹙,昂着脖子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大有刘郁离敢出言反驳,他就不为五斗米折腰,直接挂印而去的骄傲。
刘郁离:“先生说得是,是筠着相了。”或许她的步伐该迈得更大些。之前,她总想着在魏晋官吏人均三十分的情况下,她对自己人要求六十分便够了,但只盯着六十分,必然是达不到这个标准的。
索性她已成众矢之的,那何妨再高调些,叫这些士族知道,她刘筠就是特立独行,不流俗于世。
转而看向红莲,吩咐道:“去召集众人议事。”
谢道韫等六部主事来得很快,一入书房瞥见陶渊明在目光中稍有诧异,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同望向刘郁离。
刘郁离请他们坐下,道出来龙去脉。闻言,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思,这是要主动往自己身上加上锁链。
谢道韫作为六部之首,率先表态,“此事不好办,对于大部分官吏而言,朝廷俸禄不足以过活,他们必然将手伸向民众。”
“不是所有人都和主上一样生财有道,又或者像我一般,有家族做依托。”
魏晋官员的俸禄制度是个极为复杂的混合体系,以品级为核心,实物为主,货币为辅。实物主要是禄米、禄田、禄绢等。官员被授予职田,配给荫客,代为耕种,收入归官吏所有。
实物之所以占据俸禄大头,这是封建时期物价不稳定所决定的,尤其是政权不稳,社会动荡时期,这个月的铜钱俸禄,能买到十石米,下个月可能就连一石都买不到了。
若是遇到什么重大国事,国库空虚,减俸、停俸也时有发生。
无论在什么时期,粮与布才是最重要的一般等价物。粮与布一定能换来铜钱,但铜钱可不一定能换到粮、布,尤其是在货币购买力极不稳定的魏晋时期,以物换物成了百姓最普遍价值观。
这也是刘郁离每逢年节总要给一众下属发放物资福利的原因。因为她手下的大部分官吏并没有得到自己的职田。
说起来此事还要从刘郁离接回北地十万汉民说起,青州、兖州土地不变的情况下,多出十万人,负担无疑加重了许多,刘郁离一方面将目光投向了海洋,一方面用各地郁离山庄的粮食支援青、兖二州。
此外,刘郁离还有一重困境,任用了大量女官,基层官吏远超朝廷编制。以谢道韫为例,作为吏部主事,她实际占据的是刘郁离的长史之位,这个职位还有对应的朝廷俸禄,但到了下面的魏紫等人便是“无官无职”,因为超编,她们的俸禄,全靠刘郁离一人补贴,而这部分钱财来源于户部的生意。
一旦有人掐断刘郁离的商业命脉,她的大业就面临崩盘的危险。同样的,如果刘郁离不能给手下官吏足够的俸禄,那她再怎么要求他们廉洁奉公,都是空话。
土地,土地,土地,这一刻,刘郁离对土地的渴望升到极致。
其余人也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之前只是假借常无名斩杀殷仲文之事,释放出某些信号,一旦真将一视同仁,不分贵贱的律法公之于众,并严格执行,目前的稳定大局将会迎来一些不小的风波。
刘郁离:“司州本就是一块脓疮,拖着不是办法。”众人的心思,她明白,眼里先揉着沙子,忍着背上的脓疮,等她再强壮一些,再动手。
“只要稳住物资供给,再将新铸的铜钱投入市场,同时以丝路商团刺激经济。挑出几个典型,杀一儆百。”
之前,她便以掺沙子的形式,将底层小吏换成自己人。再不动手,她怕自己人都被老鼠屎污染了。
谢道韫:“不妨先将卖画之事刊登在报纸上,给那些中间派一个缓和的机会。”
先释放信号,拉拢中间派,最后再对顽固分子动手。谢道蕴的意思,刘郁离听明白了,点点头,同时看向其余人,“大家有什么意见,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谢道盈建议刘郁离亲自在刺史府召见丝路商团,以此鼓励商业。
梁山伯则是表示工部会将煤球机、棉钵机、压水井等实用科技下放民间。
宣文君宋音认为可以在拔出蛀虫后,在司州推行金鳞书院模式。同时,事前先叫百花剧团到司州表演话剧《我们要分田》进行舆论引导。事后,再在报纸上指明贪官污吏的恶行,阐述土改的好处,进一步收服民心。
周槐拍着胸脯表示,一切还有他们托底,随时提供战力援助。
众人建言献策,一场以司州为核心的整风运动即将到来。
一连忙活了一个时辰,等众人用过午膳后,工部那边派人送来了第一批铸好的货币,其中包括十万枚郁离通宝,五万枚用于丝路银行的银竹币、一万枚金竹币。
至此,刘郁离耗尽了郁离山庄以及郁离银行的多年积累。她特意叫人取过一些,准备分给众人留作纪念。
不同于外圆内方的铜币,银币、金币中间没有孔洞,一面印有丝绸波动状的行似道路的纹样,一面是秀丽竹纹。两面的图案分别出自晏品、顾恺之之手。
“这真不是金币吗?”刘郁离捏着一枚郁离通宝,两眼映出一片金光灿灿,“郁离通宝”四个字出自谢道韫之手,铁画银钩,兼具力与美。
说话间,又取过一枚金币做对比,同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铜币的光芒像朝阳,于金色中多了几缕暗红,朝气而硬挺,而金币的像夕阳,柔和而明媚。
明晃晃的光泽映出刘郁离的清晰剪影,很快谢道韫等人也在手中铜币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真漂亮!”谢道盈喜笑颜开,毕竟这笔钱要通过户部流通出去。
宋音干皱的手一一抚过金币、银币、铜币,捏起一枚郁离通宝,感叹道:“真是一枚好钱!”
因铸炼工艺的改进,眼前的铜币有着超越时代的科技之美,外侧线条圆润流畅,内侧四方孔规矩齐整,精致秀丽,堪比艺术品。
梁山伯高兴之余,面上有几分诧异,他早就见过晏品雕刻的钱模了,初看也很惊艳,但没有此时那种扑面而来的鲜活感。
刘郁离看着三盘钱币,脸上浮现出得意又心痛的神色,摸了又摸,最后各自取过一枚铜币、银币、金币分别递给六部主事,“这是头版新钱,留作纪念。”
说完,不放心地叮嘱道:“意义非凡,不要随便花了。”
众人瞅了她一眼,好似在说,多此一举。
陶渊明看了一眼别人手中的三枚,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仅有的一枚银币,一枚铜币,不满道:“为什么我比他们少一枚?”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说得义正词严,“你没他们官大!”哪怕是陶渊明,只要让本大将军加班,就要给你穿小鞋。
陶渊明怒了,“我都上交了二十两黄金,难道就不能换来一枚金币吗?”金币最多半两重,可他足足上交了二十两黄金,是二十两,不是二两。
“不能!”刘郁离的回答斩钉截铁,笑得灿烂又张扬,朝着陶渊明继续说道:“今晚,我要去你家蹭饭!”
对此,陶渊明只有一句话,“凉水都没你一口!”
刘郁离又分别取过一枚金币、银币、铜钱,捏在手中,朝着陶渊明说道:“我给嫂夫人带了大礼,她一定愿意请我吃饭!”
第293章 大将军到访
天边的太阳醉醺醺红着脸,金色的夕阳铺满青石大街,金鳞书院的学子三五成群陆续归来,一路上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将长长的影子抛在身后。
张陶陶看了一眼怏怏不乐的陶家兄弟询问道:“你们今天怎么啦?”以前是上学时垂头丧气,下学时生龙活虎,这都要回家了怎么还是耷拉着脸?
哥哥陶舒稍大些已经有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端着小脸,长叹一声,没有接话,而弟弟陶宣却念着张陶陶素来聪明,想着让她帮忙出出主意,毫无顾忌道:“昨天我爹娘吵架了。”
闻言,张陶陶一惊,她以为只有她爹娘才会吵架,像陶师父与师娘那样通情达理的从不吵架。她爹娘是因为家里穷才吵,现在随着家里情况转好,已经很少吵了,为什么轮到师父和师娘吵了?
张家兄弟脸上浮出与妹妹一模一样的疑问,“为什么呢?”
陶舒瞪了口无遮拦的弟弟一眼,无奈道出缘由,“好像因为卖画的事。”
张陶陶更是诧异不已,昨晚她没少听父亲吹嘘在他的帮助下,师父的菊花图卖出了二十两黄金的天价,赚大了。
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父亲说此事时脸上流露出的震惊、嫉妒、得意、兴奋等等复杂的情绪。“赚钱了,不该高兴吗?”迄今为止,她家总共赚了十多两银子,家中都从年头高兴到现在。
陶宣吸吸鼻子,搓搓冻红的小手,“本来娘很开心的,但爹回来不知说了什么,二人就吵起来了。”
祖母不叫他们偷听,到现在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吵架,只是隐约间听到几个字,好像与卖画赚钱了有关。
“陶陶,你快帮我们想个办法,如何叫娘高兴?”
陶舒也满怀期待地看向张陶陶,今天早上他娘的眼睛又红又肿,一定是哭了好久。
张陶陶眉头一皱,哪怕她是个聪明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大人吵架这码事,但好在她还有一些个人经验可分享,“你俩听话点,回去多干活,多看书,这样你娘就能高兴点。”
张家兄弟连连点头,他们父母吵架时,他们兄妹就是这么做的,这样娘就能少哭一会儿。
张陶陶又想起一个要点,“你们可以给师娘买个小礼物,木梳、牛角簪或是雪花膏。”每次收到她的小礼物,她娘就会开心好几天。
陶舒、陶宣相视一眼,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不约而同道:“我们没钱。”
张家大哥睁圆了眼睛,“咱们一起卖报挣的的钱呢?”说话时还不觉伸手摸了摸书包,摸到几处又硬又圆的东西嘴角微微翘起。
陶家兄弟一起低下了头,张陶陶替他们说出了答案,“肯定是吃了呗!”
陶舒羞红了脸,小手紧握成拳,顿了顿看向了张陶陶,欲言又止。但聪明的张陶陶很快猜到了小伙伴的意思,黑红的小脸左边写着“犹豫”,右边写着“肉疼。”
经过一番折腾,陶家兄弟比平时到家的时候晚了两刻钟,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听到一阵笑声,“嫂夫人真是给他脸了,下次他要是还敢喝得烂醉如泥的回来,直接一盆水浇下去,让他醒醒酒!”
这道女声有些陌生,又比陶家兄弟熟悉的大娘婶子显得年轻,叫二人有些疑惑,怀疑家中来了客人。
陶舒看了一眼手中的冰糖葫芦,这是陶陶送给娘的,只有一串,家里来了客人,怎么好带回去?只有一串是给客人,还是给娘?
很快,陶舒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拉住弟弟站到一旁的角落,将糖葫芦交给了对着它不停流哈喇子的弟弟,“只准咬一颗。”已经吃了的东西不能再分给客人了。
陶宣不明所以,大口咽了一口口水,想起张陶陶的叮嘱纠结不已,又有几分期盼。“不是说给娘的,不准吃吗?”
陶舒踢了弟弟一脚,“叫你吃,你就吃。”哪来这么笨的弟弟?“记住只能吃一颗。”
陶宣瞪了哥哥一眼,小眼神哀怨又气愤,不就是比他大两岁吗?凭什么老仗着哥哥的身份欺负他?
伸手接过糖葫芦,低下头,啊呜一声,咬了最上面的一颗糖葫芦,大口咀嚼像是要将对哥哥的不满悉数发泄在上面。
看着竹签上明显的缺口,陶舒满意了,拉起弟弟的手走出角落,抬脚进了家门。
走到院中,兄弟二人就见自己娘在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一边在串肉,一边有说有笑,而祖母正在一旁的铁架旁生火。
陶妻见到家中小儿,才惊觉时间过得如此快,原来都到了放学时间,又见他们比往日回来得晚,以为二人路上贪玩,因有客人在,倒是没有训斥,只是睨了二人一眼,朝着他们说道:“快来见过大将军!”
听闻那女子是大将军,陶家兄弟双双睁大了眼睛,去年的金鳞宴上,他们跟着父亲去过刺史府,也曾远远地看见过刘郁离,那时只记得刺史府好吃又好玩,对刘郁离倒是没有过多在意。
但随着年岁既长,又因身边人无处不在的宣扬,对刘郁离慢慢心生崇敬,钦佩不已。二人对于父亲能在大将军治下做官,无疑是骄傲的。
不知不觉间,那个原本不甚在意的女子,已经逐渐成为兄弟二人心中不可逾越的丰碑,听闻母亲说眼前女子是大将军,又惊又喜,还有一些美梦成真的不可置信感,一时间僵在原地。
陶妻见兄弟二人如此反应,不由得想起自己初见刘郁离时的呆若木鸡,为母子三人不太机敏的应对羞红了脸。
微微一笑,刘郁离看向兄弟二人,两人背着书包,面上皆是一副呆呆的表情,大一点的那个手里还抱着一本书,小一点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
以刘郁离丰富的经验一下子判断出这串糖葫芦被人吃掉了一颗。
“你真是大将军吗?”陶舒抱紧怀中的书,似乎这样才能多一些真实感,真实到他能够接受传说中的大将军出现在自己家。
陶妻便要放下手中东西,叫两个孩子赶紧施礼拜见,却被一旁的婆母制止,摇摇头,示意无须在意这些。
刘郁离放下手中的竹签,从容起身,瞥见墙角处的一根竹竿,上前几步,长腿一抬,将竹竿踢飞到半空中,随后脚尖轻轻一点,凌空飞起,抬手捞起了竹竿,一个旋转,衣摆飞扬。
竹竿在她手中好似活了过来,宛若蛟龙出海,唰唰的破空声响起,一点、一刺、一劈,带起一片风声,直叫院中人瞪大了眼睛。
将竹竿往地上一拄,刘郁离握住顶点,绕着竹竿飞身旋转数周,使出一招佛山无影脚,众人眼眸倒映出无数残影。
顺着竹竿,一身石榴红的刘郁离像一片飞花飘然落地,昂着脑袋向陶家兄弟问道:“够不够大将军?”
陶家兄弟两眼放光,两颗心怦怦乱跳,怕跳出来不敢张口,只是一味点头,好似小鸡啄米。
刘郁离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眉毛一挑,张开口就要滔滔不绝,却见陶渊明站在院门口一脸呆滞地望着她。
望着陶渊明的表情,熟悉的bgm出现在刘郁离的脑海,“七月七日晴,忽然下起了大雪,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代入一下打工人陶渊明的视角,加班回到家却发现顶级大boss追到家中,多么可怜又绝望?
但刘郁离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用一种对方太过大惊小怪的神色,不解又无辜地看向陶渊明,“不是早告诉你了,我要来蹭饭吗?”
瞥了一眼手中的竹竿,以若无其事的姿态转到身后,再以极高超的手法悄声掷回原处,并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陶家兄弟无视了父亲,双双星星眼地望着刘郁离,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眼中,任你聪明绝顶也比不上会武功的人潇洒帅气。
陶渊明没想到刘郁离的蹭饭之言不是玩笑,而是事实,瞥了一眼院中熟悉的烧烤架,莫名想到,这是怕他连凉水也不给,自带食材?
丈夫的长久沉默叫陶妻莫名尴尬,一副求助表情看向婆母,只见陶母朝着自家儿子淡然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洗洗手,过来帮忙!”
等所有人洗完手,一同蹲到院中串肉串的串肉串,刷调料的刷调料,只要将站在陶家兄弟中间的刘郁离看成一个大号熊孩子,整个场景就莫名和谐。
刘郁离与陶家兄弟以一种交头接耳说小话姿态相谈甚欢,陶渊明暗忖,也不知道三人年纪、身份相差如此大,有什么可说的,还说得这么热火朝天。
殊不知三人正在交流城中哪些零食最好吃,哪些难以下咽。
等到刷好秘制酱料的烧烤开烤后,所有的零食都不香了,陶家兄弟无视了站在烧烤架旁忙活的大师傅刘郁离,饿狼一样盯着她手中不住滴油的羊肉串,大口大口吞咽口水。
陶家人更想自己动手,毕竟刘郁离身份最高又是主君,叫她动手,他们心神不安。但陶渊明手艺太差,刘郁离很是鄙视,而陶妻、陶母又没经验,只好分别守在刘郁离身旁,一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帮忙的忐忑姿态。
陶妻弯着腰,谦卑地笑着,再次尝试道:“这种家务活儿我来就行了。”
陶母点点头,“是啊!大将军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小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妇人就行了!”
攥住十多串羊肉串,刘郁离熟练地给它们翻了个身,左手又抄起刷子,再刷上一遍秘制酱料。嘴角晕开盈盈笑意,看似无意道:“大将军也是妇人啊!”
说着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洗菜的陶渊明说道:“天下事哪一件不是家务活儿!”家国一体,说到底在外忙活的男人处理的也是家事,治国就比治家高贵吗?
羊肉串不断沁出油脂,滴进铁架下红彤彤的炭火里,轰的一声火苗蹿起,白烟阵阵。
霸道张扬的香辣味飘出小院,引得隔壁张大强又酸又妒,端着手里的白粥,柠檬成精,“读书人挣钱就是快!”
受出身所限,张大强有自己的物价标准,以一头牛的价格为参照,昨日他开出的二十两银子,是两头牛的价格。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副不能吃不能喝的画儿竟能价值数不清的牛。
挟了一筷子咸菜,张大强深吸了一口隔壁传来的香气,“快吃,这肉味下饭!”
不同于父亲张大强的复杂心情,张陶陶望了一眼隔壁小院,有肉吃,再不开心的事也能忘了吧!
情况正如张陶陶心中所想,或许是烤肉太过美味,陶妻昨日的委屈无端消散,心中莫名畅快,因刘郁离自己边吃边说,没有忌讳,叫陶家人也放得开,又有两个半个孩子天真可爱,无拘无束,院中一片言笑晏晏。
饭后,刘郁离拿出准备好的三枚货币送给陶妻,“咱们青州自己的钱,新印出来的,拿几枚与嫂夫人把玩。”
哇哦!望着锦盒中的三枚精致璀璨的钱币,两个孩子齐声惊叹,而收到礼物的陶妻面上浮现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喜,惊喜过后心中惴惴不安,用余光瞥向丈夫,目光中满是询问。
刘郁离拉住她的手,取出三枚钱币置于她的掌心,“管他作甚,这是我送给嫂夫人的。”
说起礼物,陶家兄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二人一阵风跑出去,又噔噔跑回来,陶舒抱着一本书,“娘,这是我和弟弟送给你的。”
低下头,书籍封面正写着一行彩字:绘画入门教程
陶舒知道父母因画作吵架,不清楚背后隐情,只想着一幅画而已,父亲也好意思为这样的小事生气,干脆送母亲一本画画的书,大有那种,你的画我不稀罕,我自己画了,想怎样就怎样的霸气感。
看到这本书,刘郁离也猛然想起一件事,“天工晏品正在招收瓷画学徒,嫂夫人若是有意不妨去试试。”
当前的瓷器以纯色为主,刘郁离早就想将后世的那些彩瓷折腾出来,但面临的一大困境是缺少画师。
魏晋时期识字是贵族的特权,作画就更不用提了,小贵族都学不起。能掌握一手作画技能的无不是大家族出身的才子,这样人哪里愿意自降身份,成为在瓷器上作画的工匠。
陶妻低着头,微微颔首,轻轻的一个“嗯”字带着几分水色。
一旁的陶宣将糖葫芦递向母亲,小声道:“陶陶送娘的。”刚吃完油滋滋的烤肉,回想起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口水泛滥,“可好吃了。”
回想起昨日丈夫那些话,陶妻无声啜泣,心酸难言。她又没当过官,哪里知道背后这些弯弯绕绕,只想着赚钱,帮衬家里,减轻他的负担。
他凭什么说她无知妇人,愚钝误事。不许她再进他的书房,更不许动他的任何东西。
以往她打扫书房时怎么不说,大将军都说了,天下事哪一件不是家务活儿,嫁进陶家这么多年,她何曾出过错?现如今为了一幅画,他就对她如此严词厉色,让她情何以堪?
对于陶妻的委屈,刘郁离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理解她的无助。卖画一事,陶妻并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这个女子没有得到与男子接受同等教育的权利,也没有进入官场的资格,她被社会禁锢在后宅的家庭琐事之中,怎么能强求一个人看破自己认知以外的规则?
这也是刘郁离今日来的原因,青州乃是新旧交替之地,在这个过程中,所有走出家门的女子不可避免地面临新的挑战,跌跌撞撞是一个必经过程,犯错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错误就裹足不前。
巧合的是,卖画风波的另一位主角安万年与刘郁离有着同样的想法,朝阳升起,新的一天阳光明媚,今日丝路商团有幸前往刺史府得到刘郁离的接见。
作为一位精明的豪商,安万年迫切想知道关于刘郁离的一切信息。
“如何?”面对主子安万年没头没脑的询问,汉人仆从只是将刚才出门时新买的报纸默默置于桌上,报纸时政板块头版头条上写着:“润笔”是雅酬还是贿赂?
安万年颇有兴趣地看完了这篇文章,视线下移来到经济板块,头条是郁离通宝与丝路币问世。翻过页,下一版是农业,宣告青州的春耕圆满完成。
最后一版是娱乐,正连载着祝英台的最新作品《宁州刺史李秀传》讲述了西晋时期,一位十五岁的少女李秀如何临危受命,承袭亡父宁州刺史一职,保家卫国的传奇故事。
“有意思。”安万年意犹未尽地放下报纸,看向自己的汉人仆从,“赵宁,你怎么看?”这是要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
赵宁:“她的臣子敏锐且忠心,她的智慧远超其名下财富,她对于自己的土地有着无与伦比的掌控力。这是一位只能交好的雄主。”意思是悠着点,以往的那些手段收一收。
啧啧两声,安万年有些遗憾又无奈,“倒是比建康城的那些人还难缠。”
赵宁:“这里的好东西也比建康城多。”麻烦是麻烦了些,但收获值得就行。“美人瓷的生意最好暂停一下。”一个手下有众多女官的大将军未必能容许他们如此行事。
安万年摇摇头,“做生意最忌讳因未知的风雨而停住前进的脚步。”看了一下赵宁,眼中露出几分冰冷的笑容,“先扔两块石头看看。”
赵宁能混成安万年心腹,自不是笨得,明白这是要找两个替死鬼,将他们不方便出面的生意揽下。真是犯了青州之主的忌讳,也不过搭进去两枚棋子。
安万年从座上起身,整了整衣袖,说道:“现在我们该去见见你口中这位不能得罪的雄主了!”
第294章 慕容垂的战书
夜色初上,庭院道路两旁,左右各立着一排细长的黄铜莲花灯座,金光灿灿中一簇亮白燃烧在透明灯罩内,在微风的吹拂下,火苗波澜不惊,明亮的不似凡间灯火,淡淡的煤油味弥漫在苍茫夜色中。
远远地望去,好似窈窕天女立于玄河,伸出纤长素手托举着一盏盏莲花河灯,交错出璀璨星河。
沮渠蒙逊、安万年等人好似误入天界的游人,惊奇地看着眼前奇景,“好亮啊!”不知是谁发自内心的一声喟叹,引来一片附和。
桌案上摆放的琉璃餐具在煤油灯的照耀下越发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各色精致的茶点静静躺在琉璃的光影中,等待来客品尝。
以沮渠蒙逊为首的丝路商团在侍女的指引下落座于左侧,而右侧则是以安万年为代表的粟特豪商,等两方人员就位后,不多时,随着一声“大将军到!”
星河尽头走出一位明艳大气的红衣女子,龙行虎步,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在中间的主座从容坐下。
环顾一周,刘郁离的视线越过了熟悉的沮渠蒙逊、臧莫孩,来到右侧第一人安万年身上,而他站在桌案后,微微抬头,正对上刘郁离的目光。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此人不是善茬。
作为游走在沙漠的豪商,安万年对于危险信息的感知最为敏锐,刘郁离完美印证了他的汉人谋士赵宁的话,这是一位只能交好的雄主。
作为一位大将军,她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穿着全副盔甲,手持利剑,就像一位随时准备出征的威风凛凛的战士,而是与他见过的晋国贵女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的锦衣华服,珠光宝色。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肤色没有那么白皙细腻,衣服更为修身紧致,佩戴的珠宝少而精,但这些都不能夺走眼前女子自身的光辉熠熠,她的眼睛深邃而明亮,温柔似秋水,某些波光流转间却能窥见冰雪的锋芒。
在她身上没有看到任何利器,但安万年心中有一种笃定,一旦真动起手来,下一秒,利刃就会从看不见的地方倏忽出鞘,一如它看似淡泊宁静的主人。
安万年的打量虽是隐蔽,却避不开刘郁离灵敏的五感,没有回避,也没有在意,端坐在主位,她的目光以一种近乎无礼的姿态,居高临下看了过去。
只见这位粟特豪商,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立体,绿眼睛,鹰钩鼻,八字胡。身穿素衣夹用绿花,窄袖紧身,头戴尖顶虚帽,腰缠万钉宝钿金带,上佩刀剑,下穿褐色长筒革靴。
趁此机会,臧莫孩与身侧的沮渠蒙逊悄声说道:“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王上,安万年身份不一般。”
这位粟特豪商非是一般的商人,善于政治投机,并有一定政治地位,或许叫他金石城城主更为合适。他的生意几乎覆盖一切重要领域,丝绸、珠宝、牲畜、奴隶、借贷等,或者说只要是赚钱的事,他都要掺和一脚。
安氏与康氏是丝绸之路上的两尊门神,联手掌控了丝路贸易的命脉。
康氏选择的依附对象是后秦姚兴,作为安氏家主,安万年此次来到晋国必然也是要择一方势力攀附的。
沮渠蒙逊瞥了臧莫孩一眼,“你以为凉王是傻子吗?”丝路商团明面上有五个机构,但他敢肯定,这五个机构中一定潜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情报组织。
臧莫孩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为臣之道。”凉王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是一回事,他们作为臣子主动上报又是另一回事。
同样是凉王治下之地,青州这么繁华,他们作为凉州臣子是不是该为自己家乡争取机会?现在不积极上进,表忠心,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对此,沮渠蒙逊得意道:“我已经同王上汇报过凉州的情况了。”
原来傻子是我。臧莫孩握紧拳头,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为什么我不知道?”如果是王上召见,也该有他一份,沮渠蒙逊凭什么私自会见?这种只想一个人吃独食的心思,太恶毒了,完全没有半分凉州共同体的大局观!
沮渠蒙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示一切纯属巧合,“我去接孩子下学,正巧遇见了王上去接妹妹,顺路就来刺史府蹭饭了,顺便汇报一下情况。”
正巧,顺路,顺便。他要是信了沮渠蒙逊的鬼话,他就是天上地下头一份的大傻子。臧莫孩对于沮渠蒙逊的举动十分不满,伸出手指愤怒地指向他,正想说什么。
而安万年已经面朝刘郁离,朗声道:“吾等有幸承蒙大将军赐宴,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沮渠蒙逊呆了,他忘了这茬了。
而在沮渠蒙逊呆愣的目光中,臧莫孩取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一匣种子,一些西域特有的种子。准确地说他手里的这一匣只是代表,真正的大头,就藏在他带来的各色货物中。
对此,臧莫孩毫不愧疚,沮渠蒙逊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安万年等商人同样有心,送上了各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礼物,和田佛像、象牙雕画、波斯银具、安息香料等等。
一件又一件的西域奇珍被摆上刘郁离面前的桌案,但她最满意的当数臧莫孩搜罗来的各色种子,面朝众人,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诸君有心了。”
安万年等粟特豪商的有心可不止这一点,一群人热情洋溢地表示要为大将军献艺。
粟特人在汉文史籍上被称为“昭武九姓”。除了善于经商外,他们还有一大技能能歌善舞。
历史上,康国乐、安国乐天下闻名,后世有名的琵琶大家大半都是粟特人,曹婆罗门祖孙三代皆善此绝技,历仕西魏、北齐、隋唐数朝,名满天下。
在舞蹈方面,粟特人擅长胡旋舞、柘枝舞、胡腾舞等等。
唐朝的安禄山胡旋舞就跳得很好,而他也是粟特人,大家熟悉的史思明亦是。管中窥豹,从安禄山、史思明便能窥见粟特豪商对于中原王朝政局的影响。
丁丁的铃鼓声响起,峥峥的琵琶声随之而来,安万年连同五人一起离席,来到宴席中间的空地。
除了安万年年纪略大,其余五人皆是少年模样,明显是跟着长辈出来历练的家族后生。蜷曲的黑发,白皙的皮肤,碧绿的眼眸,各自穿着一身灿金胡锦窄袖。
铃鼓与琵琶声陡然拔高,好似风雨将来,而六人就在此时热情起舞,衣摆飞如花儿盛开,少年腰间缀满银铃的织金腰带甩出一片光影,清脆动人的银铃声,与低沉的鼓声、高昂的琵琶声混合在一起,好似嘹亮歌声中神秘的和声。
旋转,少年化身暴风雨前的旋风,不停地旋转,黑发如瀑,碧眼似火,嘴角扬起骄悍得意的微笑,绣着各色图案的衣摆在旋风中猎猎作响,恍若最灿烂的玫瑰花一层又一层于刹那间接连不断地盛放。
乐声越来越急,风暴已然来临,舞者的身姿越发昂扬,好似暴雨中冲击天幕的雄鹰,又像燃尽夜色的熊熊火光,衣袖飞舞,修长的四肢在飞速旋转中融进光影,不分彼此。
这一刻,安万年不再是商队中精明算计的粟特胡商,而是最纯粹的舞者,好似袄神祭坛上诞生的火精灵,以最热烈的姿态灼灼燃烧,舍生忘死。
骤然间,弦鼓俱寂,旋转的火焰跳出祭坛的禁锢,降临在现实,六名舞者单足而立,眉眼含笑,右手置于微微起伏的胸膛,欠身弯腰,汗湿的黑发自然垂落,以优雅如鹤的姿态朝着刘郁离行礼,结束了这场舞乐狂欢。
刘郁离微微一笑,双手合掌,啪啪的掌声响起。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反应过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为他们精彩绝伦的表演画上完美句号。
刘郁离:“诸位如此盛情,倒是叫筠有些受宠若惊了。”粟特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看来这一次他们的胃口很大。
安万年:“听闻百花剧团的《千手观音》一舞压天下,不知我等今日能不能有幸开开眼?”
安万年等人厚礼相赠又是倾情献艺,在这种情况下,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指名想要看上一支舞,主家多少要给予几分颜面,满足客人的要求。
但刘郁离清楚这根本不是一支舞的事,安万年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一个容易被糖衣炮弹外加彩虹屁打动的人。或者说她的底线会不会因为他们的“诚意”而有所松动。
刘郁离面色不变,含笑道:“今日倒是有百花剧团的舞蹈,只可惜不是《千手观音》。”
她安排什么,你们看什么,旁得就不要想了。这是刘郁离的态度,安完万年听懂了,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露出几分遗憾,“真是太可惜了!”
果然是个难缠的,他们的长袖善舞对她没有任何作用。这位青州之主,似乎也不好美色,他的这么多子侄竟不能留下一人吗?
相比于粟特豪商的精彩表演,百花剧团倒是显得中规中矩,没那么出众了。安万年却是一脸的赞赏,好似他看到不是时下常见的舞蹈,而是他求而不得的《千手观音》。
就在百花剧团的人员要退下之时,忽然有一位粟特商人指着其中一位舞者说道:“我对这位美丽的姑娘一见钟情,不知大将军能不能把她送给我?我愿意出一千两黄金。”
那名被指着的舞者脸色猛然一白,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正要开口说话,就在此时,谢若梅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低声在她耳旁说了一句话,“慕容垂派使者送来一封战书,扬言等黄河冰化,就会出动大军,夺回广固城。”
第295章 爱情叙事
在谢若梅朝着刘郁离低声禀报军情之时,在场之人察觉到有些事情发生了,但不清楚具体情况。
几名胡商暗暗交换了眼神,在怀疑是不是他们的谋划已经被刘郁离看破,不自觉用余光瞥向安万年,只见他仍旧面上波澜不惊,眼眸半闭,好似对一切的暗流涌动无知无觉。
沮渠蒙逊、臧莫孩等人虽然也好奇发生了什么,却比粟特豪商少了几分忐忑不安,毕竟身份不一样,他们是刘郁离的人,无须担忧己身安危。
听闻慕容垂送来战书,刘郁离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嘴角多了几分扬起的弧度。接过战书没有打开阅览,直接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以正常的声音朝着谢若梅说道:“给燕国使者说,让慕容老贼尽管放马过来!”
谢若梅眉尖微微蹙起,不明白面对重大军情刘郁离的反应为何如此淡然,但还是按照吩咐转身退下,回复燕国使者。
其余人精准捕捉到“燕国”“慕容老贼”两个关键词,心中有了大概猜测,刘郁离拿下广固城的消息不说尽人皆知,但今日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是消息灵通之辈,怀疑刘郁离口中的“慕容老贼”乃是燕国皇帝,赫赫有名的战神慕容垂。
一句“尽管放马过来!”更让众人怀疑慕容垂与刘郁离之间将起战事,一时间粟特商人心中一凛,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战乱。但刘郁离的反应既叫他们放心又叫他们忧心,放心的是刘郁离如此安稳如山,显然这场仗现在打不起来。忧心的是,连慕容垂都不放在眼里,他们的那点小心思刘郁离会买账吗?
看似在索要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子,实则想试探的是刘郁离能不能容许他们在她治下之地做美人瓷的生意。
所谓的美人瓷就是面目姣好的少年,来自东方的美人比真正的瓷器还要名贵几分。西方的国王、大贵族,无不以拥有一尊来自神秘东方的美人瓷为豪,这是地位与财富的象征。
从某种角度而言,和亲公主被以国家之名送出,当属最尊贵的美人瓷。
很快,这些人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刘郁离看向了那名索要舞者的粟特商人,“一见钟情好啊!这种浪漫爱情,本君最喜欢成人之美了。”
刘郁离的声音淡然又平静,好似十分满意粟特豪商之前的种种表现,以一种豪爽的方式回报客人的厚礼。
闻言,舞者脸色苍白如雪,身子微微颤抖,嘴唇嗫嚅着,双眼噙泪。而她周围的同伴一个个低下头,生怕这种“一见钟情”的“浪漫”降临在她们身上。
而那名粟特豪商嘴角翘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就要绽开,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你留下来,那一千两黄金就算是你的嫁妆了。”
刘郁离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波澜,而两名听者心境却截然相反。一人脸上还未绽开的笑容转移到另一人身上,舞者喜极而泣,咬紧下唇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刘郁离看向了那名不开心的粟特商人,一脸困惑不解,“为了一见钟情的心爱女子留下,多么浪漫的一件事。”
“我留下,只为能与你在故国相守,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啊!”
说到此处,刘郁离不顾粟特豪商羞窘,其余人的目瞪口呆,看向了人群中唯一昂着头的舞者,叮嘱道:“粟特人是多偶制,本君不管将来你娶几个,但正夫之位,一定要留给这个痴情的男人。”
有粟特商人张开口想解释他们的多偶制,是一夫多妻,不是一妻多夫。但刘郁离没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滔滔不绝。
“哪怕将来他不幸身亡,你都不要忘了这个可怜的痴情人,逢年过节一定记着带其余的丈夫、孩子前去祭拜一番!”
别有重音的“不幸身亡”让不少人怀疑前脚这个粟特商人带着一千两黄金的嫁妆嫁过来,后脚就偶得风寒,不幸身亡。
沮渠蒙逊等人强忍笑意,所有人都能看出刘郁离是在指鹿为马,歪曲事实,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多说什么。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安万年等人选择以爱情之名行掠夺之实,而刘郁离就顺着他们所谓的爱情叙事胡编乱造。
舞者红着脸,捂住嘴,不让嘴角扭曲的笑意泄露一点,不敢开口,怕一张嘴就笑出声来,只能僵着脖颈,点点头。
刘郁离满意了,微微颔首,真是一个好姑娘。转而看向粟特商人,此时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转为红涨,而周围人若有若无的打量,隐而不发的讥笑,让他一张脸火辣辣的。
然而,刘郁离的声音还未停止,“你打算什么时候嫁过来,本君亲自替你们主婚。”
不等他回答,视线一转,停留在安万年身上,目光中生出几分异样,似乎对眼前的男子一见钟情。怎么能不一见钟情呢?他的城池,他的商队,他的能歌善舞,多才多艺。都归她,不好吗?
两次试探接连落空,刘郁离得软硬不吃,叫安万年束手无策。面对那名待嫁商人投来的求助目光,安万年心底一声叹息,面上浮出几分笑意,起身朝着刘郁离说道:“怕是要拂了大将军美意,曹生早已成亲,怕是嫁不得这位姑娘了。”
见刘郁离面色一沉,就要发难,安万年赶忙道:“那一千两黄金就当作给这位姑娘的赔礼。”说着视线一转,看向人群中的舞者,“还请姑娘原谅曹生行事莽撞,冲撞了姑娘!”
舞者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等待着她的命令。
刘郁离叹了一声,看着那名舞者,“委屈你了!”
舞者摇摇头,这已经比她预想过最好的情况还好,随即默默施一礼,跟着其余姐妹退下。
尽管有了一些小波折,刺史府的宴会最后还是在一片和谐中圆满结束。
宴会过后第二日,刘郁离召见丝路商团中的自己人,当初临走之时,她在凉州以朱序、张天锡、沮渠蒙逊搭建起一个三角结构,各自掌握一部分权力,三人分工合作。
仔细询问过凉州各项情况,刘郁离大致确认目前这个结构还算稳固,转而又同沮渠蒙逊等人商量起凉州共同体计划。
虽然都要从晋国带走一大批货物,但丝路商团与粟特豪商的出货路线不同。
沮渠蒙逊等人带走的,以凉州为核心,辐射周边,同时扶持一些当地小商户做分销商,制衡粟特豪商。
而粟特豪商的货物则是卖向更为遥远的波斯、天竺,甚至是拜占庭。
因两伙人身份不同,对接的人也不同。作为自己人,沮渠蒙逊等人能有资格直接同刘郁离商量货物的种类、数量等大小事宜,而安万年等人只能同户部之人谈合作。
沮渠蒙逊一开口就是两万匹丝绸、一万件瓷器和琉璃、一千斤茶叶、五百坛金鳞酒,还有各色书籍三千套。
刘郁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钱到位就行。”
沮渠蒙逊气焰顿消,目前丝路商团的股资只到账了第一批的二百万两,听着很多,但随着丝路商团机构搭建与人手招募以及各种抚民政策落实,已经去了一半,再留下二十万两以备不时之需,能用于货物采购的只有五十万两。
丝路商团带回货物并顺利出手,第二期股资才会继续注入。
五十万两光刚够买丝绸的钱,更不用提别的了。但沮渠蒙逊是谁,他想走后门,赊账。因此,毫无顾忌的狮子大开口。
刘郁离可不惯着他,哪怕是自己人,有些事也得划出道来。一开口不砍半,直接给他削去一个零,只给十分之一的量。
沮渠蒙逊大致估算了一下,这相当于一分价钱一分货,全款付账。“不行。我们是自己人,哪能和安万年一样的待遇。不能全赊,也要赊一半。”
刘郁离哪里愿意沮渠蒙逊只付一半货款,两人开始扯皮,经过一番撕扯,约定付六成货款,同时沮渠蒙逊以丝路商团的名义向郁离银行借贷五十万两,五分利,两年后还款。
与此同时,经过一番口水仗,安万年等人与谢道盈也达成了合作。买进五千匹丝绸、琉璃加瓷器六百件、两千斤茶叶、五百套书籍等等。
预付三成货款,剩余七成等到两个月后交付货物时结清。
等双方签完契书后,谢道盈含笑抱怨道:“安老板太小气了,只肯出一成的货给我们。”
不愧是粟特首屈一指的豪商,来自西域的货品又全又多,就是不肯多卖,那些香料、宝石若是全部吃下,转个手最少能赚回两倍的钱。
闻言,安万年摆出一副苦兮兮的笑脸,“这个价格,我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此话虽有水分,但安万年出给谢道盈的货,还真赚不了多少,以胡椒粉为例,市价接近一两胡椒粉一两黄金,而谢道盈只肯给等重的白银。
如果不是为了交好刘郁离,方便从青州拿货,安万年是一成的货都不想出给谢道盈。
对于粟特人而言,能赚十两的货物只赚了一两,就相当于赔了九两。
丝绸与茶叶,谢道盈出给安万年的价格与市价差不多,而以安万年的手段,还有办法从旁的地方,再压低两成货价,但他想要在丝绸上压价,而谢道盈必然在琉璃上给他涨回来,而琉璃是青州独一份的生意,旁的地方就算有,质量也远远比不上青州的。
为了利益最大化,安万年也不得不在一些地方做出让步。让一步是他的底线,再多也是不肯了。
因此,安万年还需要到青州之外的地方,将手里的西域货出掉。两个月后,他拿着西域奇珍的货款再回青州,带上丝绸等东方奇珍返程。
言笑晏晏地送走安万年,谢道盈拿上新签的商单,一转身去书房寻找刘郁离,而此时刘郁离也刚送走沮渠蒙逊等人。
谢道盈将商单往桌上一拍,得意扬扬道:“差不多能赚这个数。”
看着谢道盈先画了一个十,一个八,刘郁离上前两步,一把将人抱起,开心地旋转一圈,十八万两。
安万年等人太豪了。只可惜路途太过遥远,这些金骆驼两三年才能来一次。
就在此时,谢若梅走了进来,朝着刘郁离微笑道:“主上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
刘郁离对这种效率很是满意,放下怀中的谢道盈,一脸坏笑,“人美心善如我,最喜欢乐于助人。”如果有人贼心不死,她一定帮大忙。
就在刘郁离念叨着安万年时,安万年等人也在谈论她。
曹生:“美人瓷的生意怎么办?”这可比真正的瓷器赚钱。
安万年:“出了青州照旧。到时候,你们带着人从另一条道走。”顿了顿说道:“我们在雍州汇合。”
闻言,曹生有些不情愿,一来商队分流风险上升,二来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做,看那小娘们的脸色行事!”
宴会当日,那小娘们半点脸面都不给,就是伶人卖笑还能得点赏钱,他们被人白嫖了不说,还要捧着热脸倒贴钱。
安万年看着曹生反问道:“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曹生被堵得哑口无言,心中满是愤慨,一千两黄金,能买多少美人瓷了,这都是他的钱。
一个女伎而已,以往他遇到的那些贵族,哪一个不是他刚开口,就爽快答应了。百试不爽的法子,怎偏遇到一个不识趣的,还当众扇了他一巴掌。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似乎看出了曹生心中所想,安万年平静道:“不能换成金币的东西,无关紧要。”面子算什么东西,一文不值。“记住你从刘郁离身上赚到的,忘记自己失去的。”
第296章 一场大火
两个月后,雍州与司州交界处响起清脆的驼铃声。坐在骆驼之上,曹生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又瞥了一眼马车两侧的二十余名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余,不免遗憾。
美人瓷好是好,就是太脆。按照以往的经验,能平安抵达波斯的只有一半,等到了拜占庭,估计剩下的寥寥几人。
曹生摆手命商队停下,吩咐他们安营做饭,顺便在此处等待着与安万年等人会合。
两名蓝眼睛的青年小伙子抬着一口大铁锅架在垒好的土灶上,其中一人提着水桶,一边朝着溪水处走,一边嘀咕道:“汉人的好东西太多了!”
已经用铁锅做过几次饭的他明显感觉到此物的好处,比以往做饭节省一半时间不说,有了铁锅,他们也能吃上一碗热饭。
没有长时间在外漂泊的人是不会懂得,一碗热饭于商队而言,是何等奢侈的事,尤其是他们一路往北,天气也会越来越冷。
一人忙着往锅中倒入杂粮,另有四五人走入不远处的树林,不多时有人抱着一堆柴火走出,有人提着一筐野菜、三两只野鸡、野兔兴高采烈地归来。
曹生带着二十名护卫沿着周围巡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边境之地,一切都要多加谨慎。
正是初夏之时,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曹生感叹一声:“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正是这样肥美的土地才能产出丝绸、茶叶、瓷器、琉璃等珍稀之物。不像他们的家乡,一年四季到处是一片黄沙,触目所及皆是荒芜。
贫瘠的土地养活不了她的子民,粟特人只能自寻生路,商业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像风一样走遍天涯海角,像水一样从土地的一端流向另一端。
一阵和风吹来,送来袅袅炊烟,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呜咽声。
“我想回家。”一豆蔻少女瘫坐在马车周边空地上,泪如雨下,而她周围的女子却无一人出言安慰,她们或是与少女一般哭哭啼啼,或是麻木不仁好似山石草木,或是悲愤绝望。
“回家?”一位稍长一些的女子望着先前出声之人,眼中淬出火,“我们有家吗?别忘了是谁将我们像畜生一样卖了!”
老鸨出八两,胡人出十两,就是为了多卖二两银子啊!她的父母就将她毫不犹豫地卖给了胡人。
哪怕被卖入青楼,好歹也有赎身的念想,现在呢?她们被卖给了胡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哭吧!哭瞎了眼,不值钱了,看你还有没有命活!”
闻言,被指责的少女,猛然站起,“这样的烂命死了就死了!现在死了,还是死在汉人的地方!”
此话一出,众女子眼中泪水汹涌,哭声越发凄楚,借着哭声遮掩,马车中被曹生视为“高端美人瓷”的几人也展开了一场秘密交流。
飞莺:“再不动手,等他们与商队主力汇合晚了。”
除了三十余名美人外,曹生的商队共有四十人,其中守卫二十。而安万年所带领的商队主力,不下三百人,更有沮渠蒙逊等丝路商团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近千人。
“今晚就动手。”杜陵分别看了一眼左右两侧之人,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两人点点头,左侧的姑娘抬手摸上手腕处的镯子,镯子中藏着足以放倒大象的迷药。
右侧的姑娘则瞥了一眼身上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些伪装成玩具的秘密武器。
飞莺左侧的姑娘低声问道:“这么多货物都要烧掉?”价值几万两的东西,全部烧了,太浪费了。
飞莺:“没办法,我们人手不够,带不走,而且也不能带走。”一旦带走货物,此事意义就变了。
本来她们是不满曹生等人贩卖人口才有此报复行动,一旦带走货物,其余人难免怀疑她们是想黑吃黑才会借着此事出头。
商业是青州经济的重要一环,一个没有商业信誉的地方,是无法长久的。青州划下的道,只有青州遵守,其余商队才会将其当回事。
杜陵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杀人诛心,只有叫那爱财如命的粟特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财富化为灰烬,他们才会长记性。”
作为粟特人,最高兴的时刻,莫过于满载而归。一眼望不到头的骆驼队,每一只都驮着沉甸甸的货物。
因此时还在晋国境内,到处是宽阔平坦的大道,安万年选择乘坐更为舒适的马车,回想起此次的经历,碧绿的眼睛波光粼粼,好似澄澈的溪流。
趁着商队众人吃饭、休整时,安万年在马车上开始记录自己的东方之旅,一路上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等等,事无大小一一记录在册。
他接受长辈的传承,总结自身经验,又将这些无形的财富传给后辈,这也是粟特人一代又一代在荒芜沙漠中穿行不止的宝藏。
安万年又想起了青州的金鳞书馆,第一次站到书馆前,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琉璃塔,激动到热泪盈眶,虔诚地跪倒在异乡的土地上。
他太清楚金鳞书馆的意义了,这是比黄金更为珍贵的财富,九层琉璃塔照耀的光芒比金色的阳光更璀璨,知识的光芒将会穿越时间长河投射在后辈身上。
安万年不由得提笔写下一段话,“在遥远、神秘、富贵的东方,他们最崇敬的不是上帝、真主、天神,而是知识。”
“请记住,对东方人而言,知识无价,任何人都享有平等掌握它的权利。东方人是世上最智慧的人类,是最高贵的种族,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如果世间真有神国,那必然是金鳞书馆的模样,再普通的凡人也能在书馆中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
看到此处,赵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们粟特人真是奇怪,为天下最污浊的东西奔走一生,又在一生中追逐最圣洁的东西。”
安万年是最精明的商人,有铜臭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他能以最卑劣贪婪的手段攫取财富,高利贷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贩卖奴隶,哪怕是无辜的儿童、妇女,只要能赚钱,他眼都不眨,扒皮抽骨。
同时他也能以仁慈宽厚的面孔将他从旁的奴隶主手中赎出,以礼贤下士的姿态对他推心置腹,视为至亲好友。
相比于商人,他更像是一个大贵族,彬彬有礼,风雅多才。
安万年摇摇头,“亲爱的朋友,我倒是觉得你们汉人才是奇怪。金钱分明是与知识一样宝贵的财富,为何你们总是认为一方污浊,一方圣洁?”
“你们不也和我们一样,大多数时间都在用知识换取金钱吗?”
闻言,赵宁呆愣了许久,若有所思。那些嘴上最鄙薄铜臭的人好像占据了最多的铜臭。顿了顿,笑道:“原来我们都一样。”
等二人用完餐后,商队再次启程,驼铃声从日上正中鸣响到夜色初上,很快他们就要抵达与曹生约定的地方。在此休整一夜,他们将会于明日彻底走出晋国,一路向西。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传来,驼铃声从清脆平和变得急促慌乱。整齐的驼队出现了骚乱、扭曲,好在商队之人凭借着多年经验,迅速安抚住自己的亲密伙伴。
因此不寻常动静,商队暂停前进的脚步。
“打雷了?”沮渠蒙逊坐在马上,皱紧眉头,雷声好像不是从天上传来的?摸出千里镜,熟练地调整角度,透过镜片,只见远方的夜空隐隐染上一点橘红。
拉长镜筒,再次调整角度,那一点橘红越发清晰,好似一片火烧云。
但由于山林的遮挡,再多的情景却是看不到了。
沮渠蒙逊看向从马车中走出的安万年,说道:“前方情况不明,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安万年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曹生等人出事了,他们也不能去救援,因为那很有可能是针对他们的陷阱,就等着他们跳进去。
黑夜是最好的遮掩,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警戒,提防未知的敌人,等天亮了才能行动。
安万年点点头,表示同意,如果之前的动静与曹生等人有关,现在那支商队,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
沮渠蒙逊、安万年各自有所行动,不多时,货物被重重守卫在中心,而护卫队手持利刃,站在最外侧,目光里满是警惕。
然而,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异常,众人心中七上八下,怀疑这是敌人的计策,越发不敢懈怠,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沮渠蒙逊提着刀,一颗心忐忑不安,丝路商团的第一笔生意,可不能砸在他手上。价值百万两的货物,运回去最少能赚一百五十万两,折在这里,相当于损失了二百多万两,一想到这个数字,他的心都在滴血。
此时,安万年心中想得也差不多,额上逐渐沁出一层汗水。在曹生等人可能已经出事的前提下,他手中的这批货更为重要,绝不能出问题。
这一夜,从上到下,商队中没有一人敢合眼,在未知的恐慌中煎熬到天明。
东方露出一丝曙光,众人如释重负,吐出一口长气,这个时候,哪怕就是有敌袭,最起码也能看清敌人踪迹了。
没有多做耽误,沮渠蒙逊、安万年带着人再次启程,等他们赶到了与曹生约定的地方,只见地上躺了一半的人,另一半在那边涕泪交加,而他们身旁满是灰烬,骆驼、马匹悉数不见,更不用说原本的货物了。
“全没了啊!全没了!”曹生手和脸一片黢黑,见到安万年等人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往前跑,“烧光了!都被烧光了啊!”
第297章 刘郁离的捡漏计划
时间退回到昨夜,曹生一行人共计七十余人,其中包括买来的十名少男,二十名少女,还有二十余名护卫,二十名随行人员。多年的谨慎,为了防范突如其来的危险,商队从来是分批次吃饭的,这也给飞莺、杜陵留下了动手机会。
在外面吃饭不是一件容易事,也没那么多讲究,比如美人瓷的饭食都是商队青年用铁皮桶装来的,这种铁皮桶在必要时还能充当灶具。
因此,飞莺等人在吃完饭后,顺手将迷药洒进了装饭的桶中。至于清洗是没有必要的,一来粮食珍贵,不舍得浪费。二来一群大老爷们也懒得多此一举,反正还要用第二波。
第二波吃饭的人用带着迷药的水桶打水、做饭结果可想而知,才吃完没有多久,就有人两眼发晕,一开始还当是吃得太饱犯困,后来昏昏欲睡的人越来越多,曹生便意识到了问题。
然而,时间已晚。除了曹生还第一批吃饭的十多人外,商队其余人已经横七竖八昏倒在地上。
曹生最初并没有将事情往飞莺等人身上想,还以为是做饭之人违背商队规定,偷偷添加了什么野菜、蘑菇之类的,却不小心将有毒之物混了进去。
但看着飞莺等人一个个面带微笑地走出马车,曹生恍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但这时他还当自己树大招风,露了财,有人想要黑吃黑。
没有多少畏惧,曹生连带着其余十几人一同抽出兵器,“你们是哪条道上的人?”
一次性遇到六件极品美人瓷,他只以为自己运气好,敢情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他,专门给他下套。
杜陵妖颜若花,先是看了一眼马车旁瑟缩成一团的众少年,视线一转落到曹生身上,嘴角扬起一丝讥笑,“我们是替天行道。”
飞莺、杜陵各带两名助手,一行人共计六人,年纪最大十七,最小的十三,身材苗条,容貌秀美,看着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反观对面的曹生十五人,人高马大,皆是一副练家子的狠辣模样。
但曹生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这几人举手投足不像一般匪盗。沉着脸,阴鸷道:“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们一命!”
飞莺摇摇头,“说错了!你现在跪下求饶,姑奶奶还能高抬贵手。”要不是粟特商人都是一个德行,真想杀了这批,再换一批。
抬手一指,指着远处大树下小山似的货物,眉眼弯弯,“那一堆是丝绸吧!”
因要等待安万年等人,同时要让骆驼、马匹休息,曹生便吩咐人将货物搬下来,堆叠在一棵大树下。
飞莺滚烫如火的目光落在货物上,曹生心头一颤,不可抑制的恐慌泛滥开来。
飞莺:“听过天降玄女的传闻吗?但凡祸害妇孺之人,皆会遭受天雷轰顶之灾!”
曹生不接话,至此他算看明白几分,这群人还真不是道上的。提着剑,一声令下,“上!”他们一群大老爷们还能被几个愣头青吓住吗?
飞莺眉眼一凛,“柔柔放烟花喽!”
闻言,一名温柔似水的小姑娘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抬手拉掉引线,朝着某处堆叠如山的大树下用力掷去。
曹生猛然意识到不好,回头只见那拳头大小的东西火星般落进货物堆中,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伴随着熊熊烈火,轰然而起。
曹生等人像是被人施了法术死死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漆黑夜色成了眼眸,瞳孔中有火海升起,火海中一棵大树轰然倒塌。
之前被当成戏言的话语与大树坠地的声音同时在脑海炸响,“但凡祸害妇孺之人,皆会遭受天雷轰顶之灾!”
脚下大地在旋转,巨大的气浪冲击下曹生等人被掀翻在地,唯一值得庆幸是之前为了防火防水,停放货物的大树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但因爆炸而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如急雨一样倾盆而下,将之前被迷晕的人哗啦一下淹没。
嘶嘶!咩咩!马匹与骆驼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受惊之下,四散而逃。
“啊!”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躲在马车后旁观了全局的少年们,当前所有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有一人的声音比他们还要响亮,那就是从眩晕中刚刚清醒过来的曹生,双腿扎跪在地,望着化为火海的货物,泪水汹涌而下,嘴唇张大,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不!”
手脚软成湿面条,面色惨白,曹生趴在地上,感觉整个人被炸得七零八落,五脏俱焚,过了一会儿,他竟朝着爆炸中心还在燃烧的火海一步步爬去。
“不可!主人!”两名护卫立刻拉住曹生,其中一人劫后余生,惊魂未定,颤着声音道:“这是天罚!是神火,不可碰触!”
曹生不管什么天罚、神火,他只知道自己一年的辛苦全毁了。四肢疯狂扭动却被护卫紧紧夹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眼赤红,盯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仿佛被燃烧的不是货物而是他自己。
火焰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一片水光。穿越危机重重的沙漠,成功出手了带来的货物,返程之路,满载而归。而这一切就在他眼前被烈火焚烧成灰烬。
浓烟滚滚直冲夜空,风裹着焦煳味刺得人睁不开眼,曹生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爆裂声,在苍茫夜色中呜咽不绝。
飞莺一步步走到曹生面前,一脚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道:“这就是违抗玄女的下场。”
“再有下一次,烧光的就不只是这些货物,你们所有人都会葬身地狱之火!”
杜陵眼中掠过一抹阴笑,意味深长道:“世间赚钱的买卖不少,有些钱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才行。”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曹生指着飞莺等人朝着护卫嘶吼着命令道:“快杀了他们!”
几名护卫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摇摇头。这些人本可以直接朝他们出手,然后带着货物扬长而去,却选择毁了货物,很明显这只是一次教训。
他们出手,原本的教训可能就会变成屠杀。天雷之下,谁能逃生?
见护卫不从,曹生脸上满是愕然、愤慨,“你们……”他伸出手颤抖地指着护卫,“你们……”但很快他已经顾不得不从命令的护卫。
如果说曹生是何等的痛不欲生,而被解救之人就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我们被救了?”声音中还有几分茫然不可置信的惊喜,不多时化为坚定,“我们不用当奴隶了!”
“啊!”有人欢呼雀跃,“我们能回家了!”
“谢谢恩人!”被救的少年跪倒在飞莺、杜陵、柔柔等人面前,忙不迭地磕头、道谢。
稚嫩淳朴的少年一边笑,一边哭。同样是泪水,不同于曹生的绝望,他们是喜极而泣。
飞莺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耽搁,上马车的上马车,剩余的人或是被飞莺等人带着,坐上商队的马匹、骆驼。
一场大火过后,商队仅剩的财产与货物当着幸存者曹生的面悠然而去,欢快的背影落进曹生血红的眼眸,嗒嗒的马蹄声、丁丁的驼铃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视线尽头。
噗!气血翻涌,极度的愤怒之下,曹生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泪水一滴滴落下,反射出灼灼火光。曹生一时间万念俱灰,伸开四肢平躺在地上,好似死了一般。
早晨的阳光并没有唤醒曹生,直到嗒嗒的马蹄声、丁丁的驼铃声再次响起,看到安万年,他眼中陡放光芒,膝行到跟前,好似孩子找到了家长,抱住他的腿,涕泪俱下,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城主,是刘郁离!一定是她做的!她就是个……”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然响起。安万年收回手,沮渠蒙逊等人也收起不善的目光。
唯有曹生捂着脸,仰着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动手的安万年,只听到他以再平静不过的声音说道:“去洗洗脸。”
脸面是商人最值钱的,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安万年越过曹生,看向他身旁之人,问道:“伤亡如何?”
那人回话道:“一名重伤,三名轻伤。”
情况比预想得好,安万年脸上的淡然有了几分真实感。
沮渠蒙逊、臧莫孩则是围绕着昨夜爆炸的中心团团转,仔细打量着爆炸后的痕迹,那里有一片大而深的土坑,土坑周边一片焦黑。
沮渠蒙逊捡起未燃尽树枝在灰烬中使劲扒拉几下,一些瓷器、琉璃的碎片出现在眼前,本来这些东西并不怕火,结果被炸弹一炸,又被大树一砸,一件完整的都没了。
臧莫孩忍不住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王上掌握的天雷术?”
之前刘郁离便是以火力洗地的方式推平了西秦,因此,传出了些许消息,但沮渠蒙逊等人只是有所耳闻,并未见过,而且那些传言五花八门,越说越离谱,他们对于刘郁离是玄女转世,掌控雷法的传说,一直将信将疑。
二人想起昨夜那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又窥见如此遗迹,一时间震撼不已。
沮渠蒙逊一颗心怦怦跳,“幸亏咱们识时务。”
臧莫孩转过头,瞥了一眼走过来的安万年,本着合作精神提醒道:“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这样的人,安城主非要头铁碰上一碰吗?”
沮渠蒙逊朝着曹生等人看了一眼,转过头对着安万年说道:“王上已经很宽容了。”
损失的只有货物,而无人员伤亡。沮渠蒙逊觉得这个结果已经是刘郁离看在丝路商团的面子上,对安万年等人手下留情。
闻言,安万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识时务了,刘郁离不喜美人瓷,他便避开青州,到其他地方,同旁人做这门生意。
贩卖奴隶是合法生意,就是晋国的皇帝也不能禁止,谁能想到一个大将军竟比皇帝还要霸道三分,他退一步不行,还要彻底退出这门生意。
然而,面对刘郁离扇过来的巴掌,安万年只能说谢谢。
半个时辰后,已经清洗完毕的曹生坐上安万年的马车,商队继续踏上西归的旅程。
看着一言不发的曹生,安万年开言道:“最起码,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第一次,曹生朝着安万年怒目而视,“所有人都说你是最厉害的粟特商人,我看你就是个懦夫!”
说完,一口唾沫啐到对面之人脸上。
安万年面色平静无波,掏出手帕,淡然拭去面上唾沫,像是父母看着不懂事孩子,轻声问道:“解气了吗?”
曹生捂着脸,无声泪流。
安万年:“我是商人,不是将军,我只在意利益上的得失。这场博弈中,你以为退让的只有我们?”
曹生抬起头,“难道不是吗?”
安万年:“以刘郁离大将军之尊,她不喜我们,为何不杀了我们,一了百了?”
见曹生面上多出几分关注,安万年以教导后辈的语气,继续说道:“丝绸之路最关键的线路掌握在粟特人手里,刘郁离必须同我们合作。”
“和而不同,斗而不破。这个规矩,不仅我们要遵守,刘郁离也一样。”
当日宴会之上,何以他给出台阶,刘郁离就下了。因为有些事,哪怕是大将军也得妥协。
刘郁离不喜奴隶生意,但她禁止不了,不能被落实的禁令说出来,只会破坏一个人的威信。
一旦刘郁离不管用的话越多,她的威信就越低,由此引发的恶果就是她的话,再也没有人当回事。所以有些话,刘郁离不能说,但有些事,她可以做,叫旁人知晓她的态度。
“一个大将军尚且要将个人喜恶置于利益之后,我们作为商人又怎么能将利益置于荣辱之前?”
“只要我们能从刘郁离身上赚到钱,那她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父母可以打骂孩子,孩子却不能忤逆不孝。孩子唯一要做的就是讨好父母,获得父母的恩宠。”
而类似的话,也在青州刺史府响起。听完飞莺等人的汇报,刘郁离摆摆手,不以为然。“有奶就是娘。他们不会翻脸的。”
粟特商人掌握线路,而她拥有独家货源,在双方不曾将对方的底牌彻底拿到之前,他们会一直合作下去。
飞莺:“我们救回来的那些人,他们想留在青州。”
经过这一番事,那群孩子不少人已经看清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回家万一再被卖一次怎么办?这一次,可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们。
刘郁离点点头,“这些小事,你们看着安排就行了。不行的话,全部送往王家四子新开的画室当学徒。”
杜陵想起王家四子当前的现状,不由得感慨一句,“大谢主事真有魄力!”
刘郁离:“是啊!”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谢道韫给自家孩子报名了晏品的变形班。
一说八卦,众人来了兴趣,柔柔还透露了一个小秘密,“听说,大谢主事已经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
刘郁离摆出一副吃瓜模样,示意柔柔赶紧说说。
柔柔也没有藏着掖着,将从晏品口中听来的故事一一道来。就在几人吃瓜吃得热火朝天之时,谢道盈抱着账本走了进来。
飞莺等人立刻知情识趣地退下,刘郁离立刻抄起一本书,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之前几人全忙着认真办公。
谢道盈放下手中账本,眼中掠过一抹狡黠,“书拿倒了!”
刘郁离赶紧将手中书本颠倒一下,低下头却发现这下书才是真拿倒了。
一巴掌将书拍到桌上,理直气壮道:“我就喜欢翘班摸鱼,不行吗?”
谢道盈眼波流转,宛若在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见刘郁离抬起头,将之前她吩咐的事一一汇报,主要是关于粮草调动的。“主上是打算调集粮草应对慕容垂的大军?”
慕容垂送来战书的消息已经传开,初时谢道盈对于刘郁离完全没当回事的态度不解,后来接到刘郁离的吩咐,还当她是为了稳定民心,战术上藐视敌人,战略上重视。
如今已经四月底,黄河早已化冰,但迟迟不见慕容垂行动,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刘郁离一脸高深莫测道:“慕容垂的大军就要出动了。”
话音刚落,谢若梅步履匆匆走了进来,刘郁离立刻问道:“是不是燕国有异动?”
谢若梅虽不知刘郁离如何猜得这般准确,仍旧点点头,“燕国传来密报,慕容垂秘密调动大批粮草。主上,我们是不是要准备迎战了?”
刘郁离摇摇头,“不!我们要准备捡漏了。”
谢道盈、谢若梅满头雾水,不明白刘郁离此话何意,而刘郁离也没有多作解释,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第298章 潜伏计划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刘郁离接到慕容垂的战书就明白这位战神在打什么主意——声东击西。
如果她是慕容垂想对青州用兵,一定秘而不宣,趁着黄河结冰,悄悄过河,打敌人个措手不及。一如兵书上所言的那般,“用而示之不用。”
慕容垂真正想攻打的是西北的拓跋珪,两人皆是鲜卑人,又同处北方,对彼此的忌惮远高于刘郁离这个汉人,还是一个隔着黄河的汉人。
再者说,拓跋珪是慕容垂一手扶持出来的代理人,代理人反叛,若是不得到严厉的惩处,慕容垂何以压制鲜卑各部?
无论是从当前的紧迫程度,还是长久利益来看,拓跋珪对燕国的危害远胜于刘郁离,卧榻之侧的狼崽子,慕容垂早就欲除之而后快。
当刘郁离将上述分析对着众人一说,谢道盈顿时明了,但新的疑问出来了,既然慕容垂不打算对青州用兵,那刘郁离吩咐她筹备粮草应对的是谁?
很快,谢道韫的话解答了谢道盈的疑问,“燕国与魏国开战,主上莫非想插手?”
刘郁离:“我就想做个渔翁。”她只想把鹬蚌全捡了,放自己鱼篓里。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一双桃花眼笑得眯起,接连吞咽了数口口水。
闻言,周槐眼睛一亮,郁离军自打屯兵青州是一仗未打,不是忙着垦荒,就是被调去施工。虽然未曾放松训练,但训练终归比不得实战。
当即表态,“兵部强烈支持主上北伐,收复故土。”顿了顿又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说道:“刑部也支持。”
原本兵部主事是朱序,因他坐镇西域,原本的职位暂由刑部主事周槐兼任。
此时他一开口,吏部主事谢道韫意识到不妥,因之前久未开战,郁离军中的日常训练由杨大虎兄弟负责,朱序不在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倘若是用兵,军中必然要有一位能撑得起大局的将领坐镇。
想到此处,谢道韫开言道:“主上,当务之急是先选出兵部主事,坐镇郁离军。”
此话一出,刘郁离有些作难,之前兵部主事空缺时,也曾讨论过这个问题,结果就是不了了之。
刘郁离麾下人才不少,却有一个现实困境,能打仗的政治素养不行。例如京墨、杨大虎兄弟,可以作为先锋,但不好为将帅。
有政治素养的,能征善战的方面又有所欠缺。比如贺兰君、苻珍等。当时也是因此缘故,才由周槐兼任。
好歹周槐也曾在北府军中待过,知晓兵事,刑部又不像其余几部事务繁忙。
刘郁离:“关于兵部主事一职,大家有没合适人选推荐?”
迫于刘郁离的目光压力,众人绞尽脑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又像之前一样被其余人一一驳回。
最后刘郁离将希望寄托于谢道韫身上,谢道韫细细思量了一番,“一个人不行,那就两个人,贺兰君与苻宏如何?”
刘郁离眼睛一亮,朝谢道韫投去一个钦佩的目光,“这个提议不错。”
贺兰君与苻宏,一个当过太后,一个做过太子,政治素养、大局观,妥妥的。二人皆通武艺,虽达不到猛将级别,也不至于掉链子。
商量好兵部主事的人选,偏转的话题再次回归主题,慕容垂与拓跋珪开战,青州要不要趁机出兵?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宣文君宋音总觉得不妥,前段时间刚把司州犁了一遍,锄头还未修整便要伸向旁人的土地,此事能顺利吗?
宣文君忧心忡忡道:“年前收归凉州,年初又下广固,主上的动作是不是有些太急?”
刘郁离还未发言,周槐已经坐不住了,“宋主事,凉州与广固未曾动用青州兵力,算不得战事。”
“青州已经休养生息近三年,也该动动了。利器放久了免不得生锈。”
“人多地少,青州再不扩张,我们内部反而要出矛盾了。”
周槐此言恰巧说中了刘郁离的心思,长久以来青州、兖州的粮食不能自足,一直依靠各地郁离山庄征调。
长期以来,青州财政主要依靠商业,这种模式风险太高。若是被有心人切断粮道、商道,青州便成了无根之木。
谢道盈盘算了一下账面上的数据,给出自己的意见,“目前户部的财力能负担起一场大战。只是这一战过后,少不得节衣缩食。”
要不是刚从粟特豪商与丝路商团身上各自捞了一把,青州还真没有多余的钱开战。
刘郁离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放心,此战我们就是去捡漏的。”
对此,谢道韫神色肃然,睨了刘郁离一眼,“主上此言不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兵从不是一件小事,岂能以如此轻忽的态度应对?”
刘郁离得意的笑容烟消云散,不得不承认谢道韫此言不差。
她手握剧本不错,但因蝴蝶效应,剧本已经出现诸多变化,孙恩之乱提前数年,就连当前燕国与魏国之间的大战也比历史上足足提前了近十年。
倘若,她真的照搬答案,一定能答对题吗?看来原本的守株待兔计划要变一变,她必须亲自带人全程盯盘,才能做出及时准确的决策。
对于刘郁离的想法,谢道韫并不赞同的,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慕容垂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既然要对燕国出兵,想必是做了周密的安排,刘郁离又如何深入敌国领土,安然无恙的捡漏?
况且,慕容垂与拓跋珪又不是笨的,同为鲜卑人会允许一个汉人渔翁得利吗?
一旦刘郁离出现,打生打死的二人只会立刻调转枪头,一致对外,联手围剿刘郁离,恐怕不仅捡不到便宜,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引火烧身。
谢道韫目光微沉,面色冷凝,将心中隐忧悉数道来。
闻言,哪怕最积极的周槐面上也多了几分严肃。
宣文君宋音深以为然,认为当前青州应当稳扎稳打,刘郁离和郁离军是青州的根基。
万一出了问题,不说北方诸国会不会趁机做什么,只怕晋国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坐不住了,桃花源一样的青州还不被这些利欲熏心之人祸害得民不聊生?
大家的担忧不无道理,事实上,若非刘郁离提前知道剧本,这样的冒险的事,她少不得思量再三。
然而,参合陂之战不仅是北魏的生死存亡之战,更是大国崛起的关键一战。如果她不出手,北魏就会像历史上一样坐大,成为一统北方的霸主。
拓跋珪的年纪比她还小几岁,到时候再想对付他,必然比今日棘手千百倍。
想到此处,刘郁离开言道:“诸位如何看待拓跋珪此人?”
谢道韫看出刘郁离的顾虑,慕容垂老迈,他的继承人最多是守成之君,不足为惧。
但拓跋珪不一样,如果此战魏国胜了,他只需要多等几年,熬死慕容垂,就能踏平燕国。而燕国与青州仅有一河之隔,对面盘踞着一头猛兽,青州又岂能独善其身?打虎趁小,这一战,青州不可避免。
周槐面色一凝,这几年拓跋珪在北方的动静可不小,破高车,灭贺兰,诛铁弗,一直打到最北边的柔然部,诸部臣服,阴山以南皆成魏国领土。
一直沉默的梁山伯忽然开口说道:“工部会做好开战准备的。”
闻言,众人投去诧异的目光,梁山伯的性子,大家最是清楚,这样一个宽厚仁爱的君子居然一反常态地支持刘郁离出兵,怎能不叫人惊奇?
梁山伯叹息一声,“偏安一隅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青州不对旁人出兵,旁人就会放过青州吗?青州在发展,其余人也不是一成不变。
青州、兖州、司州,刘郁离只占据了黄河之南的土地,大半的领土还在北方诸国手中,当前青州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期,唯有领土扩张,才能得到进一步增强实力。
最起码刘郁离征服一地,只想着种田、基建。不破不立,用一时的战争换来长久的和平,未尝是一件坏事。
讨论到现在,众人达成共识,出兵是必要的。
出兵的首要问题——瞒过拓跋珪与慕容垂。瞒过拓跋珪容易,青州与魏国之间隔着一个燕国,双方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拓跋珪的眼睛也不会长久注视青州。
但慕容垂不是好糊弄的,周槐率先提出质疑,皱眉道:“自郁离军入驻广固城后,燕国探子密切监视此处,大军北上,必然会惊动慕容垂。”
其余人皱着眉头,苦苦沉思之际,刘郁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取过之前命工部烧制的沙盘,指着广固附近的黄河对岸,侃侃而谈,“青州是灵鸢使的大本营,燕国暗探难以潜入,他们盘踞在河岸北侧。”
也就是说郁离军只要在青州过河,必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手指自广固城沿着西南方向穿过兖州,最后来到司州的弘农郡,“先南后北,在司州过河。”
周槐眉头依旧没有放松,“如此一来,怕是瞒不过雍州与荆州。”
司州北接雍州,南邻荆州,大规模的行军动静不小,只要马文才、桓玄不是瞎子、聋子,自会注意到郁离军动向,只怕他们会猜测郁离军有意对雍州或荆州用兵。
刘郁离笑得好似偷吃到烧鸡的小狐狸,“正好给他们提提神。”声东击西这招,慕容垂用得,她就用不得了吗?
众人对于刘郁离的恶作剧,莞尔一笑。
秘密出兵的难题解决了,第二个困境接踵而至,出兵到何处?
谢道韫:“郁离军过河北上,大方向虽不会错,但不知燕魏两国何时交战,又在何地交战?郁离军怎么行军?”
不知具体方向,大军任何一个踌躇都会错过战机。
刘郁离:“以令姜看,此战燕魏该如何打?”
参合陂一战,因历史太过遥远,再加上魏晋时期北方混战不休,后世并无多少资料,甚至连参合陂的具体位置都无法确定。一说是在今内蒙古凉城东北,一说在今山西阳高。
随着时间流逝,刘郁离本就不多的印象也蒙上一层迷雾,只知道拓跋珪胜了,如何胜得并不清楚。只能根据当前时局,以沙盘进行推演。
谢道韫:“燕强魏弱,不宜正面交锋。魏国汉化程度不深,还保留着游牧民族的习性,我认为主上先前提过的游击战术,于此战异常合适。”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星光闪烁,这一点与她不谋而合。伸出手指指着魏国国都,“盛乐城距离黄河不算太远,我要是拓跋珪必会借助黄河,以地形之利阻挡燕军进攻。”
北方人不善水战,燕国想要过河,还要筹备船只,如此一来必定延长战时。
对此,谢道韫并无疑问,“主上的意思是燕魏交战之地离黄河不远?”
刘郁离点点头,伸手指向黄河的“几字弯”右上角处,“我打算让郁离军驻扎在漠南与并州交界处候命。”
此处大致位于后世的内蒙古与山西交界处,背靠黄河,方便大军调动。
并进一步分析拓跋珪的作战风格,“纵观拓跋珪上一次对战柔然,将魏国骑兵的灵活机动发挥到极致,俨然已有游击战的精髓。同时,他也极其善于把握战机,可谓‘快、准、狠’。”
所谓的快就是决策快,出兵快;准就是战机把握精准,狠则是像一头狼一样,一旦咬住猎物绝不放松。
两人说得兴起,其余人看得津津有味,好似自己也成了纵横沙场的将军。
讨论完行军路线,如何攫取最大战果就成了讨论重点。
经过一番商讨,众人认为把握战机是最重要的,最好能在魏国与燕国两败俱伤时出手。
理论很美好,现实却是问题重重。燕魏交战在北方,黄河之南的青州,怎么越过当事人,或者以不亚于当事人的速度获取到最新战况,掐准时机出兵。
刘郁离的计划是舍身入局,让自己成为当事人。“苻珍、杨大虎、杨二虎、飞莺等人率领郁离军屯住在此处,等待我的命令,只要燕魏两军交汇,立刻出兵。”
闻言,谢道韫的目光唰一下转向刘郁离,心中浮出不妙的预感,“大将军自己呢?”
之前的提议是让贺兰君、苻宏坐镇郁离军,为何没有对二人的安排?
梁山伯、周槐等人也纷纷转向刘郁离,脸上皆是一副“主上要作妖”的表情。
刘郁离不负众望,轻描淡写说出了自己的任务,“我当然是深入敌营,传递消息,把握战机了。”
似乎怕大家不放心,进一步补充道:“谢若梅、贺兰君、苻宏亦是如此安排。”
她的外语才刚刚起步,少不得贺兰君、苻宏从旁辅助。谢若梅作为灵鸢使之主,只有她才能同时大规模调动潜伏在燕国、魏国的暗探。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反驳道,潜伏敌营好比游走在悬崖边缘,一个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刘郁离坚持到底,并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对于战机的判断,没有人比她更精准。同样地对于郁离的军指挥作战也没有人能胜过她。
谢道韫反应极为迅速,眨眼找出反对理由。“大战在即,主上现在想安插内应,已经晚了。”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眯起,笑得异常狡诈,“不晚,不需要打入,只要唤醒即可。”
早在当年诛杀慕容冲之时,她就在交给慕容垂的十万鲜卑大军中做了手脚,两批间谍,第一批代号为“害虫”,挑拨慕容一族争权夺利,达到分裂燕国的目的。
慕容垂不是笨的,这些年害虫已经被他清除得差不多了。但他一定没有想到还有第二批代号为“沉蝉”的潜伏者。
这些人只有一个目的深深地蛰伏,平日不会做任何有关情报的工作,只会在有缘人的唤醒下,正式执行使命。
听闻此话,谢道韫等人以一种“太阴险了,不愧是主上”的神色望着刘郁离,刘郁离义正辞严道:“这叫算无遗策。”
众人还是不放心,劝了又劝,怎奈何刘郁离主意已定,众人只能无奈应下,再三强调,所有的行动以刘郁离自身安全为重。便宜可以不占,却不能将自己搭进去。
刘郁离满嘴答应,众人纷纷投去不信任的目光,却又无可奈何。
大家又对各种细节做了补充讨论暂且不提,只说会议散后,一行人走出书房,周槐兴致勃勃地朝着梁山伯问道:“你说沉蝉中有没有咱们认识的人?”
听闻此话,梁山伯不由得想起一人——吕庆。
吕氏一族是跟随刘郁离从长安南归的大族,吕家因世代为忠义之士守墓,于土木之道上颇有造诣,传闻曾得到了墨家传承。
吕庆本人也极其擅长木工,入了郁离山庄的匠部。后来,匠部改为工部,吕庆便成了他的手下,但金鳞试后,吕庆突然被调走,自此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而类似的人还有董丰,董丰也是长安人。昔年的长安,五胡汇聚。吕庆与董丰不仅与胡人打过诸多交道,还精通胡语。
梁山伯想到一些可能,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朝着周槐笑了笑说道:“这些事,我们还是听过就忘了吧!”
周槐倒是明白梁山伯的好心提醒,他也不是想过多关注职责范围之外的事,就是突然听到内应之事,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向他打开,因为未知而神秘,他站在门口,心中满是好奇与八卦。
而此时,被梁山伯忆起的两人一个身在魏国,一个身在燕国。他们在金鳞试后,接受刘郁离的秘密派遣,经由灵鸢使安排,顺利潜入敌国军中。
尤其是吕庆因技艺不凡,得到燕人重用,成为军械监的一名尚方令,负责军船制造。
后燕某处军营,吕庆拿着墨尺却久久没有动作,主上收到燕军出动的消息了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吕大人,军船明日能如约交付吗?”
吕庆放下墨尺,看着进来的青年含笑道:“昨日已完成下水试验,可以按时交付。”
那人松了一口气,嘀咕道:“这就好,再过三日大军就要出动了。可不能出一丝差错!”
吕庆:“这么急?”
那人左顾右瞧,见四周没有人,便以一种近乎讨好的亲近姿态说道:“太子亲征,燕国大军悉数出动,估计就是大人也会被征调。”
第299章 拓跋珪跑路
听到太子慕容宝亲征的消息,吕庆有一瞬的诧异,低声呢喃道:“我还以为陛下要御驾亲征?”
相比于女婿拓跋珪的文韬武略,战功彪炳,老丈人慕容宝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在这种情况下岳婿开战,万一慕容宝败了,岂不是连累的燕国也被人耻笑?
青年封高走到吕庆身旁,以一种得意而隐秘的姿态,悄声说道:“太子没有功绩,难以服众。陛下想通过此战让太子立威。”
封高是赵王慕容麟的近侍,刚出门时正听到自家主子在那抱怨老父亲慕容垂的偏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子之位给了慕容宝还不够,如今还要他们一众兄弟给慕容宝作配,辅佐他攻打魏国。
听闻此话,吕庆恍然大悟,却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再扯下去。以小窥大,慕容麟身旁的近侍都敢点评太子慕容宝,便知慕容家是何等的“兄友弟恭”。
吕庆不知道的是慕容垂除了让太子立威外,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一来是慕容垂的身体出了问题,旧伤复发,难以作战。二来便是提防着刘郁离。
慕容垂知道一旦刘郁离知晓他和拓跋珪开战,以刘郁离的野心勃勃必然要插上一脚,他留守大本营就是为了应对来自青州的威胁。
慕容垂也清楚慕容宝的能力,为了让他能够暴打不孝女婿,慕容垂做了诸多安排,先是以自己征战多年的经验为好大儿制定了行军路线,自五原伐魏,直指盛乐。
又给好大儿安排了精兵八万,并让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为左右先锋,从旁辅助。
还命精明强干的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统帅步骑兵一万八作后续部队。
前后近十万大军,占据燕国九成兵力,皆是精锐之师,曾跟从慕容垂南征北战多年。
此外,慕容垂还将自己的文武班底一股脑的送给了好大儿,包括且不限于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几千文武官员,为太子出谋划策,并附赠了一名足智多谋的高僧支昙猛。
甚至为了让慕容宝安心出征,慕容垂派遣慕容宝之子慕容会代掌东宫事宜,总录朝政,待遇一如太子。传达出来的信号只有一个意思,好大儿你放心征战,家里皇位一定是你的。
这也是慕容麟怨恨老父亲慕容垂的原因,感情只有慕容宝是块宝,我们其余兄弟全是搭头。
五月初,在老父亲慕容垂的目送下,慕容宝等人率领燕国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旌旗千里,遮天蔽日,燕国大军气势汹汹朝着北方一往直前。
城墙上,头发雪白,一身戎装的慕容垂已经六十了,他的雄心壮志不曾熄灭,他的身体健康却江河日下,哪怕他的脊背一如既往的挺拔,但昔年红润饱满的脸颊此时颧骨高耸,皮肉松弛。
一双虎目不复原本的锐利坚定,眼波逐渐昏暗浑浊,只看得到不断远去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却看不清旌旗之上斗大的“燕”字。
慕容垂一生打过许多仗,未尝败绩,哪怕最为凶险之时,敌人的利箭穿透胸膛,也未曾有过丝毫畏惧。
望着大军溪水般汩汩流向远方,好似永无回转之时,慕容垂心中沉甸甸的,宛如暴雨来临前的憋闷,呼吸隐隐有些不畅。
不期然,散骑常侍高湖两日前的进言回荡在脑海,“燕魏世为婚姻,燕国曾多次援助魏国渡过难关,两国情谊深厚。之前燕国要求魏国进献马匹被拒,扣留了魏主的弟弟拓跋觚,但此事非魏国之过。”
“今燕国出兵讨魏,师出无名。况且,魏主拓跋珪沉勇有谋,幼年时历经磨难,素有大志。现如今魏国兵精马壮,不可小觑。我国太子正值盛年,志果气锐,今以举国相托,必定认为我强敌弱,生出轻忽懈怠之心。”
“万一此战的结果没有达到预期,太子不仅树立不起威信,反而声名尽丧。到时候,燕国大业危矣,请陛下慎重考虑!”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八》
高湖的话无疑是在告诉慕容垂,太子慕容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慕容垂不该冒险拿燕国做太子的垫脚石。
无论是作为君主,还是父亲,听闻此话,慕容垂怒不可遏,罢免了高湖的官职。
此时目送燕国大军出征,不知为何,高湖昔日谏言总是抛之不去,时常浮现。
我真是老了!一个念头莫名浮现脑海,慕容垂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北方未定,他还不能老。
一旁的皇后段元妃注意到慕容垂的异状,视线落在他越发瘦削的身形上,心底浮出几分悲叹,眼前人看似英雄一世实则半生坎坷,就像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战士,一生都在浴血厮杀,永不停歇。
不知在城墙之上站立多久,慕容垂怅然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去,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段元妃迅速伸出手,还未触及丈夫衣角,而他已经稳住身形,脊背越发挺直。
慕容垂从枕边人悲悯的眼神中窥见满头白发的自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视线迅速避开她的眼睛,一转头恍然间却见她满头青丝,眉眼姣姣,神似故人,不由得退了一步。
段元妃知道他想起了谁,她的姑姑,他的结发妻子。
想起为自己而死的妻子,慕容垂眼皮一沉,遮住心绪,朝着段皇后忽然说道:“等太子归来,你若是愿意,就去青州吧!”
段元妃听懂了慕容垂的言外之意。慕容垂的意思是等他死了,太子登基,如果她不愿意按照收继婚规矩改嫁,就离开燕国,前往青州,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家族联姻。
段氏部落与慕容部世代联姻,当年慕容垂的原配妻子大段氏死后,又续娶了大段氏的妹妹小段氏。
还未等到慕容垂复国,小段氏便已身亡。等到慕容垂复国之后,段氏又将段元妃送进了宫中。不久后,段元妃被册立为后。很明显,这是一桩政治婚姻。
闻言,段元妃笑了笑,说道:“之前收到刘郁离的回信时,陛下可是一连骂了数声刘筠小儿!”
慕容垂昂起头道:“以朕的年纪,骂她一声小儿,也是应当。”她都叫他老贼了,他还不能骂她小儿吗?
“刘郁离治下有一众女官,以你的才能谋得一席之地非是难事。”
段元妃点点头,“好啊!我早就听闻刘郁离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若能在青州为官,亦是一桩美事。”
她曾经向陛下进言更换太子,由此招来太子嫉恨,陛下是担心将来太子容不下她吗?
似乎对青州的生活充满向往,段元妃摆出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说道:“希望太子能早日凯旋,叫我去青州见识一番。”
闻言,慕容垂眼中掠过殷切的骐骥,“魏国兵力只有燕国的一半,凭什么抵抗十万大军!”
此话说出,慕容垂面上多了几分坚定,心口郁气好似也淡了不少。
而此时的拓跋珪才听到慕容垂给刘郁离公开下战书的消息,正盼着二人开战,打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直到七月份,燕国大军抵达雁门郡,拓跋珪方收到探子传来的紧急军情,着急忙慌地召来一众大臣议事。
但等人到了,魏国君臣面面相觑,脸上的担忧如出一辙。战神慕容垂的名号,哪个鲜卑人没有听过。
此时,听到燕国大军来袭,众人只觉得魏国危矣。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此冷凝的气氛叫拓跋珪好生心酸,仅是慕容垂的名号便叫魏国文武大臣失了信心,有心斥责,又想到自己也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一时间更是憋闷。
过了一会儿,陈留公拓跋虔小心翼翼试探道:“敌强我弱,当避其锋芒?”打又打不赢,不如先撤吧!
东平公拓跋仪深以为然,“不如我们先遣使求和,暂且称臣。毕竟两国同根同源,陛下的皇后还是燕国太子之女。”
女婿向老丈人低头天经地义,陛下,你快上。
对此,拓跋珪幽怨不已,“那燕国无故扣留定襄公拓跋觚之事就算了吗?”人家打了他左脸,现在他还要把右脸伸过去吗?
见众人不是求和,就是怯战,拓跋珪眸色一沉,火气渐起,索性戳破他们心中侥幸,“燕国举国来袭,会给我们归降的机会吗?”
慕容垂此举分明是拿魏国杀鸡儆猴,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此话一出,沉默第二次占据殿堂,气氛比之前更为冷凝,空气好似固化了一般。
拓跋珪:“此次领兵的不是慕容垂,前锋是太子慕容宝,已至雁门郡。慕容德为后续部队,前后总计约十万大军。”
听到领兵的不是慕容垂,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听到十万大军时,剩下的半口气又咽了下去。
略阳公拓跋遵眉头紧皱,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打?”见拓跋珪幽幽地盯着他,不接话,继续说道:“如果要战的话,我们必须及早做出决断。”
拓跋遵开始盘点魏国家底,“魏国精兵约五万人,而燕国出动……”听到此处,拓跋珪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魏国雄兵百万。”
作为游牧民族,全民皆兵,此话也不算假。但若是对上燕国征战多年的精锐之师,魏国的民兵显然不够看。
略阳公拓跋遵看向上首的拓跋珪,问道:“陛下想怎么办?”
拓跋珪年轻气盛,不甘不战而败,却又清楚知道魏国不是燕国的对手,硬碰硬只有战败一个下场。“诸位爱卿可有妙计?”
其余人皆是忧心忡忡,虽有人献言献策,却没有一条缓解眼前困境,尽是一些饮鸩止渴的法子。
长史张兖暗中打量在场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上前两步,“燕国前有滑台、长子两战之胜,今举国来袭必有轻我之心,何不示其以弱,骄而纵之,以图后胜?”
我们这是战略性撤退。张兖的话给撤退糊上了一层粉。
拓跋珪闭上眼睛,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再睁开时,眼中茫然悉数散去。先是手书一封,交由右司马许谦,命他持信前往姚秦求援。唇亡齿寒,一旦魏国被灭,秦国就要直面来自燕国的风险。
望着许谦消失的背影,拓跋珪又做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决定——举国上下卷包袱跑路。
这就不得不提游牧民族的特性了,他们的帐篷是可拆卸的,牛羊是长腿的,只要包袱一卷,皮鞭一甩,就能立刻跑路。
此时,魏国正处于汉化初期,从贵族到民众还未彻底抛弃游牧民族的习惯,跑路虽然麻烦,却不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作为魏国军中一名普通主簿,董丰接到上级的指令,有一瞬间整个人头脑嗡嗡的。
而他的同伴却是见怪不怪,还催促董丰,手脚麻溜点,赶紧卷包袱。
最后,董丰全程以一种梦游的状态完成了任务,混在大部队中,麻木地跟着身边人,一步步僵着身子往前走。
作为一名低级文书主簿,董丰甚至没有自己的马,只能骑着一头大黄牛迎着金灿灿的夕阳,慢悠悠地撤退。
当拓跋珪一退千里,西渡黄河时,刘郁离也正率领郁离军在司州北渡黄河。
灵鸢使的情报一到,刘郁离火速召集贺兰君、苻珍、苻宏等人议事。
刘郁离坐在上首,谢若梅、飞莺分立左右,等人齐了,谢若梅将燕魏两国情报汇总同众人一一道来。
听到是慕容宝领兵,众人心头压力减轻不少,又听到拓跋珪举国跑路,除了贺兰君外,其余人皆是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
刘郁离大致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手指指着漠南与并州交界,紧挨黄河的地方,“杨大虎、杨二虎、苻珍、飞莺,你们四人率领郁离军在这个位置等候我的下一步指令。”
四人齐声应下,刘郁离叮嘱苻珍,“若有紧急军情,以你为主。”
“是。”苻珍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的压力落于肩上,但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斗志昂扬。
刘郁离温柔注视着杨氏兄弟,吩咐道:“你们多听苻珍、飞莺的话,不可鲁莽行事。”
见杨氏兄弟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听话,刘郁离的目光转向贺兰君,“你同谢若梅二人潜伏进魏军没问题吧?”
贺兰君从容一笑,“易如反掌。”
刘郁离:“很好。你和若梅的任务不在前线,而在拓跋珪的大后方。”前线情报自有安插进去的董丰等人,而贺兰君、谢若梅则执行渗透计划。
贺兰君诧异道:“大将军现在不想同拓跋珪动手?”
刘郁离摇摇头,“不是不想动手,而是魏国,青州吞不下,也够不着。”
她就是老天的亲女儿,也不可能参合陂一战同时灭掉燕魏两国。
青州之北是燕国,燕国之北是魏国,她总不能放着嘴边的燕国不吃,而是越过燕国捞魏国。她一伸手,慕容垂还不立马伸刀,把她的爪子给剁了。
“此行,我们的目标是燕国,如果能顺便踩一脚魏国当然更好。”
苻珍、苻宏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贺兰君则是深表遗憾,又让那个狼崽子多逍遥一阵,但转念一想,拓跋珪现在被燕军追得满地跑,连国都都拱手让出,又觉得这样的好戏,再多看几出也不是不可以。
贺兰君:“大将军真是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
她和谢若梅的使命就是作为钉子,趁着此次两国混战的机会,不动声色扎入魏国心脏。只等青州消化掉燕国,时机成熟,再启动这颗钉子,要了拓跋珪的命。
刘郁离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笑得半眯,“此战,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推动燕魏开战。”
她不管拓跋珪是自认不敌,不想开战,靠着年轻熬死慕容垂,还是战术性撤退,诱敌深入。她只知道参合陂这个副本,拓跋珪与慕容宝一定要开,历史必须上演。
刘郁离瞥了一眼苻宏,“我们二人先追上燕国大军,与吕庆接头。”
遥望北方,顿了顿说道:“再过几日,慕容宝就要入驻盛乐城了。”
刘郁离所猜不错,慕容宝正率领大军朝着盛乐城方向行军。这一路上走得太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唯一拖慢脚步的就是忙着收揽部落,招降民众,这期间还完成了一次秋收。
燕国大军都不用靠后方补给,只靠着一路上收割魏国的粮食足以养活大军。
因拓跋珪跑路,盛乐基本上是一座空城。兵不血刃,慕容宝带着大军顺利进驻燕国都城。
————————
不要怀疑,历史上拓跋珪就是这样跑路了。参合陂之战戏剧性拉满,拓跋珪在此战中接连开挂,反观对手的操作一个比一个降智。
第300章 刘郁离被俘
魏国,盛乐城,魏王宫。
在慕容宝看来,作为一国之都的盛乐城寒酸得可怜,更不用说拓跋珪的王宫了,放到邺城,连个三等世家的府邸也比不上。
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就连所谓的王座都只是一张大一点的木椅,还因为主人已经卷包袱跑路,平日唯一的装饰物虎皮褥子也没了。
尽管如此,燕国大军一入驻盛乐城,慕容宝还是直奔王宫而来,当仁不让地坐上了大木椅,眉眼一片志得意满。王座的滋味,他也提前感受了一把。
殿堂之中,辽西王慕容农带着一众文臣分列左侧,而右侧是赵王慕容鳞等一众武将。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一直延伸到殿堂门口,门口还有两队精兵守卫。可以说眼前的阵仗比燕国朝会时也不差什么。
恍然间,太子慕容宝有一种登基为帝的意气风发。头颅高昂,眼神骄矜。今天是魏国王座,明日就是燕国王座,再攻下姚秦,昔日苻坚的位置,他也能坐一坐。
望着这样的慕容宝,慕容麟像是吃了一肚子的青梅。腹诽不断,要不是有个好娘,又有个早死的嫡兄,太子之位轮得到这样一个志大才疏的鄙夫坐吗?
当即走出队列,谏言道:“拓跋珪不战而逃,我军当速速追击,岂可在此浪费时间?”
此话一出,响应者甚多。大家的意思是兵贵神速,只占领一座空城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早点消灭拓跋珪,覆灭魏国。
慕容宝面上不显,眼底却是积满不豫之色,他见过这些人对于父亲慕容垂的恭谨,两相对比,更能感受到他们对于自己的轻忽。
一开口就是盘点自己的功绩,好叫这些人知晓他的能力。“自五月出兵至今,在本太子的统帅下,我军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各部臣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汉人有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拓跋珪望风而逃,溃兵千里,不足为惧。只要我军在此休整一番,定能一鼓作气歼灭敌军。”
“再说了,如今拓跋珪逃至黄河南岸,没有战船渡河,如何追击敌人?等到后方的战船到了,我们再出发也不晚。”
就在慕容宝带着大军停驻盛乐城,等待战船之时,刘郁离等人也等来了吕庆。
吕庆是跟随范阳王慕容德统帅的后续部队一起抵达的,胡人不善水战,因此军械监中从军船制造到驾驶的一众人员多是汉族工匠。
一般而言,吕庆等偏向工匠的官吏是不会直接参与战事的,但此战不一样,慕容垂连自己的文武班底都装配给好大儿了,更不会吝啬工匠。
整个军械监来了一大半,吕庆也是其中一员,他与刘郁离的接头顺利到不可思议。
吕庆接到刘郁离的密信后,按照信中所言暗号,成功唤醒沉蝉计划中内应,随即利用职务之便将其中四人调到自己身旁,理由都是现成的,太子急着用船,为了赶进度,征调人手帮忙很正常,毕竟身为军械监的尚方令,吕庆本人都被紧急征调了。
之后,吕庆寻了个机会在保养船只的桐油中掺水,打着桐油变质,为了不耽误大业,需要重新采购的幌子出了军营。
等吕庆再回转时,他身旁新征调来的四名士卒其中两名就替换成了刘郁离与苻宏。
而另一侧,贺兰君与谢若梅则以差不多的办法混入了魏军。因是举国跑路,所以庞大的队伍中多了两人,好比滴水融入大海,没有一丝波澜。
夕阳西下,吕庆带着四名侍从回转,刘郁离、苻宏穿着燕军的衣服,各自提着一桶桐油,与吕庆左手边的两名侍从一样低眉顺眼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军营门口,刚到门口就见负责守卫的几名士卒聚在一处闲谈,其中一人抬眸看了吕庆一眼,验过他的牌子便放行了。
仅此一事,苻宏察觉到燕军与郁离军的差距,他虽然接管郁离军时间不长,但军中纪律之严明远胜燕军十倍。一时间对于刘郁离只有三万大军就敢掺和两国大战多了几分信心。
七月,慕容宝率领燕国大军离开盛乐城,沿着黄河抵达五原(今内蒙古包头),顺利收降了北魏及其他部落的居民三万多户,并在河套平原一带收割杂粮一百万斛。
九月,燕国的战船悉数到位,慕容宝在黄河北岸安营扎寨,准备渡河追击拓跋珪。
九月,秋风初起。拓跋珪的求援信像一片金黄秋叶掠过广阔无边的黄河,打着旋儿飘进长安,慢慢飞入王宫,落入一片高高的殿堂,被头戴九旒冠冕,一身玄衣之人抬手接住。
魏国使者许谦当庭慷慨陈词何谓唇亡齿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姚兴放下书信,没有急着做决策,先是听取了朝臣意见。
经过一番商议后,姚兴决定派遣平远将军杨佛嵩率领五万大军北上增援魏国。
援军出发前,姚兴暗示杨佛嵩,将军此去救援北魏,一定要精准把握时机。
杨佛嵩顿时明白要救魏国不假,但一个半死不活的邻居才是好邻居。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帮助拓跋珪打败燕国,而是确保魏国不被燕国打死。
一阵秋风吹进长安,街道上穿行的路人不自觉裹紧衣衫,短暂地停留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与之一同走出长安的还有数万大军。
身穿褐色军服的秦军士卒好似一个个墨点沿着朱红的长安城门涌出,在黄色的土地上缓缓流淌,慢慢书写出一行行墨字。
一行又一行的墨字传来燕军前线捷报,慕容垂放下昏黄的信纸,盈盈烛光照在黄褐色的脸上,融进浑浊眼波,增添些许光彩。
过年前他的儿子应该就能凯旋吧?
十万燕国儿郎也能归家与他们的父母团圆吧?
一家团圆,共叙天伦。恍然间,慕容垂好似被过年时的热闹氛围笼罩,透过窗,天边的一弯残月忽然转圆,眨眼间变成烈烈皓日,明媚春晖下,光秃秃的树枝萌发绿意,抽出新芽,小草钻出地面,在春风的吹拂下越长越高,倏忽间开出五颜六色的花儿。
嘀嗒!嘀嗒!水更漏的声音将慕容垂从幻象中叫醒,窗外还是那弯残月,忽有乌云袭来,遮住月光,夜色越发深沉。
呼啸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自北而南,从燕国国都中山掠向晋国的青州,路过汤汤黄河,卷走几片秋叶,跨过浩浩长江,来到荆州。
从五月到九月,四个月的时间,燕国与魏国的动静已经传到晋国,而青州的蛛丝马迹也不可能瞒过一直盯梢的有心人。
世上从不缺乏阴谋家,想要捡漏的人比比皆是。当刘郁离伸出刀叉对准慕容垂、拓跋珪时,也有人拿出了餐具,打算开席。
前脚郁离军刚刚离开青州,后脚桓玄接到消息怀疑刘郁离出兵意在荆州,直到郁离军沿着黄河,一路向西,才意识到虚惊一场。
虚惊过后,桓玄心头一喜,机会来了。他倒不是想着对青州用兵,毕竟荆州与青州中间还隔着一个建康。不先拿下建康,怎么进一步图谋青州?
桓玄早就对司马家的江山虎视眈眈,一直以来没敢动手就是怕自己刚有所动作,就被刘郁离与马文才联手围剿。
此番刘郁离带着郁离军离了青州,对桓玄而言,怎么不算千载难逢的良机?
雍州马文才一人不足为惧,北府军刘牢之可以诱之以利。手握十万桓家军,桓玄信心满满地拔出佩剑,悄悄指向建康。殊不知,在他背后,也有一道细小的黑影默默伸出了手。
阴影无处不在,就像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暗探,他们弱小似蝼蚁,在巨人的眼皮子底下忙忙碌碌。他们敏捷如蜘蛛,不动声色间织出一张看不见的密网。
他们是荆州长江中的游鱼,是青州天空上的灵鸢,也是北魏山野间的毒蛇。
敏锐如拓跋珪很快嗅到战机,燕军深入魏地,战线拉得很长,又接连取胜,骄矜之风笼罩上下。
在这种情况下,拓跋珪命令魏国暗探倾巢而出,毒蛇一般吞噬了燕军前线与后方都城的交通命脉。
在慕容宝还在为接连不断的胜利洋洋得意时,燕国的探子不是被割断了咽喉,就是被捆住了手脚,或是被蒙住了眼睛。
道路被截,消息断绝。自五原之后,慕容宝再也没有收到来自后方燕国的任何消息,但从中山到五原遥远的距离,为这种耳聋眼瞎蒙上了一层合理的薄纱。
与之相反的是拓跋珪,越发耳聪目明,从抓获的燕国探子口中得知了一条无比重要的消息——慕容垂病了。
最初接到慕容宝领兵消息时,拓跋珪虽有几分意外,转念一想明白了缘由,慕容垂想拿魏国给慕容宝立威。
长久以来,拓跋珪避而不战,除了双方实力悬殊外,也担心慕容垂会突然冒出来偷袭。
此时得知慕容垂病到不能领兵作战,拓跋珪的雄心壮志悉数回归,再次召集魏国群臣议事。
上一次,魏国群臣接到燕国大军来袭的消息有多绝望,此时听闻慕容垂病重的消息就有多开心。
长史张兖暗道一声,天不绝魏,没有慕容垂的燕军就像瘸腿的老虎。率先走出队列,“陛下,我们反攻的机会来了!”
其余人虽然还畏惧燕军人多势众,但局面已经从一边倒的退让,转化成半数求和,半数主战。
作为年少复国成功的君主,拓跋珪敏锐果决,经过一番商讨,迅速作出了第二个关键性的决策——战略迂回与包抄,隐秘调动魏国大军,分成四路,给慕容宝布下天罗地网。
第一路由陈留公拓跋虔率兵五万,绕到燕军后方,驻扎黄河东岸,继续切断燕军与中央的信息通道,确保慕容宝处于孤立状态。
第二路由东平公拓跋仪率领骑兵十万,绕过燕军侧翼,屯驻黄河北岸,从草原秘密监视燕军动向,寻觅战机,伺时而动。
第三路由略阳公拓跋遵率领骑兵七万,渡过黄河与第二路的拓跋仪对南面的燕军形成包抄之势,同时严密防守来自北方邺城方向的燕国援兵。
第四路则是由拓跋珪亲自率领一万大军,佯装成主力部队,驻守黄河南岸,摆出一副“阻击燕军渡河”的假象。
隐藏在魏军中的贺兰君与谢若梅旁观了一切,两人暗自心惊,本以为灵鸢使已经够手眼通天了,但拓跋珪对慕容宝的信息围困,堪称瞒天过海。
贺兰君:“他长进了许多!”上一次分别时,小狼崽子还有几分稚嫩,现在他已经成为优秀的狼王了。
对于谢若梅而言,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拓跋珪越是精明,就意味着她们的行动越发危险。
似乎看出了谢若梅的忧虑,贺兰君满是从容地笑了笑,“不必担忧,我还有帮手。”
贺兰君将视线投向了拓跋珪的后宫,那里有她的亲妹妹贺兰意,当初就是在贺兰意的帮助下,她才能顺利摆脱追兵,逃离魏国。
贺兰君并不担心妹妹贺兰意会为了所谓的丈夫背叛她这个姐姐。
谁让好大儿拓跋珪为了防范母后干政,搞出了子贵母死制度,以至于魏国后宫有儿子的人人自危,而她的妹妹贺兰意恰好就有一个儿子。
然而,比贺兰君行动更快的是战局的变化,拓跋珪一系列安排下去,燕魏之间的战局顷刻间扭转,从你追我逃,转变成隔河对峙,黄河两岸,魏军在南,燕军在北。
燕军从五月兵出中山,到九月与魏军隔河相望。燕魏之间的举国之战终于要迎来一场正面对决了。
不承想,此时燕军中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再是迟钝,一众的文武大臣中也有聪明人察觉到距离上一次收到中央消息已经过去近两个月。
慕容宝认为相比决战,这只是一件小事,力排众议,全军出击。
九月,黄河开始进入枯水期,水势已经不像雨水丰沛的夏季那般波涛汹涌,却依旧裹挟着泥沙,浊浪滚滚,烟波浩渺。
两岸的黄土地平静而广阔,稀稀拉拉长着杂草,夏季的青翠逐渐被秋风染上一半金黄。
一轮白日在摇曳的波心投下自己的倒影,于波光粼粼中荡漾。南岸映出黑压压的魏国铁骑,拓跋珪的面容坚毅而平静,在水波中摇摇晃晃,玄色的大旗化身玄鱼游弋水中。
青年士卒的面容与身下的战马在河面投下密密麻麻的阴影,唯一的亮光是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
河岸另一侧的倒影是几十艘高大巍峨的战船,战船之后是慕容宝等一众燕国将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天潢贵胄的傲然与威仪。
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十万燕国大军,一眼望不到头,好似山脉连绵不绝。
而这些宏大的场面与刘郁离无关,此时她只是战船中一名小小的士兵。
站在船心,吕庆心中七上八下,作为偏工匠的官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亲自上战场,用余光瞥了一眼从容镇定的刘郁离,一颗心逐渐平稳。
一场举国大战一触即发,场面越发冷峻,唯有秋风呼啸而来,似乎受到战意感染,越发肆虐。
就在慕容宝命令大军登船过河之时,倏忽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众人睁不开眼,两岸整齐肃穆的军阵生生被吹得扭曲变形。
呼呼的风声,哗哗的水声,嘶嘶的马声,啊啊的人声,交错在一起,不分彼此。
黄河水好似成了精,左一个蛟龙翻身,又一个神龙摆尾。
天地之伟力,妖风之猖狂,众人无力抵抗,此时所有人只顾得死死抓紧手边的东西,不叫自己成了人形风筝,满天飞。
不知过去多久,等众人再睁开眼时,燕国苦心打造的战船已经被吹到了对岸。
拓跋珪喜出望外,当即下令,一群魏国士兵如狼似虎奔向了战船,而燕国失去战船,无法过河,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国士兵收缴了他们的战船,俘虏了船上三百多名还在懵圈的士兵。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刘郁离进入了自己原本规划的魏军军营,不是潜伏的特工,而是被俘虏的划桨手。
第一次直面天命之子的威力,刘郁离呆了,顶着一个鸡窝头,嘴唇微张,桃花眼还冒着金星,整个人晕乎乎的,“我举报,有人开挂!”
任你算无遗策,抵挡不住天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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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魏军的兵力现有资料记载如此,这个数字有很大水分,大家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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