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带路党刘郁离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尤其是拓跋珪和刘郁离的,两人唯一相同的感受就是眩晕,前者是因为极度高兴,后者是晕船晕的。
整整三十艘战船,每艘配备了十来名工作人员,负责指挥的船长、划桨的水手、控制航向的舵手以及观察风向的瞭望员。
此时,刘郁离的身份就是一名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熟悉的旋律在脑海中响起,刘郁离擦干因晕船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在魏军士卒的推搡下走下战船。
吕庆、苻宏等知晓刘郁离身份的人不由得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超出预计,在两国决战的背景下,他们这些俘虏可能不会被招降、遣散,而是会被用来祭旗,鼓舞士气。
不暴露身份就是个死,而暴露身份也未必能活下来?
刘郁离清楚他们的忧虑,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见状,吕庆等人收回视线,低着头,在魏军士卒的催促下往前走,很快三百多俘虏全被赶下了船,带到魏军军阵前。
骑在马上,拓跋珪看着燕国崭新的战船与一众俘虏,意气风发,莫名感受到何谓“天命在我。”
虽隔着辽阔的河面,看不清对面慕容宝的神色,但清楚这位素来自视甚高的岳父一定气得半死。
情况确如拓跋珪所料,慕容宝何止气得半死,更是气到颤抖。代表尊贵身份的冠冕不知何处去了,披头散发,长而厚的头发紧紧包裹住整颗头颅,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厉鬼现世,还是头发成精。
慕容宝抬手扒拉开长发,尘土混杂着枯草簌簌下落,露出一张还算白皙的小脸,只是一张嘴话还没有说出,先是喷出一口泥沙。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慕容宝恨不得破口大骂,却碍于众兄弟在场,不想叫他们看笑话,只能强行忍下,一张脸红涨如猪肝,死死咬紧牙关。
慕容麟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慕容宝倒霉他再高兴不过,但灰头土脸的人中还有自己,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除了被吹走的战船外,燕军只剩下一些小型船只,难以支撑十万大军过河。
秋收将过,燕军的补给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取之于敌,五原距离中山太远了,书信往来尚且不便宜,更何况十万大军的物资补给?战线拉得太长,对他们太过不利。
以上问题,老成持重的慕容德也想到了,一张老脸又黄又黑。这不是一个好信号,两国决战,一场大风将燕军的战船吹向了魏军,难免让人怀疑天命在魏?
视线一转看向高僧支昙猛,之前慕容宝坚持出兵之时,他就劝诫说,天象不利于燕国,今日不宜出兵。
但太子岂会听信一个小小僧人的话,要不是念着支昙猛是父亲慕容垂安排的人,恐怕这个和尚已经早登极乐。
面对慕容德审视的目光,支昙猛不闪不避,双手合十,依旧一副悲悯淡然的模样。
而支昙猛身侧的文武群臣就没有这般从容淡然了,皆是满面尘土,衣冠不整,一个个低着头,好似霜打的茄子,而群臣背后的大军因妖风军形散乱,支离破碎,正拖拖拉拉地走着,试图重整军阵。
大军中原本迎风招扬的旗帜,被大风吹折了旗杆,坠倒在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沙。
慕容德心中一颤,转回视线看向对面,宽阔的河面水平如镜,烟波渺渺,好似之前的狂风恶浪都是一场幻象,黑压压的大军在黄褐色的河岸上缓缓流动,这是在撤军。
慕容德转头看向慕容宝,声音粗哑好似被沙石磨过,“下令撤军吧!”没有战船,无法渡河,开战的主动权已经落到魏军手里。
再是不甘,慕容宝也别无选择,只能下令鸣金收兵。十万燕军调转方向,原单返回。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封高不上不下,只是一名不起眼的侍从,跟在主子慕容麟身后,默默走着,低头暗忖,支昙猛大师曾说过,吕庆是福禄深厚之人,富贵双全。
现如今福禄未显,吕庆先成了俘虏,昔日他那些交好之举是不是白费了?
算了!同僚一场,他也就是姿态上亲近些,又没给真金白银,不亏!
如果吕庆能活着回来的话,那真应了大师的话,福气太深厚了。
想到此处,封高又觉得不可能,一般而言,俘虏不会有性命之危,但这次不一样,燕国与魏国已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今日这批俘虏只有一个下场——祭旗。
而此时被封高惦记的吕庆正与其余俘虏一样被魏军严密看守,等待着拓跋珪的裁决。
吕庆并不知道支昙猛给他批命的事,他与这位大师在慕容麟府邸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支昙猛见一个小小的尚方令身上有不亚于赵王慕容麟的气运,有些惊奇,随口一说,被封高听去了而已。
封高将信将疑,日常中待吕庆比旁人亲近两分,再多也没了。吕庆只当二人投缘,未曾多想。
整个沦为俘虏的过程,吕庆只觉得造化弄人,在苻宏与另外两名暗探的遮掩下,小心凑到刘郁离身旁,以目光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刘郁离皱着眉头,正在思考破局之法,关于这场战役,她只知道大致走向,最终的赢家是拓跋珪,但拓跋珪具体怎么赢得,参合陂的详细地点,时日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她是拓跋珪,会怎么处理这批俘虏?杀了?这个操作太常规,以拓跋珪的狡诈,不会如此简单?
呜呜哭声打断了刘郁离的思考,顺着声音望去,那是一名年约十七的少年,圆溜溜的脸,圆溜溜的眼,两颊还有两团圆溜溜的高原红。
抽着鼻子,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只想吃上一顿饱饭,怎么就这么难啊!”
此话听得众人感同身受,心酸异常,眼中逐渐泛起泪光,其中一人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咱们死前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不作饿死鬼!”
不少人深以为然,感叹道:“要是能吃饱饭上路就好了!”
简单朴实的愿望,好似只要死前能吃上一顿饱饭,足慰平生。
苻宏有些怅然,不再坚持所谓的礼仪,一屁股坐到地上,伸出手想要摸出一方手帕递给哭泣的少年,却摸了个空。
那些不符合士卒身份的东西在入营前已经全部抛弃,最初还需要做伪装,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他整个人蓬头垢面,又黑又臭,哪怕是妻儿见了也分辨不出。
想到妻儿,苻宏忽然有些庆幸,就算他死了,他们也能吃上饱饭。转而又想到,如果刘郁离身亡,青州还是能吃饱饭的桃花源吗?
看着苻宏投过来饱含忧虑的目光,刘郁离忽然开言道:“别担心,我们不会死!”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她,十分震惊此人为何如此大言不惭?
苻宏、吕庆睁大眼睛,他们清楚刘郁离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此番更是好奇这种生死绝境该怎么破局?
两名灵鸢暗探毛熊、毛豹钦佩又崇敬地看着刘郁离,不愧是主上,足智多谋。
在众人骐骥的目光中,刘郁离挺直脊背,说出了自己的办法,“听过带路党吗?”作为俘虏只要活着比死了产生的利益更大,拓跋珪就不会痛下杀手。
不解一闪而过,紧接着瞳孔一震,吕庆忽然猜到这个词的意思,张大嘴巴,咽下一大口唾沫,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这不是叛徒吗?”
苻宏脑中一片混沌,哭泣的少年没了声音,毛熊、毛豹兄弟眼珠快要脱框。
刘郁离眉毛一挑,提醒吕庆等人他们本来就是燕国的叛徒,搞事才是他们的本职。
吕庆与苻宏相视一眼,默默低下头。原来坏人就是我啊!
其余人听闻要当叛徒,惊闻生机的喜悦还未完全绽放就化为了尴尬、忐忑、羞愧,一时间说不出大义凛然的拒绝,也说不出理所当然的答应。
众人低着头,抿紧嘴唇,沉默好似山石草木。毫无疑问,求生是本能,但背叛总是可耻的,他们也不是没有羞耻心的野兽,徘徊在道德边缘,备受煎熬。
趁此机会,刘郁离给了吕庆一个眼色,在隐秘的角落吕庆伸出手,任凭刘郁离在他掌心写写画画。而苻宏、毛熊、毛豹的位置恰好遮掩住二人身形。
过了一会儿,吕庆起身,走出人群朝着边上看守他们的魏军士卒说道:“我有重要军情想要面见陛下。”
四名负责看管的士卒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为难道:“我只能替你像队长禀告。”
吕庆松了一口气,感激道:“麻烦小兄弟了。”
然而,一刻钟后士卒回转时却带来了一个噩耗,听闻上面有意拿俘虏祭旗,负责看守他们的小将领怕惹麻烦不愿意上报。
好容易下定决心宁愿当带路党也要活着,谁知敌人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圆脸少年止住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许多人跟着低声啜泣,期待落空的滋味,只有局中人才能体会。
刘郁离忽然生出几分忧虑,拓跋珪是聪明人不一定会杀俘,万一有哪个蠢货灵机一动怎么办?比如,燕魏交战的直接导火索,就是慕容家的子弟扣留了拓跋珪的弟弟。
不能再犹豫,刘郁离看向吕庆,示意他按照之前的约定行事。
吕庆在草堆中翻找一圈,寻了一片叶子,凑到唇边,一段悠扬的旋律在军营一角奏响。曲调出自《渔樵问答》这是灵鸢使紧急联络信号的一种。
看守俘虏的四名士卒,三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挺直脊背,继续站岗。这个世道想活着不是错。
剩余一人想要制止却在看到那一双双泪眼时,伸出的手颓然落下。
低沉穿透的乐声轻轻扣响众人心门,何时他们手中刀剑才能不对着彼此?麦子还需要熟上多少次,年轻人不用从军也能吃上饭?明日的他们是否像今天一样睁开眼睛?
某处帐篷,一位正在提笔书写的主簿手一凝。他位卑职低,在军营中的位置很是偏僻。如此清晰的乐声大概是隔壁的俘虏营。
究竟是谁落入了俘虏营启动了紧急联系?董丰打定主意先去探探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拓跋珪会如何处理这批俘虏?
殊不知,拓跋珪与一众魏国大臣对此也是议论纷纭。
长史张兖乃是汉人出身,认为杀俘不祥,进言道:“这批人多是工匠,杀之可惜,我军正缺少驾驭战船之人,不如留用。”
许多人觉得此言有理,出声附和。
有人认为燕国与魏国皆是鲜卑人,不如招降,军中总有又苦又累还要命的活儿没有人干,这批俘虏正好顶上。
更多的人对以上提议不满,被燕军追了一路,他们丧家犬一样逃了一路,何等憋气,叫嚣着将俘虏通通杀了祭旗,让燕军知道,他们魏国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拓跋珪坐在上首听着众人的喧嚷声,眼波不住闪烁,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苦苦思索之时,军帐外传来一道声音,“威远将军段文麾下主簿董丰有重大军情求见陛下!”
此话像是神奇魔法,中军帐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先是瞥了一眼段文,目露同情之色,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段文心中堵的慌,属下太上进了怎么办?
白得一批战船,拓跋珪正龙心大悦,摆手命令守卫放行。
董丰进入帐中先是施礼拜见,并自陈身份,将自己怎样被乐声吸引,见到俘虏吕庆之事一一道来。
听完前因后果,拓跋珪没有关注所谓的军情,反而看着董丰说起题外话,“你不怕吗?”越级行事从来都是大忌,而且还是不知真假的军情。
董丰:“臣怕终其一生不能出头,怕不能得见天颜,怕无缘侍奉陛下身侧。”
一句话叫拓跋珪看到了一位野心勃勃的青年,而他也正是此类人。一位锐意进取的君王喜欢的也是积极上进的臣子,看着董丰微微颔首,“今后,你留在帐中听用。”
董丰强压喜色,行礼谢恩后默默站到一旁,无视了主将段文愤慨的眼神。
拓跋珪随即命人去提吕庆,不多时,一位魏军士卒带着人走进军帐。
吕庆低头弯腰,正要施礼拜见时,听得上首传来拓跋珪的问话声:“你有什么重要军情?”
吕庆一副卑微求生的模样问道:“如果这个军情对陛下有用,能否饶过我等性命?”
不只是替自己求饶,还要他饶过所有俘虏,此人胆子和胃口都不小。拓跋珪眸色一深,冷冽的声音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说说看。”
吕庆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直视拓跋珪,开门见山道:“燕皇病重。”
段文朝董丰露出一个蔑视的眼神,好似在说,你赌输了。这个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也就董丰是个无名小卒,接触不到此等重要军情。
董丰面不改色,一副静若修竹,安稳如山的姿态,倒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臣子间的波涛暗涌,拓跋珪并不在意,盯着吕庆,好似只要他说错一句话,就要人头不保。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吕庆面色一白,用余光瞥见拓跋珪没有一丝好奇,反而一副了然模样,立即意识到他已经知晓这个消息,进而明白为何魏军一反常态,从不断避让到正面出击。
面色又白了一分,吕庆强压不安,想起刘郁离的话,正要开口。
阵阵脚步声逐渐逼近,片刻后,两名斥候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燕国士卒走了进来,朝着中间的拓跋珪禀报道:“陛下,又抓到一名来自中山的信使。”
今日倒是赶巧了。拓跋珪先是看了一眼信使,转而又看向吕庆,好似在问,你还有什么用?
闭上眼睛,再睁开,这一刻吕庆好似刘郁离附体直面拓跋珪,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等愿意为信使,将燕皇驾崩的消息带回军中。”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死寂。所有的人目光齐刷刷汇聚于吕庆身上,只见他一副为了求生不管不顾的狠绝模样,一双眼睛又深又浊好似黄河之水。
电光石火间,迷雾散去,拓跋珪猛然站起,叫了一声“好!”慕容垂就是燕国的军心,燕国的旗帜。一旦他的死讯传开,燕军必然军心动摇。
“此话正合朕意!你们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拓跋珪的话打破静寂,唤醒在场众人神志。
燕国信使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两条腿疯狂乱蹬,想要摆脱两名斥候的钳制,却被人以绝对力量镇压。
“你们胡说!我们陛下安然无恙!”
说完,朝着吕庆啐了一口,信使身体不得自由,声音越发愤慨尖锐,“你个叛徒!你假传军情!不得好死!”陛下还好好的,就是派遣他来探查前线的战况而已。
信使忽然没了声音,原来是其中一名斥候直接用布条堵住了他的嘴。
拓跋珪看着信使,眼眸淬满毒液,朝着两名斥候吩咐道:“带下去,好好招待,让他学学怎么当信使。”
等两名斥候领命带着人下去后,拓跋珪看着吕庆微微颔首,“朕要好好招待你们。”
当天晚上,拓跋珪说到做到盛情款待了所有俘虏,并在第二天一早,当着众俘虏的面宣布,“你们可以走了。”
众人先是一喜,眼睛陡然放光,转而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吃好喝一顿就放他们走人?
似乎看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拓跋珪摆出一副悲伤模样,“你们的皇帝慕容垂已经死了。太子慕容宝就要班师回朝,继承大统,我再留着你们又有什么用?”
此话宛若晴天霹雳将众人劈得头晕眼花,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惊骇、不可置信、将信将疑、恐惧、悲伤,各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替。
半个时辰后,黄河南岸,众人从船上一一走下。
平安踏上归程,大家已没有最初期盼的喜悦,秋风裹挟着黄河的冰凉水汽吹得所有人默默裹紧衣衫。
众人一边走,一边有意无意将视线投向吕庆,他们直觉自己被放回来与吕庆有关,毕竟当初吕庆被带走,又被放回来,当天晚上他们就吃到了一直盼望的饱饭。
他们好奇吕庆做了什么,又不敢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就是做了叛徒,他们又能举报他吗?没有他,他们或许根本不会有活着的机会。
有人一声叹息,空气泛起一层涟漪,被涟漪波及的众人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决定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人说过要当带路党,也没有人曾经离开。
放下一重难题,又一个无解的疑问浮出:他们的陛下还活着吗?
为什么这一次领兵出征的不是他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陛下?是陛下身体出了问题吗?魏国君主所言是真是假?
就像上一个问题没有人说出口,这一个众人也不敢细究。
无解的难题让众人的脚步都多了几分沉重,大家沉默地往前走,就像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寒风扬起刘郁离的长发,泥沙迷了她的眼睛,失去洁白的皮肤,退却华丽的衣衫,没了外在的身份,她与身边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生命平等的脆弱。
脆弱到旁人一句话就能将他们所有的努力打回原形,一路奔波跋涉,他们跑赢了夕阳,却被自己人拒之门外。
燕军的军营整齐而广阔,此时却没了他们的位置。大家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等待着另一场判决。
出来宣判的将领是赵王慕容麟,一见此人,刘郁离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慕容麟后世绰号“慕容洛基”。
洛基是北欧神话中谎言与诡计之神,奸诈狠辣。
而慕容洛基的战绩包括且不限于,在老父亲慕容垂遭遇迫害,出奔前秦时,他告发。
在嫡兄慕容令中了王猛的金刀计被诓骗回燕国时,他举报。
王猛挖坑,慕容麟填土,慕容令喜提地府单程票。
第一个向慕容垂提议送地府单程票给拓跋珪的也是此人。
对于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儿子,慕容垂却屡次放过,一来是虎毒不食子。二来就是慕容麟是慕容子弟中最能打的一个。
耍得了阴谋,打得了胜仗,这就是慕容麟。
慕容麟瞥了一眼活着归来的众俘虏,露出几分笑意,“你们中一定有拓跋珪的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302章 各方骚操作
“你们中一定有拓跋珪的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慕容麟的话叫不少人身子一颤,心中五味杂陈。仅是因为一场意想不到的大风,他们稀里糊涂成了俘虏,在敌营待了一夜,又被莫名其妙放回。
他们什么也没做,却又像犯了天大的错。被自己人指控为奸细,也说不出一句辩白。
吕庆率先站出来,走到慕容麟面前,提议道:“如果赵王怀疑我们中有奸细,可以先让我们回归军营,找个地方关起来,严加看管。”
听闻吕庆如此表态,众人心头一轻,脸上多了几分喜色,吕庆就算做了什么,那也是为了骗敌人放过他们,他并不想背叛燕国,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提议。
一旦被关起来,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就算真有奸细也不怕。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把我们关起来,就像在魏军军营一样,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九月的天已经很凉了,在外过夜虽不至于被冻死,但被秋风一吹,缺衣少食,很容易得风寒,而且草原上还有狼,在外面过夜真的太危险了。
慕容麟的直觉告诉他俘虏被突然放回有猫腻,以己度人,越发怀疑拓跋珪的用心,“不行!万一你们身上有瘟疫呢?”
此话一出,慕容麟与身旁护卫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同归来的俘虏拉开距离。
众人原本还为隐瞒吕庆之事而心虚,此时见到慕容麟等人的举动,心中委屈顿生。
隐在人群中间的刘郁离腹诽道:“不愧是慕容洛基,这样的损招都能想出来。”
瘟疫与疾病可以说是魏晋的时代特色,这也是很多名士放浪形骸与宗教盛行的原因。但此时只要有点人性的就不会采用瘟疫这招,不仅怕引火烧身,更怕遗臭万年。
众人七嘴八舌地反驳,有不少人拍拍胸脯以示自己身强力壮,没有得病。但好说歹说,慕容麟就是不愿意让俘虏回归军营,认为还是杀了一了百了省事。
掰扯到现在,众人心力交瘁,说什么都没人听,没人信。
小圆脸气得两颊越发红润,朝着慕容麟怒目而视,“我们没有死在敌军手中,结果就要死在自己人手里吗?”
一句话硬控全场,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众人心中的委屈悉数化为怒火,盯着慕容麟满是怨愤。
慕容麟自觉丢了面子,神色一冷,质问道:“拓跋珪为什么会放你们回来?”
作为慕容家和拓跋珪打过最多交道的子弟,慕容麟深知拓跋珪的狡诈,绝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放这些人回来。
小圆脸:“他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慕容麟问得又急又快。
小圆脸张口欲答,话到嘴边又咽下,众人一一低下头,眼中泛起几分水色。哪怕这是魏国皇帝亲自对他们说的,他们也不想相信。
死寂再次弥漫开来,慕容麟目光不善地盯着众人,“来人!将他们拖下去……”
“拓跋珪说,我们的陛下驾崩了!”吕庆打断了慕容麟的话。
慕容麟呆愣许久,反应过来后摆出一副坚定无比的模样,高声道:“胡说!陛下春秋鼎盛,绝不可能出事!”
“是啊!是啊!”附和声响起一片,但众人心中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慕容麟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视线一扫,问道:“是拓跋珪亲口说的?”吕庆点点头,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点头。
慕容麟脸色大变,一颗心沉入谷底,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地走了。老父亲慕容垂的死讯太过惊骇,他已经没有心力在这些小事上纠缠。
守卫拉住慕容麟的一名侍卫,“这些人怎么办?”
被拉住的封高脸色黑如锅底,回头环顾一周,视线落到吕庆身上,犹豫许久,说道:“先带回大营吧!”
军营门口的栅栏被打开,回归的众人得以进入军营,而慕容麟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阵秋风扬起尘沙,夜色一点点侵蚀军营,火把还未点起,越发显得大营一片黑沉,好似藏着一头恐怖的野兽。
“他们会信吗?”吕庆的话没头没尾,含糊不清。刘郁离却知道他说的是慕容垂之死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怀疑足以摧毁一切。”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进人心,转眼间就会生根发芽。
当慕容麟将慕容垂驾崩的消息带回中军帐,所有人先是一愣,转而神色一凛。
“不可能!”皇叔慕容德率先开言,神色坚毅,“这绝对是拓跋珪的计谋,想要以此动摇军心,我们万不能中计!”
慕容德说得斩钉截铁,心底却忍不住打鼓,中山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原因就在此吗?
如果消息是假的,一直避而不战的拓跋珪为何一反常态要与燕军正面对决?
老成持重如慕容德都这般想,更不用说其余人了。越是亲近,越是清楚慕容垂的身体现状,旧伤复发再加上老病,对于年过花甲的将领而言,绝对是致命打击。
慕容宝比所有人想得都多,坐在上首的位置,怔怔出神。如果老父亲慕容垂死了,接替皇位的必然是身为太子的他,但问题在于他现在领军在外,鬼知道此战打完,班师回朝,他的专属皇位已经被哪个崽种占了?
慕容宝或许别的方面不够聪明,但从不怀疑慕容家内斗冠军的实力。他清楚地知道不管是随军的兄弟,还是留在国都的兄弟,每一个都在觊觎他屁股下的位置。
就比如慕容麟一颗心突然痒痒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
多疑如他,一边怀疑这是拓跋珪的诡计,一边又忍不住浮想联翩。如果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机会来了?
一直以来,慕容宝昏弱不得人心,全靠偏心眼的老父亲在后面撑着。没了父亲的支持,废物如慕容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文武大臣中还是有明眼人的,站出来一番陈词利害,先是假设慕容垂已死,慕容宝当务之急是灭掉魏国,班师回朝,太子有此功绩又手握大军,皇位谁也抢不走。
再是说慕容垂安然无恙,一切都是拓跋珪的阴谋,慕容宝却轻信谣言,无功而返,必然惹得陛下震怒,朝野质疑,又如何坐稳太子之位,荣登大宝?
最后一言蔽之,不管真假,先灭魏国,杀了拓跋珪,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慕容德也站出来拍板,确定这就是接下来的任务目标。
接下来,众人就如何灭魏做了进一步的商讨,却因隔着黄河,缺少足够多的船只,终是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办法,只能按照惯例来场骂战让拓跋珪不好意思再当缩头乌龟。
然而,慕容宝还未来得及对拓跋珪展开口水战,拓跋珪的攻心计又来了。
拓跋珪先是派遣使者给慕容宝送了一封信,信中大意是,燕国使者送信送错了地方,送到了魏军军营。
他从信使口中得知舅姥爷慕容垂逝去的消息,悲痛万分,决定放慕容宝一马,让他先回中山哭丧,当个孝子送老父亲最后一程。
最后并询问,慕容宝要不要派人接回燕国信使?
收到这封信,慕容宝怒不可遏,当即问候了女婿拓跋珪的祖宗,还要将魏国使者拖出去祭旗,好在被文武群臣阻止了。
经过一番商议,慕容宝决定派人接回燕国信使,确认老父亲慕容垂的生死。
燕魏双方约定互派一艘小船在黄河交接信使,两方人手交接时出现“疏漏”,信使“不小心”跌入河中死了,因水流湍急,连尸体都没找到。
燕国群臣再次汇聚一堂,慕容麟朝着返回的使者问道:“真是燕国的信使?”
使者点点头,“身份没有问题。”人和信物对得上。
慕容麟又问:“你亲耳听到信使说陛下已死?”
使者艰难地点点头,他宁可没有听到。
慕容宝跌坐在椅子上,呢喃自语,“不会的……这一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刘郁离也有此怀疑,她倒不是怀疑慕容垂的生死,而是怀疑时不时落下的纸钱。一脸“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吕庆将探听到最新消息一一道来,“听说,拓跋珪在黄河边上以孙女婿的身份给慕容垂置办了灵堂,进行祭拜。香烛、纸钱、各色供品应有尽有。”
说话时,又有数枚黄色的纸钱从天空中飘落,其中一枚还落到了他头上。
苻宏:“慕容垂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
拓跋珪与慕容垂既有血缘关系,又有姻亲之谊,难道会拿这种消息作假?
就在此时,秋风送来些许异样的声音,刘郁离赶紧支起耳朵,似有如无的哭声夹杂着悲戚的乐声,断断续续,如丝如缕。
“拓跋珪真是……”刘郁离想了又想,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拓跋珪的骚操作。
殊不知,给拓跋珪出主意的就是董丰。如果说那日的强出头,董丰给拓跋珪留下一点印象,而葬礼这个主意直接让董丰一跃成为新晋宠臣。
哭声越来越清晰,吕庆嘴角抽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苻宏都能想到此时黄河边上一片挂白,纸钱乱飞,哭声震天的场景。
当燕国探子将黄河边的情形一一汇报给慕容宝等人时,众人心中的怀疑已然长成参天大树。
因拓跋珪的丝滑小连招,慕容垂的死讯在燕军军营彻底传开。在燕国士兵心中,慕容垂是不败的战神,是前进的旗帜,是燕国的太阳。
当旗帜倒下,太阳熄灭,黑暗占据人心,一头名为恐慌的野兽自此诞生,并飞速成长,短短半个月就成了盘踞在军营上方,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人,好似下一瞬间就会张开巨口,彻底吞噬十万大军。
当天快塌时,每个人都在为自身忧虑,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别人,刘郁离等归来的俘虏沦落到无人问津,日子竟比之前还要宽松自由。哪怕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慕容麟也无心分她一个眼神。
虽然慕容麟无心关注刘郁离,但刘郁离手下的一众探子一直紧密监视慕容麟。
因而,当慕容麟频繁与心腹慕舆嵩等人密谋时,消息很快传到刘郁离耳中。
深更半夜,军营鼾声此起彼伏时,刘郁离几人寻了个隐秘角落再次开小会,毛熊、毛豹负责把风。
刘郁离、吕庆、苻宏齐齐化身小蘑菇蹲在墙角,围成一圈。幽幽月光下,三双眼睛都闪烁着“慕容麟是不是脑壳有疾?”的困惑?
对此,刘郁离感叹道:“天命之子的降智术真是太可怕了!”
吕庆扶着脑袋,不知为何,一听慕容麟三个字他的脑袋就嗡嗡地疼。
苻宏:“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慕容麟远比慕容宝难对付多了,他上位就麻烦了。“郁离军远在千里之外,一旦慕容宝与慕容麟拼个你死我活,燕军实力大减,只能白白便宜拓跋珪。”
眼波流转,刘郁离灵光一闪,计上心来,“举报呗!”也该让举报大师慕容麟尝尝慕容家绝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威力了。
历史上燕魏实力悬殊,拓跋珪都赢了。再让慕容麟作死,消耗燕军兵力,都不用决战参合陂了,拓跋珪现在就能捡个大漏。
第303章 桓玄入主建康
当慕容麟四处串联,密谋夺取兵权上位时,刘郁离的举报消息已经传到太子慕容宝的耳中。
慕容宝的反应是剧烈的,行动是迅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以雷霆手段控制住了慕容麟的心腹慕舆嵩等人。
但慕容宝太过着急,以至于没能抓慕容麟个现行,给了他洗白的机会。
慕容麟坚持一切都是慕舆嵩等人自作主张,他毫不知情。
对于这种糊弄鬼的说法,慕容宝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誓要斩杀逆贼慕容麟,却被赶来的皇叔慕容德与一众大臣阻止。
慕容宝的怒火足以点燃整个中军帐,看着劝阻的众人悲愤万分,“慕容麟狼子野心,行谋逆之举,人证物证俱全。事到如今,你们还要包庇他?”
“我算是看透了,怪不得一个二个平日对孤王诸多挑剔,敢情你们全是慕容麟的同党!”
“逆臣!你们全是逆臣!”
听闻此话,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跪倒,连声辩白。
整个中军帐乱哄哄的好似菜市场,慕容宝怒发冲冠,一把抽出佩剑,就要朝着跪在下方的慕容麟劈去,却被慕容德一把拦住,“够了!”
慕容麟低着头,掩去眼中愤恨,双手紧握成拳,没有丝毫懊悔,只有满腹不甘。至今想不明白慕容宝这个废物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慕容德一声怒吼叫停了帐中喧嚣,一双虎目看向慕容宝,直言不讳道:“太子岂不闻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燕国群臣一个个化身点头虫,示意他们也不是包庇慕容麟,只是现在当以大局为重,不利于团结的事,绝不能做。
慕容德也清楚慕容麟不知情的说辞站不住脚,但问题是现在大敌当前,不是兄弟阋墙的时候,慕容麟就算真有不轨之心,也不能此时杀。
慕容麟骁勇多谋,乃是慕容子弟中最杰出的一批。况且,自征讨魏国以来,一路上屡建功勋,又是军中最了解拓跋珪的将领,正是用人之际,岂有阵前诛杀己方大将的道理?
再说了,杀慕容麟容易,但由此引发的恶果谁来承担?慕容麟名下有两万大军,他要是拼死一搏,十万燕军要在敌人面前自相残杀吗?
就算慕容麟顺利伏诛,此番消息必然瞒不过拓跋珪,此人就像饿狼,闻到腥味,还不趁机扑上来?
还未正式交手,燕国就损失了一批战船,现如今陛下驾崩的消息又闹得人心惶惶,再传出兄弟相争的丑闻,剩下的仗还怎么打?
燕国群臣也是出于种种顾虑才力保慕容麟,其实有些人已经暗示慕容宝,慕容麟现在不能杀,班师回朝后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然而,慕容宝并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慕容麟比拓跋珪可恨得多,最起码拓跋珪威胁不到他的皇位,如果慕容麟和拓跋珪只能除掉一个,那必须先杀慕容麟。
看着慕容宝眼中赤裸裸的杀意,慕容德摆出皇叔的架子,为这件事铁板钉钉,“还望太子看在兄弟之情上,给赵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踢了慕容麟一脚,提醒道:“还不向太子谢恩?”
慕容麟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容,“太子今日大恩,臣弟日后必有重报。”
此话落到慕容宝耳中,就成了,你给我等着。气得他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碍于慕容德等一众人的阻拦,慕容宝未能如愿杀掉慕容麟。后面,在同魏国战略僵持期间,燕国君臣日益离心。
如果说北方慕容麟的谋逆,因刘郁离的插手,儿戏般结局。而发生在南方的阴谋则因刘郁离的缺席,轰轰烈烈,一发不可收拾。
事件最直接的导火索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家奴,一个佃农。
这个家奴说起来还与刘郁离有一些渊源,正是昔日王复北的家奴王平。刘郁离斩杀王复北后,王平本欲带着王家家仆同他拼命,却被她三言两语挑拨得起了异心。
王平带着王复北的尸体回到王家后,王家父母因为失去独子“悲伤过度”,双双中风,卧病在床。
王平一家皆是家生子,王平统领王家家仆,王老爹是贴身管家。当他们动手时,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刘郁离听闻王家变故后,暂停了原计划,任由王平折腾。
王平靠着王家的财富着实过了一段好日子,但想占便宜的人哪里都有,王家族人怎么可能看着家仆鸠占鹊巢,直接以谋害主人的罪名对王平一家下了手。
王平最是知晓世家门道,提前察觉到蛛丝马迹,反手一招借花献佛,将王家这块肥肉献给了五斗米道,从而与孙恩搭上关系。
孙氏叛乱,王平也掺和了一把,并在不断崩塌的朱楼中,于心底建起了自己的朱楼。
只可惜,王平的朱楼梦才做了一半,刘郁离的出现就将它一脚踢飞。
作为一个小角色,王平也幸运地逃过一劫,但心中的朱楼始终不曾幻灭。
直到一个名叫张禾的佃农出现了,他的死就像星星之火点燃了整个三吴。
张禾乃是会稽一名普通佃农,有祖田二十亩,毗邻虞氏庄园。自长江水患后,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有段时间米价飙升至一斗千钱,又一轮土地兼并的热潮出现。
虞亮以代缴纳口赋为饵,邀请张禾赴庄园宴饮,席间以蒱戏掷骰子为乐,却在宴饮后,说张禾输了钱,强逼其签署自愿抵债的契书,“佃人张禾,愿以田宅家人偿债,永无反悔。”
等虞家派人来收田,张禾不从,被打断右腿,妻女还被虞家略卖到至伎馆。
张禾诉至县衙,却被县令判处,“契书分明,田归虞氏;殴伤另案,罚粟三斗。”
张禾赴郡府鸣冤,因越级诉讼,被杖一百,郡府拒接诉状。
张禾铁了心要争一份公道,拖着断腿欲赴建康诣阙(告御状),结果因为拿不到过所(通行证),离不开会稽。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张禾当街剖腹,血书:“虞吃人,法吃人。”
一首童谣在三吴流传开来,“会稽田,虞家骰,掷出佃农白骨山。”
王平窥见了机会,召集孙氏残部,鼓动佃农,又一场不亚于孙氏之乱的战乱席卷三吴。
桓玄上书朝廷请求平叛,哪怕朝廷没有答应,十万桓家军却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直指建康。
桓玄的反心昭然若揭,朝廷紧急下令谯王司马休之、武都太守杨秋屯驻横江阻拦桓玄,又令下邳太守刘裕奔赴会稽平乱。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杨秋太过识时务,直接投了桓玄。
结果可想而知,司马休之孤掌难鸣,战败后仓皇而逃。
桓玄势如破竹,朝着建康步步紧逼。
朝廷迅速诏令北府军刘牢之出战,但刘牢之犹豫了。
望着父亲的摇摆不定,刘敬宣怎么都想不明白,昔年的盖世英雄如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在中军帐中,焦躁地走来走去,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等待着父亲的决定。
参军刘袭拳头握紧,忍了又忍,终是不吐不快,“兵贵神速,我们再不出兵桓玄就要打到建康了!”
老友孙无终连同其余几名将领也都在催促刘牢之赶紧出兵。
刘牢之眉头紧锁,听着众人的声音一言不发,刘敬宣看不下去,悄悄推了父亲一把,示意他不要再优柔寡断。
刘牢之摆摆手,先命众人下去,“我再想想。”
如此优柔寡断的姿态叫众将领脸黑如墨,有人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是一声叹息。有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有人摇摇头,满脸失望。
不多时,中军帐中只剩下刘牢之、刘敬宣、参军刘袭、女婿高雅之几人。
没了外人,刘敬宣也不再顾忌,直白问道:“父亲是想放出一个董卓吗?”桓玄入主建康和董卓进驻洛阳有什么区别?
刘袭:“将军在做决定前,不妨想想吕布和关二爷?”
不出兵就等于倒向桓玄,将军已经背叛过王恭一次,再次背叛朝廷,何以立足于世?
吕布至死都背负着三姓家奴的恶名,反观关二爷,美名传天下。
高雅之:“难道将军要违背朝廷诏令吗?”
三人的话虽不尽相同,但表达的意思一致,都认为刘牢之该接受朝廷诏令,出兵征讨桓玄。
三人的意思刘牢之清楚,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手握北府军才会受到朝廷与桓玄的拉拢、重视。一旦与桓玄开战,万一输了,他就失去了上桌的赌注。
没有人会要一把断刀。他的名声已毁,刀再断了,只能任人宰割。
不得不说,刘牢之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定位——一把快刀。他不想被人用完就扔,所以越发自珍,却忘了一把不能见血的刀,终究也会被人遗弃。
桓玄为何忌惮刘牢之与北府军,是因为他们能打。北府军的赫赫威名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在战场上一次次厮杀,以血铸就的。
一个怯战的将军打不了胜仗,而一支不能上战场的军队,只会沦为弃子。
刘牢之想明白第一层,却没有悟到第二层,以至于他做了错误的决定,接受桓玄的招降。
十月十五,刘牢之派儿子刘敬宣归降桓玄,至此桓玄拿下建康的最后一丝阻力也没了。
十月十八,晋国朝廷崩溃,桓玄轻而易举拿下京畿周围所有城池。
十月二十日,桓玄入主建康,称诏解严,并以自己总掌国事,受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甲杖二百人上殿。(出自《晋书·桓玄传》)
这期间,但凡不服桓玄或是对他有威胁的人,只有一个死字,例如清流之首范宁、太傅中郎毛泰及其弟、游击将军毛遂、太傅参军荀逊、吏部郎元遵等人。
对于归顺之人,例如刘牢之,桓玄反手一个会稽太守的任命,解除兵权,令其远离京口。
建康的风起云涌传至天下时,其余人也没闲着,刘裕在会稽忙于平叛,马文才秣兵厉马,只等桓玄闹得天怒人怨,彻底失去人心,届时再出手。
青州也收到了消息,甚至比地方更早,但因为青州之主和大军都不在,谢道韫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飞走,任凭桓玄横行建康。
谢道韫在关注外界风云变幻时,同时严守青州,命京墨率领玄女军加强各处警戒,以免别有用心之人趁机偷袭。
刺史府众人还讨论过要不要请刘郁离回来坐镇,但商议之后,觉得一来一往,等她回来,恐怕也晚了,还不如让她专注北方。
刘郁离此时很忙,忙着将慕容麟谋反的消息假借董丰之手,传给拓跋珪。
自打燕魏开战以来,拓跋珪一直避而不战,刘郁离一面怀疑这是拓跋珪的战术,另一面又怕他被燕军的阵仗唬住了。因她的蝴蝶效应,此战提前近十年,也就意味着燕魏两国的实力,比历史上更悬殊。
拓跋珪如今又得知了慕容垂病重的消息,万一他想熬死慕容垂,再收拾慕容宝呢?
刘郁离只想用慕容麟的事向拓跋珪传达两个信号,第一,燕军是只纸老虎。第二,这只纸老虎快要跑路了。
如果拓跋珪的怯战是真,就算之前畏惧燕军人多势众,年轻气盛的拓跋珪一旦知道燕军内部不和,人心涣散,还能不动心?
如果是假,拓跋珪一旦知晓燕军即将撤军,他就会立刻行动。
无论哪种情况,拓跋珪一定会与慕容宝开战。这就是刘郁离的目的。
情况正如刘郁离所料,拓跋珪刚听到董丰汇报的消息,心中蠢蠢欲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机会来了。
第304章 拓跋珪开挂
“陛下还记得那个名叫吕庆的燕国小吏吗?昨日,他给臣传来一个消息,赵王慕容麟叛乱,燕军内部分裂。”
听到董丰的汇报,拓跋珪面上一喜,天气越来越冷,他却被燕国大军堵在此地,进退不得。
“用不了多久,燕军就要撤了。”赵王慕容麟的谋反就像一个鸣金鼓催促着慕容宝撤军,再不撤,皇位落到谁手里就不好说了。
对于拓跋珪的判断,董丰十分赞同,并借机进言,“如果燕军撤退,就是我们前进的机会。”
观拓跋珪一直以来的打仗风格,颇有主上口中游击战的精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慕容宝撤军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一旦让他回到燕国发现慕容垂没死,一定会再出兵的,到时候领兵作战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慕容宝懦弱,慕容麟野心勃勃,燕军内部不和,趁机会多消灭一些燕军,来日就能少一些敌人。
董丰之言正中拓跋珪下怀,想到近日燕军的骂战,心中火冒三丈,却只能在人前咬着牙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燕军军力是魏国的数倍,敌强我弱,不宜正面交锋,只能寻觅战机,伺时而动。
想到这段时间董丰的种种建言献策,拓跋珪忍不住微微颔首,认为他是聪明且得用的,遂命他召集众人议事,拟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拓跋珪预料不错,慕容宝正满心打算撤兵,没有足够的船只过河攻击拓跋珪,面对骂战,拓跋珪又不接招,一味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而且已是十月底,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人和战马也撑不了太久。
那些大臣说得好听,打完胜仗回去,他大军在手,皇位一定是他的,可问题是只要后方粮草一断,他凭什么指挥大军?
面对慕容宝的撤军之举,燕国群臣大半反对,大意是现在回去,等于无功而返,兴师动众一遭,没有战绩,对太子的名声也不好。不如再等等,等到黄河结冰,燕军就能过河痛击拓跋珪了。
对此,慕容宝却言,此战,燕军已经将拓跋珪追得落荒而逃,还攻下了魏国国都,收拢十万民众,怎么算无功而返?
再说了,按照惯例,黄河要到十二月份才会结冰,等得时间太长,耽误他回家尽孝。老父亲生死未卜,作为人子,他岂能为了一己战功,而弃老父于不顾。
孝道在前,燕国大臣又能说什么,所有人都能看出慕容宝决心已定,他们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十月二十五日,慕容宝做出决定撤军,并给慕容麟安排了一个任务,夜袭魏军,焚毁魏国船只,就是先前被大风吹走的那批。如此一来,哪怕魏军发现他们撤了,也无法追击。
慕容麟一下子就看出慕容宝的险恶用心,拿他当殿后的棋子。
看出慕容麟的不愿,慕容宝难得发挥一次聪明才智,以之前慕容麟反叛之事,拿捏他,同时将反对的臣子怼了一通。
慕容麟不是足智多谋,能征惯战吗?一个小小的夜袭也不愿答应,是害怕拓跋珪,还是不愿意为燕国效力?
一番话将慕容麟与之前力保他的文武大臣堵得哑口无言,被逼无奈,慕容麟只能接下任务。
子时时分,燕军某处角落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正是慕容麟在点兵,而慕容宝等人也没闲着,紧急召集各将领,通知拔营撤军。
两刻钟后,刘郁离等人一众士卒大半夜被人叫起,并被告知收拾包袱跑路。
“快点!都快点!赶紧起来,撤军了!”听着小队长不耐烦的催促声,刘郁离与吕庆等人相视一眼,脸上有说不出的懵圈。
刘郁离将慕容麟叛变的消息传给拓跋珪就推断出下一步,慕容宝必然要撤军。但她没想到慕容宝的决定来得如此快,还选在深更半夜。
苻宏悄声道:“是不是慕容宝察觉到什么了?”没有提前通知,还选在半夜,一看就是在防备暗探。
刘郁离点点头,到了这个份上,慕容宝再察觉不到异常也太废物了。
漆黑夜色中,燕军大营乱糟糟的一如吕庆此时的心情,“现在怎么办?”太急了,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刘郁离的脸色比夜色还黑,“你们沿途给我留下记号,我去调军。”为了防范郁离军被拓跋珪与慕容宝发现,大军并不在附近。
现在趁着夜色,大军拔营混乱之时,她还好脱身,时间太过紧急,谁也不知道魏燕决战何时开始。她一定要赶在拓跋珪消灭燕军前回来,要不然就来不及参与参合陂决战了。
“如果你们到了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地方,而我又没有及时赶回,你们就想办法脱身,或是投靠拓跋珪。”
该死的,参合陂到底在哪里?她之前派人打听了许久愣是没有找到传说中燕魏的决战之地。
吕庆、苻宏心中泛起疑云,为何主上有此提醒,参合陂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时间紧急,刘郁离无心解释,借着夜色遮掩,骑马出了大营。因为此番心急,她没有注意到慕容麟也带着一支骑兵,摸黑朝着黄河对岸的魏军军营出发。
一个多时辰后,慕容麟等人来到黄河北岸,那里有一支三百来人的驻军守着燕军仅剩的十来艘战船。
慕容麟的五百骑兵再加上三百守卫,乘着燕军仅剩的十来艘战船,于黑夜中沿着广阔的河面,朝对岸穿行。
为了不惊动敌人,慕容麟等人没有燃烧火把,呼啸的寒风搅动滔滔河水,哗哗啦啦的声音覆盖住木桨划过河水的声音。
深沉的夜色混着黄河水汽形成的薄雾,完美藏住疾驰的战船。
十多艘满载着燕军士卒与桐油的战船像落叶一般,顺风顺水地飘向黄河南岸。
黑夜中,巡逻的魏军士卒睡眼朦胧,打了个哈欠,拉低帽檐,裹紧身上衣衫,行尸走肉般地沿着河岸巡视,同燕军僵持的两个月已经耗尽了他们的警惕。
等魏军巡逻的士兵发现异常时,慕容麟等人已经像幽灵一样突然闪现眼前,“敌袭!”刚刚出口,身子已经倒下。
燕军井然有序地分工合作,一半朝魏军伸出屠刀,一半将桐油泼洒到战船上。
“杀啊!”冲锋声一浪高过一浪。燕军如狼似虎朝着刚被惊醒的魏军发起勇猛冲刺。
魏军士卒的手或是刚摸到兵器或是刚穿上甲胄,而燕军的刀剑已经来到身前,魏军像是被收割的庄稼,随着燕军的镰刀不停落下,魏军一茬茬倒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阵寒风掠过,血腥味、桐油味弥漫在鼻尖。下一刻,火把宛若流星雨朝着停泊在河岸的战船不断落下。
轰然声此起彼伏,眨眼间河岸旁升起一片火海。
东方欲白,一点殷红在天边蔓延开来,好似被染红的河岸,天上层层云翳,地上堆堆叠叠,魏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燕军乘着战船悠然飘远,远远望去好似一片阴云朝着天边驶去,逐渐挡住将要升起的红日。
到了北岸,慕容麟等人一一走下战船,看着崭新的战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烧!”
南岸的火海还未熄灭,北岸又升起一片,两岸火光交相辉映,浑浊的黄河水红彤彤一片,好似有红日藏在水下,火光摇曳,波光粼粼,下一瞬红日就要挣扎着跃出水面。
然而,当两岸火光慢慢熄灭时,本该跃出的红日被滔滔河水深埋,河水越发阴沉,阴沉到沿着水天交接的地方,一点点侵蚀天边,于是东方的朝霞红也逐渐褪去,黑色的云笼罩住整片天空。
天空低沉,黑云密布。刘郁离骑着马,朝着郁离军所在的方向一路疾驰。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急如焚的她还不知道魏国的战船已经被焚毁,拓跋珪无法过河追击燕军。
寅时,拓跋珪接到敌袭消息后,毫不犹豫率领一队骑兵,火速奔赴黄河南岸支援魏军,到了地方,见到的只有一地尸体、一片焦土。
“燕军一定撤了!”说出此话,拓跋珪心疼得滴血,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战机溜走更让人心痛的?
拓跋仪与拓跋遵的两路大军离得太远,一时间难以调动。
果然不出拓跋珪所料,日中时分,斥候报来慕容宝撤军的消息。
望着辽阔汹涌的黄河,拓跋珪拳头握得咔嚓作响,孤狼一样狠厉的目光,满是不甘,“天不助我!”只要能过河,他就能痛击燕军,给他们一个教训,叫慕容垂知道,他拓跋珪才是草原新王。
或许是拓跋珪的怨念感天动地,十一月三日,在慕容宝撤军的第八天,一场本不该降落的暴雪不期而至。
这场暴雪拦住了慕容宝回归的脚步,令他不得不寻找地方驻扎。
而眼前之地再合适不过,后有山坡背风面正好抵抗来自西北的暴风雪,前有河流可以为大军提供水源。
当慕容宝下令原地驻军,安营扎寨时,黄河南岸的拓跋珪下达了命令,“出兵!”
因这场暴风雪,黄河比以往提前一个月结冰,冰面凝实到足以支撑大军过境。
战局一夜反转,拓跋珪没有丝毫犹豫,将辎重、牛马、财宝通通扔在原地,亲点两万骑兵,以兽皮包裹马蹄(防滑),顺利度过黄河,沿着燕军的足迹,飞速追击。
第305章 历史的戏剧性
朔风自西北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冰雪而来,须臾间,苍茫大地蒙上一层白纱,十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若是放在无边无际的野外,也不过是一行又一行的蚂蚁。
狂风好似铲子贴着地面卷起一层砂石枯草,又将地上积存的冰雪源源不断抛入空中,化为更狂暴肆虐的雪块咆哮着落下。
士卒好似蚂蚁被暴风雪一遍又一遍淹没、埋葬,脚下的积雪越堆越高,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松脆声。
不多时,黑色的蝼蚁化成纯白的雪人,混杂在风雪中,不分彼此。天地间一片雪白,时间不再流逝,唯有白色的风暴不停地嘶吼、咆哮。一望无际的白,白得纯净、白得寂寥,白得窒息。
冰雪中有无数小人缓步挪动,有人忙着搭帐篷,有人忙着起灶生火,有人忙着打水做饭。
啪啪!啪啪!吕庆与苻宏忙着相互拍打身上的积雪,然而刚拍下一层,眨眼间又盖上一层。
两人相视一眼,莫名绝望,吕庆一边使劲跺脚,一边揉搓双手,“这见鬼的天气!”
苻宏满面忧愁,“也不知道咱们到了哪里,这么大的雪,留得印迹,主上还能看到吗?”
听了此话,吕庆心底一声叹息,面上却挤出几分笑意,天气太冷,皮肉都冻僵了,显得这个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别担心,主上比咱们有本事多了。”
转而又想起分别之时,刘郁离提过的参合陂,嘀咕道:“我悄悄打听了一圈,谁也没听过参合陂这地方。”
跟在后面的魏熊一边将积雪往桶里堆,一边说道:“胡人逐水草而居,地广人稀,野外的一座山,一条河,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换一个部落,换个名字是常事。”
弟弟魏豹指着不远处的山,“就说眼前的这座山,有人叫喀喇山,有人叫小河山,有人叫蟠羊山。你问叫喀喇山的人蟠羊山在哪里,他只会说没听过。”
在燕国待了许久,吕庆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看了一眼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说道:“这场雪不寻常。”
以往的十一月就是下雪,也都是零星小雪,这般大的雪,几十来年未曾听过。
苻宏不由得想起之前那场诡异的大风,“大军一路上也没设斥候,总叫人心神不安。”
他也是领兵征战过的人,自然清楚斥候的重要性,燕军对于军营的管理松懈到间谍能轻易潜入也就算了,毕竟十万人,多几个,少几个,很难发现。
但自打撤军以来,后方、前方,甚至周边都不设斥候探查,未免也太过懈怠。
吕庆有些诧异,“咱们已经撤了七八天,又是这种鬼天气,魏军还能追上来不成?”
苻宏:“越是异常天气,越要多加注意。”声音凝重了几分,又转低几分,“后山前水,看着适合驻军,却问题重重,一旦有敌人偷袭,跑都没地方跑。”
苻宏能想到的事,燕军中也不乏聪明人能想到,中军帐一场激烈的争辩正在进行。
因临行前派人烧毁了魏军战船,慕容宝自恃拓跋珪无法渡河,一路上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哪怕突然间天降暴雪,行军所至依旧是条件优良的驻军地。再加上回归的喜悦,慕容宝颇有兴致,叫侍妾温一壶小酒,围着火炉,一手搂着美人,一手端着美酒,正美滋滋地喝着。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支昙猛求见的声音,慕容宝脸色一沉,有心不见,却又想起老父亲慕容垂的叮嘱,说支昙猛乃是高人,遇事不决,可以多多垂询。
再加上之前出兵,支昙猛也用卦象证明了自己的本事,慕容宝忍着不虞,叫他进来。
然而,进来的却不只支昙猛一人,还有慕容德、慕容麟连同一众文武大臣。
慕容宝的脸色更沉了,这是要集体逼宫?
慕容麟瞥到慕容宝怀中的美人,手中的美酒,眼中掠过一抹蔑视,有一个出征还带侍妾的太子,也难怪此次举国之力,却无功而返。
对于慕容宝的这副做派,慕容德很是看不惯,冷哼一声,别过头。
其余大臣想说什么,却是心底一声叹息,低着头,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慕容宝没有摆手命美人退下,而是环顾一周,视线停在支昙猛身上,问道:“怕你想说的话送了性命,才带这么多人过来壮胆吗?”
支昙猛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平静道:“怕殿下不肯听信我的话。”
慕容宝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睨了支昙猛一眼,好似在说,有什么话说完快滚。
支昙猛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贫僧见黑气如堤自后而来,笼罩大军,又见风雪暴虐,正是魏军将至的征兆,殿下应该早做准备,抵抗敌军。”(出自《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
慕容宝的脸唰一下沉下来,怒发冲冠,还未来得及说话,而一旁的慕容麟已经跳出来火上浇油,“以殿下之神武,燕军之强盛,足以纵横沙漠,小小索虏何敢远来送死!”
说着并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呵斥道:“你这妖僧分明就是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当杀了祭旗!”
见慕容宝、慕容麟不屑一顾,支昙猛转头看向身前的慕容德等人,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今日特意请来慕容德就是想着为自己的话增加分量。
慕容德一脸沉思,前有妖风,今有暴雪,异状频发,确有几分不祥。
其余大臣虽然对支昙猛的话有所怀疑,但觉得小心无大错,只是不敢轻易开口。
陈留王慕容绍上前一步,进言道:“不管敌人有没有追来,如此异常的天气,安全为重,多设斥候警戒乃是常理。”
慕容绍说完后,又有两名大臣建言献策,无一不是在说,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安全乃是重中之重,再过谨慎也不为过。
支昙猛连连点头,怕慕容宝不相信,当即举例说明,“昔年大秦天王苻坚雄兵百万,挥师南下,自言投鞭断流,但结果如何?苻坚正是因为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故而溃败淮南。如今,我们比起苻坚又能强多少呢?”
血淋淋的例子被摆出,慕容宝等人脸上多了几分肃然。哪怕他们不相信自己会像苻坚一样倒霉,但心底到底有几分忌讳。
慕容德站了出来,说道:“陛下素来信重大师,此番安排大师到殿下身旁,也是一番苦心。对于大师的谏言,不宜等闲视之。”
见状,群臣又纷纷上前陈述利害,慕容宝沉吟再三,最终决定听取众人意见,一方面在军营周围设斥候加强警戒,一面派慕容麟率领三万大军断后,如此就是拓跋珪真率兵追来,三万大军足以应对。
对于这个结果,支昙猛如释重负,觉得没有辜负慕容垂的厚待。
慕容德连同群臣也觉得太子虚心纳谏,亦有可取之处。
唯独慕容麟气得快炸了。好你个慕容宝!这么冷的天,老子在外面探查敌情冻得不成人形。你温香软玉在怀,躲在帐中吃喝玩乐。
万一,拓跋珪那个白眼狼真追上来了,老子就成了弃子,拿命给你断后。
好一招,一石二鸟。慕容宝,你是不整死老子誓不罢休。
第二日,用完饭,慕容麟带着三万大军,有模有样离了军营。
只是才离开大营没多久,慕容麟就不动了,随意点了几队人马,吩咐道:“你们往后撤撤,看看有没有敌人追上来?”
被指着的众将领,连个假笑都挤不出来,看向身后欲哭无泪的士卒,叫了一声,“走吧!”
将领穿得厚实,还有坐骑,而他闷身后的士卒就没这么好待遇了。脏的看不出原样的军服穿了多年,本就不太保暖,又是刚下完暴雪的寒冬,地上积雪覆盖至脚踝,更有寒风无处不在,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带走身上最后的残温。
又湿又冷,直叫人冻得瑟瑟发抖。士卒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热烈问候慕容麟连带着他的祖宗八代八百遍。
等大军分走一半,剩余的一半看着慕容麟静静等待着他的吩咐。思考了一会儿,慕容麟眼睛一亮,说道:“咱们去打猎吧!”
说完,催动手中缰绳,朝着某处山林发出高昂的呼声,“比一比看谁猎到的猎物多!”
封高觉得这样不好,但他只是一名侍卫,大叫了一声,“哪一次游猎,不是王爷拔得头筹!”说完,以一种再高兴不过的姿态加入这场游猎。
其余人亦是各种奉承,彩虹屁吹得慕容麟心花怒放。
入山林前,封高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之前分流的军队,应该也不要紧吧,反正还有洪将军他们去探查军情。
白色的冰雪世界,一队队黑压压的蚂蚁在缓缓流动,凑近看,正是封高念及的洪将军等人。
洪将军等人往后撤了十来里,不约而同停下了,众将领相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各自下令队伍解散。
燕国的江山,慕容家的小崽子都不在意,他们这些给人卖命的就别多操心了。再用心,燕国的江山也轮不到他们。
洪将军站上某处山岗,只见灰白的天,洁白的地,交汇在视线尽头,一片混沌。
触目所及皆是皑皑白雪,莫说人迹,就是鸟兽的痕迹都极其稀少,这方天地好似被遗弃了一般。
殊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两支军队分别自西北、东南奔袭而来,好似两支利箭,掠过山野草原,穿过茫茫风雪,瞄准了同一个猎物。
若是仔细看,自东南而来的那支利箭稍稍落后一步,宛若要在西北之箭射杀猎物后,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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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合陂之战,资料很少,现有的记载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我尝试给他们修bug,但也只能稍稍描补。历史上,慕容麟就是跑去打猎了。暴雪、慕容麟的敷衍、特殊的地形,诸多不利因素叠加让这场本来一边倒的战局,出现了另一种一边倒。
第306章 决战参合
十一月初九,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道,哒哒的马蹄惊破密林寂静,转眼间,大道尽头闪现出一支黑压压的骑兵大军,正是昼夜兼程的拓跋珪。
咴咴的声音自大口喷吐着白气的马嘴中溢出,拓跋珪拉住缰绳,暂停前进,低下头,之前被大雪覆盖的行军足迹,随着积雪融化,露出或深或浅的印迹。
拓跋珪以丰富的行军经验,大致判断出当前位置距离燕军不远了。抬起头,隐约可见一处山坡,心中顿生亲切之感,还未靠近他已经知道那座山前还有一条河。
参合陂,一个熟悉而难忘的名字浮现心底,二十年前的七月七日,他正是在此地诞生。
不知为何,拓跋珪心底有一种近乎笃定的直觉,燕军就驻扎在那里。
正应了拓跋珪猜测,不多时斥候来报,说是在山坡东面发现燕军大营。
闻言,拓跋珪眼中陡放光芒,一颗心剧烈跳动。这就是天命吗?上天属意他拓跋珪做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了,慕容垂已经老了,草原在呼唤年轻的君主。
深邃黝黑的眼眸将野心具现化,拓跋珪朝着众将领吩咐道:“士卒含枚(一种类似筷子的器具,古代行军打仗时,士卒含在口中可以防止发出声音。),马口扎紧,向参合陂进军!”
“是!”众将领齐声领命,大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士卒先是给自己的战马扎上笼头,叫它们不能随意张嘴嘶鸣,又将枚含在口中,坚毅沉默好似一柄藏器于鞘的利刃。
半个时辰后,拓跋珪拔出长剑,指着参合陂一声令下,两万骑兵化身猛虎,轻手轻脚朝着山坡一路潜行。
最后的路程,走得格外缓慢,一直到夕阳西下,魏军抵达了参合陂西面。
拓跋珪按捺住激动的心,下令让一连奔波了七天七夜的魏军士卒进食、休息,明日早上,以最饱满昂扬的姿态朝燕军发起冲锋,力求一剑扎进敌人心脏。
一座小山分隔燕魏,燕军对于蟠羊山另一侧敌人的到来无知无觉,好似拓跋珪对他们施加了某种神奇秘法,燕军那么多将领,愣是没一个想起在山巅设立瞭望塔,占据制高点,探查周边环境,提防敌人偷袭。
或许是因为有慕容麟领着三万大军坐镇后方,所以慕容宝等人便以为万事大吉,当主将都漠不关心,松懈之风从上弥漫到下,普通士卒更不在意这些职责之外,专属于贵人的大事。
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何时才能启程回家?十一月初九,路上走得快一点,他们还能赶上腊八。
腊八的早晨,一家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粘稠香甜又寓意吉祥的腊八粥,该是何等的幸福?
哈喇子流出嘴角,小圆脸眉眼弯弯,沉浸在美好期待中,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吕庆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口水都决堤了!”
小圆脸手一横,胡拉了一把嘴角,忍不住咂咂嘴,“想我娘做的腊八粥了,热乎乎又黏糊糊,香甜得不行!”
闻言,吕庆好似被针突然扎了一下,他们能平安回家吗?
主上来此,就是等着燕魏决战,趁机捡漏的,也就是说还有一场未知的战争在等着他们。
主上的判断从不出错,这场战争一定会发生,兴许明日启程之时,魏军就会突然冒出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吕庆扛着扁担,扁担两头分别悬挂着一个木桶,随着走路,一颤一颤。而他身后的苻宏、魏熊、魏豹亦是如此。
以吕庆的职位还不至于亲自挑水,他只是假借着帮忙,趁机出营而已。
见吕庆眼中盛满忧虑,脚步越发缓慢,苻宏悄声道:“别担心,主上一定能跟上的。”
魏熊点点头,魏豹大大咧咧道:“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
吕庆张开嘴,正想说什么,走在最前方的小圆脸已经嫌弃他们走得慢,回头一声高呼,“快一点!”
几人加快脚步,跟上小圆脸的步伐,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河边,河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浮冰未化,金色的夕阳洒在冰面,流光溢彩,时不时有小鱼在冰层下游曳,摆尾间,击碎浮冰,大大小小的浮冰映着金色阳光,好似盛满蜜酒的琉璃杯,星星点点在澄澈水面起起伏伏。
“有浮冰!”小圆脸一声惊呼,听得吕庆头皮发麻,大叫了一声,“伏兵在哪里?”
小圆脸被吕庆的应激惊到了,呆呆地指着河水,结巴道:“在……水里。”
吕庆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猛然泄气,“吓死我了!”
小圆脸转而明白过来,走过去拍拍吕庆的肩膀,宽慰道:“怕什么!我们都走了半个月了,要是有敌人就追上来了!”
吕庆:“借您吉言吧!”说完,将木桶放到河里开始打水。
趁此机会,苻宏借口撒尿,来到一处树林,在发现没有新增印迹后,有些失望,这意味着主上还没赶到。
叹了一口气,拿出小刀在树干处留下一个隐秘痕迹后,转身回转。
到了河边,其余人已经打好水,苻宏的木桶中也已装满,一行人挑起扁担晃悠悠往回走。
苻宏忍不住腹诽,谁能想到昔年的秦国太子还有扛扁担挑水的一天?
苻宏心中所想吕庆并不知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河边的那个小插曲,他总觉得真有伏兵。
走到山脚下,吕庆特别想上去看一看,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将扁担卸下,抬脚欲走,却被小圆脸一把拉住,“不要做冒头的事。”
不要做冒头的事,是小圆脸袁圆入伍之初,一位老兵传给他的宝贵经验。
不甘地望了一眼高高的山坡,吕庆捡起地上的扁担再次挑起,他知道袁圆的意思。军营就在山脚下,他若是爬上去,会特别显眼,而这种显眼,很可能会引来麻烦,甚至是危险。
若是吕庆登上山坡就会发现不可思议的一幕:一座小山坡将世界一分为二,魏军在西,燕军在南,两军都在忙活着晚饭。
不同于燕军的炊烟袅袅,魏军采用了无烟灶,全军好似一只灵巧轻盈的黑猫,一举一动悄无声息。而另一侧的燕军就像一只正在打盹的老虎,对于眼皮子底下的来客一无所知。
夕阳敛起最后一丝余晖,夜色像是一只巨兽将参合陂一口吞没。
收回千里镜,刘郁离长吁一口气,感谢那场暴雪,拖延住了燕军步伐,为她调动大军争取到了时间。
“原地驻扎,生火做饭。”
听闻此话,杨大虎催动缰绳来到刘郁离身侧,“大将军,此地距离参合陂还有五里,我们不再前进了吗?”
刘郁离摇摇头,“这个距离正好,再近了不安全。”此处正是一处山谷,可以有效遮掩他们的踪迹。
就在此时,杨二虎带着一支斥候小队回来了。
之前负责探路的斥候发现多种行军痕迹,一时间难以判断,哪支是追击目标,就分出一队,沿着路上的痕迹一探究竟。
杨二虎挠了挠头,对于自己看到的情况,有些摸不清状况,但飞莺作为精明的暗探,心中猜到几分却不敢置信。“另一支也是燕军,大约两三万人,根据二虎将军判断,应该是负责断后的。”
闻言,刘郁离眉头紧皱,慕容宝留了断后的军队,怎么还会被拓跋珪摸到“卧榻”还未察觉?
飞莺仔细回想自己观察到的状况,距离太远,只能从千里镜中看个大概,说了什么是完全听不到的。
时间退回到一个时辰前,就在拓跋珪的大军抵达参合陂西面时,慕容麟所率领的断后大军就有人发现了异常。
说来也是巧合,如果慕容麟等人认真执行断后任务,必然能在今日早晨,在拓跋珪停驻的路口将人逮个正着。
但慕容麟率领的军队偏离了主路,为了方便游猎,再加上避风御寒,慕容麟寻了个山林死角驻军。
而慕容麟手下的洪将军有登高望远的习惯,终于在拓跋珪与燕军隔山贴脸时发现了。
洪将军坐不住了,赶忙回营将自己发现的情况上报给慕容麟,正在军营门口遇到了游猎归来的慕容麟。
闻言,慕容麟先是一惊,他着实没想到拓跋珪竟然真的追了上来。
见慕容麟一脸沉思,洪将军急了,提醒他赶紧上报。“末将认为魏军刚刚赶到,正是人疲马乏之时,我军以逸待劳,定能一举歼杀敌军。”
主力在东,拓跋珪在西,而他们又在拓跋珪的后面,一旦动手,正好从两翼对魏军形成包抄之势,就算不能全歼魏军,也能叫敌人损失惨重。
慕容麟摇摇头,眸色一暗,“现在上报叫太子殿下治我们个玩忽职守,延误军情的大罪吗?”
见洪将军面色一白,慕容麟继续说道:“天黑之后再上报,就说白日有魏军探子,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才拖到晚上。”
说话间,慕容麟拉住洪将军的手往军营内走,洪将军一张脸变来变去,哪怕他心知此时上报是最好的,但一想到太子对慕容麟的杀意,只能握紧拳头,呢喃道:“那就等晚上。”
慕容麟、洪将军进了中军帐,而一直跟在慕容麟身后的封高等侍卫,默默站到了门口。
中军帐中,慕容麟将洪将军一把按到座椅上,问道:“此消息只有一人知晓吗?万一走漏风声,被魏军知道了,恐怕他们又会望风而逃。”
洪将军点点头,“王爷也知道,末将有登高望远的习惯……”
顿了顿,红着脸,嗫嚅道:“也是巧了。”要不是全军上下玩忽职守,何至于敌人到了跟前才发现?
慕容麟:“本王这就放心了。”
“啊!”洪将军胸口骤然一痛,惊呼出声,而军帐门口的侍卫,身子一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慕容麟掏出手帕,轻轻拭去面上的点点殷红,看着死不瞑目的洪将军,嘴角轻轻勾起,“慕容宝死了,这燕国的江山是不是也该轮到本王了!”
就算,慕容宝侥幸从拓跋珪手中逃出,也会声名尽丧,如何继续安坐太子之位?只要慕容宝死了,燕国的江山,人人都有机会。
过了一会儿,慕容麟叫封高进去,封高低头哈腰,一副不敢多看的姿态,谦卑到尘土里。只听得慕容麟吩咐道:“晚上抬出去扔了。至于出营的理由,就说有紧急军情上报大营。”
封高额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连点头,“王爷放心,属下晓得。”
理想的状态就是深夜上报军情的洪将军不幸遇到狼群,葬身狼口。
“以慕容麟的性子,只要燕国的江山不是他的,宁愿毁了,也不愿落到慕容宝手里。”
听完飞莺讲述的前半段,刘郁离猜测出断后大军将领的身份,她敢肯定慕容麟一定会借刀杀人,利用拓跋珪除掉太子慕容宝。
听闻此话,杨大虎兄弟面上浮现出一种理解无能的表情,杨二虎翻了个白眼,“慕容家最恨的不是敌人,而是兄弟,也真是天下奇闻!”
飞莺:“这不就是主上之前说的,双输好过单赢吗?”
刘郁离摆出一本正经模样,“不说八卦了,讨论一下明日的出兵计划。”
历史上慕容宝是当了皇帝的,也就意味着明日这一战,他逃了。指着地图上的某处位置,说道:“杨二虎、飞莺,明日你二人率领五千人在河岸东侧的树林守株待兔。”
因地形特殊,慕容宝想要逃回燕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到时候参合陂两军交战的声音刚好遮住杨二虎等人行军的声音。
杨二虎瘪着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希冀地凝视着刘郁离,“我不能和大将军一起杀敌吗?”
刘郁离知道如何顺毛撸,一开口真挚不已,“这里有条大鱼,只有你才能抓住,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如此委以重任,杨二虎开心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见弟弟如此好糊弄,杨大虎抿紧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注意到刘郁离目光转向自己,立刻挺胸抬背,等候吩咐。
刘郁离:“杨大虎、苻珍,你二人率领一万军队,偷袭慕容麟。”
闻言,杨大虎面上多出几分隐忧,倒不是因为自己带领一万人对上慕容麟的三万大军,而是如此一来,刘郁离只剩下了一万五千人。
面对众人关切的目光,刘郁离坦言道:“等到拓跋珪同燕军打完,他的两万骑兵,差不多也只有这个数了。双方兵力相当,我的武艺,你们清楚,无需忧虑。”
苻珍:“相近的兵力,未必能留得下魏皇。”郁离军虽然勇猛,但论骑术,到底比不上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魏国士卒。
刘郁离:“燕国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杀死拓跋珪,魏国我们也拿不到手。”这也是她宁可分兵对付慕容麟,也不愿以绝对的优势碾压拓跋珪的原因。
哪怕知道刘郁离的本事,苻珍仍觉得太过冒险,改口提议道:“不如我们先灭魏军,腾出手后再来进攻慕容麟?”
刘郁离:“参合陂的动静瞒不过慕容麟,只怕那时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听到此处,飞莺问道:“主上就不怕慕容麟出兵援助慕容宝?”
刘郁离:“如果慕容麟真想帮助慕容宝,就不会隐瞒消息了。”在慕容麟看来,只有慕容宝死了,他才有进一步的可能,巴不得借刀杀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真援助也不怕,我对郁离军有信心。”
三年磨一剑,明日她要所有人知道青州不只有玄女军能拿得出手,郁离军同样是虎狼之师。
几人对明日的出兵计划进一步商讨细节,暂且不提。
类似的情景在参合陂西面也在上演,拓跋珪以一种指点江山的从容姿态,朝着无知无觉的七万燕军布下天罗地网,起伏的山、纵横的河是这张巨网中最坚韧的绳索,已然套上燕军脖颈。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黎明的第一缕光线悄悄投向山岗,燕军军营静静沉睡在薄纱似的山雾中,这是一个看似宁静而祥和的清晨。
忽然间,“杀啊!”铺天盖地的冲杀声撕裂宁静假象,高高的山岗上眨眼间冒出无数魏军,宛若暴雨后的泉水,源源不绝外喷涌。
拓跋珪催动战马,身先士卒,银白的剑身上映出一片朝霞,随着主人的步伐,霞光流转,好似鲜血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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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有的资料没有记载负责断后的慕容麟有没有发现魏军的踪迹,也没有记载慕容麟是如何回归燕国的。本文阴谋一下,慕容麟发现了,只是想借刀杀人,所以选择隐瞒,毕竟作为慕容洛基,说没发现,好像显得他也太无能了点。
第307章 全是肥羊
“杀啊!”的嘶吼声好似决堤的洪水自山坡席卷而来,刚被惊醒的燕军还未彻底清醒,睡眼惺忪望向声音来源,嘴唇张大到极致,伸出手指向山坡,“敌……袭?”
声音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茫然,好似这些人全是他睡醒后的幻觉,要不然怎么解释何以眨眼间山岗上突然长出敌军,一茬又一茬,源源不绝?
魏军神兵天降,燕军不知缘由,也没有时间思考缘由,他们刚刚穿上军服,拿起兵器,还未凝结成军阵,敌人已经来到跟前。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士卒想要逃离这场屠杀,而环境却没有给他们这个选择,后有山,前有河,南北大道已被魏军切断。
怎么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许多燕军直接跳进了河里,十一月的河水冰凉刺骨,会游泳的还没游到对岸已经失温永久沉在河底。更多的是不会水的士卒,被溺死在水中,而他们身后,还有无数燕军将河流当成唯一的生路,前仆后继。
周围不断倒下的同袍,无处不在的哀号声、厮杀声、刀剑声让燕军军心大溃,军营所设关卡好似泥捏纸造,在魏军铁骑下不堪一击。
当拓跋珪率领魏军冲破军营第一道关卡时,中军帐中的慕容宝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脑袋混沌成糨糊,四肢发僵发冷,嘴唇颤抖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他。
好在燕军中也有勇武之士,陈留王慕容绍一身盔甲,提着剑走进中军帐,见到还在发呆的慕容宝,不由得愣了一秒,身为主将如此怯懦,燕军还有胜利的希望吗?
如果一国太子战败被俘,慕容绍不敢再想下去,靠着慕容宝鼓舞士气是不成了,心念一转,一把拉住慕容宝,“殿下快走!”
事到如今,反败为胜已是不可能,只能保全太子,为燕国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殿下快走!”一句话点醒慕容宝,逃,他要逃,他可不能被拓跋珪抓住,他还要回中山,回去继承皇位。
慕容宝握紧腰间兵器好似找到几分主心骨,迫不及待地奔出军帐,慕容德正在指挥燕军反击,然而此时的燕军就像是一个头脑清醒而四肢不听使唤的病人。
自打撤军以来,半个月的时间,燕军日益松弛,对上英勇矫健的魏军,结果可想而知,再加上魏军的突然袭击,燕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自乱阵脚。
燕军军不成军,阵不成阵,哪怕七万人却被两万的魏国骑兵杀得节节败退。
作为沙场老将,慕容德迅速判断出当前燕军已无翻盘之机,转头又瞥了一眼慕容宝,在亲兵的重重保护下,慕容宝翻身上马,策马而逃。
慕容德眸色一沉,朝着身边亲卫一声令下,“撤!”果断调转马头,跟上慕容宝的队伍。
“抓住慕容宝!”一声高呼惊得慕容宝一哆嗦,回头一看正是拓跋珪已经率兵杀到。
啪一声,慕容宝大力甩动马鞭,身下战马吃痛,四蹄狂奔。
“掩护太子!”慕容绍见拓跋珪已然来到,赶忙提剑迎上。
慕容绍乃是燕国太宰慕容恪之子,拓跋珪对这位英豪十分钦佩,对于舍身留下断后的慕容绍也生出惜才之心。“陈留王,良禽择木而栖,何必为了这样一位草包葬送性命!”
回应拓跋珪的是慕容绍凌厉的剑光,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拓跋珪怒了,也不再废话,同慕容绍战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奋战十几个回合,终于慕容绍因体力不济,被斩于马下。
拓跋珪率领数千骑兵继续追击慕容宝,眨眼间来到燕军后勤所在位置,躲在暗处的吕庆、苻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主上还能赶得上捡漏吗?
拓跋珪骑马冲出燕军军营,在燕国文武群臣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击了十多里,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慕容宝的距离越拉越远。
拓跋珪:“让他侥幸捡回一条狗命!”话是如此说,心中却清楚他们的坐骑已经昼夜赶路奔波了七日,只休息一晚还未彻底恢复体力,反观慕容宝等人的坐骑却是精力充沛。
回头又看了一眼被俘虏的燕国宗室、文武群臣总计数千人,那股不甘方消下去几分。
转过头,见身后没有半分追兵的身影,慕容宝喘出一口大气,抬手擦去额上汗水,衣衫凌乱,发冠丢失,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前所未有的狼狈。
为了慕容宝断后,东宫亲卫全部死光。跟着他一起逃出的也就慕容德、慕容农、支昙猛等人,其余的便是十多名士卒,全部逃出的加一起竟连二十人也没有。
相比于慕容宝劫后余生的庆幸,慕容德一张老脸又青又红,羞愧难当。作为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却被一个毛头小子追得仓皇逃窜,这种屈辱,刻骨铭心。
慕容农心中也不好受,出发前踌躇满志,谁料想战功没立下,反而丢盔弃甲,险些搭进去一条命。
一时间,谁也没有心思开言,死寂将众人包围,只有哒哒的马蹄声越发清晰。
众人麻木前行,一个个好似丧家之犬,再无出征时的半点意气风发。
“此路是我开,此树……”莫名响起的声音惊得众人毛骨悚然,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威武憨厚的青年坐在马上,正摸着脑袋,同身旁的女子说话,“干嘛敲我头!”
他身后这么多兵都看着呢,也不给他留点面子?
飞莺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将军,不是劫匪!”
瞥了一眼身后严整肃穆的众士卒,杨二虎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将军的威武霸气,回过头看向慕容宝等人义正辞严道:“你们被俘了!”
扫了一眼,领头之人明晃晃的盔甲,扭头又朝飞莺嘀咕道:“全是肥羊。”
飞莺没有接话,视线停留在慕容宝身上,观其衣着装扮、年纪肤色以及众星环绕的位置,大致推断出此人身份。顾不得纠正杨二虎的说法,反而似模似样点点头,“肥得不行。”
主上昨晚安排他们守在这里逮漏网之鱼,她和二虎还有些不高兴,万一没有漏网的,他们岂不是什么功绩也捞不到,不承想捞了个大的。
飞莺按捺住心中激动,端着小脸,朝慕容宝看去,“你就是燕国太子吧?”
慕容宝压抑许久的泪水情不自禁涌出眼眶,怎么能这样?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杨二虎没有听到有人反驳,笑得合不拢嘴,伸出手指,一一点过他认为是将领的几人,哈喇子直淌,主将级别的俘虏最便宜的是一百两银子一个,眼前有多少人?
杨二虎掰着手指头,算得格外认真,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太子多少钱?这个好像没有规定,不管了,以主上的大方,太子最少也值三个人的赏钱。
听着耳旁杨二虎絮絮叨叨的声音,飞莺清清嗓子,咳嗽几声示意杨二虎正事当前,别给主上丢了面子。
杨二虎当即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将军模样,“本将军不会亏待你们的。”一定会好吃好喝地招待,绝不让肥羊瘦了。
慕容德倒是比慕容宝镇定,先是瞥了一眼飞莺,又朝她身后迎风招展的“刘”字旗再三审视,沉声问道:“敢问来者可是龙骧大将军刘郁离麾下?”
飞莺点点头,“知道就好,大将军要请你们做客,你们最好识趣点!”
杨二虎:“敬酒不吃,我就按头喂。”
飞莺恨铁不成钢,多年的扫盲教育还是没能彻底挽救这颗榆木脑袋。好好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变成了按头喂,也是没谁了。
慕容德脸色刷地拉下来,顿了顿再次问道:“刘筠现在在哪儿?”
飞莺指了指慕容德身后,巧笑倩兮,“你们来的地方——参合陂。”
“什么?那里就是参合陂?”第三者的声音忽然插入,引得慕容德、飞莺双双朝支昙猛看去,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大的反应?
二人不知道的是支昙猛此行还有一项秘密任务,受慕容垂所托,帮慕容宝避开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地方。
当初刘郁离在秦国当内应时,曾给慕容垂批命,“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慕容垂初时自是不信,但随着苻坚身死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不由得他不信。
慕容垂想摆脱这样的命运,广寻高人,支昙猛便是其中一位,但是他们都无法做到。
慕容垂当初去见鸠摩罗什也是抱着这种心思,只不过鸠摩罗什给出了“改命”之法,却是他接受不了的办法。
不能改,那就避。慕容垂私下派人打听参合陂的消息却一无所得,越发对此地忌讳,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好大儿沾染此地,才有了支昙猛此次的任务。
回忆完前因后果,支昙猛双手合十,一声叹息,“陛下,贫僧有负重托。”太子在此地损兵折将,如今还被俘虏,难道陛下真逃不开此劫?
逃,慕容垂此时非常想逃,却不知该往何处逃?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孤身一人被困在一个未知的地方。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不知何处来的声音回荡在耳旁,叫慕容垂越发慌乱,好似隐约间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发生了。
慕容垂仰天大叫,“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朕困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一道阴恻恻的男声,“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侏张幽显,布毒存亡,中原士女,何痛如之!”(出自《晋书·慕容垂传》)
听出是苻坚的声音,慕容垂没有辩解,只是回答道:“我不后悔。”
“是吗?”苻坚一声冷哼,毫不遮掩自己的蔑视,“参合陂下慕容血,慕容垂你的报应来了!”
第308章 刘郁离大战拓跋珪
哈哈!狂傲的笑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慕容垂站在苍茫白雾中旋转数圈依旧没有找到声音来源。
倏忽间,白雾散去,慕容垂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放眼望去,只见有一座小山,形似蟠羊。
慕容垂不再迟疑,登上山坡,站在高处寻找出路,环顾一圈,东方一条白花花的河流赫然在目。
沿着河流走总能找到出路。慕容垂眼睛一亮,心随意动,身体轻似落叶,眨眼漂到河前。
到了跟前陡然发现那白花花的不是河流而是尸骨,无数尸骨堆叠出漫长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头。
惊愕之下,慕容垂凝住脚步,视线落到白骨之上没有半分恐惧,洁白的骨头温润如玉,好似亡魂未远,又叫人莫名亲切。
像是被这种亲切迷惑了一般,慕容垂一步步来到尸骨跟前,蹲下身,抬手摸上最近的一具,竟然还有几分温热潮湿。
啪嗒!啪嗒!慕容垂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泪水打湿骨头。尸骨如山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为何还会哭泣?
突然间,白色的尸骨一一长出丰润的皮肉,黑色的发丝,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亲友、同袍。
惊骇之下,慕容垂跌坐在地上,泪水自浑浊的眼眸溢出,沿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抬起手,昔日舞刀弄枪的大手不复宽厚红润,干枯如树枝长满黄褐色的斑点。
雪白的头发随风飘扬,好似没有归处的游魂,飘荡个不停。
啊啊!哭声响彻天地,生平第一次,这位从无败绩的战神尝到了一败涂地的滋味,沙场的胜利让人生的惨败越发悲凉。
“陛下!陛下!”女子焦急地呼唤唤不醒沉睡的慕容垂,“快去请巫医,陛下魇着了!”
段元妃话音未落,床上躺着得到慕容垂一口鲜血喷出。
坐在床畔边段元妃一边将人扶起,一边用手帕为慕容垂擦拭嘴角血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黛色罗裙染上点点殷红,好似红花开遍山脚,燕军的血洒满参合陂。
大战已经结束,来得匆忙,结束得突然。拓跋珪虽未抓住太子慕容宝,却擒获了燕国宗室、文武群臣数千人,歼杀燕军一万五千余人,并俘虏五万士卒,缴获燕军全部辎重。
一阵寒风掠过,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个人的鼻尖。
山脚下燕军尸体堆叠如山,参合河旁五万燕军俘虏,已经麻木到哭不出来。
对面是死去的同袍,上首是魏国的君臣,而他们身侧是如狼似虎的魏军士卒,他们就像是被圈禁的羔羊,等待着未知的审判。或许下一秒,站着的他们也会像对面的同袍一样,永世安眠在此地。
众人抬头望着山脚上刚刚搭起的帐篷,想必此时魏国人正在商讨如何决定他们的生死。
五万名俘虏是放是杀,魏军君臣各有意见。
拓跋珪坐在上首,视线遥望了一下俘虏所在的位置,脸上满是不忍,“魏燕世为兄弟之盟,燕国不义,背弃盟约,无故出兵讨魏,魏国迫于无奈出兵自保。”
“燕军深受蒙蔽,不知其中渊源,不如分辨是非后,赐还衣物令其归家,好叫燕国上下知道我魏国乃是仁义之师。”
董丰绷着一张脸,站在军帐末位,深深的疑惑自眼眸掠过。千里追击,苦心筹谋,只为抓住后将敌人放了?拓跋珪是怎么想的?
眼皮微抬觑向拓跋珪,只见他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似悲悯,又似虚伪。
董丰人微言轻不敢轻易开口,但燕国其余将领早已按捺不住。对于拓跋珪此言,赞同者不少,一来草原上惯例如此,二来之前抓获的三百燕军俘虏也放了,现如今遵从旧例亦是应当。
将军段文:“陛下的大度仁厚世所罕见,天下归心是早晚的事。”
不少人也跟着吹捧,面对不重样的彩虹屁,拓跋珪只是静静笑着,什么也没说,似乎对于这种阿谀谄媚之言很是受用。
仅是吹捧了一刻钟,魏军将领已然词穷,但上首的拓跋珪眼眸半闭,一言不发。
董丰敏锐察觉到不对,以他对拓跋珪的了解,向来说一不二,如今不少人又赞同,他何以迟迟不作出决定?
就在董丰苦苦思索之时,中部大人王建上前几步,说道:“臣以为此举不妥。”
拓跋珪睁开眼眸,看向王建,一副虚心纳谏的贤明姿态。
王建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燕国兵强马壮,此次倾国而战,我军势弱,全靠陛下算无遗策方能取胜。若是放这些人归国,下一次他们又要手持兵刃对准我魏国百姓。”
“燕军狼子野心,早就想吞并我魏国领土。陛下岂可怜惜燕军,不顾我魏国百姓死活。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俘虏,将来燕国无可用之兵,就不能再起兵戈,对两国百姓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拓跋珪听闻此话,面上满是犹豫、挣扎之色,一副夹杂在燕魏两国百姓中进退两难的样子。
董丰顿时明了,拓跋珪想杀,但又不想背负残暴恶名。那么这批俘虏如何处理对青州更有利?
杀了,燕军与魏军结下深仇大恨,自此不死不休,同时燕国兵力被削弱,对青州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况且此行主上就是来捡漏的,燕军与魏军厮杀得越厉害越好。若是主上能在按照原计划在魏军坑杀俘虏之时再出现,救下燕军则可尽得人心,彻底收服这五万大军。
三万郁离军再加上五万大军,足以傲视南北,称王不在话下。
此番心念转动只是眨眼之间,董丰立即上前两步,接过王建的话茬,“臣以为王大人所言在理。今日放过这些人,只怕他们不懂陛下仁心,反觉得我魏国软弱可欺。”
说到此处,董丰更是提起一件事,“此战,燕国损兵折将,颜面扫地。慕容垂可没有陛下这般气度,只怕要不了半年定要再次挥师北上,届时魏国危矣。”
“杀了这五万人,相当于断了燕国一条腿。下一次,就是慕容垂亲自领兵挂帅,我们也能击退贼虏,保家卫国。”
此话一出,原本还支持放人的将领纷纷转变立场,慕容垂已死是假消息,一旦慕容宝回到燕国,慕容垂知晓燕国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还不亲自率军找回场子?
拓跋珪一声叹息,“只怕朕要做个不仁不义的人了!”不是他要杀,实在是众意难违。
忽然想到藏身魏军中的灵鸢使,董丰再次开言道:“臣素知陛下求才若渴,不如从众俘虏中择选贤臣能将,以示陛下宽仁之心。”
此话着实说到拓跋珪心坎上了,看向董丰的目光越发满意,“关于贤能,大家有何举荐?”
看似举荐人选实则也是给众将领一个机会,意思是如果有沾亲带故的,朕就给你们个面子放他们一马。
拓跋珪的皇后是慕容宝的女儿,鲜卑贵族之间的联姻比比皆是,这也是之前有不少人赞同释放俘虏的原因。
闻言,众将领喜上眉梢,盛赞陛下宽宏。
经过一番商议,拓跋珪在俘虏中挑选了十几人,如贾闰、贾彝、晁崇等。
董丰则是趁机为吕庆等人求情,拓跋珪想起之前吕庆的传信之功,没有意外地答应了。
董丰注意到除了因人情择选出的臣子外,拓跋珪亲自所选的十有八九都是汉臣。
从苻秦到魏国,胡人不断在汉化。再过几百年,兴许就没有所谓的胡汉之分了。又想起刘郁离之前所说的民族大融合论,一时间心中复杂万分。
胡人不断南迁,占据了北方汉人的土地,还对汉人犯下种种血罪。若不是慕容冲纵火长安,他们一家就不会南迁,他的父母也不会惨死于边境将领之手。
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在杀人,杀异族,也在自相残杀。这样永无止境的厮杀,还要多久才能过去?天下百姓何时才能迎来太平?
当拓跋珪的政令传开,五万燕军齐齐静默。反抗,他们手中已无刀剑。手无寸铁的他们只能安然引颈受戮。
望着不远处同袍的尸体,众人无声泪流,他们走得快一点,黄泉路上还能追上兄弟的步伐。
相比于士卒的群体性绝望,燕国群臣的反应则是多种多样。
听完拓跋珪的招贤名单,贾闰、贾彝、晁崇等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本就是一群在九品正中制下出不了头的落魄汉人,仕燕或是仕魏,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
走出俘虏群,贾闰回过头看了一眼遍布河岸的五万士卒,涕泪满面,“民生多艰啊!”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又谈何拯救旁人。
贾彝掩面走出人群,“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投靠了魏国,他们在燕国的家人是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但要他以死尽忠,实在做不到。他要是这样的忠臣,就该宁死不仕异国。
晁崇乃是燕国太史郎,精通历法,听闻二位同僚的感叹,闭上眼睛说道:“月暗星淡,长夜难明,乱世才刚刚开始。”
随着被赦免的人一一走出死亡区域,被留下的那些燕国宗室、群臣,有人哀号求饶,有人唾骂不止,有人泣涕涟涟。但无论怎么做,都改不了他们的命运。绝望如山,压倒他们的脊梁,众人跌坐在地,万念俱灰。
看到董丰,俘虏群中的吕庆等人松了一口气。执行沉蝉计划之初,所有探子的身份都是精挑细选的,或为后勤人员,或是文书吏,如此一来,哪怕是上了战场,不正面冲杀,活命机会也远远大于普通士卒。
即将走出俘虏群之际,吕庆瞥到了小圆脸袁圆,转头看向董丰,董丰看懂了他的眼神,点点头。
主上至今未有任何信息传来,看来是赶不上了。这批俘虏摆脱不了被坑杀的命运。
被吕庆拉住胳膊,袁圆先是一愣,转而明白了吕庆的意思,一双圆眼睛越发溜溜的圆,眼中放出希望之光,泪水瞬间涌出。
袁圆周围的火头房士卒,有人低声道:“圆圆你将来要是有机会,见到我的家人,就说我不回去了。”
“还有我,我也不回去了,叫他们别等了!”
“圆圆,以后千万别再为了口吃的当兵了!”
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哽咽难言,红着眼睛,低下头。
袁圆的脚步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泪水大颗大颗滑落脸颊。吕庆用力拉住他的手腕,拖着人踉踉跄跄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吕庆就拖不动了,手腕上传来一股力道正在摆脱他的束缚。
吕庆咬着牙道:“你回去也是死,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是我的朋友,他们是我的兄弟。”耳边传来袁圆的声音,吕庆却是拉着人,不肯回头。
“我不能为了朋友,抛弃兄弟。”听到袁圆的话,吕庆停住脚步,转过头,问道:“你不想喝你娘熬的腊八粥了吗?”
袁圆用力点点头,力道之大,快要把脖颈弯断,“他们喝不上,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说完,袁圆用力掰开吕庆的手指,抽出手腕。“我们伙房的兄弟约定好了,谁也不能背着大家吃独食。”
呜呜的哭泣声响起一片,火房的人纷纷朝着袁圆摆手,示意他不要回来。“这次不算。”
怎奈何,袁圆心意已决,抬起袖子,擦干眼泪,一步步走回原位,不知是不是想起那碗没喝到的腊八粥,脸上的泪水越擦越多。
泪水涌出眼眶,吕庆低着头,跟在董丰身后,慢慢走出人群。
苻宏步履沉重,转头瞥向西方,一轮昏黄的太阳被山坡遮掩大半,最后的余晖没有一丝温度,反而透着夜色的寒凉。
山坡之下,河岸之上,即将熄灭的残光中,无数魏军正在热火朝天地挖坑,一锄头又一锄头,湿软的河岸,每一锄头都挥得异常轻松。
锄头扬起,落下,带出一片残影,泥土不断被挖出,堆积在坑边,好似鼓起的坟包,一堆又一堆。
第一批土坑很快被挖好,魏军朝着身侧最近的俘虏伸出了手。垂死挣扎中,响起铺天盖地的哭嚎声。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闭上眼睛,背过身,不忍再看。
董丰、吕庆、苻宏等人望着山巅处即将坠落的太阳,握紧拳头,不甘、遗憾却又残存着一线希冀。
拓跋珪、段文、王建等人站在半山坡,面上没有丝毫波澜,燕国的枯骨越多,魏国的王座越高。
当燕军被推下土坑之时,拓跋珪眼中掠过一抹得意的笑意,他生于参合陂,又于此地大败燕军,这就是天命!
泥土被扬起,朝着坑中人纷纷扬扬落下。
哒哒!哒哒!哒哒!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震颤。
拓跋珪僵着身子,转动脖颈,朝着山坡之上望去,原本空荡荡的山坡再次长满士卒。
有一人身穿白袍银甲,手持红缨银枪,骑着一匹白马,一跃跳上山巅。
“魏皇陛下,不介意我捡个漏吧!”
第309章 参合陂大捷
“魏皇陛下,不介意我捡个漏吧!”
来人的声音清灵透着几分笑意,说得很是轻松,落到魏皇拓跋珪耳中,险些气炸心肺。
刘郁离站在山巅之上,而拓跋珪位于山脚,双方中间隔着的距离太远,拓跋珪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从来人声音中判断出是个女子。
再看山巅十几面红色的旗帜猎猎作响,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拓跋珪顿时知晓来人身份——青州刘筠。
一想到他和慕容宝鹬蚌相争,却叫刘郁离渔翁得利,拓跋珪额上青筋暴起,一双龙瞳满是怨毒。
慕容宝再不济也是鲜卑人,而刘郁离却是个汉人,胡汉长久以来的仇恨像毒蛇一样撕咬着拓跋珪内心。
参合陂大捷,拓跋珪看似赢得轻而易举,但前期为了助长燕军的骄矜之心,他卷着铺盖避让了一千里,连国都盛乐城都拱手让人。
为了切断燕军同后方的联系,魏国探子举国出动。僵持期间,拓跋珪被燕军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月,堪称生平大辱。
先归还三百俘虏,后逼迫燕国信使传递虚假消息,桩桩件件费尽心机。
最后,拓跋珪还率领魏军,冰天雪地,昼夜兼程足足跑了六天才追上燕军,其间所受苦楚,无法言表。
呕心沥血,终于喜获丰收时,有人跳出来要将自己装好的果子一把抢走,这份委屈谁能忍下?
拓跋珪不想忍,也不愿忍,魏军刚打了一场胜仗,正是士气高涨,军心可用之时。
“刘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拓跋珪眼中杀意凛然,没有丝毫废话,长剑向天一指,打算趁郁离军未完全翻过山坡时动手,“杀!”眨眼间,魏军就要结成阵型。
刘郁离端坐在马上,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云淡风轻地吐出三个字,“弓箭手!”开局不来一波箭雨,简直对不起这么好的制高点。
话音未落,刘郁离身后的弓箭手已经一字摆开,并利用地形优势,在山坡上次第交错,摆了三排。
被万千利箭所指,英雄如拓跋珪也生出一股胆寒之气,但要他就此逃走也是不甘。
“撤!”拓跋珪打算撤出弓箭射程,等郁离军冲下来,再交锋。
“放!”刘郁离一声令下,打定主意要给拓跋珪一个下马威。
铺天盖地箭雨朝着山脚下的魏军骑兵飞去,魏军坐在马上,一边挥动兵器,抵抗箭雨,一边收缩阵型,从进攻转向防御。
叮铃铃!铛啷啷!拓跋珪不停挥舞长剑击落袭来的箭雨,或许参合陂真是他的幸运地,有几箭凶险万分,愣是被他描边躲了过去。
然而,魏军骑兵就没有这般的好运了,郁离军的弓箭射程、力度、精准度远超普通军队。士卒身上有盔甲,尚能抵抗一二,而战马却不一样,为了尽快追击燕军,减轻负重,魏军战马没有覆甲。
利箭或是扎入马腹,鲜血如注,剧痛之下,战马扬蹄长啸,险些将主人甩落。
或是射中马腿,战马膝盖一弯,马背上的士卒身子向前一栽,跌入地上,没有死于箭雨却被同袍的战马践踏而亡。
唰唰的破空声中,魏军骑兵接连不断地倒下,扑通!扑通!急促的节奏比拓跋珪的心跳更快。
战马的哀鸣声、士卒的厮杀声交替在耳旁出现,拓跋珪的脸蒙上一层阴云,这次带来的全是魏国精锐骑兵,每倒下一个他的心都在滴血,比士卒更珍贵的是战马,魏国全民皆兵,但不是所有的马都适合当战马。
催动战马,拓跋珪带领骑兵不断后撤,已至俘虏跟前,与第二股魏军合流。
超出射程,弓箭手暂停射击,反手将弓箭负于身后,同时挪动脚步从一字阵转为长蛇阵,从第二波冲锋的骑兵腾出位置。
刘郁离手持银枪,驱动战马,带着数千骑兵饿虎扑食一样,自山巅一跃而下,朝着拓跋珪发出一击必杀之势。
拓跋珪握紧兵器,一颗心剧烈挣扎,征战沙场多年,仅是一个照面,他就看出郁离军不是燕军那样的软柿子,刘郁离也不是慕容宝那个草包。
这是一个真正的对手,魏军如狼,郁离军似虎,虎狼相逢,此战结局未知。
是战是撤?拓跋珪难以决策。战,损兵折将也未必能胜,撤,前功尽弃,之前种种筹谋,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理智告诉拓跋珪该撤,但情感上做不到,双方还未真正交手,岂能不战而败?
不多时,刘郁离率领骑兵已然冲到山脚下,而拓跋珪率领的魏国骑兵已经结好军阵,严阵以待。
同样是被偷袭,不得不说,魏军的表现比燕军优秀太多。反应之敏捷,士气之高昂,主将之英勇,无不超出燕军一大截。
眨眼间,刘郁离的长枪撞上拓跋珪的长剑,发出一声锐鸣,擦出一串火花。
从枪杆上传来的巨力叫拓跋珪知晓为何当年五将山初见,慕容垂何以对刘郁离如此客气。
长枪或扫或刺,变幻莫测,气势磅礴。长剑或挑或点,凌厉狠辣,大开大合。两人战成一团,难分彼此。
与此同时,两支骑兵已然交手,郁离军气势如虹,众人眼神坚硬如山,沉默似铁,每次挥动兵器都透着一股钢铁般的意志,军阵肃然严整。
魏军骁勇桀骜,面对强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不死不休的霸气。
将此情景尽收眼底,贾闰、贾彝、晁崇等面面相觑,第一次亲眼见证,何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燕军不能打吗?如果不能打,纵是慕容垂天神附体,也不可能以一敌万,从无败绩?
而且此次出征的燕军大部分都是跟随慕容垂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兵,同样是精锐,为何碰上魏国骑兵溃不成军?
贾闰:“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白袍将军,勇猛不亚于陛下。”
闻言,不少燕国宗室、文武群臣点点头,对慕容宝的不满与唾弃上升到新的高度,就是这个废物,坑了自己,还坑了燕国?
皇位上就是坐一头猪都比他强,最起码猪不会乱指挥,不会搞内斗。
桂林王慕容道成一声长叹,涕泪满面,“今日若是陛下,我们何至于此!”
没说的是,如果太子有刘郁离的一半本事,他们也不会沦落为俘虏。
强将手下无弱兵,刘郁离身先士卒,她的手下也不甘示弱。
人群中苻宏、吕庆相视一眼,默契之下同时伸手朝着身侧魏军士卒袭去,三两下夺去他们手中兵器。
苻宏抬脚踹飞一个敌兵,一把长戟横扫千军,“杀!宁可战死,不愿活埋!”
吕庆提着大刀虎虎生威,逼得魏军士卒节节败退,“我们同魏贼势不两立!”
魏熊出手太慢,只抢到了一面盾牌,拎着盾牌当板砖用,“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够本!”
魏熊一边同魏军对战,一边朝着俘虏群大喊:“我们人多势众,咬也咬死他们了!”
燕军最大的问题是被击溃了军心,明明人数上占据了优势,却被魏军骑兵吓破胆,不敢反抗。
苻宏等人的举动令他们心中生出几分胆气,再加上之前险些被坑杀的绝望,此时悉数化为怒火,朝着身侧的魏军扑去。
没有兵器,他们就靠数量取胜,两三个燕军围攻一个魏兵,有人抱住大腿,有人缠住手臂,魏兵愣是杀得了一个,却被第二个、第三个死死困住。
袁圆夺过了一件兵器,喜极而泣,哭喊着叫了一声:“杀!”
燕军俘虏的加入使这场才刚开始的战局出现重大变化,魏军反而陷入了前有郁离军,后有燕军俘虏,进退两难的困境。
一半没有战马的魏军士卒,哪怕手持兵器,也无法在人海中施展冲杀之术,反而被数倍于自己的俘虏捆住了手脚,进而葬送性命。
此番变故叫拓跋珪暗叫不好,一个失神又被刘郁离一枪刺中胸口,甲胄登时破损,温热殷红的液体沿着甲胄缝隙渗出。
拓跋珪当机立断,虚晃一剑,催动战马调转方向。“撤!”
刘郁离枪出如龙,步步紧逼,“想走,没那么容易。”
接到主将指令,魏军便想撤走,但郁离军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一听敌人要撤,更来劲了。
“都是银子啊!不能放跑一个!”混乱中也不知是哪个财迷的小子一声怒吼。
郁离军不少人好似打了鸡血一般,眼中放光,手中兵器挥出残影。
从进攻到撤退,一个指令的变幻也使魏军的攻击失去了原先的凌厉,一边防御,一边撤退。
郁离军化身疯狗,咬住猎物死不松口,敌人退一步,它就进两步,完全是压着敌人打。
想撤撤不了。拓跋珪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再这么下去,定会全军覆没。参合陂难道还要成为他的葬身地吗?
不!他不甘心!不该是这样!
因此番出神,拓跋珪身上已是血迹斑斑,而刘郁离斗志昂扬,一杆长枪不断朝拓跋珪致命处招呼。
被逼到绝路,拓跋珪手中长剑以一种同归于尽的阴狠朝着刘郁离不断落下,握剑的指节凸起到发白,额上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不多时,刘郁离身上也有了血渍。
两人完全照着不要命的方式厮杀,刘郁离一人一马死死缠住拓跋珪,不给他任何遁逃的机会。
魏军将领见拓跋珪被困,迅速支援。眨眼间,三人团团围住刘郁离,大刀、长戟、马槊齐齐朝着刘郁离招呼。
拓跋珪眼神一冷,想借此机会斩杀刘郁离,三军不可无帅,刘郁离就是郁离军的旗帜。
被四人围攻,刘郁离陷入苦战,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挡住了胸口长戟,下一秒大刀横向马腿,一枪别开,拓跋珪的长剑又伸到脖颈。
绷紧全部心神,刘郁离一杆长枪战锋如虹,水泼不进,带出一片残影。
周围的郁离军纷纷向刘郁离靠拢,然而,魏军士卒也不是善茬,死死缠斗。
终于在数名同袍的牺牲下,十多名郁离军来到刘郁离战马旁。
得到支援,刘郁离压力减轻不少,长枪用力一刺,杀了一个,向上一挑,甩飞一人。
拓跋珪察觉机会已失,再次尝试撤退,同时,魏军骑兵以一种不计代价,前仆后继的英勇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最终,拓跋珪带着上千骑兵狼狈逃离参合陂。
此战,刘郁离斩杀魏军将领五人,杀敌三百余人。郁离军以千余战损,斩杀三千魏国士兵,俘虏万人,缴获战马一万六千匹。
此外,先前拓跋珪同燕军大战缴获的战利品,尽归刘郁离,包括五万名燕军俘虏,数千的燕国宗室、文武大臣以及燕军全部辎重。
刘郁离有些郁闷,在做战后复盘时,看出了问题,“兵力太过分散,给了拓跋珪可乘之机。”虽然这也在预料之中,真发生了,还是有些不甘。
听出刘郁离的不满,苻宏不得不提醒道:“此战收获已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有一瞬间,刘郁离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贪心。拓跋珪都快被打成光杆司令了,出动两万大军,什么也没捞到,最后回去的只有千余人,其中还包括董丰这个二五仔。
但过了那一瞬间,刘郁离又心安理得贪婪起来。拓跋珪回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此时,贺兰君、谢若梅应该渗透进他的大后方了吧!
“大将军,我们逮到了大鱼!超大的太子鱼!”杨二虎人未至,声先到。
成功完成任务,杨二虎得意得不行,才刚看到刘郁离的身影就忙不迭地邀功。
闻言,刘郁离心中遗憾尽消,慕容宝比拓跋珪有用多了。青州与北魏之间隔着一个燕国,她就是杀了拓跋珪也吃不到魏国。
而燕国不一样,总计八万燕军俘虏,数千宗室、大臣,再加上太子慕容宝,这个阵仗,相当于燕国被一锅端了。
刘郁离一双眼睛野心勃勃,“燕国是我的了!”拓跋珪先放放,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燕国吃到嘴。“慕容老贼,我来了!”
第310章 两个选择
尽管刘郁离恨不得下一刻飞到中山,将燕国一口吞下,但大战过后还有许多问题亟须处理。
郁离军一连赶了七天的路,历经一场苦战,正是人疲马乏之时,一个个气喘吁吁,就连刘郁离本人都已精疲力竭。
此外,众多的俘虏也是件麻烦事,魏军差点坑杀了五万燕军,两伙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更眼红的是慕容宝、慕容麟这对恨不得置彼此于死地兄弟。杨二虎等人归来不久,杨大虎、苻珍也带着慕容麟以及三万俘虏赶到参合坡。
慕容麟、慕容宝看向彼此的目光火花四溅,又淬着毒液。
慕容宝不管不顾冲到慕容麟跟前,一拳狠狠砸向对方,“慕容麟,你吃里爬外,不得好死!”
留他殿后,结果拓跋珪、刘郁离两波大军,他愣是一个都没防住。要说慕容麟没有做什么,鬼都不信。
慕容宝的拳脚好似疾风骤雨落在慕容麟身上,慕容麟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强行忍下,反而毫不客气地反击。拳拳到肉,脚脚带风。
“慕容宝,你留我殿后,抱得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对于慕容宝的控诉,慕容麟毫不在乎,也不屑辩解,“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有什么脸,指责老子!”
说完二人扭打在一起。
见状,慕容农、慕容德只有一声冷哼,就是这两个蠢货害得他们沦为俘虏。
慕容家的人不在意,局外人就更不用说了。杨大虎转头看向身侧的苻珍,有些意外她也没有阻止。
殊不知,苻珍恨不得二人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当初要不是慕容家一个个狼子野心率先反叛,偌大的秦国,又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间土崩瓦解?
飞莺犹豫要不要制止,视线掠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刘郁离,却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好似完全没看到一样,顿时明了。
转过头看向地上纠缠一团的慕容氏兄弟,嘴角扬起一抹讥讽。巴不得慕容家的人全部打起来,打得赤胳膊露腿,丑态百出。
打吧!打得越凶,慕容家天潢贵胄的荣耀越是碎落一地。所有人才会明白所谓的太子、王爷实际上和贩夫走卒没有任何区别。
自此之后,见证过慕容宝与慕容麟满地打滚的士卒都不会从心底臣服二人。
飞莺的深谋远虑,杨二虎看不懂,见她也没说什么,索性坐在马上看戏,一边看,还一边点拨慕容宝,“你笨啊!打不过就掏他鸟儿!”
此话一出,引得杨大虎、苻珍、飞莺三人怒目而视,杨二虎只能讪讪地闭上嘴,但看到慕容宝的拙劣表现,一边嫌弃,一边着急,恨不得亲身上阵,示意他打架该怎么打。
此番小插曲完全没有被慕容氏兄弟注意到,怒火中烧的二人,此时此刻,赤红的双眼只有彼此。
慕容宝完全没想到慕容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呆愣了一下,又被慕容麟一拳打在脸上,嘴角随即溢出一滴鲜血。
“我要杀了你!”慕容宝一声怒吼,手脚并用,死死缠住慕容麟,企图给他一个血的教训。
但慕容宝养尊处优已久,怎么是慕容麟的对手,三两下被他制服,压在身下,一顿毒打,“要不是你有个好娘,太子之位轮得到你这个没用的狗东西!”
慕容麟最嫉妒慕容宝的两点,一是慕容宝是嫡子;二是慕容垂的偏爱。
慕容宝的娘是慕容垂的原配,还为保护丈夫而死,慕容垂将满腔愧疚全转移到了她儿子身上。
反观慕容麟的娘,歌姬出身,身份卑微,慕容垂对于母子二人都不太喜欢。当年慕容垂夜奔秦国,慕容麟因他不肯带上自己的母亲,选择告密。
慕容垂复国后,没有选择杀掉告密的慕容麟,反而杀了他娘。慕容麟不敢向父亲复仇,却对父亲偏爱的慕容宝越发嫉恨。
一拳又一拳,慕容麟没有丝毫留手,眼看着慕容宝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飞莺翻身下马,走到二人身旁,冷声制止,“够了!”
慕容麟不甘地踹了慕容宝一脚,从地上爬起。慕容宝双眼赤红,勉强起身后还想再动手,却被杨二虎一把拎住衣领。“跟我去见大将军。”
慕容宝像是被人捏在掌心的螃蟹,四爪张扬,无能狂怒。嘴上不停叫嚣着要打死慕容麟。
慕容麟不以为意,没有分他半分眼色,反而朝着杨大虎看去,“我能不能也去拜见大将军!”
杨大虎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冷声说道:“大将军,没说要见你。”
不能看慕容宝的好戏,慕容麟深感遗憾,只能目送慕容宝被人拎着一路走远。顶着一对熊猫眼,露出幸福的笑容。
慕容宝被捉回来,幸福的不止慕容麟一个,燕国的宗室、文武群臣哪一个不是心花怒放。
说起来这些人被俘虏与慕容宝脱不了干系,他们陪同太子出征,东宫亲卫保护一下他们不过分吧?但慕容宝嫌这些人拖后腿,又见拓跋珪追得紧,还怕亲卫精力分散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慕容宝下令亲卫收拢保护圈,只保护他一人,而这些人就成了为太子断后的牺牲品,成功地拖住了拓跋珪的脚步。
为君主尽忠就算有怨言也不好说什么,谁让拓跋珪太绝,要将他们一起坑杀,鬼门关走一圈,就是脑子不好的也不可能再念着什么君臣之义。
况且当前的君臣关系讲究一个“君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人如草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出自《孟子》)
此时,所有人和慕容麟统一战线,看向慕容宝的眼光那叫一个烈焰熊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燕国就是落到刘郁离手里,也不能让慕容宝这个畜生继承国祚。
就连那五万燕军俘虏见了慕容宝,都要嘀咕一句“报应!”
袁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宝,啐了一口唾沫,“贱人!”
此话一出,周围听到的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人回了一句,“袁圆都比他有资格当太子。”
袁圆只是膳房的一个伙头兵,还知道什么是同袍之义,愿意留下跟膳房兄弟同生共死。
此话听着荒诞却无一人反驳,由此可见慕容宝已经尽失人心。
然而,慕容宝还未察觉到自己的危机,哪怕被杨二虎带着去见刘郁离,到了跟前仍旧端着太子架子,高昂头颅,等着刘郁离率先向他施礼问候。
慕容德、慕容农分站在慕容宝身后,对于他的高贵做派,一个翻白眼,一个哂笑溢出眼眸。
慕容农抬眼打量起父亲慕容垂口中不亚于他的绝世猛将,刘郁离坐在草地之上,两条腿大大咧咧伸着,一身银白盔甲,血迹斑斑,左臂膀绑着绷带,右手捏着一根树枝,俯身弯腰在地上写写画画,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尸体。
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刘郁离抬起头,放下手中树枝,随着她挺直脊背,胸口甲片上的许剑痕,映入慕容农的眼睛,其中一道自胸口横穿至腹部,可见当时战况之凶险。
一张脸黑中透红,一双桃花眼半眯着,眼尾微微扬起似温和的笑意,又像利刃出鞘的弧度。
刘郁离扫了一眼“格外出众”的慕容宝,没有丝毫惊讶,也未开口说话。
慕容宝自矜身份,顶着猪头脸,梗着脖颈,也没有说话。
尴尬与寂静逐渐蔓延开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渐渐泛起。
“大将军,我的功劳。”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的是杨二虎,他伸出手指一一点过慕容农、慕容德,最后停留在慕容宝身上。
“能不能不换银子,换旁的?”说话时一双黑漆漆的狗狗眼看向刘郁离,目光中满是乞求。
“换不读书?”刘郁离眼中笑意点点,见杨二虎以十二分的力气点头,嘴角一扬,吐出冰冷的语言,“就算我答应,飞莺也不会答应的。”
听刘郁离提起未婚妻,杨二虎的狗狗眼越发湿漉漉,“所有人都听大将军的。”意思是叫刘郁离帮他摆平未婚妻飞莺。
刘郁离视线越过杨二虎,投向慕容宝,轻声问道:“是吗?”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杨二虎看到木头桩子一样站得笔直的慕容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你小子惹得大将军不开心,才不答应我的请求。
一个跨步来到慕容宝身后,抬腿朝着慕容宝的膝盖处一踹,“见大将军要跪下,太不懂规矩了!”
膝盖受力一弯,扑通一声,慕容宝跪倒在地,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茫然。
慕容农、慕容德双双一惊,谁也没想到杨二虎敢如此大胆,一国太子说踹就踹,视线投向刘郁离,想知道对于如此自作主张的属下,她该如何处置?
刘郁离嘴上说得客气,“二虎不许对客人无礼。”但说此话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尾音轻扬,一副宠溺状。
杨二虎只好收回伸向慕容农的脚,慕容农同情地瞥了太子一眼,一个跪过敌国大将军的太子?以后还有资格当燕国的君主吗?
慕容宝却没有想到这一层,扭头看向杨二虎,“孤王是太子!”说着就要起来,却被杨二虎一把按住肩头,“错了!”不解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较真,“你是俘虏。”转过头看向慕容农、慕容德,“你们也是。”
一个个全是笨蛋,都是大将军的俘虏了,还不知道讨好大将军,真没眼力见儿。他们能和他比吗?他杨二虎是大将军的人。
飞莺总嫌弃他不够聪明,一定是没见过慕容家的人,以后有机会他多带飞莺见见这三人,叫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傻子。
想到此处,杨二虎得意又蔑视地瞥了三人一眼。
闻言,慕容德眼中不满消了大半。他虽看不上慕容宝,却也看不过刘郁离放纵手下折辱慕容宝的举动。
不管怎么说,慕容宝都是燕国太子,刘郁离此举相当于将燕国的颜面扔到地上踩。
他们是俘虏。杨二虎再直白不过的话点醒了慕容德。今日刘郁离就是杀了他们,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慕容农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傲气尽数散去,挺直的脊背不由得弯了几分。率先拱手施礼道:“慕容农见过刘大将军。”
慕容德:“早就听闻白袍将军威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最后几个字隐约间听出几分磨牙之声。
慕容宝侧身先后瞅了二人一眼,眼中泪光闪烁。不是这样的啊!孤王是太子,也没见过你们如此恭顺!
对于这份恭顺,刘郁离满意了,看了一眼杨二虎说道:“功课减半。”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给飞莺说。”
杨二虎连连点头,眉飞色舞,转而想起什么,请求道:“大将军能不能不要说是我提的?”不能叫飞莺知道他是个不爱学习,不上进的将军。
刘郁离深深地看了一眼杨二虎,傻孩子,你以为我不说,飞莺就不知道吗?但见杨二虎一脸希冀,只好点点头。
摆手命他站到一旁。视线一低看向慕容宝,好似才发现他还一直跪着,讶异道:“太子何须如此多礼!”
慕容宝以脚撑地,慢慢直起身子。红着眼睛,忍下屈辱,“有什么条件,刘大将军只管提。”
意思是只要放他归国,刘郁离可以漫天要价。
对于这种空头支票,刘郁离不屑一顾,慕容垂尚在,慕容宝算哪根葱,能做燕国的主?
视线扫过慕容宝、慕容农、慕容德,掠过数千燕国宗室、群臣,越过八万燕军俘虏,投向遥远的中山城。“诸位安心做客,我一定会平安护送大家归国的。”
慕容德心中一松又一紧,松得是刘郁离没有杀意,紧得是她想要的远远超出他的预计。面对刘郁离伸出的手,燕国还有余力反抗吗?
慕容德心中所想,刘郁离无心关注,摆手命人将他们看管起来,起身来到众俘虏面前。
八万燕军在左,一万魏军在右。刘郁离环顾一周,朝着众人平静道:“这么长时间,何去何从,想必你们心中已有主意。”
九万大军安静如鸡,静静倾听着刘郁离略微沙哑的声音,等待审判的这段时间,所有人度日如年,世间最可怕的是未知。
魏军恐惧,他们已经见识到郁离军的实力,前脚他们还要坑杀燕军俘虏,后脚就沦为郁离军的俘虏,谁能不怕被坑杀的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比魏军更恐惧的是燕军,如狼似虎的魏军都败在郁离军手中,他们这些败军的败军,又算什么?郁离军不可匹敌,此念深深根植于燕军心底。
尤其是那五万险些被坑杀的俘虏,他们对于郁离军又畏又敬,畏惧他们的战力,敬重他们的出现救了自己一命。
所有人的注意力汇聚在刘郁离身上,他们的目光忍不住望向她却又不敢直视。
刘郁离:“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臣服于我,一个是沉眠于此!”
顺着刘郁离所指,一个深而大的土坑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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