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王师凯旋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臣服于我,一个是沉眠于此!”
面对刘郁离给出的两个选择,九万大军霎时间陷入静默,忠诚还是背叛,死亡还是活着,有时并不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最左侧的五万燕军很快给出了回答,众人不约而同跪倒在地,齐声呼喊道:“我等心甘情愿归降大将军!”
“我等心甘情愿归降大将军!”五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个意志,响彻天地。他们本就是被主将抛弃的士卒,刘郁离的出现让他们免于被坑杀的命运,活命之恩,臣服理所当然,他们无愧于心。
压力给到慕容麟手下的近三万大军,作为郁离军的手下败将,他们又有资格说不吗?慕容麟与慕容宝互相推卸责任,兄弟当场互殴已是叫人寒心。
更不用说慕容宝被人一脚踹翻,跪在敌国大将军面前。若是他当时宁死不受其辱,燕军还能拿出鲜卑人的血性,以死殉国。
然而,慕容宝的一跪,跪消了燕军的心气,跪断了燕国的脊梁。
此时,慕容麟在干什么?他在得意地笑。太子是储君,储君受辱,身为臣子兼兄弟的慕容麟却没有半分耻辱。
对慕容麟不满的不只是普通士卒,还有他名下的将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洪将军的莫名消失,不是慕容麟一句话能掩饰过去的。
当拓跋珪与慕容宝在参合坡开战时,被瞒着的众将领也已察觉到此处动静,他们劝说慕容麟出兵偷袭魏军却否决。不仅如此,还有将领发现慕容麟在偷偷拔营撤军。
双方因此发生激烈争执,被郁离军偷袭个正着。人心涣散的军队对上众志成城的郁离军,结果可想而知。那时所有将领就对眼中只有私欲而无大义的慕容麟失望透顶。
封高等人没有任何负担地跪下,他们身后的大军也如骨牌一样纷纷跪倒。“我们愿意归降。”
近八万燕军表示臣服后,刘郁离的目光转向右侧的魏军,而魏军的目光投向最前面的西平公拓跋步,他是魏国宗室又是被俘虏将领中级别最高的。
拓跋步满脸血污,平静无波。刘郁离认出这是当时为了替拓跋珪断后,玩命攻击自己的将领之一。
不禁好奇他会怎么选?拓跋步并不为难,作为将军,他已尽忠义之责,此时也该为自己考虑了。
上前两步,来到刘郁离跟前,“拓跋部落只有一个规则,强者为王。吾等愿意臣服。”
草原规则历来如此,刘郁离打败了他们的首领,她就是新的首领。
说话间,双腿一弯,身子一矮跪倒在刘郁离跟前,他身后的将领、士卒依次矮下身去。
须臾间,魏国俘虏全部跪在地上,低下头颅,“吾等愿意臣服。”
蟠羊坡下,刘郁离身形如松,眼神睥睨。九万大军从左到右依次跪倒在地,好似连绵不断的山脉独为一人折腰。
夜色已起,刘郁离没有长篇大论,淡然吩咐道:“都起来吧!一部分人安营扎寨,一部分人生火做饭。”
至于他们具体怎么划分任务,刘郁离也不管,说完后朝着最后一拨人走去——燕国的数千宗室以及文武群臣。
到了跟前,刘郁离还未开口,贾闰、贾彝、晁崇等臣子已经率先跪下,“大将军若是不弃,我等愿奉大将军为主。”
谁能想到短短一日时间,他们这些人全成了三姓家奴。他们已经为燕国“死过”一次了,刘郁离对他们恩同再造,归降也是应有之义。
刘郁离自然不会嫌弃,摆摆手请他们起身。
慕容家的宗室同样识时务,鲁阳王慕容倭、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悉数跪下,“我等愿意归降。”
归降总好过全埋土里。太子都跪了,他们还能比太子头硬?摊上这么个太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下次,就是罢官夺爵也不能再陪太子出征,官位没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像陈留王慕容绍一样命都搭进去,结果太子投降了。
环顾一周,刘郁离满意地点点头,一双桃花眼光芒灿烂,“很好,时间会证明你们的选择。”
慕容老贼,乖乖在中山等着本将军大驾光临吧!
在刘郁离收服俘虏之时,其余人也没闲着。
杨大虎带着士卒为同袍收殓遗体,因夜色降临,只是将尸体汇聚一处,等待明日举行完祭拜仪式后再行安葬。受伤的士卒则由黄军医带着医疗队一一诊治。
苻珍忙着统计各项数据,人员、战马的伤亡情况,收缴的各类物资等等。
杨二虎则是带着一众兄弟重整军营,清理杂物,设置防御,搭建营帐。
飞莺忙着调度郁离军,划定巡逻范围、路线,重点防守位置,提防归降之人异动、逃亡、叛变。
等众人的忙碌暂告一段落,袅袅炊烟升起,一股甜蜜蜜的味道与夜色一起弥漫开来。
作为一个火头兵,尽管隔着相当一段距离,袁圆依旧嗅出了食材。
红糖的甜、红枣的香、姜片的辛完美交融在一起,随着蒸腾的白色水雾,飘散在整个河岸,那是一股令人沉醉到心安的味道。
袁圆:“这么浓的味道,天知道放了多少红糖!”
来自青州的红糖在燕国是绝对的奢侈品,那是他只从太子的御膳中闻到过的甜蜜。
尽管没尝过,袁圆仍是记住了这种只用鼻子就能感受到的甘甜,一边用木勺搅动锅中粟米粥,一边深深吸气,接连吞咽了数口口水。
被这股味道勾起馋虫的不止袁圆一个,灶下添柴的伙夫,一双眼睛比火光更闪亮,满脸艳羡,“我算知道为什么人家这么能打了。”
他要是能喝上这样的甜汤,不拼命,半夜三更都愧疚得睡不着。
袁圆点点头,开始分享自己打水时从郁离军口中听到的消息,“据说这种糖水能防风寒,还能长力气。战前战后,他们都能喝上满满一大碗。”
伙夫咋咋舌,“一天喝两碗,地主老爷也没这么阔气!”
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也想给大将军打仗。”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赞同声,有人问道:“下次咱们给大将军打仗,是不是也能喝上了?”
“那是一定的。”回答的声音太过笃定,众人不免诧异,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吕庆、苻宏各自端着一碗糖水走了过来。
袁圆不由得惊奇,“你们去打探消息,还能捞到好处?”
吕庆:“此事也不难,只要心向大将军,说话讨喜点,那些人很大方的。”
按照原计划,吕庆等人没有暴露自己的卧底身份,先前假借探听消息之名,来到郁离军中,按刘郁离的指示继续潜伏,一边充当耳目,一边收归人心。
苻宏一本正经道:“他们军饷高,油水厚,手指头松着呢!”
说完,将碗中的糖水倒进锅中,吕庆亦是如此。
袁圆等人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各自的眼睛却是盯着加了料的粟米粥,两眼放光。
有人低声问道:“他们一个月多少?”
苻宏摇摇头,装作不知道给自己找了一个同郁离军往来的理由,“才初见,不好意思打听这么细,下次有机会再探探。”
吕庆跟着敲边鼓,“我刚才听一个小兵提过一嘴,说此战他杀了三个魏军,光赏银就能得到三两银子。”
“真的假的?”面对质疑,吕庆并没有满口肯定,反而迟疑道:“不清楚,咱们兄弟这么多人,有机会就打听,怕什么,都是大将军的兵!”
伙夫连声称是,过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激动道:“我不会汉话,怎么办?”
袁圆随口答道:“那正好借着学话的机会套近乎!”
当初他就是这么同吕庆熟起来的。忽然想起吕庆前去郁离军中的目的,问道:“咱们还有没有机会回燕国?”
年关将至,他们还想回家与亲人团聚,如今归降大将军,也不知道她准不准许?好在吕庆是汉人,没有语言问题,让他去探听消息,再方便不过。
周围人也顾不得关注郁离军的福利待遇了,个个支起耳朵,就听到吕庆回答道:“大将军要护送太子回国,咱们也能顺道回去。”
此话一出,众人欢呼雀跃。
咕嘟嘟!咕嘟嘟!锅中粟米粥冒起大泡,众人排着队,端着碗,木勺一一点过,眨眼间,碗中已盛满热粥。
热烫、黏稠的米粥在舌尖爆开一丝丝的甜,沿着喉管顺下,抚平了众人心底所有的茫然、忐忑、忧虑。
这一刻,不论是燕军、魏军、还是郁离军,每个捧着热碗的人,手暖,心暖,幸福地眯起眼,活着有口饭吃,这是所有百姓最朴实的愿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一碗热粥满意,比如慕容宝等人,作为天潢贵胄,他们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与下等士卒吃同样的饭。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面对杨二虎端过来的饭食,慕容宝只是看了一眼,就气得怒发冲冠。
杨二虎可不惯着他,将餐盘往桌上一放,一巴掌拍得桌子震颤不已,“吃不吃?”
慕容德、慕容农等人也对于这种猪食一样的膳食没有半分胃口,但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向慕容宝,等着蠢货先出头。
慕容宝清楚慕容德等人打什么主意,有心不遂他们的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叫嚣道:“我要见刘大将军。”
他是太子,最差也要有六菜二汤。
杨二虎嫌弃地瞥了慕容宝一眼,“你们的饭和大将军是一锅出的。大将军吃得,你们就吃不得?”
慕容宝等人怀疑杨二虎在糊弄他们,慕容德却想起了慕容垂,昔日在军营,陛下也是这样。现如今,陛下还活着吗?中山城是否已经易主?
慕容德忽然没有了计较的心思,率先端起饭碗,默默吃饭。
慕容家其余子弟有样学样,虽是饥饿难耐,却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喝着。
慕容宝瞪了他们一眼,没骨气。挺直脊梁说道:“孤王是太子,士可杀不可辱。”
杨二虎:“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大将军说过这些人不能出事,他就吓唬一下,不要紧吧?
抽出佩刀,一把架在慕容宝脖子上,冰凌凌的金属让脖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慕容宝心下已怕,却不愿服软,嘴硬道:“我就不信你敢动手!”
杨二虎收起佩刀,慕容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下一刻,杨二虎摆出一副凝重的表情,“我们出去谈谈。”
每次他在课堂上睡觉,武院夫子王玉英总是会对他说这句话,现在终于轮到他对旁人说了。
杨二虎脸上的笑太过灿烂,慕容宝怀疑他要对自己下黑手,当即大叫道:“我就不出去。”
杨二虎的大掌再次伸向慕容宝的脖颈,慕容宝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鸡,尖叫道:“我喝!”
手掌僵在半空,杨二虎十分遗憾,眼巴巴地看着慕容宝,“我们真不能出去谈谈吗?”
慕容宝疯狂摇头,端起粥碗,“说不谈就不谈。”
杨二虎走出帐篷之际,还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宝,见他没有改变主意,一跺脚走了。
慕容宝放下碗,蹑手蹑脚走到门帘处,小心撩开一角,见杨二虎已经走远,松了一口气,回到原座位,看向慕容德,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兵力数倍于刘筠,难道就这样任凭她摆布吗?”
闻言,慕容德眼皮都不抬,门口守帐篷的是郁离军,现如今整个军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纪律之严明,难以想象。
整个军营以郁离军、魏军、燕军混合的模式居住。一旦有风吹草动,能瞒得过去才怪!跟着草包侄儿在精兵强将手下搞事,他是活腻了吗?
慕容农更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慕容宝,鲜卑人只服强者,一头猪凭什么越过老虎号令大军?
燕军?今日还不是改姓刘了。
除非父皇没事,只有他才有足够的威望从刘郁离手中夺回燕军。
不同于这些人难以确定慕容垂的生死,刘郁离可是知道他还活着,将善后事项交给手下,她正对着中山城的地图,久久沉思。
帐外明月高悬,在促织的催促下,明月睡去,红日升起。日月交替,三日时间眨眼而过。
拔营前夕,深更半夜,刘郁离的军帐中还亮着灯火。
最先到的是杨大虎、杨二虎、苻珍三人,随后是飞莺,再后是吕庆、苻宏、魏熊、魏豹。
众人先是汇总了这段时间的各项情报,又大致讲述了自己的工作进度,刘郁离听取后,很是满意,“辛苦大家了!以我们当前的筹码,再夺下中山城,燕国就是我们的囊中物。”
慕容垂活着又怎样?她就要他亲眼看着燕国的江山是怎么一朝易主的。
闻言,众人心潮澎湃,斗志昂扬,尤其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刘郁离一面的魏家兄弟,红着脸,挺直胸膛。
其余人皆是一脸肃然,等着刘郁离一声令下,刘郁离的目光投向桌上的燕国国都中山城的地图,这是吕庆等人潜伏多年的成果。
手指先后点过两个地方,城门口、燕王宫,“我们只要拿下这两处,足以将整座城池握在手中。”
一个是出入关卡,一个有慕容垂。
杨二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攻城!大将军,我要攻城!”逮俘虏算什么,将军就要攻城。
飞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住口,期盼地望着刘郁离,刘郁离笑了笑,“这一次,我们不攻城!我们是班师回朝。”
燕国太子、一众宗室、文武群臣,这么多的可用筹码,她何必强攻?她要燕国人自己乖乖开门。
“班师回朝?”苻宏重复了一遍,下一刻猜到了刘郁离的打算,“主上妙计!我们是王师凯旋!”
苻宏如此一说,不少人已然了悟,唯独杨二虎摸着脑袋,一头雾水,看向对自己最宽容的刘郁离,刘郁离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手指定在城门处,对着众人说出详细计划。
众人面上笑意越来越深,盯着地图,目光灼灼。
红日初升,霞光万丈。刘郁离一声令下,大军拔营,就在大军即将启程时,青州传来急报。
坐在马上,刘郁离看完谢道韫传来的信件后,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遥望南方。桓玄小儿,不讲武德,竟敢偷袭。
苻珍:“大将军要回青州一趟吗?”
刘郁离摇摇头,“大局已定,我回去,桓玄也不会撤出建康。”接过飞莺递来的纸笔,一挥而就。
正要放下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末尾添上一行字:刘牢之可以招降。
一代名将死于权斗,何尝不是悲剧?
流星马接过回信,飞莺收起笔墨,刘郁离直起腰,遥望东方,一轮红日映入眼帘,“慕容老贼,本大将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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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请假,修了一下参合陂副本,第298、299章,新增了不少内容,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原本我想的是不写刘郁离是如何规划、部署的,只写行动,省得重复。回顾整个参合陂副本,发现少了这一部分,大家可能会迷惑。也体现不出刘郁离的算无遗策,运筹帷幄。
故而将这部分补上,对行动逻辑做了一次细化,使得故事更流畅。
第312章 顶流名士祝英台
刘牢之可以招降。看着书信最后一行字,谢道韫沉思许久,回过身,朝着一旁的陆清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陆清一下子猜到有大事发生,只可惜谢道韫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叫她看不出端倪。
出了书房门,一刻钟后,陆清回转,之后各部主事相继到来。
谢道韫:“参合陂大捷,主上俘虏九万士卒,燕军八万,魏军一万。缴获粮食两百万石,牲畜五万余头,其中魏军战马一万六千,燕军两万四千。”
至于其余的辎重,如军械、被服、饲料、车辆等更是数不胜数。
闻言,众人大喜。周槐眉开眼笑,“我们终于有足够的战马了。”
长久以来,青州战马只有两万,玄女军、郁离军轮流使用。刘郁离从西域带回一批,谢道盈又从粟特豪商手中买进一批,将将凑够三万匹,满足此次出征需求。
谢道盈飞速在心中扒拉起小算盘,这些东西价值多少?算完后得出一个结论,打仗果然是最快的暴富途径。
梁山伯、宣文君周音也为此欣喜不已,所有的物资都会化为青州军民身上衣,口中食。转而又想到一件事,工部、礼部的预算是不是可以多批一点?
二人默契转向谢道盈,谢道盈好似没看到一样,只盯着谢道韫问道:“能运回来多少?”
谢道韫:“战马和粮食各自运回七成,户部做好接收准备。”
见谢道盈点头应下,又看向梁山伯,“押送物资的郁离军不过河,需要工部出人出船,五日后在广固城黄河南岸交接物资。”
本来这个任务该交给兵部的,但架不住郁离军出征在外,城中只有五千玄女军,不敢轻动。
梁山伯:“这么多物资少不得在城中招募人手搬运。”见谢道韫没有反驳,顿时明了,此事无须保密。
宋音:“主上难道不回来吗?”派人送回物资,却没有说明对俘虏的安置,难道主上另有打算?
谢道韫点点头,却没有进一步说刘郁离的打算,宋音便知此事可能关乎重大军情,也不再询问。
谢道韫:“主上有意招降刘牢之。”
宋音错愕异常,刘牢之先叛王恭,再叛朝廷,声名尽毁。一个没有忠心的将军,要来何用?
谢道盈亦是不喜此人,当初刘郁离获封龙骧大将军,刘牢之就差指着鼻子怒骂,你配吗?
相比于宋音、谢道盈的不喜,周槐与梁山伯的心情复杂得多,当年在北府军中,他们对于这位大刘将军是相当钦慕。
尤其是淝水之战时,桓冲身亡,桓家军群龙无首,可以说是刘牢之力挽狂澜,撑住了西线。
他们见证过刘牢之的辉煌,如今眼看着昔日保家卫国的英雄沦为权斗中的跳梁小丑,怎么能不为此痛心?
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周槐沉吟了一会儿,坦言道:“刘牢之自视甚高,又以前辈自居。他未必会接受主上的招揽。”
谢道韫展眉一笑,鬓发微白,声音好似一壶清茶,娓娓道来,“桓玄任命刘牢之为征东将军、会稽太守,远离京口,就是要解除他的兵权。你们认为刘牢之会坐以待毙吗?”
周槐摇头道:“好歹是个将军,刘牢之不会束手就擒。”
哪怕不知兵事,谢道盈依旧能猜出刘牢之的打算,“起兵,再反桓玄,拼死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周槐点点头,深以为然,转而开口道:“此事不易。自打投靠桓玄后,刘牢之一直身在建康。桓玄不会轻易放他回京口与北府军会合的。”
谢道韫摇摇头,见众人皆是一副诧异状,解释道:“拼死一搏,也没有一线生机。”
“两次反叛,刘牢之已经和身边人离心离德。当身边人不再信服他,北府军又能心甘情愿听他调遣吗?回到京口,刘牢之也没有胜算。”
隐在一旁做会议记录的陆清忽然插了一嘴,“现在的刘牢之就像一把掉进茅坑的宝刀,谁也不想沾手,连带得自己一身臭味。”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刘牢之都成了叛徒的代表,不想被视为叛徒的人自然要与他划清界限。
如此有味道的比喻,听得谢道盈秀眉微蹙,“主上就爱收破烂。”
梁山伯对此倒有不同意见,“臭味能洗掉,但宝刀难寻。”
谢道韫看向梁山伯的目光一片温软,这是个宽厚通透的好孩子,“说得不错。主上用人,从不会因为此人有缺点就弃而不用。扬长避短,不拘一格,这才是主上的用人之道。”
周槐:“招降刘牢之,那岂不是要派人到建康?”或许桓玄一辈子都不放刘牢之离开建康。“主上和桓玄的关系可不好。”
周槐说得含蓄,众人却是心知肚明,因为殷仲文之事,桓玄恨不得杀了刘郁离。如果青州派人到建康招降刘牢之危机重重。
在众人微妙的表情中,谢道韫从容开口,“桓玄不给主上面子,但他一定会给一个人面子。”
“谁?”众人异口同声问道,想知道谁有如此大的面子令桓玄买账。
顺着谢道韫的目光,周槐、宋音、谢道盈齐帅帅看向梁山伯,梁山伯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山伯何德何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周槐等人点头,示意梁山伯所言不假,再次转向谢道韫,只听得她开言道:“山伯没有这么大面子,但英台有,她最近很是苦恼吧?”
梁山伯一脸惊奇,不知谢道韫如何知晓此事,而周槐等人更为诧异,祝英台有什么可苦恼的?
随着《黎民月报》被诸多行商带出青州,主编祝英台迅速名扬天下,尤其是她的最新著作《宁州刺史李秀传》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谁没看过?
连带着之前的那部《韩靖传奇》都一版再版,数次断货。整个大晋,哪家戏班子没有演过她的这出戏?
如今评判门阀世家富贵与否的标准都成了看他家中养不养得起戏班?
不得不说,士族门阀都挺要脸的,每个排演《宁州刺史李秀传》《韩靖传奇》的戏班,其背后的主子绝大部分皆会依照青州的规矩,向祝英台缴纳一笔版权费。
如此还不算,还有许多世家暗戳戳地表示,如果祝英台愿意为他家先人做传,钱不是问题。
祝英台一跃超过梁山伯,成为青州官吏中最有钱的那个。
如今的晋国新晋顶流名士祝英台真正做到了一字千金,天下追捧,以至于封建如祝老爷,都后悔当初选择的是嫁女儿,而不是招赘,白白便宜了梁山伯。
名利双收如祝英台,周槐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可烦恼的,怀疑的目光转向梁山伯,该不会是他起了花花肠子吧?
在一众审视的目光中,梁山伯委婉道:“主要是想请英台写文章的人太多,她又忙着出版《三年金鳞试五年模拟》,不胜烦扰。如今都不爱出门了。”
铜臭味太难闻,我不喜欢。周槐在心里自动翻译了一下。转而以一副“你清高,你了不起。”的表情盯着梁山伯。
面对同僚或是艳羡,或是打趣的眼神,梁山伯赶紧转移视线,看向谢道韫,不明白招降刘牢之一事和祝英台有什么关系?
谢道韫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想请英台以给桓玄做专访的名义走一趟建康。”
虚荣如桓玄能拒绝这个机会吗?他只会对祝英台礼遇有加,以此弘扬自己的名声。
众人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说此话的不是刘郁离,而是谢道韫。
令姜,你跟着主上学坏了。此念不约而同浮现众人心中。
谢道韫若无其事道:“山伯充作护卫,再选派几人一起。”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此事要问过英台意见。”
谢道韫点点头,“等会我和英台谈。”见宋音欲言又止,问道:“宋主事有异议?”
宋音:“《黎民月报》是我们的宣传阵地,给桓玄做宣传不好吧?”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陷入沉思。赞同者如周槐,反对者如梁山伯,谢道盈不置可否。
谢道韫:“《黎民月报》可以是我们的宣传阵地,却不能只是我们的宣传阵地。”
只为一人发声的报纸,从来不是主上的初衷,报纸的意义,不亚于任何圣贤书,不该彻底沦为彻头彻尾的政治工具。
宋音恍然大悟,“是我着相了。”
谢道韫环顾一圈说道:“主上的抱负很大,我们的目光也不能狭隘。”
主上想的从来不是割据一方,而是改天换地。作为她的臣子,她们也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终有一日,天下皆是青州人。
当祝英台等人启程奔赴建康时,刘郁离的另一位信使封高刚刚抵达中山。
快要入城之时,封高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今日的中山城好像太静了,宛若一个病了很久的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消沉、死寂的气氛。
陛下真如魏军所言,已经驾崩,所以中山城才有如此异状吗?
揣着满肚子的忐忑不安,封高按照刘郁离给出的剧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快马加鞭,一路上高喊着:“捷报!捷报!我军大捷!”
中山城的异状还要从十一月初十参合陂的那场大战讲起,同一日深夜,千里之外的慕容垂莫名陷入梦魇。
今日是十一月十七,至今已经整整七日,慕容垂中途只醒来一次,以防范魏国探子为名,下令中山城戒严。
“捷报!捷报!我军大捷!”封高的声音越过城门,回荡在中山大街上,像是开启了某种神奇按键,中山城瞬间回光返照,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喧嚣。
“捷报!捷报!我军大捷!”封高一直高喊着,策马直入皇宫。
先见到的是皇后段元妃,段元妃一见他,神色激动,眼底有泪光闪烁,大步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我军大捷?”
封高僵了一下,段元妃赶紧放开他的手,挺直脊背,眨眼间,恢复了往日母仪天下的高贵风范。
封高脸上堆满笑意,声音较之前更为高昂,“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闻言,段元妃一连叫了三声好,朝着封高吩咐道:“快随本宫觐见陛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说完,转过身,没有注意到封高瞬间僵直的身姿。
陛下没死?封高说不清此时是高兴,还是悲伤。燕国的天没塌,而他已经另择其主。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想八万燕军俘虏,想想太子慕容宝、赵王慕容麟,再想想那些早已臣服的大臣,封高一颗心逐渐平稳。
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皇后身后,不多时,疾步来到后宫,转而进入一座寝殿,隔着纱幔,隐约看到床上躺一个人,顿时明了,陛下没死,但快死了。
段元妃不知封高心中所想,一个跨步来到床畔,掀开纱幔,俯身朝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高声道:“陛下,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你听到了吗?我军大捷!”说完,朝着封高招手,“快来,你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
封高上前几步,来到床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床上人好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细长到只剩蜡芯。
惊愕之下,封高张开的嘴一凝,这就是天意,陛下不要怪我。
眨眼间,封高神色如常,连声高呼:“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一旁的段元妃也跟着喊,没多久,屋内的侍女,门口的侍卫也跟着齐声高呼,“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之人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须臾间,睫毛轻轻抖开,“我军胜了?”
这声音干涩、低沉、颤抖,还透着几乎实质的悲伤。
封高用力点点头,斩钉截铁道:“我军胜了。”他没有说谎,只是他不再是燕军。
扑哧一声!慕容垂一口鲜血吐出,段元妃一声惊呼,“陛下!”
封高呆若木鸡,他该不会把陛下刺激死了吧?转而注意到段元妃衣摆上的鲜血红中带黑,这是瘀血?
随着一口瘀血吐出,慕容垂惨白的面色逐渐多了几分红润,胸口压着的巨石烟消云散。“我军大捷!真是个好消息!”
封高取出太子慕容宝的亲笔书信,双手奉上,慕容垂阅后龙心大悦,“等到大军凯旋,朕要犒赏三军,为太子庆功!”
段元妃趁机进言,“陛下何不召见群臣,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看来他昏迷期间,有些人不安分。慕容垂眼皮微沉,“皇后所言甚是,这段时间辛苦你啦。”转而命人召集大臣朝会。
段元妃:只要陛下平安,臣妾再辛苦也是值得。”
第313章 “王师”入城
十一月十七日,久未露面的慕容垂终于再次出现在朝会的大殿上,一身帝王冠冕,高坐上首,渊渟岳峙,犀利如刀的目光一一扫过殿下之人。
虽是按照文武分列两班,在场的二十余人实际上分为“三股势力”,第一股是以太子长子慕容会为代表的东宫势力,个个昂头挺胸,眉梢眼角尽是按捺不住的喜色,显然封高进城时的一路高喊,已经落入消息灵通之人耳中。
第二股是以慕容楷为代表的宗室,他们的心情就复杂得多,之前慕容垂一连数日没有公开露面,太子慕容宝又征战在外,不少人起了小心思,背地里四处串联,暗戳戳搞一些小动作。
心头冒出的嫩芽正迎风疯长,突然被人一把掐断,那种落差,叫他们想要挤出几分笑意,都做不到,有些消息直接充耳不闻。
第三股势力则是燕国剩余的大臣,其中包括之前因为谏言而被免官的散骑常侍高湖。
惊诧有之,老怀欣慰亦有,难得露出对慕容宝的认可、支持,面上皆是一副“上天垂帘,陛下后继有人。”的神色。
就连高湖都觉得自己判断失误,为之前轻视太子的谏言而有所愧疚。余光瞥到一旁的封高,上前一步,望向上首的慕容垂问道:“敢问陛下,可是前线传来战报?”
鉴于军情还未得到正式公布,高湖谨慎地使用了战报,而非捷报一词。
慕容垂蔑视地瞅了高湖一眼,“太子大败魏军,拓跋珪溃逃千里,我军大捷!”
并详细讲述了慕容宝是如何从五原一路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不血刃拿下魏国都城,又如何与拓跋珪在黄河展开决战,痛歼魏军,缴获牛羊、粮草无数。
闻言,朝堂上炸开了花,哪怕知道慕容宝赢了,谁也没想过他能如此大赢特赢。
听着慕容垂的吹嘘,封高低下头,这封战报的前半截没有任何问题,后半截也是真,唯一的问题是,打败魏军的不是慕容宝而是青州之主刘筠。
除了老父亲慕容垂因对好大儿自带滤镜,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外,其余人或多或少察觉到一些不对,但不是对战报真实性的质疑,而是认为慕容宝太过吹嘘自己。
后半段的情况他们不清楚,前半段他们还不知道吗?谁家部落听闻十万大军过境,还不早早跑路?
燕军与魏军的决战之地,不是盛乐城,而是黄河说明什么,很有可能是拓跋珪也跑路了,慕容宝一路追击到黄河河岸,凭借着绝对兵力,大败魏军。
慕容楷等人就是这么想的,腹诽道:“举国之力,精锐之师,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魏国才是不正常。”
好在众人十分有眼力,没有戳破泡沫,反而异口同声夸赞起太子,一个说得比一个好听,有人说得天花乱坠,慕容宝俨然就是下一个草原战神。
高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碍于这个结果与他预料的不同,一时间开始怀疑起自己。
听完一通彩虹屁,慕容垂通体舒畅,神清气爽,没有半点久病后的虚弱无力,兴致勃勃地同众人商议提前做好哪些准备迎接王师凯旋。
慕容楷等人也跟着站出来表态,他们准备好美酒、美食,供陛下犒赏三军。
慕容垂甚至起了亲自到城门迎接大军的念头,却被众人联手劝阻,理由是自古以来,只有当儿子的迎接父亲,哪有老父亲眼巴巴跑去迎接儿子的?
慕容垂也知此事不妥,没有再坚持,转而命令各位臣子,将此消息公告天下,让燕国百姓同喜。
夕阳西下之时,大军凯旋的消息风一样传遍全城,街头巷尾尽是欢呼的海洋,一连戒严数日的中山城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欢愉、松弛的氛围。
城中百姓无不称赞太子慕容宝的威名,而此时正在归途中的慕容宝却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自打那日,他被刘郁离拿刀架在脖子上,迫不得已按照她的要求写了一封捷报后,一颗心再也没有安宁过。
慕容宝或许在旁的事上不够灵光,但唯独对于皇位格外敏感,兄弟中谁朝那个位置多看一眼,他都能清晰感知。
慕容宝原以为刘郁离俘虏了他们是想同燕国做交易,大不了割地赔款,谁能想到刘郁离野心竟然如此之大,意图吞并燕国。
慕容宝不敢想在燕国所有人都在庆祝胜利时,敌国大将军在他的掩护下率军直入……
闭上眼睛,泪水涌出眼眶,慕容宝坐在马车上,心如油煎,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就在此时,刘郁离策马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自杀呢?”
慕容宝此念顿时烟消云散,打开车窗,直接面朝刘郁离跪下,“求求你,放过我吧!父皇知道一定会杀了我的。”
“如果大将军愿意将错就错,什么都好说,只要父皇一死,我立刻把皇位传给你,孤王愿意指天为誓。”
如果他不是俘虏,如果战报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打胜仗的是他就好了……
慕容宝一颗心时而跌入地狱,时而飞上天堂,越是恐惧,越是妄想。
刘郁离:“传给我?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用得着你传吗?”好大一张脸,到现在还没认清自己俘虏的身份。
“这出戏,你如果不想唱,慕容麟一定很乐意替代你。”
闻言,慕容宝面色一喜,正要将此事推脱给慕容麟那个坏种,一抬眸撞上刘郁离毫不遮掩的杀意,顿时哑了。
如果他没用了,刘郁离还会留他性命吗?
或许看出慕容宝心中所想,刘郁离一双桃花眼深邃如渊,“没了一个太子,这么多宗室以及文武大臣,你猜他们有没有人愿意为我效劳?”
有。慕容宝心中浮现出封高的面容,“为什么慕容麟的侍卫会出卖他?”
刘郁离甚至还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许高官厚禄,封高就背叛了自己的主子,封高是鲜卑人,他的家人还在中山,为什么他会投向刘郁离?
刘郁离乐于解难答疑,“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在慕容宝惊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慕容麟发现了魏军痕迹却没有上报,反而竭尽全力隐瞒消息,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隐瞒重大军情,放任敌军屠杀自己人,慕容麟所作所为一旦被曝出,燕国上下谁能容他?
作为近身侍卫,封高等人会不清楚慕容麟的心性吗?早晚有一天,慕容麟会杀了所有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反正已经投降,还不如拿这个消息作晋身之本,博一个前程。行动前,封高找到了吕庆,委婉试探。
一来,封高认为吕庆福禄深厚,听他的或许不会太差。二来,封高见吕庆频繁进出郁离军,自然认为吕庆也起了同样的心思,想找个同伴。三来就是吕庆是汉人,有他在中间搭桥,要方便多了。
而吕庆没有辜负封高的期待,直接给了他一个面见刘郁离的机会。
当刘郁离听完来龙去脉,给了封高一个选择,愿不愿意作为信使,前往中山报信。
从龙之功,一步登天,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封高答应了。众人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封高见风使舵,背叛旧主。
当慕容宝从刘郁离口中听完前因后果,嘴唇张大,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以来,他都坚定地认为是慕容麟与拓跋珪、刘郁离勾结,没想到慕容麟虽未勾结二人,却为了借刀杀人,坐视拓跋珪偷袭燕军。
“崽种!我要杀了他!慕容麟就是个畜生……”慕容宝一连唾骂了一刻钟,对慕容麟的恨意上升到峰顶。
不是他的错,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崽种,燕军才会败,还害得他沦落为俘虏,一切都是慕容麟的错!他不能死,他死了就白白便宜慕容麟了,只有活着才能将罪魁祸首,锉骨扬灰。
想到此处,慕容宝心中愧疚尽消,越发嫉恨慕容麟,嘴里骂骂咧咧就要下车找慕容麟报仇,却被刘郁离一把制止,“好了!还想再被打得鼻青脸肿吗?”
后日就要到中山了,顶着一副猪头脸,谁会相信这是打了胜仗的太子殿下?这两日得叫飞莺给他拾掇一下,务必保证进城时光彩照人。
刘郁离背后所做的手脚,燕人还不知晓,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普通士卒,对她直奔中山的举动十分不解。
在他们看来,刘郁离又不是燕国的大将军,护送太子回归又没有功绩,最该做的是带着一众人质回青州,写信给慕容垂让他拿钱赎人。
士卒还好,懒得搭理上层大人物的事,一众燕国宗室与大臣没少私下嘀咕。
结束一天的行程,大军驻扎之时,趁着如厕的机会,慕容农与慕容德搭话,“王叔,那位是怎么想的?”也不怕一到中山就被一锅端了。
慕容德:“刘郁离一定另有打算。”一个能从燕魏交战中,坐收渔翁之利的人绝不会是一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慕容农也知晓这一点,所以越发好奇刘郁离究竟做了什么?沉思许久后,忐忑地问道:“她该不会想着一举拿下燕国吧?”
问完又觉得此举太过异想天开,转而摇摇头,“拿下中山或许不难,但我燕国可不是只有一个中山。一旦中山易主,燕国只会陷入内乱。”
慕容德瞥了他一眼,“还是多操心我们自己吧!见了陛下,如何交代?”
慕容农耸耸肩,“怕什么!我们又不是主将。”见慕容德视线投向太子,想起了什么,“王叔是担心,父皇为了保全太子,转而叫我们背锅?”
慕容德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转身离去。徒留慕容农站在原处,皱着眉头,低声唾骂。
如果说,慕容农、慕容德宗室还在为燕国的江山而忧虑,那么贾闰、贾彝、晁崇等臣子想得就简单多了,保住自己的命。
到了这个份上,燕国还能容得下他们这些三姓家奴吗?刘郁离的船,一旦上了就没有下去的机会。
在燕国的汉人官吏这么多,能被慕容垂委任用,又被拓跋珪招揽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每人端着一碗粥,坐在地上,贾闰等人开起了小会。
贾闰:“大家猜一猜,我们为什么去的是中山,而不是青州?”
话虽是疑问句,但贾闰眼中的笃定让其余人知晓在揣摩上意方面,他已有所得。
贾彝:“同在一条船上,就别搞这套了。”
瞥了一眼故弄玄虚的贾闰,在其余人关注的目光中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位志在燕国。”
其余人一声惊呼,不少人捂住嘴,不敢相信刘郁离的胃口如此大?有人道出心中疑问,“这不好办吧?”
有人暗忖,何止是不好办,简直是难如登天。
晁崇:“打败拓跋珪不难吗?”难易是相对而言的,对于慕容宝而言,打败拓跋珪不可能,但刘郁离已经做到。
贾闰:“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位不会没有听说吧?现在大将军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太子,再加上我们这些人质,你说中山城的城门会不会自动为她打开?”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一凛,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我们要顺从吗?”
贾彝翻了个白眼,“我们不是已经顺从了吗?”他们有的选吗?
“没了陛下的燕国就是没牙的老虎。”慕容垂还在时,拓跋珪都敢拒不奉命,驳回燕国要魏国进献良马的要求。
晁崇:“你们说陛下真的死了吗?”
贾闰:“无论陛下有没有死,一只年迈的老虎已经不足以震慑群狼。”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而慕容宝是条狗,狗不可能统领狼群。
燕国将亡,这是大势,谁也无法改变。树倒猢狲散,他们这些猢狲只有在大树倒下之前攀上另一棵大树,才不会被倒下的大树砸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选大家心里有数。一会儿,我去请见大将军,有愿意的一起。”
“人各有志,不愿意的,就另谋出路。”
几经生死,傻子到了此时也学聪明了。但有部分鲜卑官吏,心存顾虑,“你们是汉人还好,我们鲜卑人能得到信任吗?”
贾彝:“你们怕什么,大将军身旁跟着的一位女将可是昔日的秦国顺阳公主。”
闻言,鲜卑官吏放下最后的一丝担忧,跟着贾闰等人一起请见刘郁离。
十一月二十日,日中,中山城。
城墙上的数名守将远远瞧见一片黑压压的海洋朝着此处缓缓流动,一名身形高大的将领喜气洋洋道:“来了,最多一刻钟就能入城。”
迎风而立,为首的慕容隆Uni衣摆翻飞,朝着身后镇守城门的守将,一声令下,“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
“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数名将领的声音汇合到一处,自城墙而下,沿着风的足迹,响彻天地。
须臾间,两扇十丈高,数米宽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露出直通王宫,畅行无阻的宽阔大道。
第314章 惊变
数万大军缓缓逼近城门,慕容隆等守城将领走下城墙来到朱红大门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子的奢华仪仗,四马齐驱,朱轮转动,旌旗飘扬,侍从手持斧钺、羽葆跟随在后。
疾风扬起车帘一角,隐约间可见慕容宝身穿太子冠冕坐在马车正中,怀中还搂着一位美人,美人巧笑倩兮一只手隐在慕容宝腰后,一只轻抚秀发,亲密依偎在慕容宝怀中。
负责迎接的慕容隆等人脸上的笑意凝滞了瞬间,虚荣好色,太子似乎没有长进半分。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打仗还不忘温香软玉的太子打赢了勇猛狡诈的拓跋珪。
视线稍稍往后,是燕国的上千文武大臣,因太子仪仗遮挡,难以细观。再往后,是数万骑着高头大马的燕国骑兵,军形严整,军容肃穆。
众士卒手持兵刃,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寒光凛凛,叫人不敢直视。
文武大臣出谋划策,再加上如此虎狼之师,所有人顿时明了温香软玉在怀的慕容宝能打胜仗的原因。
有人不屑,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但面对得胜归来,军功傍身的慕容宝,谁又能说什么?
慕容隆低下头,红血丝密密麻麻爬上眼球。他拼死争抢的东西,却被父皇一把塞进了旁人怀中,而这个旁人只需要高坐着,洋洋得意地笑着,就能得到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真不公平,同样是父皇的儿子,有人是太子,以举国之力托举,再如何蠢笨都能立下赫赫战功。
反观他呢?汗马功劳远胜慕容宝,却只能站在城门口,恭敬地迎接太子大驾,兴许过不了多久,他还要跪在一头猪脚下,俯首称臣,高呼万岁。
眨眼间,疾风过去,车帘落下,没有注意到一脸娇俏的美人已经换了脸色,凑到慕容宝耳旁,低声细语,“想活命,就安分点!”
感受到后腰传来的尖锐冰冷,慕容宝忙不迭地点头,“有话好好说,孤王什么都配合。”
飞莺将匕首收进袖中,再次扬起一张笑脸,“城门口为首的那个是你兄弟吧?他看你的眼神可是眼红得很呢!”
听闻此话,慕容宝脸色由白转红,满是愤慨。
飞莺眼中笑意越发明显,温声软语,句句在理,“燕国落到大将军手里,你还能得到爵位,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若是漏了痕迹,被你的这帮兄弟抢去了,他们会不会饶您一命,我就不知道了。”
哪怕明知这是飞莺的挑拨之言,慕容宝也得承认,世上最想他死的就是他的那帮亲兄弟。
当慕容隆沉浸在嫉妒中无法自拔时,他身后平日负责守城的主将段朗纳闷道:“怎么只有这些人?”
千余宗室呢?慕容德、慕容农、慕容绍等人怎么不在?眼前的骑兵大军也就三万左右,其余大军在哪里?
慕容隆冷哼一声,“还能在哪儿?不就是在后面押送辎重吗?这样的风光时刻,独属于太子殿下。”
慕容宝自己乘着太子的豪华车驾,带着骑兵,抢先进城,不就是为了耀武扬威吗?怕宗室其余人抢他风头,就刻意安排去后军运送辎重。
是太子殿下熟悉的小心眼风格。段朗装作没有听懂慕容隆的酸言酸语,当初大军出发时也是分两批,慕容德、慕容绍就是后续部队。
一个疑问被打消,段朗眼中疑云未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死活想不出怪在何处。
轱辘!轱辘!马车驶过青石街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转眼间太子慕容宝的车驾已经来到城门口。
慕容隆、段朗等将领齐步上前施礼拜见,“恭贺太子凯旋!”
马车停稳后,车驾旁边的侍从恭顺打起车帘,慕容宝坐在马车上身形安稳如山,嘴角微微扬起,摆手示意众人无须多礼,“孤王要先入宫觐见陛下?”
拓跋珪说他父皇已死,而刘郁离又叫他写信给父皇禀告军情,他父皇究竟还在不在?
真是孝子!慕容隆皮笑肉不笑说道:“陛下已在宫中为太子和诸位功臣备下酒席。”
父皇没事?慕容宝面色一喜,落到慕容隆眼中就成了得知有庆功宴后的得意,脸上的笑越发僵硬。
见状,慕容宝起了疑心,该不会父皇已死,只是慕容隆等人隐瞒消息,在宫中给他设下鸿门宴吧?
想到此处,慕容宝再次出言试探,像极了心系老父亲的好大儿,“孤王久未接到父皇书信,也不知父皇安康与否?”
真是会装模作样,难怪父皇会被他蒙骗。慕容隆:“陛下一切安好。”
慕容宝看不出真假,将视线转移到段朗身上,此人乃是皇后嫡兄,按照关系,他还得叫一声,舅舅。只见段朗点点头,“陛下身体已经大安。”
已经大安,也就是说之前曾经出过问题?慕容宝的小脑袋前所未有的聪明,如果父皇没事,那刘郁离的阴谋是不是就不能得逞……
就在慕容宝陷入美好幻想时,美人飞莺有了动作,匕首隐在袖中再次抵上慕容宝后腰,“殿下,先进城吧!”
慕容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声尖叫,“进城!这就进城!”
因太子仪仗太过庞大,群臣对于城门口的交谈内容一无所知,只能按照刘郁离之前的吩咐,安静如常,演好背景板。
轱辘!轱辘!车轮再次启动,手持旌旗、斧钺、羽葆等物的仪仗队跟着车驾后面缓缓越过城门。
慕容隆从亲卫手中接过战马,翻身上去,带着十来名亲卫,跟随在慕容宝的车驾旁,朝着燕王宫的方向前进。
藏身大军中的刘郁离、苻珍、杨二虎三人视线交汇,不同的眼眸燃起同样的火焰。
太子仪仗走过,随之而来的是文武群臣,慕容隆的视线还在追逐着车驾,而段朗等人已经抬头望向了文武群臣,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中,群臣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段朗忍不住嘀咕道:“大家都平安回来了,看来太子这次不是一般的大胜!”
边缘处的晁崇听到此话,身子一僵,转而嘴角抽搐。确实不是一般的大胜,搭进去半个燕国的“大胜”。
群臣一一走进城门,接下来便是数万骑兵,段朗等守城将领转而站到一旁,让出位置。
浩浩荡荡,三万穿着燕军衣服的郁离军,似洪水迫不及待涌进城中。
大军才进了一半,正中的刘郁离已经抽出银枪,策马狂奔,一声高呼,“杀啊!”
杨二虎兴奋地狼叫一声,没有跟随刘郁离的步伐一往直前,反而朝着段朗等守城将领发起攻击。
苻珍率领一队人马,直奔登上城墙的各处垛口。
突如其来的冲杀声叫段朗等人呆若木鸡,良久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第一意识不是敌袭,而是太子要造反,毕竟郁离军穿着的是燕军衣服,他们再是脑洞大开也想不到燕国太子、群臣身后跟着的是敌国士卒。
须臾间,三万大军像三支利箭一样射向不同方向,刘郁离率领两万人,朝着燕王宫一往直前,杨二虎、苻珍各自领兵五千分向两侧,以包抄之势朝着高耸的中山城城墙进军。
“杀啊!”苻珍手持利剑朝着垛口守卫用力刺下,随着“啊!”一声,还未回魂的守卫无力倒下,仅是一个照面,郁离军已经悉数解除垛口守卫,踩着石阶蹬蹬而上。
城墙下的变故早已落入城墙之上众士卒的眼睛,在惊骇的同时,双手握紧兵器,迎接郁离军的冲锋。
狭路相逢勇者胜,早已被变故惊破胆的士卒在郁离军不断扬起的刀剑下四处倒下,面对城上主将,苻珍没有丝毫畏惧,持剑迎上。
扑通!扑通!重物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哀号声、厮杀声彻底撕碎寂静。
自打那封捷报传来,之前为了防范魏国探子而一连紧绷了十来日的防卫骤然松弛。
守城士兵较之前减少了一大半不说,而且众人心思大半也都飘了,沉浸在迎接王师进城的喜悦氛围中。
面对此番变故,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反抗,就被郁离军攻占城墙。
太阳正南,郁离军的军旗以及数面斗大的刘字旗已经挂上城墙,在璀璨阳光中,熠熠生辉,猎猎作响。
守城的将领大部分为了迎接太子大驾,跟随段朗来到城下,当变故发生的那一刻,段朗的手才按上腰间佩剑,脖颈处已经多了一把大刀。而他身侧的将领亦是如此。
杨二虎:“动一下,砍掉你的头!”
段朗张大嘴巴,杨二虎脱口而出的汉语,叫他一颗心如坠冰窟,这张脸他从未在燕国的汉人将领中见过。“你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两扇沉重朱红城门缓缓关闭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同样的疑问在不远处也在上演。
慕容隆看着疾驰而来,即将越过太子仪仗的刘郁离沉声问道。
刘郁离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策马狂奔,眼中只有那座庄严巍峨,富丽堂皇的燕王宫。她要比惊变的消息抢先一步抵达燕王宫,如此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燕王宫,俘虏慕容垂。
刘郁离像惊鸿一样自慕容隆身侧掠过,哒哒的马蹄声让慕容隆陡然清醒,不再执着于搞清惊变原委,朝着身侧亲卫大叫道:“快去报信!”
说着一把抽出佩剑,直指车驾上的慕容宝。
慕容宝尖叫一声,飞莺撤走他后腰处的匕首,抬起手臂,将人往下一按,避过慕容隆的长剑。
腾地一下起身,蹬蹬踩着车架,脚尖在马背上一点,凌空而起,手持匕首,朝慕容隆发动攻击。
同时,仪仗队手持斧钺之人围成一个圈,将慕容隆连同意图传信的亲卫逐步包围。
唰的一声,随着第一个武将抽出兵刃,其余人纷纷效仿,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他们了,燕国不亡,亡的就是他们。
武将加入包围圈,慕容隆等人在众人的围攻下,难以招架。
贾闰等文官也没闲着,将慕容宝“保护”的密不透风。
见文臣武将如此忠心,慕容宝热泪盈眶。
哒哒!哒哒!马蹄声若隐若现,等候在大殿中慕容垂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有此军功,太子的威望也能竖起来了。
哒哒!哒哒!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皇位之上,慕容垂猛然站起,不对!太子绝不会如此骄纵,率领这么多人,骑马入宫。
是谁?是谁敢在太子凯旋之际,起兵谋反。
第315章 拿下燕王宫
容不得慕容垂多思考,起身走下王座,随着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等候在殿中的十多位大臣也听到了,面色大变,慌乱渐生,但窥见稳如泰山一样的慕容垂,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有陛下在,燕国的天塌不了。共同的念头浮现众人心中,跟在手持长枪的慕容垂身后,疾步走出大殿。
只见燕王宫的最后一道防线青龙门已被大军冲开,黑压压的大军自两扇朱红宫门不断涌出,潮水般漫过白玉广场,朝着乾坤殿席卷而来。
一杆银枪,一匹马,刘郁离身先士卒,完全没想到燕王宫最后一道防线如此松懈,准备好的杀器都没用到就轻松攻下。策马疾驰,朝着乾坤殿一往直前,远远瞧见聚集在大殿门口的慕容垂等人不惊反笑。
慕容垂瞳孔一紧,握着长枪的右手骨节凸起到发白,不会的,皇位早晚是太子的,他没必要造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守卫分列慕容垂两侧,中军将军平幼一看来人穿的不是禁军衣服,而是军中服饰,眸色一沉。
他沉得住气,而有人沉不住气,镇北将军兰汗作为慕容垂的舅父,无所顾忌,一声惊呼,“太子反了?”
一时间能调动数万燕军,直闯燕王宫的只有太子慕容宝。“这可怎么办?”
太子手中兵力占据全国八成,整个中山城连同燕王宫守卫万余人,一时间无兵可调。
高湖的眼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只有陛下才是燕军之主,有陛下在谁敢造次?”
太子的兵权是陛下给予的,能给出去,就能收回。况且跟随太子出征的大部分燕军昔日没少追随陛下作战,他们怎么会越过陛下,听从太子之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众人的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嘎吱一声,高耸沉重的朱红宫门慢慢关闭,防卫悉数换成了穿着燕军衣服的郁离军。
哒哒!哒哒!马蹄声由急转缓,好似餍足的野兽,将利爪按在猎物喉管,却不急着发出致命一击。
随着敌人越来越近,为数不多的大臣也难以保持镇静,站在慕容垂身后忧心忡忡。造反不可怕,就怕这只是一个开端,自此之后慕容家子弟陷入无休止的内斗。
慕容垂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这源于他的绝对自信,自信任何一个儿子造反,哪怕是太子,他也能凭借手中长枪一力压制,就像老虎从来不会畏惧鬣狗。
最后的十余米,仅是抬眸一扫,慕容垂便认出来人并不是太子,此时他竟觉得太子长进了不少,居然懂得了稳居幕后。
慕容垂从来不怕慕容宝太过能干,而是怕他昏聩无能,压不住一众兄弟。若是他有夺位之能,这皇位让与他又如何?
然而,情况出乎所有人预料。最后的五米,来人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嗨!慕容老贼,好久不见!”坐在马上,刘郁离右手握着长枪,左手扬起朝着慕容垂发出热情问候。
刘郁离的那句问候好似定身魔法将慕容垂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唯独一双深邃眼眸剧烈震颤,宛若海水沸腾。
慕容老贼?众臣先是不可置信地偷觑了慕容垂一眼,如此“亲切热络”的态度,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这样无礼的小子竟没被他家陛下打死,也太不合理了。
抬眸瞅向刘郁离,一身燕国将领常见的金甲,红缨头盔覆盖头颅,长眉入鬓,英姿勃发。一双桃花眼又黑又亮,一张脸好似晒足了秋日阳光的小麦,嘴角高高扬起露出玉白的牙齿,笑得灿烂热烈。
不太眼熟的面容,熟悉的称呼,刘郁离这个名字好似一股电流刺激得慕容垂一哆嗦,死死盯着眼前人,惊骇、审视、恐惧,“刘郁离?”
刘郁离点点头,一副哥俩好的熟稔,“我来燕国看你了,开不开心?”
慕容垂开不开心暂且看不出来,群臣面上却是一阵愕然,刘郁离?如果他们并没有记错,天下间叫这个名字又有领兵之能的只有那位晋国的大将军、女刺史。
刘郁离身穿全套甲胄,又加上慕容家容貌秀丽的男儿不在少数,众人下意识认为来人是位男子,未曾多想,此时听闻刘郁离之名,再次暗暗打量,发现她的五官比寻常男子精致秀气不少,倒是看出三分女子模样。
她身后是万余郁离军,众士卒沉默如铁,巍峨如山,肃杀之气,连天上的昊日也不能消解半分,逆光而立,投下的阴影宛若天穹将正前方的燕国君臣悉数笼罩。
刘郁离骑马站在光暗交界处,嚣张霸道,又一副看自家地里韭菜的模样,望着慕容垂身后的十多名臣子,再次扬扬手。
“嗨!不要怕!以后等熟了,你们就会知道我是个好人。”她可是得到他们同僚一致认证的大好人。
对于刘郁离的鬼话,十多名燕国大臣嗤之以鼻,带兵直入燕王宫的好人?
提起此事,众人不可思议之余更觉得荒诞异常。怎么会是青州之主刘筠?
他们把燕国的皇子、宗室、将领想了遍,想破脑袋也没想到造反是晋国的将军。
晋国的将军打入燕王宫,好像不算造反吧?不过,晋国的将军为何能畅行无阻地来到燕王宫?
想到此处,众人的视线从刘郁离身上齐刷刷投向慕容垂,如果没人里应外合,刘郁离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瞒天过海,直入燕王宫?
这个人会是谁?众人放眼四顾,为了迎接王师凯旋,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圆圆的灯笼,长长的红绸,一一化为猩红,氤氲在众人眼眸。
群臣能想到的事,慕容垂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能想不到吗?但他不愿想,也不敢想。他可以笑着接受儿子反了老子,却无法接受儿子勾结外敌,叛君叛父。
因吐出瘀血恢复平静的血脉开始灼热、汹涌、沸腾,慕容垂半张脸在金色的阳光中雪白一片,白花花的骨头若隐若现。半张脸融入阴影,红黑交错,凄厉如鬼魅。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慕容垂无知无觉,整个人好似木胎石像,无喜无悲,不生不死。
刘郁离的笑意似天亮前的星子逐渐隐去,一双桃花眼深沉到平静无波,坐在马上,脊背挺直,注视着慕容垂,居高临下,以最平稳的视线,陈述出一个冰冷无情的事实,“慕容垂,你输了。”
对一个征战一生的将军而言,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未曾真正交手,而一败涂地,全军覆没。
乌云遮住了太阳,慕容垂脸上再无一丝光彩,白中透灰,灰中泛白,就像永恒燃烧的火焰,陡然熄灭,只剩下一堆残灰,余温也被寒风吹散。
白发被风撩起,遮住双眼,嘴唇似雪花发白震颤,抿紧的唇线露出一条缝隙,我没输。出口的不是声音,而是腥甜的液体,黏稠到糊嘴。
扑哧一声,艳丽庞大的血花开在半空。慕容垂紧握的手指失去所有力气,当啷一声,长枪骤然落地,银色的长枪在地上反弹了数下,最终直挺挺倒下,一如主人瘦削的身姿。
一片血光清晰倒映出无数黑色马蹄,多年之前,一位同样勇猛的将军也是这般带着铁骑踏平燕国国都的,时隔二十五年,历史再次重演。
长枪坠落,主人倒下,两个瞬间在燕国大臣泪眼模糊的瞳孔交替上演。“陛下!”
燕国的定海神针倒了。群臣失声痛哭,纷纷跪倒在地。
十三为将军,征战五十载,慕容垂才让终结在自己手中的母国再次复建,短短五年,燕国这个盛大绮丽的幻梦须臾间破灭。
仅是几句话,还未动手,慕容垂生死不知,燕国群臣号啕大哭。有一瞬间,刘郁离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一群老弱,还是她将来的牛马,或许她该适当展现一下自己的宽厚大度。
刘郁离翻身下马,龙行虎步,一步步来到燕国大臣面前,一旁的守卫握着兵器悉数指向刘郁离,“你不要过来啊!”
好人不易做,总是被误解。刘郁离无辜地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郁离军,“那你是想让他们过来吗?”
从中郎将到守卫被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中军将军平幼、镇北将军兰汗,等待他们的命令。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看向刘郁离,“你要是想杀陛下,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二人说得正气凛然,两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可见是在走固定流程。
众守卫看向中郎将,好似在问,“动不动手?”
中郎将也很为难,上司没发话,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守卫纠结时,刘郁离已经来到跟前,朝着先前表忠心的平幼、兰汗各自睨了一眼,“再耽误下去,慕容垂就真凉了!”
听出刘郁离的救治之意,众人犹豫片刻后,让出了位置。
刘郁离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慕容垂打横抱起,朝着一众目瞪口呆的臣子吩咐道:“叫太医啊!”
众人如梦初醒,就要行动,转而想到了什么,看向中郎将和他的手下,“叫太医啊!”
闻言,中郎将抬脚欲走,却又想起自己的守卫之责,朝左右两侧的心腹命令道:“叫太医啊!”
太不中用了。刘郁离抱着慕容垂一转身,朝着身后的郁离军吩咐道:“军医!”
不多时,黄军医带着四名助手走出队列。
一刻钟后,慕容垂已经被安置在床上,黄军医坐在床畔诊脉,眉头越皱越紧,“气血两空,积劳成疾,急火攻心……”
刘郁离打断其余的话,“就说还有没有救吧?”
闻言,黄军医摆出一副“主上想听哪个答案”的谨慎模样看向刘郁离,刘郁离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慕容垂不能死。”
黄军医:“老夫无能为力,如此沉疴,只有谢大夫才能妙手回天。”
就在此时,闻讯急匆匆赶来的段元妃直奔刘郁离,双腿一弯,跪倒在地,“求大将军救救陛下!”
似乎怕言语太过无力,果断拿出更有利的筹码,“只要陛下能活,我愿意说服陛下向将军称臣!”
第316章 不想活的慕容垂
段元妃来得不巧,正错过了刘郁离的话,只听到黄军医说:“老夫无能为力,如此沉疴,只有谢大夫才能妙手回春。”
本就忧心如焚,又听闻此话,一颗心越发慌乱,怕刘郁离放弃救治,急匆匆亮出自己的底牌。
“只要陛下能活,我愿意说服陛下向将军称臣!”
听闻段元妃的话,刘郁离眼皮微沉,往后一坐,安稳如山,“慕容垂是燕国的旗帜,他死了,对本将军更为有利。”
黄军医眼眸睁圆,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转而瞥到一旁的段元妃,顿时明了,看来大将军是想坐地起价。
段元妃不知其中内情,还当刘郁离打定主意要用慕容垂之死,分裂燕国,进而吞并。
怎么办?陛下的性命只在刘郁离一念之间。段元妃跪在地上,膝下冰凉的石板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冻结。
越是急躁,越是沉默,各类信息一一闪过脑海,关于刘郁离的各种传闻,燕国当前的形势,晋国最近的消息等等。
千百个念头闪过,现实才过去一瞬。作为一个聪明人,段元妃没有一味哀求啼哭,而是默默擦干脸上的泪水,抬起眼眸,望着刘郁离慢慢开口。
“现如今大将军只拿下了中山城,一旦陛下驾崩,燕国群龙无首,各地将领必会借着为陛下报仇之名,起兵反抗。”
“如此一来,燕国四分五裂。纵使大将军勇冠三军,郁离军虎狼之师,也要花上数年才能平定四方,吞并燕国。”
段元妃心中渐渐有了方向,直起身子,哪怕瞥到刘郁离的不以为意,仍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声音继续说道:“大将军年少居高位,或许不在意这几年时间,但晋国风云变幻,其余人会给大将军这个时间吗?”
“桓玄占据荆、江,物阜民丰,现已入主建康,他会放任大将军继续坐大吗?”
见刘郁离眼中露出一抹兴趣,段元妃也多了几分底气,声音越来越坚定。向聪明人进言比说服一头蠢猪容易多了。
“大将军只有赶在桓玄收服晋廷之前征服燕国,才能掌握下一步的主动权。”
“青州兵力有限,一旦面临燕国、晋国的双重威胁,很容易陷入泥潭,甚至被拖垮。”
“倘若陛下归降,大将军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吞下燕国。”
说到此处,段元妃果断换了称呼,“慕容垂的本事,大将军自是清楚,有他在,莫说一个桓玄,就是十个也不足为惧。”
“以大将军之能何必屈居一地?拿下燕国,北可窥视魏国,西则进取秦国。大将军又有凉州之地,届时燕、秦、魏一体,再连通青、凉等州,领土之广阔,就是苻天王也望尘莫及。”
最起码,当初苻坚还未征服西域,也只占据了黄河之北。
听到此处,黄军医都忍不住点点头,说得太对了。顺着段元妃的目光看向刘郁离,只见她嘴角一扬,开言道:“段皇后说得很好,然而……”
段皇后心头一紧,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王景略临终之言,苻天王忘了,我可是记得清楚。”
经此提醒,黄军医想起慕容垂背叛苻坚之事,忍不住向刘郁离进言,“大将军,我看还是早日让燕皇解脱了吧!”
刘郁离没有回答,视线扫过慕容垂一眼,又停在段元妃身上,好似在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如果说刘郁离的话像是一记寒冰魔法将段元妃从头到尾冻住,那黄军医的话就成了一把巨锤,将冰冻中的段元妃捶个粉碎。
背叛是慕容垂今生今世都无法洗去的污点,更何况苻坚对慕容垂仁至义尽,恩宠甚厚。
陛下,你绝了自己的后路。慕容家的忠心就像司马家的名声一样一文不值。段元妃直挺挺的脊背骤然一松,跌坐在地。
不知过去多久,段元妃不经意抬眸见刘郁离正在端着一碗清茶小啜,在汉人的文化中这是送客的意思。
段元妃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她不甘心。慕容垂曾提议过待到燕魏之战结束,太子登基,让她前往青州。
这个提议她心动了。如今大战结束,情况超出所有人预料,青州自己长腿追到了燕国。
如果今日她不能说服刘郁离,是不是意味着作为谋士,她并不合格。
无力、不甘自段元妃心底溢出,交缠在一起将她整个人绞得喘不过气,好似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才十五岁,正值议亲之时。唯一的忧愁就是竹马太多,不知该选哪个?
然而,这是一个无用的烦恼,因为家族替她做出了选择——入宫。
她是姑姑大段氏的替代品,是家族的棋子,是连接段氏与慕容氏的纽带。
对于慕容垂,作为英雄,她是钦佩的,甚至是悲悯的,因为这是一个充满悲情的英雄。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大她四十岁的男人为妻。
很快,她成了燕国的皇后,尊荣无双。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她的悲悯更应该留给自己,再是被命运摆布,慕容垂尚能拼死反抗,而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就像现在,她跪在刘郁离脚边,眼前的女子不但一言能决定她的命运,还能影响慕容垂的生死。
谁不羡慕她?谁不想成为她?可是怎样才能成为她?
段元妃不是刘郁离,也成不了刘郁离。段……一个段字似利光划破黑夜,段元妃重整姿势,端端正正再次跪倒在刘郁离面前,郑重稽首,“段氏单于段元妃拜见大将军。”
果然美玉只需稍加打磨光彩自现。刘郁离放下茶杯,望着段元妃,不解地道:“段氏部落的单于似乎是您的父亲。”
段元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旧王已老,新王登基,乃是天理。”
此话一语双关,是在说段元妃自己,也是在说刘郁离。
笑意一闪而过,刘郁离俯身,扶起段元妃,拉着她坐到身旁,递上一杯茶水。“段单于还要坚持救人吗?”
段元妃伸出的手一滞,眨眼间恢复正常,接过茶水,小啜一口便放下,“慕容垂不能死。”
“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不假,但背叛从来不只发生在蛟龙猛兽之中,背叛永远无法避免。”
“慕容垂可以死,但不能现在死。旧王余威尚在,新王威望未立,他会是您最好的垫脚石。”
“我以段氏、慕容氏两族的荣耀发誓,若是慕容垂敢再起异心,两族子孙世世代代永为奴隶!”
慕容垂没了信誉,但她有,她愿意为他作保。段部与慕容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此之事,慕容垂应该已经看清了,他就是打下十个燕国,他的儿子也能葬送十个。”
此次惊变,真正给慕容垂致命一击的是刘郁离的偷袭吗?不是,来自最亲的人的刀才是最致命的。
段元妃的想法与刘郁离不谋而合,这也是刘郁离打定主意救慕容垂的原因。
刘郁离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黄军医。这是谢若兰为她研制的保命药,有此药,慕容垂才能撑到谢若兰到来。“先给慕容垂服下,七日内性命无忧。”
黄军医接过药瓶,来到床边,喂慕容垂吃下一粒保命丸。
段元妃眼中溢出激动的泪花,起身道谢,“多谢大将军。”
刘郁离:“这段时间,我就要多劳烦段单于了。”
慕容垂不缺人照顾,趁着他昏迷,她要尽可能地先收服一些势力,段元妃是不错的帮手,背靠段氏与慕容氏两部,有她作保,想必更容易取信各部势力。
段元妃当即表态,“我必尽心竭力辅助大将军。”
黄军医见二人有话要谈,施礼后告退。
等黄军医走出宫殿,段元妃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不知大将军是否愿意告诉我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容宝明明是出征魏国,又如何会落到刘郁离手中,他为何会如此顺从,宁可丢掉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也要配合刘郁离成事?
段元妃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难以解答,刘郁离没有遮掩,将参合陂之战的始末一一道来。她巴不得将慕容宝、慕容麟等人干的好事公之于众。
段元妃一边听,一边皱紧眉头,到了最后,羞愧地掩面。有这样的不肖子孙,死了都要被气活。
二人只顾得说话,没有注意到病床之上的慕容垂眼角滑过颗颗泪珠。
接下来几日,在段元妃的帮助下,刘郁离快速弄清了朝中世家部族之间的脉络关系,对燕国有了大致了解。
一言以蔽之,燕国就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部落联盟。分散的权力结构需要刘郁离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一一,收服各部,建立威望。
刘郁离在写信征调谢若兰时,并让谢道韫派遣部分女官,协助她处理燕国事宜。
谢若兰来得很快,连同陆清等女官,于十一月二十五日抵达中山城。
闻讯,顶着一双熊猫眼的刘郁离差点喜极而泣,燕国就是一团乱麻,她喜欢大开大合,最讨厌这种磨人的细致活。
先是让众女官修整,刘郁离率先召见了谢若兰,刚见到人,一把抱住,旋转一圈,指着金碧辉煌的燕王宫炫耀道:“看我新打下的江山!”
赶了好几日的路,本就精神不济,又旋转数圈,谢若兰眼冒金星,罕见得发火,捶了刘郁离数下,“我没死在天花实验中,差点被你一把送走。”
刘郁离将人放下,扶住她的手,讪讪道:“太高兴了!”转而意识到谢若兰的话,大惊失色,“你亲自实验了?”
她不是叮嘱过先用死囚做实验吗?
谢若兰避开刘郁离犀利的目光,一本正经道:“青史留名,义不容辞。”
这种说法根本无法说服刘郁离,但她也知道谢若兰在某些方面很是倔强,伸出手指指着她想训又不忍心,最终颓然落下,憋了一肚子火,拉着人来到慕容垂所在的宫殿,指着床上之人,“上好的实验品。”
谢若兰视线像X光一样将慕容垂扫了数遍,“都漏成筛子了,还上好的实验品?”
刘郁离:“要花很多钱吗?”
谢若兰伸手比画了一个六,刘郁离试探性问道:“六百两?”
谢若兰微微一笑,刘郁离绷紧的心弦猛然一松,就听到,“再加两个零。”
六万两。向来坚持救人的刘郁离忽然起了放弃之心,“救过来还能活几年?”要是太短不划算了,就让慕容老贼早登极乐吧。
谢若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怎么知道。”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刘郁离:“不考虑意外,他还能活多久?”
谢若兰:“十年左右。”
刘郁离:“慕容老贼每年最少要给我赚六千两个,我才能回本。”
谢若兰:“不该是五千两吗?”
刘郁离:“利息啊!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年利率,我真是个大好人。”
谢若兰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她对于这种坑人的生意从无涉猎,一时间没有搞清问题出在哪里。
懒得搭理刘郁离,坐在床畔,替慕容垂诊脉,好半晌后,又解开慕容垂身上的衣衫,探查他的身上旧伤复发的情况。
不多时,心中有了计较,提笔写下一张又一张药方。
一个时辰后,整个燕王宫都开始忙碌起来,慕容垂像是一个实验道具,又是泡,又是蒸,折腾了数日。
三日后,刘郁离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慕容垂,转向谢若兰,“不是说该醒了吗?”
这个项目要是砸了,前期成本就打水漂了。
谢若兰脸上满是疑云,坐在床畔,再次替慕容垂诊脉,呢喃自语,“脉象没有问题,那就是他的问题。”
瞥向刘郁离说道:“他自己不想醒。”
慕容垂为何不想醒,刘郁离清楚,摆摆手示意谢若兰先出去,这个问题她自己处理,没有人能赖她的账。
谢若兰临出门之际,回头叮嘱道:“悠着点,他现在身体还挺脆弱。”
刘郁离点点头,表示自己有数。
等谢若兰走出宫殿,刘郁离来到慕容垂床前,“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每天送一个孝子贤孙下去伺候你。二是,你活过来伺候我!”
第317章 慕容垂归降
“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每天送一个孝子贤孙下去伺候你。二是,你活过来伺候我!”
刘郁离的话,床上的慕容垂听得清楚,这几日他虽然陷入昏迷,意识却是清醒的,尽管清醒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他宁愿浑浑噩噩死去,也不想清醒地面对现实。
然而,刘郁离却不肯放过他,她非要他醒。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坏的人啊!他的燕国归她了,她还要他偿还医药费,为她卖命十年,还不如死了算了!
或许是看出了慕容垂的不甘,刘郁离坐到床畔,俯身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当老人的不能太自私,满堂儿孙是你自己生的,总不能只管生,不管养!”
听到如此指控,慕容垂顿时气活了,从床上弹跳起来,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某人一声怒吼,“刘郁离!”
那几个逆子连他的燕国都搭进去了啊!他怎么自私了?
“老子辛辛苦苦征战一辈子全为你做了嫁衣,你居然还因为些许医药费要老子当年做马伺候你!”
“老子还不如下十八层地狱!”慕容垂字字句句皆是血泪,一头白发全部炸毛,朝着刘郁离张牙舞爪。
刘郁离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再按一下,噌的一下又起来了,不禁感叹道:“儿孙满堂的人就是有活力!”
儿孙满堂的人就是有活力……一句比一句响亮,重复在慕容垂耳畔、脑海重重回荡。
还是十八层地狱好,十八层地狱没有儿孙满堂。呜呜!呜呜!慕容垂跌坐在床上万念俱灰,老泪纵横。
六旬老人痛哭流涕,刘郁离为数不多的良心微微动容,安慰道:“别哭了!满堂儿孙还指着你夺回燕国江山呢!慕容老祖,你振奋点!”
你是我祖宗。慕容垂的眼泪悉数止住,往后一躺,闭上眼睛,双手交叉覆盖在腰腹,摆出一副“此人已死,有事来生。”的决绝模样。
刘郁离继续安慰,“慕容老祖,你往好处想一想,虽然燕国没了,但你的满堂儿孙还在啊!”
不像她多可怜,孤身一人,坐拥江山。
此话听得慕容垂一哆嗦,眼睛猛然睁开,一副死不瞑目状。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桩事,“对了,慕容老祖,你既然醒了,是不是要见见那群孝子贤孙?”
老父亲诈尸,多么精彩的剧情啊!
慕容垂深深地看了刘郁离一眼,“将老子的江山送给你,就算是孝子贤孙也是你的吧!”
此话一出,哆嗦的人轮到刘郁离了,“你少诅咒我,我是女儿命!”
慕容垂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知过了多久,传出一道声音,“我帮你打下魏国,你把燕国还我行吗?”
“说什么胡话呢?”同样的冷哼自刘郁离唇角溢出,“你是我的人,我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你打下魏国,你的医药费利息就免了!”
刘郁离如此“大方”,慕容垂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上一个恩主苻坚,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骤然响起。
叫你当叛徒,铁了心复国,报应全来了!
慕容垂再次坐起,指着刘郁离问道:“别人归降都有好处,就我只值一千两是吧?”
眼珠骨碌碌转动一圈,刘郁离义正辞严道:“是拓跋珪不值钱!”
对此解释,慕容垂深以为然,“拓跋珪就是个贱人,一文不值。”
坑杀同为鲜卑人的燕国降卒,拓跋珪枉为草原儿郎!
刘郁离连连点头,并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郁离通宝,“说得太对了!这是拓跋珪的买命钱!”
一边说,一边将铜钱往慕容垂手中塞。“多余的给他买点纸钱。”
听到纸钱,慕容垂想起昏迷时刘郁离与段元妃的谈话内容,忍不住咬牙切齿,拓跋珪好像还给他这个舅姥爷兼岳祖父在黄河边上,披麻戴孝,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葬礼。
“老子一定会将魏国所有的纸钱通通烧给他!”
刘郁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鼓动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拓跋珪哪里是你的对手!”
就在此时,段元妃端着药碗进来了,刘郁离刚做完一笔大买卖,十分有眼色,说道:“元妃,你好好照顾慕容将军,我有事先走了。”
段元妃点点头,“大将军放心。”说话间,二人错身而过。
慕容垂握着一枚铜钱,分别瞥了二人一眼,我成外人了?
来到床畔,段元妃将手中药碗递给慕容垂,忽然瞥到慕容垂脸上异样,药碗一晃,差点翻倒。
慕容垂默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若无其事道:“睡觉压得。”
段元妃想起一桩事,有些心虚,又觉得理所当然,“慕容宝他们也压出了一模一样的睡痕。”
说话时,悄悄将右手背向身后。实在是没忍住。
慕容垂眉头一凝,看似十分严肃,问道:“都有?”
段元妃避开慕容垂的视线,僵着脖颈点点头。
慕容垂严肃顿消,声音中透着几分轻快,“挺好的,够公平!”
不像燕国江山只有一个分不过来。总不能学老吕,切成几瓣均分吧?虽然结果都一样,白白便宜刘郁离了。
段元妃不知慕容垂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自打醒来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沉思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先见见他们?”
慕容垂笑意不达眼底,“他们是来继承皇位的,与我何干?”
他“死了”,他们急着回来是为了继承皇位,现如今知道他没死,急着见他,也是为了皇位。
段元妃一声叹息,坐在床畔,“财去人安乐。”
此话表面是在说燕国的江山没了,慕容宝等人就不用内斗,争个你死我活。同样也是劝说慕容垂放下执念,接受现状。
顿了顿继续说道:“您昏迷时,我答应过大将军劝您归降。”
慕容垂握住掌心的铜钱,点了点头,“你的决定没有错。”
嘴唇微张,段元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泪光盈眶,失态之下恢复了往日称呼,“陛下不怪我?”
慕容垂:“燕国是亡在我手上的,于你无关。”
温热的泪水涌出眼眶,段元妃摇摇头,“非您之过,命运如此。”命运注定燕国不得久长。
慕容垂:“或许这是命运给慕容氏的一线生机。”
向来固执的人变通到如此境界,段元妃没有丝毫欣慰,只觉得莫名心惊,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惧,慕容垂露出几分笑意,“怕我假意顺从,实为诈降?”
段元妃没有遮掩自己的担忧,“若是慕容氏再叛,天下真无慕容氏的立足之地了。”
慕容垂:“叫刘郁离早日准备受降仪式吧!”
“早日准备受降仪式?”听到段元妃转告的消息,刘郁离惊愕不已,慕容老祖是不是太看得开,放得下了?不挣扎一下吗?
忍不住嘀咕道:“还要搞个仪式?”慕容老祖该不算想借机搞事吧?这年头,最容易出事的就是各种仪式、宴会。
陆清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怕麻烦不想折腾,顿时摆出贤臣姿态进言道:“大将军,纳妾和娶妻还是不一样的。”
“凉州是蓬门小户,仪式免不得寒酸。燕国是大家闺秀,那必然要十里红妆,敲敲打打,热热闹闹,昭告天下。”
桓玄拿下建康算什么?建康只是一地,而燕国是一国,能与晋国平起平坐的大国。而且慕容垂亲自率领群臣归降,意义能一样吗?
那可是慕容垂,当初慕容垂归秦国,苻坚亲自到郊外迎接,而如今呢?大将军高坐燕王宫金殿,接受慕容垂等人跪拜,晋国皇帝都没这个待遇。一定要大办特办。
陆清纳妾娶妻的比喻一出,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段元妃目瞪口呆,魏紫等人良久都没反应过来。
陆清还沉浸在贤臣模式中无法自拔,“大将军放心,这桩婚事,臣一定给您操办得妥妥的。仪式过后,就该迁都了。燕王宫是新修的,不像建康城的太和宫破破烂烂……”
“停!”刘郁离打断陆清的絮絮叨叨,“成亲……”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归降仪式就交给你和元妃了。”
陆清拍着胸脯,“大将军放心,您的登基仪式,保证顺顺当当!”
刘郁离矜持地点点头,“明面上还是按照王爵来办吧!”
晋国的羊毛,她还是想薅一把的,现在登基,将来怎么打着效忠大晋的幌子暴揍桓玄,代晋自立。
陆清点头应下,拉着段元妃仔细询问燕国这边的礼仪习俗。
刘郁离看向一直憋笑的苻珍,“燕军伤亡详情统计出来了吗?”
苻珍抿了抿嘴唇压下笑意,回答道:“今日我一定把名单交上来。”话锋一转,问道:“大将军真要按照郁离军的标准补偿伤亡燕军?”
十万燕军出征,回来得只有八万,按照死亡赔偿二十两的标准,这就需要四十万两,再加上重伤、残疾之人的赔偿,少说六十万两。这还只是燕军的,若是连同郁离军的一起,总数不下八十万两。
此战收益约计五百万来两,但占据大头是战马、粮草、甲服等,这些全部留着自用,能出手的不多,况且青州恐怕早有对这笔钱有了规划,进了各部口袋,就别想掏出来。
苻珍的种种顾虑,刘郁离当然知晓,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燕国都是我的了,这笔钱自然是要从燕国出。”
苻珍眼睛一亮又一暗,“燕国也没钱。”举国之战,不是空口白话。这一战打空了燕国国库。
刘郁离:“宗室肥着呢。”
苻珍:“慕容家肯吗?”按照归降惯例,大将军是要厚待宗室,以示恩宠的。
刘郁离神秘一笑,“你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苻珍松了一口气,继续核对统计数据。
众人忙碌不已,而刘郁离已经摸鱼摸到了慕容垂所在的位置。
十一月底,御花园的池塘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慕容垂命人敲开一处寒冰,披着狐裘,坐在池塘旁边优哉游哉地垂钓,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也没在意,继续自己的钓鱼大业。
刘郁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慕容垂一会儿一条,眼红得很,“叫我玩会儿!”
慕容垂瞥了她一眼,“那我的医药费?”
刘郁离顿时不眼红了,“钓鱼是老年人的爱好,年轻人不稀罕!”
此时,有一机灵的小侍从捧着鱼竿左右为难,本以为大将军需要,没想到她不爱钓鱼,正退走,却被叫住,“快给我。”
开言者正是刘郁离,果然身份不一样了,身边人的态度也不同,好似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在她周围了。
刘郁离接过鱼竿,正要往鱼钩上挂鱼饵,已经有人捧着装鱼饵的陶罐跪在一旁等候了。
刘郁离也没多说什么,取过一点碎肉穿上鱼钩,往凿开的冰洞中一甩,一转头对上慕容垂哂笑的目光,昂首挺胸道;“我尊老爱幼。”
她不爱钓鱼,就是关爱孤寡老人而已。
慕容垂:“年后三月出兵征讨魏国,怎么样?”
第318章 燕国新主
“三月出兵征讨魏国,怎么样?”
听闻慕容垂此话,刘郁离以一种怀疑的目光上下审视着他,“老实说,你是不是想通过撑死我,夺回燕国?”
以青州的体量吞下燕国都噎得伸脖子了,再打魏国的主意,苻坚就是她的下场。要不是她手中攥着八万燕军、文武群臣外加慕容家的一众子弟,老奸巨猾如慕容垂会这么识时务?
燕国旧都龙城还有三万精兵,不要以为她不知道是为了防范谁的?要不是她先南后北,绕道司州过河,三万龙城兵足以阻碍她北上的脚步。
慕容垂:“你坐镇国都,我亲自领兵,你坐收江山不好吗?我只要拓跋珪的人头。”
刘郁离瞥了慕容垂一眼,“你觉得不觉得这剧情有些熟?”真信了慕容垂的鬼话,下一个在燕王宫被人瓮中捉鳖的就是她了。
果然一次叛徒,一生叛徒。哪怕他是真心的,刘郁离依旧不相信。慕容垂眸光黯淡,没有再说什么。
刘郁离凑了过来,摆出一副公事公谈的模样,“慕容老祖,在归降前,咱们还有一笔旧账没算?”
在慕容垂怀疑人生的目光中,刘郁离取出一张借条,“今有燕国皇帝慕容垂向青州刘郁离借取粮草三十万石,双方约定三年后归还五十万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借据所立的时间、地点、慕容垂与刘郁离二人的亲笔签名。
慕容垂脸色又青又黑,好似茅坑里的石头。沉默了许久,开言道:“论不要脸,你赢了。”
刘郁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捏着借条,义正辞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慕容垂冷冷一笑,“燕国皇帝欠下的债,与我慕容垂有何关系?”燕国都归刘郁离了,刘郁离还敢拿着借条要他还钱,做梦!
刘郁离收起借条,“既然如此,就休怪本大将军强制执行了。”
至此,慕容垂算是看明白了刘郁离就是想找个借口对慕容家下手,“你倒是不怕逼反慕容家?”
刘郁离忽然直起身,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参合陂之战,燕国折损两万士卒,国库空虚,拿不出钱赔偿,我能怎么办?”
“只能苦一苦慕容家,骂名我来背。”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就算背上刻薄寡恩,薄待降臣的恶名,她刘郁离也要为燕国百姓拿到赔偿。
诧异一闪而过,慕容垂扫视了一眼刘郁离,“这笔钱,你真打算用于燕军?”
问完之后,慕容垂意识到自己犯了傻,刘郁离分明是拿慕容家的钱买自己的名。
慕容家要是不肯出这个钱,那就成了慕容家克扣士兵赔偿,喝兵血。出了钱,美名也是刘郁离的,毕竟这笔钱是慕容氏还给刘郁离的,刘郁离愿意拿出来充作军费,那是她的大方体恤。
如此一来,燕军还不对刘郁离感恩戴德。无论怎么算,她都赢麻了。
慕容垂昂起头,冷傲地望着刘郁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还欠刘郁离几万两的医药费,刘郁离舍得杀人吗?
慕容垂没有钱,刘郁离知道,一个燕王宫,一场举国大战,耗空了燕国。但老子没钱,他的一众儿子以及宗室富贵得很。
刘郁离一脸不在意,大手一挥道:“归降仪式定在十二月一号,届时你带着满堂儿孙出席就成了。”
说完,将空荡荡的钓竿悄悄放到慕容垂身后,假装自己从未使用。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道:“明日,慕容德等一众宗室和八万燕军就要到了。”
宗室怎么可能诚心归降,刘郁离怕他们搞小动作,破坏自己骗开城门的计划,遂命杨大虎率领一万魏军俘虏看守他们,驻扎在中山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等刘郁离拿下国都也没有急着召回,最先做的是将中山城各处布防换上自己人,之后在段元妃的辅助下,接见鲜卑各部单于,稳定人心。
如今慕容垂已经醒来并确定归降,大局已定,刘郁离才传信命杨大虎带着他们入城。
慕容垂对于刘郁离的谨慎并不意外,没有多说什么,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不住纳闷,欠债的事,她不管了吗?
日升日落,时间一眨眼来到十二月一号。这一天霞光满天,一看就是个好日子。
距离仪式还有大半个时辰,燕王宫殿外已经三五成群站着不少朝臣,个个身穿朝服,手持笏板,一脸肃然。
随着一轮红日越升越高,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朝臣自动分列两侧,却不是像以往一样按照文武划分的。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静静占据左侧,兰汗、平幼、高湖等人默默立于右侧,两队之间泾渭分明。
同样是静默,两侧之人脸色却大有不同,左侧之人平静淡然中又隐隐透着几分神采奕奕,作为率先归降的那批,正确的抉择让他们不再为自己的命运、前程而担忧。
哪怕得知了慕容垂还活着,他们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尤其是当听到慕容垂也和他们做出同样的抉择后,更是骄傲到得意。
右侧群臣则是沉默萧索,他们的国家亡了,他们的君主沦为降臣,刘郁离是汉人,汉人素来看不起他们这些胡人,一边将他们当刀使,一边又嫌弃这把刀沾染了太多的血,不够文明高雅。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之时,慕容德等一众宗室来了。他们的沉默更多的是不甘,是愤然。
慕容垂还活着的消息出乎意料,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慕容垂的归降。慕容垂是他们心中的战神,既然是战神,又怎么可以不战而降?
燕国是鲜卑人的燕国,刘郁离一个汉人,还是一个女子,有何资格成为草原狼王?
慕容麟站在宗室边缘处,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一抹讥讽的笑意自嘴角溢出,一群蠢货,生怕刘郁离看不出他们的反心吗?
拓跋珪能杀他们,刘郁离就不会吗?不要忘了,狡诈如拓跋珪也在刘郁离手下仓皇而逃。
拓跋珪的狠辣一眼分明,而刘郁离的阴狠,还包裹着蜜糖。
距离仪式还有一刻钟,慕容宝带着东宫一众人出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恐怕慕容垂死了,他们也不会有如此真情实感的悲伤。
看到慕容宝如丧考妣的表情,慕容麟嘴角扬起,煮熟的鸭子飞了,慕容宝此时悔恨得抓心挠肝吧?
慕容宝注意到慕容麟的得意,却无心关注,目光定在某处,一动不动。自打听到老父亲慕容垂还活着的消息,慕容宝欣喜若狂,一直往宫中递信想要见自己的战神父亲一面,但均被驳回。
一开始,慕容宝怀疑是父亲生自己的气,不愿见他。
直到慕容垂归降的消息传来,慕容宝坚定地认为是刘郁离从中作梗,联手段元妃囚禁并逼迫他可怜的老父亲。
当日,慕容宝就要率人闯宫却被儿子慕容会拦下,理由很简单——白费力气。
东宫两千守卫,有一千是郁离军,而燕王宫还有一万郁离军驻守,东宫拿什么闯?
慕容宝只能忍下满腔怒火,想着归降仪式慕容垂必然会出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盼望着,盼望着,朱红宫墙的尽头出现一个玄色身影,慕容宝两眼放光,疾步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宫殿门口值守的郁离军看向苻珍,只见她没有制止顿时明了,站在原地继续充当挺拔的小白杨。
步履匆匆,每走一步,慕容宝都心潮澎湃,越来越近,在看向慕容垂面容时,双腿一弯,跪倒在地,“父皇!”
一句“父皇”,慕容宝声泪俱下,膝行几步抱住慕容垂大腿,哭诉道:“儿臣终于见到您了!”
慕容垂抬了抬腿发现慕容宝抱得死紧,“放开!”
慕容宝摇摇头,抱得越发紧了,“儿臣知错了!求父皇大局为重,万不可因一时置气,弃祖宗宗庙而不顾!”
老爹,你就算不为我,也要想一想慕容氏的先祖。慕容宝的道德绑架手法异常熟练。
慕容垂深深看了一眼慕容宝,特别想问一句,你头上顶着的是猪脑袋吗?又想起这头猪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只能咬着牙将舌尖的话一一咽下。
他是战神,但不是天神。无兵无将,他怎么以大局为重?拖着这身老胳膊老腿同刘郁离肉搏?
一脚将慕容宝踹翻在地,慕容垂继续前行,徒留慕容宝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追赶。
踏踏!踏踏!慕容垂的脚步声好似鼓槌敲击着金殿前众人的心,望着消瘦清癯的身形,众人不约而同低下头。
没有任何人胆敢发出一丝声响,寂静笼罩了所有人,氛围越发凝重。五月送别大军出征之时,谁也没有想到竟有今日结局。
燕魏交战,赢家却是青州的刘筠,拓跋珪惨败,而慕容宝直接葬送了燕国。
当啷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钟声响彻燕王宫,众人视线暗暗投向最后面的慕容垂,此时才注意到今日慕容垂的衣服不同以往,不是天子冠冕,也不是慕容垂偏爱的将军甲胄,而是一身常服,平平无奇,好似他就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而不是纵横沙场四十余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当世第一猛将。
时光吹皱了他的面容,吹白了他的长发,吹长了他的身形。
不少人想起慕容垂上一次如此落魄还是他被可足浑氏以及辅政大臣慕容凭联手陷害,夜奔秦国。
时隔多年,他灭了燕国,又复建燕国,如今又以亡国之君的身份接受归降,好似命运总是揪着他一人愚弄。
人群中发出一声叹息,极轻,宛若一片落叶飘下,但所有人听得清楚。
在众人聚光灯一样的目光中,慕容垂一步步上前,穿过人群,来到人前。
慕容德、慕容农等宗室朝着慕容垂投去满是期盼的目光,慕容垂却好似没有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平静无波。
巍峨高耸的金殿就在眼前,随意一瞥入目所及皆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如燕国的锦绣河山。
两队人群,慕容垂站在正中间,不属于任何一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他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拢起,理了理衣袖,没有回头,一撩衣摆,抬起腿,一脚迈进了金殿。
不多时,空荡荡的金殿已经站满了人,寂静地又好似空无一人。
随着一道细微的脚步声打破死寂,众人敛气屏声,空无一人的金黄帝位正在静静等待着新的主人。
眨眼间,有一身穿诸王冠冕的年轻女子来到座前,以最云淡风轻的姿态从容落座,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慕容垂站在大殿中间,很快有一女官捧着托盘轻轻而来,大红的托盘之上蒙着一层明黄色的绸布。
瞥见女官面容时,所有人齐齐愕然,但很快恢复平静,面上再无一丝波澜,平静得好似理所当然。
燕国的天变了!这个念头似潮水不断冲刷着众人的脑海。
昔日的皇后从后宫走到台前。自今日起,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与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侍奉共同的君主。
女官段元妃的出现,慕容垂早有预料,并不诧异,越过枕边人熟悉的面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揭开明黄绸布,一方小小的四方盒赫然在目,旁边是一道红底墨字的降表。
哪怕隔着四方盒,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什么,那是燕国的玉玺,自今日,它将归属新的主人。
第319章 刘郁离要账
慕容垂取过降表,上前几步来到阶前,将降表交给陆清。
陆清站于阶前,打开降表,高声诵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今有晋国龙骧大将军刘筠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领兵北伐,收复故土……”
王座之上的刘郁离端着脸,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暗暗瞅了慕容垂一眼,好似在说,慕容老祖,你也太拼了吧?
慕容垂眼皮一撩,瞥了一眼越读越上头的陆清,示意刘郁离不要栽赃陷害。
“参合陂畔,已见王师赫赫;中山城下,更睹旌旗巍巍。垂抚膺自省,以陋质薄才,窃据幽燕,识人不明,致三军溃于深陂,万民囚于牢笼,燕国士女咸思明主。”
“青州刘筠神武盖世,龙兴云从,威加四海,德高八方……实乃天命所归,当为燕国之主。”
紧接着从书院开始详细叙述了刘郁离的优良品行,大书特书她在战场上的辉煌战绩,智夺襄阳,奇袭洛涧等等。
群臣时不时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垂愿顺天命,谨遵民心,率慕容氏宗族及文武百官,请以幽冀并平四州二十六郡之图籍归晋,以宫中所藏玉玺请降。府库甲胄、仓廪粟帛、旌节符契,谨奉阙下……”
听到此处,刘郁离微微颔首,对于慕容垂没有把被燕国占据的青、兖二州九郡之地算进去十分满意。
青州、兖州完整了,刘郁离又对占据司州半地的后秦生出一股气愤,姚兴是吧?不把我的司州还回来,就叫慕容垂揍你!
出神片刻,再次恢复,刘郁离就听到慕容垂自认老迈,在心底回应道,花甲之年,正是奋斗的好年纪。
“臣年六十有二,发已苍苍,岂敢复怀异志,逆天而行?臣请去帝号,削封爵,永为藩属。”
“惟愿天恩浩荡,得尺寸之地,保宗庙不绝。慕容部众十万帐,皆为驱使。城中士女,皆为臣民。文臣武将,伏望宽宥。”
“臣慕容垂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再下面是上表人,燕主臣慕容垂
最后一行是时间,建兴五年(燕国年号)十二月朔日
当陆清的声音落下,独属于慕容家的传奇也随之落幕。
作为被时代遗弃的末路英雄,慕容垂捧着一方小小的木盒,再次弯腰呈递给陆清。
陆清恭敬地捧着木盒放到刘郁离面前的桌案上,打开木盒,一块四四方方,雕着龙纹的玉印闯入眼帘。
刘郁离微微垂目,高坐在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整座金殿,最终停留在慕容垂身上。
慕容垂绷着一张脸,平如直线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大殿,“凉王神武盖世,德昭日月,当承天命,为帝为皇。臣愿效唐尧,不以天下为私,禅位于凉王。”
刘郁离似乎没想到慕容垂会如此说,一脸诧异,即刻起身,本着大晋忠臣的本分,谦逊异常,“我本晋臣,开疆拓土,分内之事,岂有僭越之礼?将军勿复言!”
不要脸,还能装,刘郁离能赢不是没有原因。慕容垂木着一张老脸,化身剧本NPC,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自己的固定台词。
“晋室颓圮,幼主昏聩,桓玄猾夏,窃命弄权。四海崩离,苍生倒悬。凉王若犹守小节而忘大义,拘微忠而弃兆民,岂非违昊天之意,逆黔首之望?”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也轮番登场,一番洋洋洒洒,各自引经据典,大意是作为大晋的忠臣,凉王刘郁离当效仿先贤圣人,行尧舜之事,解救天下苍生。
刘郁离推辞再推辞,谦让再谦让,慕容垂劝说再劝说,群臣逼迫再逼迫,最终双方各自退一步。
大家不再强逼刘郁离称帝,改为燕王,让她身为晋臣,为匡扶晋室,再努力最后一次。
经过此番拉扯,归降仪式来到重头戏。
慕容垂俯身跪下,高呼道:“臣慕容垂拜见燕王,燕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想起同刘郁离的初次相遇,二人就大打出手,谁能想到几年后,他会臣服于自己看不上的毛头小子,不对,应该是黄毛丫头。
昔日的黄毛丫头,此时俨然有了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帝王之姿,就像一轮初升的红日,猝不及防,直上云霄,光耀天下。
两侧的文武百官依次俯下身去,慕容德等宗室咬着牙一一跪下。
不多时,整座金殿,台阶下再无一人站立。
“燕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挺直脊背,刘郁离摆手道:“诸位爱卿平身。”
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朗声说道:“封王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对于某人装模作样的凡尔赛行为,慕容垂嘴角一撇,罕见地给面子没有拆穿。
刚刚站起来的群臣却是忙不迭地捧臭脚,夸耀新任燕王胸怀天下,有人君之德。
仪式第一部分顺利完成,陆清不觉松了一口气,满意之余免不了有些遗憾。
因刘郁离不打算称帝,无法称呼陛下,降表中不得不提及她的姓名,并在某些称谓上模糊化,以“阙下”“燕国之主”等词代称。
称呼上的不便限制了陆清的发挥,本该洋洋洒洒写上数千字的降表,大规模缩水,只写了寥寥几百字。
相比于陆清的遗憾,刘郁离倒是满意得很,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整个燕国人口近千万,这么大的体量,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仪式的第二项是对燕国君臣的安置,以刘郁离当前的王爵,有权设立文武百官,绝大部分官员保留原职。
但从慕容垂到宗室的职位一削再削,天无二日,燕国的王只有刘郁离一个。
慕容垂从燕皇降为了冠军将军,连带着他的满堂儿孙也纷纷降职,太子慕容宝成了安乐侯,至于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等人连爵位也没有了。
仪式开始前,慕容宝如丧考妣,仪式结束后,好似全家惨遭灭门,整个人生无可恋,万念俱灰。
游魂一般回到东宫,就看到大门口里外三层人,一个熟悉而粗犷的男声自人群中传来,“位置正不正?”
人群中传来一道回答,“歪了,歪了,东边再往上一点!”
杨二虎踩着木梯将手中的牌匾细微调整一下,确认没有挂偏,对着牌匾,叮叮当当一阵敲打。
敲打完,一转身,正好看到慕容宝,扬起握着锤子的右手朝他热烈招呼,“新牌匾,好不好看?”
说话时,左手指着东宫大门上一块书写着“安乐侯府”的崭新牌匾,认真询问道。
安乐侯府,四个大字像是四把利剑先后刺穿了慕容宝的眼睛、心脏。
眼前一黑,心跳一滞,慕容宝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扑通一声!跟在他身后的慕容会呆愣了一刻,回过神,果断挤出几分笑容,朝着杨二虎大声回答道:“好看极了,安乐侯都高兴晕了!”
慕容宝的其余几个儿子各自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点点头,弯腰将老父亲慕容宝从地上架起。
被儿子联手架回府,慕容宝一直躺到了晚膳时间,睁着眼,泪水大颗大颗流下。无论身边人如何劝说,始终一言不发,泪湿枕头。
就在此时,门房来报,燕王刘郁离、冠军将军慕容垂、秘书监段元妃莅临。
哪怕慕容宝再不配合,在他的一众儿孙的热心帮助下,还是衣冠整齐地出现在安乐侯府门前,恭迎燕王大架。
进入府中,刘郁离高坐主座,左侧分别是慕容垂、段元妃、杨二虎。右侧则是慕容宝、慕容会、慕容盛等人。
一番客套却不至于清冷的寒暄后,刘郁离坦然道出来意,“本王今日不是以燕王身份登门的。”
慕容宝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充耳不闻。
他的儿子慕容会眼中疑云骤起,这是什么意思?尽管不明白,但心底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刘郁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吧?”
慕容会能怎么答,只能点点头,“燕王说得没错。”
刘郁离:“大家不必拘谨,本王与慕容将军相识已久,感情深厚,把我当成自家长辈即可。”
慕容宝怒目而视,她抢了他的皇位不说,还想当他祖宗?抬起手正欲拍桌而起,屁股半离座席,手才放到桌上就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一回头正对上长子慕容会警戒的眼神。
慕容会悄声说了一句话,“父亲是想一家人黄泉路上整整齐齐吗?”
慕容宝强行熄火,跌回原位。
刘郁离装作没有听见,其余人亦是如此。
慕容会:“燕王有何话,不妨直言。”
刘郁离:“本王就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孝顺懂事,深明大义……”
一连夸赞了十来句,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坐立不安,尴尬无措的模样。继续说道:“慕容将军欠了本王一笔债。”
慕容宝、慕容会等人齐刷刷看向慕容垂,慕容垂眼睛一闭,打起了瞌睡。
刘郁离取出借条,捏在手中,在慕容宝、慕容会面前转了一圈,“慕容将军年老多病,身无长物。俗话说得好,父债子还,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一定愿意多尽孝心,替长辈分忧。”
“大家都是自己人,本王接受各种形式的还债,金银珠宝,绢布粮草,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若是分期付款,只要九分利。”
刘郁离的字字句句化为滚滚天雷,劈地慕容宝、慕容会等人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刘郁离公正极了,“你们放心。本王绝对一碗水端平,每个人都有份,下一家是慕容麟,再下一家是慕容农……”
说完,看向慕容垂,“你和孩子们好好说说话,本王先行一步,去其余侄儿府上串串门。”
说完一边起身离去,一边嘀嘀咕咕,“儿孙满堂就是有福气!”
段元妃挪动脚步,静静跟上。
临出门之际,杨二虎警告地看了慕容宝一眼。
等几人身影彻底消失,慕容宝看向了闭目养神的老父亲慕容垂,噌的一下站起,“要么她死,要么我死!”
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告退的慕容会,脑子空白了一瞬,下一瞬脚下生风,一溜烟走了。
慕容盛犹豫了一下,也跑路了,其余人有样学样,转眼间,厅堂中只剩下慕容宝、慕容垂父子二人。
对于好大儿的威胁,慕容垂眼皮也不抬,“那你现在去死吧!”
慕容宝嘴唇张大,“虎毒不食子,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亲儿子的吗?”
眼珠飞速一转,泪如雨下,“你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母后和兄长吗?”
说完,双膝跪地,朝着慕容垂哭诉道:“你看看刘郁离是怎么欺人太甚的!她是要活活逼死我们慕容家啊!”
“父皇,刘郁离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杀了她,燕国还是慕容家的!”
见慕容垂不接话,慕容宝抱住他的小腿,涕泪俱下,“你根本不想归降,只是假意顺从是不是?父皇,你告诉儿臣需要怎么做?儿臣一定乖乖听话……”
慕容垂闭着眼睛,反问道:“刘郁离曾为我批命,说我命殒参合,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在慕容宝不解错愕的目光中,慕容垂猛然睁开眼睛,“我是羞死的!”
第320章 慕容垂破防
“我是羞死的。”慕容垂一句话将儿子慕容宝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多久,反应过来,眼中的不解错愕之色越深。
有一个战神父亲,慕容宝的人生轨迹就是宝想要,宝伸手,宝得到,从来没有任何人能从他手上抢走任何东西。
但刘郁离的出现打破了这个魔咒,因为她,慕容宝失去了自己唾手可得的江山,生不如死却又舍不得死。
慕容宝将所有的煎熬与不甘熬煮成对刘郁离最纯粹的恨,输给拓跋珪他能接受,最起码他还是燕国的太子,而他从未想过刘郁离居然能成功掌控燕国,夺走本该属于他的江山。
更让慕容宝无法接受的是战神父亲的归降,你是永不战败的将军,是燕国的太阳,你怎么能倒向卑鄙无耻的强盗?
有一瞬间,慕容宝对于慕容垂的背叛恨到骨子里,一度超越对刘郁离的恨意。
慕容宝的恨像一把刀再次捅进慕容垂还在滴血的心脏,慕容垂知道这道伤口至死无法愈合。
“你觉得我背叛了燕国,背叛了你的母后、兄长?”
面对慕容垂的质问,慕容宝止住泪水,抬起头,以最直白的目光质问回去,难道不是吗?
慕容垂笑了,冷冽得好似一朵冰花坠落在地,“那你知不知道我第一个背叛的人是谁?”
苻坚?慕容宝心中掠过此念,却没有出声回答。
慕容垂的目光满是怅然,思绪被拉回过去,“淝水之战后,我、刘郁离、姚苌曾在五将山与苻坚重逢。”
“苻坚质问刘郁离,为何背叛于他?当时刘郁离说了一句话,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
慕容宝好似抓到了刘郁离的把柄,急匆匆道:“你看,刘郁离就是一个巧舌如簧的小人,父皇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慕容垂抬眸,凝视着慕容宝写满急切辩解欲望的眼睛,说出了他不愿意听到的话,“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第一个背叛的人也是自己。”
因功高震主,他的发妻被太后可足浑氏严刑拷打,死在诏狱。那时兄长慕容恪之子慕容楷、慕容绍以及舅父兰汗劝他先发制人,起兵反抗。
“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出自《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
这是他的回答,他宁死也不愿兄弟相残,祸国殃民,于是选择听从嫡长子慕容令的建议,远避秦国,既能保族全身,也不失家国大义。
是什么时候,他变了?是王猛用金刀计将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诓骗回燕国,以至于阿令惨死于燕国内斗。
秦灭燕那一战,他亲自领兵踏平了燕国国都。
发妻死时,他心存侥幸,嫡长子之死则令他彻底醒悟。
此事也成为他和苻坚之间无法言说的嫌隙,因为苻坚包庇了罪魁祸首王猛。他最爱的嫡长子死了,却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一份代价,一如当初发妻之死。
从慕容霸到慕容垂,在付出了姓名、妻儿的代价后,他终于从侥幸退让的幻梦中清醒。
那一刻,他打定主意,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也要成为皇帝。再也不要被旁人三言两语决定命运,改写人生。
复国成了他的执念,为此,他愿意出卖昔日所有,信念、道义、名声,背叛自己,背叛收留他这条丧家之犬的苻坚。
选择背叛,他从未后悔,唯一后悔的是背叛得太晚,早在发妻冤死之时,他就该起兵。
他将后悔、愧疚悉数补偿在宝儿身上,这是阿令唯一的弟弟,他和发妻仅剩的孩子。
慕容宝不适合做太子,他并非不清楚,但他没得选,慕容宝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不能继位,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太高的要求,守成之君就够了。但他忘了,这是一个乱世,乱世的守成之君更难做。
“我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苻坚,只为改写自己和慕容家的命运。”
“但我没想到的是,你背叛了身为燕国太子的责任。”
“参合陂之战,如果没有刘郁离,结局会如何?”
泪水连成线,慕容垂的声音也如直线一般平静,“结局是被你抛弃的慕容家宗室、群臣、五万士兵被拓跋珪活活坑杀。”
慕容垂从未如此笃定,昏迷中的那个怪异可怕的梦魇就是现实的另一种走向,没有刘郁离的走向。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从不肯相信的他,这一刻恍然意识到什么是命运。
慕容宝面色一白,不由得气弱,摆出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样连连认错,只是他的话,慕容垂听过许多遍,每一遍他听到的不是后悔,而是失去皇位的不甘。
“你从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却忘了没有他们就没有燕国。”
士卒是泥土,臣子是枝干,宗室是大树。没了泥土,枯了枝干,慕容家这棵大树还活得了吗?
至此,慕容宝总算猜出几分慕容垂的想法,皱着眉头问道:“可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是燕国的太子,臣民为君主尽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慕容垂一颗心被慕容宝扔到地上踩了好几通,又被他的话一遍遍凌迟,腾地一下站起。嘶吼道:“老子从开国之君到亡国之君,只要一个你。”
“慕容宝,前世你一定是老子的仇人,血海深仇的那种!”
“因为你,老子这一辈子的脸全没了!我打了一辈子的胜仗,你一战就输光了!”
慕容宝嘴唇嗫嚅着,面色由白转红,火辣辣的。他有预感,只要自己再辩解一句,慕容垂就能当场杀了他。
慕容垂宛若爆发中的火山,字字句句带着焚灭一切的烈焰,“你是老子的儿子,那阿绍呢?他是我的侄儿,为了替你断后,死在了参合陂。几千宗室啊!他们不是我的侄儿后辈,就是我的兄弟手足。”
“为了一个你,要把慕容家全部搭进去不成吗?两千大臣、五万士卒,他们又是多少人的儿子,多少人的父兄?”
梦里的皑皑白骨是他慕容垂粉身碎骨,永入地狱都洗不掉的罪孽、屈辱,是他为了替慕容宝立威,将他们送上了战场。
真正将他从梦魇中唤醒的不是太子归来的消息,而是不同于梦中的大捷,只有这一战胜利,那些熟悉的面容才不是坑中白骨。
慕容垂的眼睛一片赤红,宛若参合陂下的残阳,接连不断的泪水是山下的河流,血色一点点染红如山的白骨。
羞愧逼死了慕容垂,他输给的不是命运,而是自己仅剩的良心。
“他们哪一个不曾追随我,浴血拼杀!他们愿意听你调令,不是因为你是燕国的太子,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慕容垂的儿子!”
“十万士卒出征,回来的不足八万,两万燕国儿郎葬身荒野,还有数万人受伤!自打回来你有没有一刻想起过他们?”
“每日夜里,你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哭声吗?”
慕容垂字字泣血的逼问将慕容宝逼得节节败退,跪倒在地上,像是一只小老鼠慢慢往后蜷缩,躲进角落里。
“就是刘郁离那个小王八蛋都比你比聪明,知道到处扒拉钱笼络人心!”
从刘郁离小儿换成小王八蛋,足见慕容垂的气愤,比他更气愤的是慕容宝,“那是我的钱!”
慕容垂瞥了他一眼,“你的钱?你要是愿意拿出来收买人心,还轮得到刘郁离这个小王八蛋吗?”
只听出慕容垂对刘郁离的不满,慕容宝抓住机会,“父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做得更好。只要刘郁离死了,一切还来得及。”
慕容垂气笑了,“你想要江山,去争去抢啊!老子没拦着你!拓跋珪、刘郁离,你有本事杀掉一个,你就是我老子!我跪着给你提鞋!”
比登天还难的要求,哇的一声,慕容宝号啕大哭,“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给刘郁离下跪!她还跟到家里欺负我!”
回答他的是慕容垂的一声怒吼,“我也想知道老子为什么要给刘郁离下跪!”
“只有你一个人要脸是吗?老子比那个小王八蛋多活了几十年,多打了几十场胜仗,就是晋国的小皇帝来了,也只有他跪老子的份!”
慕容垂跌坐在地上,哭得比慕容宝更大声,更委屈。“因为你个废物,老子再也不能在小王八蛋面前直起腰。”
想想今天他在金殿之上的那言不由衷的话,恶心!
“你要不是个软蛋,就提刀把小王八蛋杀了!”
说到此处,慕容垂好似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从地上爬起,在厅堂环顾一周,没有找到任何带有锋芒的兵器。
转而瞥到慕容宝头上的玉簪,一把拔掉,塞到慕容宝手中,“杀了刘郁离,皇位还是你的!”
披头散发,慕容宝握着冰凉的玉簪,一颗心拔凉拔凉,他是想杀刘郁离不假,但凭他的本事,只要被杀的份,想到刘郁离前些时日处决的东宫一批侍卫,打了个哆嗦。
是可忍孰不可忍。慕容垂一声大叫,“你个没卵子的东西!”朝着慕容宝飞身一扑,将他压倒在身下,拳脚并用,拳拳到肉。
“老子是你养的一条狗吗?你说咬谁就咬谁?”
慕容宝初时不敢还手,但见慕容垂一副要把他往死里打的凶猛架势,心中怒火骤起,不管不顾还起手来,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怨愤之言。
慕容垂更气了,不是气他还手,而是气他不敢朝刘郁离动手,却只敢对着自己无能狂吠。下起手来越发没有顾忌,打得慕容宝鼻青脸肿,嗷嗷乱叫。
慕容宝嘴里越发没有分寸,什么话直往外捅,又想起上一个敢朝他动手的段元妃,心中大恨。骂骂咧咧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老东西你早就忘了我母后!”
再想起段元妃之前屡次在慕容垂面前挑拨变更太子之事,越发认定是她从中作梗,“段元妃早就和刘郁离勾结在一起了,要不然刘郁离怎么出现的正正好好。”
慕容宝好似窥破天机,只觉得刘郁离能在参合陂坐收渔翁之利,是有人里应外合。“怪不得我在前线收不到书信,原来都是这个贱人搞的鬼!”
如果能收到书信,他就不会被拓跋珪的奸计蒙蔽,不被蒙蔽,也不会急着撤兵,后面也不会战败,不战败,刘郁离又怎么能抢他的皇位?
慕容宝逻辑闭环,放肆叫嚣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
历史上慕容宝就是这么作死,登上皇位后,利用段氏部族逼迫段元妃自尽。
慕容垂选择立慕容宝为太子,还有一重原因,就是他的儿子慕容会聪明有才干。
慕容宝出征,慕容垂将东宫事物交给慕容会,就能看出,这是他属意的继承人,临终遗命也是让慕容会当太子。
但慕容宝忌惮慕容会,偏宠慕容策,另立慕容策为太子,慕容家再次陷入内斗,四分五裂。
慕容宝各种骚操作不断,裁撤军营,严刑峻法,白白被拓跋珪捡了便宜。
拓跋珪捡得最大的便宜莫过于慕容垂之死,原本的历史轨迹是,慕容宝战败归国。
次年三月,慕容垂拖着病体征战,就要把北魏打崩盘时,途经参合陂,见到数万燕军的皑皑白骨,羞愧得吐血,没过多久就死了。
从参合陂之战到慕容垂之死,拓跋珪一路开挂,天命色彩点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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