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刘郁离钓鱼
来自南方的风一路北上终于吹到了中山城,哪怕慕容垂一直被困燕王宫也从只言片语中窥见了建康的风云变幻。
临近过年,慕容垂见到了以慕容德为首的一众宗室,兄弟二人再相见,面面相觑,良久无言。
慕容垂坐在池塘边,将挂好鱼饵的鱼钩再次甩落进凿开冰层的一方水面。
对于这样的慕容垂,慕容德无疑是失望的,或者说自慕容垂选择归降,慕容德心中战神的形象就开始轰然倒塌,他始终不明白为何慕容垂能认输得如此彻底?
哪怕慕容垂有过丝毫反抗之举,就是输了,也是轰轰烈烈,不负金戈铁马的一生。
“为什么?”忍了又忍,慕容德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疑问。
慕容垂没有回头,声音如凝结成冰的湖面没有丝毫起伏,“不甘的是你,不是我。”
对于此话,慕容德更是气愤,“所以慕容家的高贵血脉就要伏跪在流民脚下吗?”
“高贵血脉?”这四个字在慕容垂的舌尖反复品尝,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慕容德,“汉人给我们划分了三六九等,你学得倒是挺快?”
汉人总是认为胡人血脉低贱污浊,胡人自己也要争所谓的五胡排名,似乎排得上名号,血脉就能高贵几分。
胡人素来奉行拳头为大,强者为尊的道理,如今倒是学了个不伦不类,丢了自己的血性,又效仿汉人讲究起了血脉,真是可笑。
“自私自利,永远对自己人最狠,慕容家的血脉高贵在哪里?”
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数。慕容德自负才气,看不上慕容宝、慕容麟等人,故而对有些事束手旁观,放任二人相斗。
参合陂的惨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慕容氏一族的问题,他自己也不例外。
身为皇帝,他却只想当一个好爹,这就是他的错。燕国之亡,实乃他一手所为。
听出慕容垂话中的怨怼,慕容德的心虚一闪而过,“这就是你选择归降的原因?”
慕容垂以一种困惑又惊奇的眼光望向慕容德,“我归降不是因为战败吗?打仗很简单,输就输,赢就是赢。输了,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应该的。”
慕容德好似抓住了一线生机,“输了一场不要紧,再打一场,赢过来就是。”
见慕容德还执迷不悟,慕容垂已经耐心耗尽,“你想打就打吧!”
自己儿子都管不好,更何况是兄弟。他钓的是湖中鱼,刘郁离钓的却是笨头鱼。有人非要往钩上撞,他也没办法。
慕容德大失所望,“你才是燕国的皇帝啊!”他没有慕容垂那般的威望,做不到一呼百应。
慕容垂忽然想起刘郁离说过的一个词,道德绑架。注视着慕容德,坦言道:“你想当皇帝可以自己上。”
慕容德先是一愣,进而眼皮一耷,最后急急张开口解释,却被慕容垂摆手制止,“慕容氏人人皆有帝王梦,我总不能自己过了瘾,就绝了旁人的路。”
慕容德袖中右手不自觉攥紧,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似被慕容垂从皮到骨看得一清二楚。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想当皇帝,他就是不愿意眼看着慕容家宗庙断绝,燕国的江山落入外姓之手。
但沉默许久,始终说不出反驳之言。
咚咚!哗啦!水面溅起一阵水花,鱼线一直往下坠,慕容垂握紧鱼竿,缓缓起身,随着鱼竿不断被抬高露出水面,一尾胖头鱼正挂在钩上拼命挣扎。
“好肥的一条鱼,今晚加餐!”第三人的声音陡然出现,慕容垂面不改色,收紧鱼竿。
慕容德惊骇之下倒退一步,回首望去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刘郁离,只见她不错眼地盯着鱼竿上的猎物,目光灼灼,喉头滚动。
她来了多久,听到了什么?慕容德僵着一张脸,不敢抬头。
刘郁离却像什么也没注意到一样,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有个好消息好告诉你们。”
慕容垂淡淡瞥了刘郁离一眼半点不捧场,没有接话,只是在她凝视的目光中,将胖头鱼放进地上的木桶。
“什么好消息?”慕容德努力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刘郁离:“我帐下又多一员大将。”她才收到谢道韫的书信,祝英台、梁山伯已经成功救下刘牢之性命并说服他归降青州。
“说来这个人,你们也认识,正是刘牢之。”
闻言,慕容垂、慕容德双双愕然,既没有想到刘牢之会归降刘郁离,更没有想到刘郁离竟会愿意接受一个三姓家奴。
慕容德维持着假笑,“真是可喜可贺!”流民不就是这样吗?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慕容垂眼眸低垂,站在原地,沉默异常。刘郁离说起刘牢之是无心,还是有意?她到底想说什么?
似乎注意到鱼钩空了,刘郁离上前两步,来到放着鱼饵的瓷碗旁,弯腰蹲下,取过一块猪肉挂上鱼钩,朝着慕容垂热络道:“这块饵料足。”示意他赶紧下钩。
在刘郁离催促的目光中,慕容垂再次挥杆,带着丰厚饵料的银白鱼钩稳稳落进湖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刘牢之一人三叛,你不在意?”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声音轻灵而惬意,“叛的又不是我,我在意什么?”
慕容德投来诧异的目光,刘牢之既然能反叛旁人,就能反叛刘郁离,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会不懂吧?
慕容垂说出了慕容德心中疑问,“之前是别人,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你了。”
她是在说刘牢之,还是在说他?刘牢之背叛了三次,他也背叛了苻坚,背叛一次和三次没有根本区别。
刘郁离耸耸肩,所谓道:“无兵无将,刘牢之拿双筷子造反吗?”顿了顿,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找好下家叫跳槽,没有下家是失业。”
就是现在都没有人愿意接收刘牢之,再跳反,他只能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刘郁离的话,慕容垂、慕容德听得不太懂,对于话中含义却是能领悟的,刘牢之再反刘郁离,天上地下都无他的容身之所了。
视线一一扫过慕容垂、慕容德,刘郁离笑得得意又张扬,“我这个人心善还要脸,只想站着把钱挣了。有人送菜,我乐得加餐。”
自古以来,抄家才是发家致富的捷径。有人开席,她直接一锅端。
话音未落,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又有鱼儿上钩了。
刘郁离:“见食忘利,好鱼好鱼。”
慕容垂降得太快,没给她机会,以至于她现在都穷得勒紧裤腰带了。
慕容垂收拢鱼竿,就在此时段元妃过来禀报,朝着刘郁离欠身行礼,“殿下,刘牢之父子来了。”
“这么快?”刘郁离有些意外,谢道韫在信中所言,刘牢之急着来中山被她拦下了,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安抚好家眷再出发。
现在看来,刘牢之很可能就在青州待了一夜就动身了,要不然也不会前脚书信刚到,后脚人就到了。
段元妃:“是让他们现在过来,还是等到明日?”
刘郁离:“让他们现在过来,正好慕容将军钓了两条大鱼。”
段元妃点头应下,转身命人请刘牢之前来觐见。
对于刘郁离的自作主张,慕容垂十分不满,“自己钓不上来,就抢我的?”
“胡说!我才不是空军。”刘郁离对于慕容垂赤裸裸的污蔑,急得跳脚,“我贵人事忙,懒得钓。”
刘郁离摆出一副姐妹俩关系好的姿态,言辞恳恳,“再说了,你家就是我家,你的鱼也是我的,咱俩谁跟谁!”
慕容垂:“那我的医药费怎么说?”
刘郁离犹豫了一下,提议道:“要不然让你的满堂儿孙均摊?”免除是不可能。
慕容垂满意了,点点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只要不要他出钱就行了。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再过几日就是元月了,我的俸禄什么时候发?”
他家都被刘郁离占了,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一枚铜板,还是刘郁离拿来买拓跋珪命的。
刘郁离突然觉得慕容垂十分碍眼,“你先把饭钱付了,再说俸禄的事!”
说到此处,刘郁离义愤填膺,“慕容老祖,你天天摸鱼,还好意思要俸禄,好大一张脸!”转而朝着段元妃吩咐道:“扣他工钱!”
段元妃十分为难,慕容垂无钱可扣,她能怎么办?
慕容垂债多不压身,他算是看出来了,欠钱的才是大爷。他就不还,死也不还,看刘郁离能拿他怎么办?
刘郁离看出了慕容垂的无耻心思,一想到要养一个闲人,顿时心急火燎,视线一扫,扫到慕容德,慕容德倒退几步,同慕容垂划清界限之意分外清楚。
刘郁离不死心,熟练地施展道德绑架,“这是你哥,亲哥。”
慕容德:“不是一个娘,也不是很亲。”最起码,慕容垂的皇位又不传给他。
刘郁离很是看不惯这种不讲兄弟情义的行为,正要大肆挞伐,侍卫已经领着刘牢之父子来到跟前。
时隔两年,昔日同袍再相见,恍然隔世。望着眼前一身冕服的刘郁离,刘牢之好似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当初刘郁离入军营时,是他引见她拜见将军的,那时眼前人眉眼青涩,多少还有几分后辈的谦卑拘谨。
如今宛若换了一个人,就连模样也有了几分不同,通身气度,远比建康的桓玄更惊人。那是一种经过时光淬炼,铁血洗礼的锋芒,还未靠近就已威压逼人。
在刘郁离面前站定,刘牢之深吸一口气,缓缓矮下身,跪倒在地,郑重稽首,刘敬宣亦是如此。
刘郁离上前一步,弯腰将人扶起,刘牢之没有顺着手臂上的力道起身,沉默地继续自己原本的动作,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臣刘牢之拜见大将军!”
“臣刘敬宣拜见大将军!”
刘敬宣的表情同样庄严肃穆,父子二人双双朝着刘郁离恭敬叩拜。
第332章 各方行动
新的一年,桓玄开始了自己风风火火的丞相生涯,先是政治作秀,比如为了同刘郁离打擂台,上书奏请亲率大军北伐姚秦,但背地里暗示朝廷下诏不准。
三吴地区接连遭遇孙恩、王平叛乱,多地引发饥荒,桓玄诏令赈灾却只给少量米粮。
晋国沿用孙吴旧钱,未曾铸币,长久以来货币短缺,在青州大力推行郁离通宝之时,桓玄废除钱币改用谷帛交易。
为了树立仁德形象,桓玄亲临刑狱,审讯罪犯,不管刑罚轻重,多半释放。
至于什么脑子一热反复修改年号,时常外出游猎,大兴宫殿就不用提了。
与此同时,桓玄开始任人唯亲,任命桓伟出任荆州刺史、桓石虔领徐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等等。朝中内外要职,桓家人占据大半。
此外,桓玄也露出了自己狠辣的一面,大肆清除异己,解除兵权的丝滑小连招用到了冀州刺史刘轨身上。
冀州刺史刘轨不甘心被桓玄夺去兵权,占据山阳,拒不奉命。
桓玄转头命令同为北府军大将的冠军将军孙无终领兵讨伐刘轨。
阴陵太守高素之子高雅之娶了刘牢之的女儿,桓玄寻了个借口,诛杀高素父子,高家反应不及,只有身在广陵的高雅之逃过一劫,叛逃中山。
桓玄命令北府军旧将扬威将军竺谦之、高平相竺朗之兄弟追捕高雅之以及之前叛逃的刘牢之父子。
哪怕是出面斥责刘牢之,选择归降的威远将军刘袭也没有得到桓玄的接纳,桓玄借着他断腿为由,夺职归家。
建康城内风云变幻,明眼人都能看出桓玄的司马昭之心,而聪明人已经开始有所行动。
晋陵太守谢重将自己最为优秀的一双儿女叫至跟前,“金鳞试提前一年,定在今年三月,你们兄妹可有意参加?”
两个孩子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年纪正合适。
姐姐谢月镜、弟弟谢晦双双一惊,不是震惊父亲提前知晓金鳞试消息,而是诧异他的决定。
谢月镜曾经接到过姑奶奶谢道盈的书信,邀请她前去青州,当时她询问父亲谢重的意见,谢重秉持着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并未答应此事,如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一双儿女的疑问,谢重自是没有错过,一声叹息,“桓玄才智不及其父,一妄人矣!”
当初建康城的一众世家门阀不满吴太后的打压,故而在桓玄入主建康之事上采取了放任政策,桓玄几乎一仗未打就成功占据建康。
由此带来的恶果是桓玄越发骄矜,不再满足于其父桓温当年摄政大臣的位置,只想一人独尊。
“桓玄想像刘郁离那般,压下一众门阀世家,说一不二,却忽视了自身根基,桓氏注定昙花一现,不得久长。”
刘郁离的地位是靠着一场又一场胜仗打出来的,桓玄则是靠着家族威望才有今日之成就,偏偏他自己看不清,处处同刘郁离相比,昏招一出接着一出。
桓玄以门阀上位,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撇开一众门阀,独享胜利果实?
桓氏这艘大船看着金碧辉煌,内里一团糟乱,早晚会沉。
“最大的问题是桓玄没有容人之量。”
解除刘牢之兵权没有问题,杀了他也没什么,但为了让桓家军独大,再无对手,迫不及待地清算已经归降的北府军将领,则暴露了桓玄的致命缺陷——私心重且心胸狭隘。
“刘郁离不喜门阀,却不会因一己喜怒做什么,反观桓玄太随心了!”
至此,姐弟二人算是明白了父亲谢重的用心,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不好,但只有一个篮子安稳,还不选择那就是傻子了。
谢重:“为父叫你们去青州,还有一层用意。”注视着女儿谢月镜,愤声说道:“咱们谢家的便宜都快叫陆家占完了!”
“陆老匹夫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炫耀,什么陆家麒麟儿!你要是去了青州,还有陆清什么事?”
陆家反应倒是快,先是在朝堂上声援刘郁离称王,又将一众族人悉数送往青州,合着他们谢氏的姑奶奶净给陆家培养人才了。
见向来文雅的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谢月镜与弟弟谢晦相视一眼,不好意思说陆清能被委以重任出使建康,本身也是极为优秀的。
谢重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混弟、煥弟年纪还小,正在读书,不能进入仕途,白白叫陆家捡了便宜。”
“你们二人早点去青州,一来能承欢膝下,二来谢家下一代也不至于青黄不接。”
如果谢琰、谢玄身亡时,谢混、谢煥年纪大点,陈郡谢氏哪能这么轻易的让出北府军统帅权,退出建康?
现在谢道韫、谢道盈两位姑奶奶撑起了谢家门楣,陈郡谢氏有望重回巅峰。
谢重没有明说的是谢道韫、谢道盈二人年纪都不小了,偏二人的子嗣没有一个姓谢,怎么不叫人心急。
谢重望向女儿,“你的亲事虽然出了波折,现在看来未必是坏事。”
当初王恭为儿子求娶月镜,他正犹豫之时,王恭兵败身亡,两家的婚事不了了之。一转眼,月镜被耽误到了十七。
“陆家和顾家的议亲暂停了。因为陆家家主有意为陆清招赘。月镜,你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是嫁是娶?”
嫁人还是娶夫?是个艰难的选择,谢月镜也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动了这个心思,沉思了许久问道:“如果娶夫的话,我能继承谢家吗?”
谢重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陈述道:“你们上面有大哥,我只能说你和晦儿的待遇是一样的。更多的,你若是有本事,我也不阻拦。”
如果她像谢家的两位姑奶奶一样出色,继承谢家未必没有可能。
谢月镜犹豫了一会儿,目光坚定,“我不出嫁。”
谢重压下眼底笑意,严肃道:“关于娶亲人选,你有什么要求?”
谢月镜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聪明且贤惠。”
谢重绷着一张脸,沉声道:“你的要求太高了。”
士族子弟聪明的素来为家族所重,这样的人如何会选择入赘?贤惠就更不用提了,男子天生没有被培养出贤惠的能力。
谢月镜:“那就再等等,等到金鳞试过后再说。”
她现在声名不显,谁家好儿郎愿意主动入赘?只能再等等,等到她做出一番成绩能有更多的选择。
谢重:“你心中有数就行。”转头看向儿子谢晦,“你向来聪明,但聪明人往往自视甚高,傲气太重。”
长久以来,这个孩子接受的都是男尊女卑的那套,万一再像谢混一样尽出幺蛾子,还不如待在家里。
谢晦:“儿子一无爵位继承,二没有公主未婚妻,可不敢像混叔那样折腾!”他们这一支又不是谢家嫡系,他哪来这么大的脸摆阔?
谢重嘴上嗔了一声,“坏小子,不许取笑你叔叔。”但脸上的笑意显露无遗。
“青州不同建康,你们到了地方多听多看。”见姐弟二人皆是一脸慎重,谢重十分满意,最后叮嘱道:“若是榜上无名,就不要说是谢家人!”
谢月镜自信满满,“一甲不敢说,二甲板上钉钉。”
谢晦:“这次金鳞试中选的人是不是要被调往燕国?”
谢重点点头,北方才是他们的家乡,如今总算能正大光明回去了。就冲这一点,刘郁离值得谢家倾尽全力支持。
而像陆家、谢家一样将家中子弟送往青州的不在少数,同时像刘牢之一样选择归降刘郁离的北府将领也正在开始各自的行程。不仅如此,大量的读书人和普通百姓也自发奔赴青州。
短短三年时间,刘郁离以一己之力颠覆了众人想象,向世人证明门第之外还有出路,寒门如梁山伯,残缺如常无名,恶名如刘牢之,只要你有能力,在青州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当无数人向着青州涌去,建康城的桓玄险些气炸了肺,怎么也没想到他揭发了刘郁离的身份,不仅没有破坏刘郁离声望,反而在中下层掀起一股到青州去的浪潮。
险些被刘郁离气死的还有盛乐城的拓跋珪,此时好似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殿中走来走去。
“慕容垂是不是有病?刘郁离是他祖宗吗?偌大的燕国江山说送就送!”
自打参合陂一战,被刘郁离捡了漏,拓跋珪惨败而归,逃回盛乐城就一直想着报仇雪恨。之所以没急着动手,一是因为魏国损失惨重,先后被慕容宝、刘郁离抢去了众多财物。
尤其是参合陂一战,拓跋珪损失惨重,两万骑兵,那是魏国精锐中的精锐,最后跟他回来的仅有千余人,接近于全军覆没。
人口的损失固然惨重,更为让人心痛的是战马,那些战马有一半是拓跋珪攻略各部,劫掠柔然得到的,现如今全没了。
当初魏国与燕国决裂的直接导火索就是关于进献战马之事,短时间内,拓跋珪凑不出数万战马,不是所有的马匹都能充当战马。
二来,拓跋珪在等,等慕容垂对刘郁离出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等去,等到了慕容垂归降的消息。
如果说慕容垂归降,太子慕容宝是最为恼恨的人,那么拓跋珪就是第二人。慕容垂出动倾国之力攻打魏国,结果到了刘郁离面前直接降了,是个人都不平衡。
拓跋珪对此更是愤愤不平,骂骂咧咧,“老子只是不献马,慕容老贼就恨不得将我剥皮抽骨,刘筠一口气吞了燕国,慕容老贼反而忍气吞声降了。凭什么?”
拓跋珪不甘心,转而召来自己的心腹董丰密谋,“你说要如何才能除掉刘郁离?”
有一瞬间,董丰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你想杀主上,我还想杀了你呢?
注意到董丰的异样,拓跋珪面色冷凝,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董丰,“刚才你是什么表情?”
董丰:“陛下,我是文臣,你要我杀一个不世出的猛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拓跋珪也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荒唐,转换了策略,“文臣对武将下手才够狠,你有没有类似金刀计的办法杀了刘郁离?”
董丰更无语了,幽怨地问道:“陛下,看臣像王景略(王猛字)再世吗?”
眼看着拓跋珪眼神有些不耐烦,董丰换了一种语气,委婉说道:“杀是没办法杀,不如先想办法限制一下。”
拓跋珪:“什么办法?”
董丰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联秦抗燕策略递上,拓跋珪阅后有些不满意,这只是常规办法,一时间难见实效,“研磨,我要亲自给姚兴写信。”
董丰心头一颤,低下头走到桌案旁,往砚台中倒了些许清水,捏住墨锭,默默研磨。
拓跋珪提起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在信中详细论述了刘郁离对秦魏两国的危害,建议趁着她现在刚占据燕国,根基不稳,秦魏两国联合出兵,踏平燕国,斩杀刘郁离。
就在拓跋珪绞尽脑汁朝刘郁离伸出黑手时,刘郁离埋下的后手也有了行动。
盛乐宫某处后妃寝殿,有两人相对而坐,正在密谋。
“想办法将这个东西献给我儿!”贺兰君取出一个瓷瓶放到桌案上一点点推向对面。
贺兰意伸出手却在即将碰触之时,颤抖不已,久久没有行动。
贺兰君笑得恣意又张狂,“怕什么,五石散可是顶好的东西。”
第333章 慕容德反叛
五石散的大名,哪怕贺兰君没去青州之前也有所耳闻,如果说在晋国,五石散算是上品士族的标配,到了北方这种奢侈品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享有。
哪怕到了贺兰君这等地位,五石散也算是难得的珍稀之物,因其能治伤寒、中风,再加上服用后神采奕奕,恍若登仙,更兼之此药有嫩肤、壮阳之功效,妥妥的神药。
长久以来,贺兰君一直将其视为延年益寿的良方,直到去了青州,有一次得了伤寒,按照惯例,来到药铺,打算买上一包,被药铺老板拉着训了许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五食散有毒,青州禁售。
这一刻,贺兰君不是大为震惊,而是阴谋论浮上心头,因为她自己多次用过,每次效果显著,精神百倍。此外,当初她身受箭伤,谢若兰为她治病时也用过类似的方子,怎么就成了毒药?
贺兰君不动声色暗暗打探,发现禁售五石散是刘郁离的命令,而且严禁青州官吏服食。
经过一番周密的调查,贺兰君发现了一种更为奇怪的现象,那就是青州并不是没有五石散,最起码杏林营的医女也在使用类似的配方,有时还会将五石散换个名称低价开给病人。
如此怪异的事情,贺兰君百思不得其解,谨慎如她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将一切记在心里,直到有一天报纸发行,有一期头版头条就是谢若兰关于五石散的论述。
大意是五石散是药,是药三分毒,没病别乱吃,好好的人吃药只会吃出问题,更进一步阐述了五石散的危害,比如五石散能让皮肤变得白皙是因为含有重金属铅、汞。
所谓的“白皙”实则是中毒的表现,服散后需要宽衣则是因为皮肤由于中毒变得脆弱易溃烂。
至于飘飘然恍若登仙是因为五石散含有致幻成分,吃多了早晚会发疯,并详细列举了诸多受害者。
这一期报纸当时引发了轩然大波,不只是在青州,更在整个士族圈。然而,经过一番辩论后,士族圈并没有相信毒药说。
五石散自东汉时就已经出现,还是医圣张仲景留下的方子。再说了,从东汉到现在,百余年时间,大家都吃了这么长时间,你说有毒就有毒,青州医女谢若兰在医圣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不少人甚至拿出了铁证,饭吃多了也能撑死人,能说五谷有毒吗?有些人之所以吃五石散出了问题,一是因为他们不会吃。二是他们吃到了假冒伪劣的。
总之一句话,五石散没有问题,有问题的那些以偏概全的人,比如幕后主使刘郁离,出于某种私心将好好的神药一竿子打死。
五石散有没有问题,贺兰君一时间拿捏不定,但那些清谈名士的诡辩倒是叫她大为震撼,谢若兰谈五石散的毒性,他们就大谈特谈药性。谢若兰说没病不要乱吃药,他们就抓住养生不放。
好比谢若兰写了一篇文章《不要断章取义》,而有些人只看到了文章中的四个大字,信誓旦旦指责谢若兰断章取义。
对于谢若兰的医德,贺兰君还是比较认可的,趁此时机同她谈起了五石散。
谢若兰很是惋惜,她只想单纯从医者角度论述药石的两面性,并拿出了许多实证,但是落在士族门阀眼中就成了刘郁离别有用心,胡编乱造,她则是为虎作伥的帮凶。
百余年形成的普遍认知不是一两个人,一两篇文章就能扭转的,关于五石散是药是毒,青州与其余地方的看法,主打一个泾渭分明。
贺兰君不懂医理,但她懂政治,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有自己的验证标准——看刘郁离吃不吃?
后来,贺兰君发现刘郁离不仅不吃,还谈散色变,自此确认五石散是真的有问题。
现如今回归魏国,怎能不给久别的好大儿送上一份贺礼?毒不死他,日积月累也要把他毒疯了。
见妹妹贺兰意没有取过桌案上的五食散,贺兰君反问道:“怕我骗你,做了什么手脚?”
贺兰意握住瓷瓶,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
“不想母子相残?”贺兰君补完了剩余的话,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当初他对我,对贺兰部,对你的夫君,可没有丝毫手软过。”
当初妹妹已经嫁人,嫁的还是贺兰部举足轻重的人物,是这个小狼崽子灭了贺兰部,杀了她的夫君,将人抢到宫中的。
贺兰意:“所有人都能杀他,但唯独你……”母子相残,乃是人伦悲剧。
“唯独我不能杀他?”贺兰君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妹妹的话,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她,“你错了,世间最有资格杀他的只有我,是我给了他一条命。”
“作为贺兰部的女儿,他的母亲,我有权收回赋予他的一切!”
贺兰意抬起头,回望着昔日的姐姐,神色肃然,反问道:“那魏国呢?”
“拓跋珪的生死,我可以不在意,但魏国是鲜卑人的魏国,不是吗?姐姐是为谁而来?”
当初姐姐去了青州,今日归来,她是为了自己回来,还是受到旁人的指使?
“如果姐姐想执掌魏国,我会不顾一切帮你。但我不能将魏国送到汉人手中。”
说到此处,贺兰意也不再遮掩,盯着贺兰君问道:“姐姐和刘郁离是什么关系?”
如果是合作关系,魏国落到姐姐手中没有问题,但如果是臣属关系,那就相当于给外人作嫁衣。
贺兰意的弦外之音,贺兰君听懂了,嘴唇微张却回答不出来,在去青州的路上,她有想过同刘郁离合作,借她之手夺回魏国,一番思考后不得已放弃了。
当时的她母族被灭,孤身一人,她有何资本同刘郁离谈合作?哪怕她还有一些人脉关系,但有拓跋珪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没有人会转而支持一个女子,就像草原上从来没有女单于。
贺兰君的沉默叫贺兰意知道了答案,伸出手紧紧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有绍儿在,魏国可以是你我姐妹的。”
拓跋绍是贺兰意与拓跋珪的儿子,今年才三岁,而贺兰意此言就是在提议,杀死拓跋珪后,扶持拓跋绍登基,做傀儡皇帝,而她们姐妹共享大权。
贺兰君目光一暗,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妹妹,昔日单纯如白兔一样的女子在后宫待了几年也长出了一嘴利齿。
挣开贺兰意的手,笑意不达眼底,问道:“为了权力,母子可以反目,姐妹之情似乎没那么牢固吧?”
说得好听,共享大权,儿子是她的儿子,垂帘听政谁更名正言顺,她这个当姐姐还不至于傻得分不清。
“论手段,我怎么是姐姐的对手?”贺兰意澄澈的眼眸中满是贺兰君的身影,以一种钦佩且孺慕的目光凝视着对方,“难道姐姐就甘心拱手将这大好河山让给旁人?”
“让与不让,岂是你我说了算?”贺兰君将问题又抛了回去,不闪不避盯着贺兰意的眼睛反问道:“我们有本事敌过刘郁离的大军吗?”
贺兰意:“只要先一步掌控魏国,我们就有机会。”
魏国又不是没有军队,虽然现在魏军损失惨重,但刘郁离刚吞下燕国,短时间内不会再动兵,他们就有喘息之机,三年时间足以魏军恢复元气。
“姐姐,贺兰部就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了,就算你我姐妹相争,魏国终究落不到外人手中。”
“刘郁离本事不小,但姐姐也非泛泛之辈,以姐姐的才能何必屈居人下?”
“况且,姐姐比刘郁离更有资格做魏国的主人,不是吗?”
贺兰君:“妹妹想得好,说得更好,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先一步拿下魏国?”
贺兰意:“陛下的长子拓跋嗣乃是刘贵人所出,身份贵重。若是被立为太子,按照陛下的性格必然要效仿汉武帝子贵母死。刘氏出身匈奴大部,不甘被赐死,从而兴兵作乱,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好一招借刀杀人!贺兰君:“据我所知,刘贵人素来胆小,她恐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贺兰意:“刘贵人没有,但刘氏部族未必没有。如果是以前,那些部落或许不敢生二心,但谁让陛下刚刚吃了一场败仗,险些耗尽魏国精锐?”
贺兰君沉思了一会儿,“五石散吃多了暴躁易怒,猜忌多疑。或许再添一把火,烧得魏国人人自危,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贺兰意瞬间握紧手中瓷瓶,“真的假的?”五石散可是神药,从未听过有这种作用?还是她手中的“五石散”有问题?
尽管贺兰意的怀疑一闪而过,贺兰君依旧没有错过,懒得解释,“别管真的假的,你先按照我说的做。”
贺兰意以为自己的质疑引发了贺兰君的不满,立即摆出一副听话妹妹的温顺模样,“姐姐放心。”
贺兰君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宫殿,消失在夜色深处。
贺兰意收回目光,投向掌心的瓷瓶,她必须先检查一下,这是不是真的五石散?万一是瓶毒药,岂不是当场把自己搭进去了?
魏国的政变正在酝酿中,而燕国的一场阴谋刚刚落幕,慕容德连同一批宗室在新年的宴席上发动了一场针对刘郁离的刺杀。
这场刺杀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或者说虎头蛇尾更恰当一点。因为刺客还未逼近刘郁离三步之内,刘牢之父子已经重拳出击,横扫全场。
火红的灯海下,厮杀声惊破夜色,不断倒下的身体交融出一片血河。不多时,以慕容德为首的十多人被刘牢之父子押送着跪在刘郁离跟前。
摇曳的烛光中,刘郁离举着金杯,小啜一口,淡然中透着几分慵懒,一双桃花眼微微扬起扫了一眼慕容德,璀璨生辉,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么直的钩,你也咬,真是没救了!”
看看慕容老祖多精明啊!前不久因几个儿子不愿爽快出医药费,老父亲当场破防,平等地附赠了一套骨折躺平套餐,从长子慕容宝到幼子慕容麟一个没落下。
慕容德盯着刘牢之父子,双眼赤红,“刘牢之,你个叛徒!”
收了他这么多金银珠宝,还向他要了一个王位,说好的一起对付刘郁离,结果这个叛徒拿钱不办事!
刘牢之瞅了慕容德一眼,“第一次见比我还傻的!”
他是背叛了很多次不假,但吃一堑长一智,谁能真的容得下自己,他还是知道的。
刘牢之的鄙夷险些叫慕容德气吐血,梗着脖颈叫嚣道:“成王败寇,本王认了!”
他不后悔,与其像慕容垂那样当懦夫苟且偷生,不如拼死一搏,不负慕容家的威名!
慕容德硬气,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死到临头都不怕,早有人伏跪在地,痛哭流涕,哀号求饶,“殿下饶命!都是慕容德主意,我是被他骗了,我根本没想过造反!”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哭嚎道:“是啊!是啊!燕王殿下饶我们一命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殿下大人大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殿下!”
众人纷纷求饶,话不尽相同,意思大差不差,都是茶言茶语,责任一律往慕容德身上推,将自己洗成洁白无瑕的小可怜。
刘郁离一声叹息,“新年见血不吉利!”
闻言,跪着众人好似看到希望之光,求饶之声越发高了,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刘郁离不放他们一马,天理难容。
刘郁离似乎有所动容,转头看向了左手边一直沉默的慕容垂,“自打将军归降,碍于囊中羞涩,本王一直没有表示。这些人就算作新年礼物赠予将军了!”
此话一出,众人两眼放光,如释重负,朝着刘郁离连声道谢,感谢她的宽宏大量。
慕容垂一言不发,刘郁离眉头微皱,“将军不喜欢吗?”转而以一种惋惜的目光看向众俘虏,好像在说,如果慕容垂不喜欢,他们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第334章 一夜暴富
被俘虏的宗室众人纷纷转向慕容垂,无不投以道德绑架的目光,好似慕容垂不保下他们就是罪大恶极。
慕容垂始终没有说话,视线一一扫过眼前熟悉的面容,尤其是为首的慕容德,这是他仅剩的一个亲兄弟了,二人并肩作战多年,携手复立了燕国。
慕容德身后是慕容楷,他二哥慕容恪的长子,二哥只有二子,幼子慕容绍为了替太子断后死在了参合陂。
这些人不是他的叔伯兄弟,就是他的后辈孙侄,他们都姓慕容,与他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在慕容垂的静默中,刘郁离举起金杯,将杯中剩余的奶茶一饮而尽,伸了个懒腰,起身带着刘牢之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就这么走了?”慕容楷不可置信地看着刘郁离等人消失的背影,低声嘀咕道:“我们没事了?”
其余人各自喘出一口长气,大汗淋漓,跌坐在地上,劫后余生,惊魂未定。
慕容德一颗心逐渐坠入谷底,刘郁离将他们当作礼物送给慕容垂,好似看在慕容垂的面子上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真是如此吗?
他们是燕国的宗室,不是刘郁离的亲族,况且就是刘氏宗族,一旦牵扯到谋反上,更要杀鸡儆猴。
刘郁离此举分明是想借着慕容垂之手处置他们,自己不沾一滴血,慕容垂固然可以不顺从,但不肯上交投名状的归降者只有一个下场——死。
除了杀了他们外,慕容垂还有一个选择——背叛,或许这就是刘郁离想要的,名正言顺地斩草除根。
到了此时,慕容德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件事,如今就算是慕容垂站出来登高一呼,还有用吗?在慕容垂吐血昏迷之时,他们早已错过了最佳时机。
慕容垂会怎么选?踩着亲人的尸骨向刘郁离献上忠心,还是拼死一搏?
或许慕容垂早已做出了抉择,他将慕容宝、慕容麟打得重伤,真是恼恨他们的不孝吗?
“你早就猜到今日?”
慕容德的突然出声引来众人的关注,顺着他的目光,只见慕容垂坐在阴影中,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唯独一头雪白的头发分外刺眼。
慕容垂抬起头,以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道:“适合做祭品的只有你和慕容宝。”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惊骇,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德比所有人更快反应过来,慕容垂威望太高,为了燕国的稳定,刘郁离不会轻易下手,但是她还需要一个祭品,杀一儆百,
叫其余人知道燕国已经不是慕容氏的燕国,这个祭品的身份要足够高,这场祭祀才会有最大的威慑力。
太子慕容宝是第一人选,他是参合陂大败的元凶,也是他配合刘郁离骗开了中山城的大门,以至于一战未打,燕国沦陷。
但正因为他的配合,刘郁离反倒有些不好下手,除非他再次谋反,给刘郁离借题发挥的机会。
再者就是他了,慕容垂的亲弟弟,一国皇叔,宗室第一人,在燕国的名望仅次于皇帝慕容垂。
慕容德不禁回想起上次见慕容垂、刘郁离时的场景,那天也是刘牢之到来的日子。
慕容垂问:“刘牢之一人三叛,你不在意?”
刘郁离答:“叛的又不是我,我在意什么?”
至此,慕容德恍然大悟,慕容垂虽然背叛了苻坚,但只要他不背叛刘郁离,她就能容得下,同样的道理,放到慕容宝等人身上也适用。
哪怕慕容宝并不甘心,只要他身受重伤就什么也做不了。
弟弟和儿子,慕容垂选择保全儿子。慕容德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泪光。“你要杀了我?”只有完成最后一环,这场祭祀才会结束。
众人不知内情,对于慕容德的话一头雾水,打量着二人,目光中满是诧异、困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有些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但他们不敢细想。慕容楷拳头握紧,额头上再次沁出一层冷汗,如果慕容德要死,他们是不是也难逃此劫?
面对慕容德的质问,慕容垂缓缓起身,右手端着金杯,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慕容德身前。
过去曾被亲哥哥陷害的人,如今要毒杀亲弟弟,慕容家的宿命无人能够摆脱。
慕容垂将手中金杯递向慕容德,含义不言而喻。
慕容楷等人注视着这一幕,瑟瑟发抖,失败后的一瞬间,他们想过死亡,却没想到最终却是死在他们最亲、最敬佩的人手中。
“慕容垂,你卖弟求生,丧尽天良!”有一人挺身而出,指着慕容垂的鼻子唾骂不已,“我们错看你了!你就是无耻小人,你不配做慕容家的人!”
“我就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慕容垂,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相比于此人的愤愤不平,慕容德十分平静,面不改色接过金杯,一饮而尽。
骨碌碌!金杯在地上滚动数圈,停止之后,死寂顿生。
慕容德赤红的双眼泛着水光,一动不动注视着慕容垂,“一匹狼却摇起了尾巴,活成你这样,我宁愿死了!”
慕容家的人宁可轰轰烈烈地死,绝不苟且偷生。
一杯毒酒下肚,好似有人手持利刃在他腹中不断搅动,慕容德咬着牙,不愿在慕容垂面前露出一丝软弱之色,面色一点点发白,冷汗沿着额角滑落,猩红的液体溢出嘴角。
慕容垂垂下眼眸,“我不想死。”
因为他,他的妻子冤死狱中,他的长子被王猛陷害而死。他要活着,好好的活着,哪怕摇尾乞怜。再说了,这样的事,他熟得很,他的脊骨不硬,也可以弯腰,谄媚。
慕容垂不想死,其余人更不想,瑟缩成一团,涕泪满面,劫后余生再遭杀劫,希望之后的绝望才叫人万念俱灰,追悔莫及。只觉得之前的自己好似魔障了一般,怎么就莫名其妙跟着慕容德一起谋反?
皇位又落不到他们手中,他们拼命折腾,是为了什么?如果能重来,如果时光倒流,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啊!
“慕容垂,我诅咒你生生世世死于血亲之手!”
哈哈!随着一声大笑,慕容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扑通一声好似泰山倾覆重重砸在众人心上,将他们一颗心砸得支离破碎。
昏弱的烛光中,慕容垂高高耸立的身形投下一片浓郁漆黑的阴影,将地上瑟缩在一起的众人悉数淹没。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慕容垂的声音宛若地狱中的阎王无情响起。
想死,还是想活?他们还能活?慕容垂不杀他们?无数念头雪花一样纷纷扬扬浮现众人脑海,呆愣了一刻,忙不迭地点头,求饶声不断,“想活!我们不想死!求求你,放了我们!”
“我们再也不敢了!”就连刚才指着慕容垂义愤填膺的人也一改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跪倒在地,哀求不断。
慕容垂:“想活就拿钱保命吧!你们名下的土地、矿产、牛羊、部曲通通交出来!”
不行!众人下意识拒绝,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到了此时,他们已经意识到命和财,只能保一样。
舍财,生不如死。舍命,人财两空。再是挣扎,再是犹豫,众人还是泪流满面做出了抉择。
宴会过后第二日,刘郁离收到了慕容垂的回礼,慕容德尸体一具以及图册一摞。
登记在册的财产包括且不限于金矿一座、银矿一座、铁矿两座、铜矿两座、煤矿三座、盐矿四座、牛羊等牲畜三十万头、部族牧民八十万户、田地、草场各百万亩,此外,还有一些金银珠宝、皮草绢帛、瓷器琉璃、茶叶红糖等小件财物,不计其数。
哪怕刘郁离知道宗室富贵,也没想到他们能富贵到如此地步,整个人柠檬成精,“都说郁离山庄、豆蔻阁赚钱,没想到和宗室一比,我就是个穷鬼!”
转而想起了什么朝着一旁正在登记的苻珍问道:“他们有没有藏私?”
苻珍很想回答一句“有”,借此机会公报私仇,但慕容垂办得太利索,根本没有她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如实汇报道:“慕容垂说一人藏私,全族株连。”
识时务,不愧是慕容老祖。刘郁离坐在桌案后一手托腮,没想到慕容垂能做到如此地步,完美猜中她的目的,超额完成任务。
一旁的陆清听了苻珍的话惊讶不已,“慕容垂这么狠,岂不是把族人全部得罪死了?”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慕容垂的目的,同宗室决裂,对双方都好。慕容宝等人得不到宗室的支持,自此难成大事。而宗室与慕容垂划清界限,也有利于保全自身。
苻珍出身皇室,有些事看得更清,“慕容德没有后裔,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一来后续影响小,二来受牵连范围小。恐怕这也是大将军和慕容垂同时选中他的原因。
陆清:“没有后裔,那他还一心造反?”成功也没有儿孙继承江山啊,图什么?
苻珍瞥了陆清一眼,提醒道:“王敦不也一样。”
王敦娶了司马氏的公主,同样没有后裔,并不耽误人家有雄心壮志。再说了,儿孙再重要,能重要得过皇位吗?只要有了皇位,到处是儿孙。
二人的八卦声将刘郁离从出神中唤醒,朝着苻珍说道:“不要全部登记造册,统计出财产详情,各自退回一成。”
跟在刘郁离身边许久,陆清第一次见她吃下去的东西,还有吐出来的一天,大为震惊,大将军这是良心发现了?
刘郁离强忍着心痛,叹息道:“无恒产者,无恒心。真叫这些人家财尽失,走投无路才麻烦!”到时候全国上下还不随时随地刷新燕国碎片。
“大棒有了,总要给颗甜枣。”慕容垂故意将这些人逼到绝境,不就是想给她留下施恩余地吗?
“将慕容德的尸体好生送回,以王侯礼入葬。”人都死了,该大方时就要大方,面子情很重要。
不得不说,自古套路得人心。两项举措下去,慕容氏上下对刘郁离态度大变,心悦诚服,感恩戴德。
与之相反的则是慕容垂,在宗室中跌下神坛,臭名昭著,连带着慕容宝等人都遭到族人的厌弃、白眼,毕竟慕容垂为了保全自家儿子,而舍弃了兄弟。
刚从重伤中清醒过来的慕容宝得知上述变故,一口鲜血喷出,差点长睡不醒,对慕容垂的仇恨再次上升到新高度,各种恶毒诅咒不绝于口。
慕容麟原也气得要死,一听到慕容宝吐血的消息,当天多吃了三碗饭,直到夜间躺在床上,聪明的大脑再次上线,回顾了事件全程,一声嗟叹。
“舍一人,保万人,除了众叛亲离,你什么也得不到!”
深夜某处房间传来刘敬宣恨爹不成垂的抱怨声,“爹!你就不能多学学慕容垂吗?”
指着桌案上的一堆财宝,断然道:“这些东西,明日全部献给大将军!”
刘牢之一手抱着一尊金座玉佛,一手串着十多条珠宝项链,珍珠的、玛瑙的、翡翠的,应有尽有。
第335章 四方来投
刘牢之摇头摇成拨浪鼓,“大将军说了,这些都归我。这是大将军对我忠心的奖励。”
当初慕容德私下拉拢他时,为表忠心,他可是马不停蹄地告知了大将军,还把这些东西当成证据带了过去。
刘敬宣深吸一口气,在刘牢之对面坐下,冷声问道:“你和慕容垂相比,谁更厉害?”
我比他厉害。刘牢之很想硬气地回答一句,最终还是在刘敬宣严肃的目光中,扭捏道:“我们俩半斤八两。”
刘敬宣无奈地点点头,不对这个自我挽尊的答案作出评价,话锋一转说道:“论忠心,你可比不过慕容垂。”
“不可能!”刘牢之脱口而出,并不服气道:“大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必以死报之。”他愿意为大将军献出性命,慕容垂能吗?
刘敬宣并不怀疑父亲的话,但他对于父亲的拎不清有数,平声说道:“慕容垂不仅献出了自己的家财,儿孙的,族人还一并献上。”
刘牢之哑口无言,低头看着怀中十寸高的金座玉佛,说不出反驳之言。
刘敬宣指着那尊金座玉佛反问道:“你呢?”顿了顿,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刘牢之语重心长道:“大将军只有一个,你明不明白?”
刘郁离早晚会更进一步,大将军职位将来一定会由新人顶上。他爹和慕容垂都是当世一顶一的猛将,论名声,他爹比不过。论能力也差一点,现在就连忠心都不如慕容垂,以后大将军的职位还能轮得到他爹吗?
刘牢之闷闷不乐,像极了赌气的孩子,“大将军只有一个,我知道啊!这就是大将军赏我的。”
这是亲爹!一连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刘敬宣才不至于一张开就是火冒三丈。
鉴于刘郁离目前还是大将军,有些话刘敬宣不好直说,只能换一种说法,委婉道:“大将军下一个目标是魏国,你猜领兵权会落到谁手里?”
刘牢之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被扯远,错愕了一会儿,转而认真思考起来,“难道大将军不亲自领兵出征?”
刘敬宣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珠宝晃了三晃,疼得自己龇牙咧嘴,怒吼道:“到了这一步,大将军还要亲自冒险吗?”
就算大将军有意亲自领兵,谢道韫等人也不会同意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现如今的一切都依附于大将军的安全上,大将军至今未成婚,没有继承人,更不能冒险了。
“大将军麾下能担得起如此重任的只有你和慕容垂。”
关键是他爹现在的名声真的拿不出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战开始前取得大将军的信任。
“有慕容垂珠玉在前,还轮得到你吗?”
刘敬宣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慕容垂、刘牢之二人撞人设了,将来能出头的只有一个,而刘牢之目前已经落后许多,必须通过疯狂内卷,争取主动权。
经过刘敬宣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刘牢之第二日便抱着桌上的东西请见刘郁离。
此时,刘郁离正在写信,对于谢道韫提前金鳞试的想法表示赞同,并提出了个人建议,金鳞试划分文武榜。
见刘牢之抱着一个大木箱进来,身后还跟着儿子刘敬宣,抬起头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牢之心痛又不舍地将木箱放到书桌一角,“臣想了又想,觉得没有大将军就没有这些东西,论理这些东西该归大将军才对。”
刘郁离放下毛笔,心中啧啧称奇,被慕容老祖一刺激,老刘这是开窍了。艳羡地看了一眼箱中宝物,“君无戏言,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刘牢之刚露出几分喜色,后腰就被儿子刘敬宣戳了一把,忍痛又看了一眼五颜六色的珠宝,大掌往里一伸,一把捞出珠串十余条,沉默地放到桌上,以示决心。
再次伸手金座玉佛时,被刘郁离制止了,“这些归我,剩下的抱回去吧!”
没了北府兵,声名尽毁,现如今刘牢之能抓住只有这些东西了,想必是被慕容垂刺激了一把,又被刘敬宣劝说一通,为表忠心,才有今日之举。
还是大将军对我好。刘牢之得意地瞪了身后的儿子一眼,窥见刘郁离眼中的包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以悄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没兵养了!”
一句话说出,刘牢之抬手捂着脸,泪水一点点溢出眼眶。朝廷克扣军饷是常态,以前掌管数万大军,他总是犯愁,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遇到军饷下不来,还要拿自己的金库填补。
这个时候恨不得将手下的兵全扔了,省得自己作难。真当他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时,被人抛弃的凄凉只有自己知道。
刘牢之哭得真情实意,后面的刘敬宣却欲哭无泪,老爹啊!你会不会说话?你这么说,万一大将军误会,你是想要兵权怎么办?一身恶名,没有实绩,上来就要兵权,也太不知好歹了!
刘敬宣心急火燎却不好当着刘郁离的面做什么,只能尴尬地任凭老父亲痛哭流涕。
就在此时,慕容垂进来了,扫了一眼抱着木箱哭得没眼看的刘牢之,再看了一眼羞窘的刘敬宣,最后视线定格在若无其事的刘郁离身上,问道:“你又抢人家东西了?”
一个“又”字着实精髓,刘郁离瞥了一眼装相的慕容垂,回复道:“老刘给我送礼,我不愿意收,他非得哭着求我收。”
并朝刚刚抬起头,泪痕未干的刘牢之使了个眼色,刘牢之还没从慕容垂到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听到刘郁离的话,先是无意识点点头,转而挺胸抬背,摆出一副警惕的模样盯着慕容垂,问道:“你来干什么?”
慕容垂没有搭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刘郁离桌前,问道:“内患已平,什么时候攻打魏国?”
刘牢之心中警铃大作,想起昨夜刘敬宣的话,“大将军麾下能担得起如此重任的只有你和慕容垂。有慕容垂珠玉在前,还轮得到你吗?”
一定是怕大将军把领兵权交给他,慕容垂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才专程跑来搞破坏的。
刘郁离没想到慕容垂还惦念着攻打魏国,不禁有些纳闷,“这么急?”慕容老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刘郁离的审视、刘牢之的警惕,慕容垂通通无视,侃侃而谈,“缘由有三。第一,拓跋珪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此时出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刘郁离微微颔首,此话不假。
刘牢之沉思细听,此时攻打魏国该征集多少兵力,行军路线又该如何安排?
刘敬宣心凉了,慕容垂一看就是有备而来,领兵权他爹估计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第二,参合陂一战,魏国损失惨重,打虎趁弱。”慕容垂冷哼一声,“此时,拓跋珪威望下降,国内人心不齐,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第三,一旦晋国有变,小皇帝下诏大将军出兵救援,大将军出不出兵?晋廷至今压着大将军封王的圣旨不发,大将军难道还要任凭他们调遣吗?”
听到此处,刘郁离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刘牢之已经义愤填膺,桓玄不是东西,晋廷也一样,当初玄将军打赢淝水之战,多么大的功劳,连个大将军封号都没捞到。
刚打完胜仗,先帝司马曜就过河拆桥,任凭琅琊王司马道子处处打压谢家,本来形势一片大好的北伐大业就此搁置,玄将军壮志难酬,自此一病不起。
当初,他倒向桓玄,就是怕落得玄将军一样的下场,没想到桓玄同样不当人。
刘敬宣也觉得之前说好给大将军封王,现如今朝廷扣着圣旨不发,分明是有意拿捏大将军,救什么救,就该让司马家的江山早日完蛋。
慕容垂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一一陈述利弊,“出兵的话,就要同桓玄对上,胜了,大将军也不过接替桓玄的位置作一权臣罢了。”
就凭刘郁离那些大刀阔斧的改革政策,放到建康,哪家门阀士族不跳出来反对?就连桓温、谢安权势最盛之时,仍要向其余门阀妥协。刘郁离入了建康,才是跳进泥潭。
说到此处,盯着刘郁离问道:“能待在北地为王,何必蹲在南方受君臣名分掣肘?”
至于败了如何,这种不可能情况,慕容垂懒得废话,“桓玄忍不了太久了,身为晋臣,到时候大将军不奉召救援,总要有合适的理由,还有什么旗号比北伐更能拿得出手?”
刘牢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刘敬宣心生敬佩,怪不得慕容垂能复立燕国当皇帝,而他爹连大将军都没混上。
慕容垂望向刘郁离,刘郁离从来不是急功近利之人,她为何如此急着朝宗室出手?他想到的这些,她不可能一无所知。是怀疑他归心不诚不愿出兵,还是另有打算?
面对慕容垂投来的犀利目光,刘郁离转过头透过窗,遥望南方,“我在等风起。”
刘牢之:“借东风?”他只能想到这个,至于东风是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当然是千金买马骨带来的归降之风,刘郁离望着刘牢之好似看到了一块金字招牌。
刘敬宣隐约有几分想法,但思绪太乱,一时间得不出清晰的论断。
因出身、眼界,慕容垂比刘牢之父子更为敏锐,顺着刘郁离的目光,视线停驻在刘牢之身上,盯得他浑身发毛,悄然挪动脚步,躲到刘郁离身后。
眨眼间,在慕容垂深沉锐利的瞳孔中,刘郁离化身一面旗帜,上书一个金光闪闪的“刘”字,迎风而立,波光荡漾。
光影明灭间,以刘牢之为代表的北府军将领,一一闪现,罗列在金色旗帜之下,以青州为起点,连成杳杳山脉,向北一路侵蚀,以天倾之势笼罩燕国各地,一切暗流汹涌瞬间凝固,须臾间山河稳固,波澜不惊。
慕容垂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刘郁离在等什么风。等桓玄的妖风将北府军将领悉数吹到青州,这些无路可走之人将会化为刘郁离手中最锋利的刀剑,替她镇守四方。
不得不承认,刘郁离想得很周到,国君归降,不代表各地将领就会诚心归降,一如中山城之前的躁动。
一旦出兵魏国,燕国各地恐怕是人心浮动,群雄并起。刘郁离担心后方起火,所以迟迟不敢出兵魏国。如果她能收服北府军将领,这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三月三,上巳节。刘郁离生日之时,她等的风终于来了。
高雅之带着家眷一路奔波,终于来到了青州,而他身后还跟着竺谦之、竺朗之兄弟以及数千北府军,他们奉桓玄的命令追捕高雅之连同刘牢之父子。
“桓玄势大,青州会接纳我们吗?”遥望城门,高雅之骑在马上,呢喃自语。
所有人都知道郁离军在燕地,青州只有五千玄女军,没有刘郁离的命令,谢道韫会愿意为了他们这些人对上桓玄吗?
听到丈夫的忧心之言,刘佩欣肯定地点点头,“咱们有关系,怕什么!”要是畏惧桓玄,青州也不会招降她爹。
听到岳父刘牢之,高雅之神色复杂,岳父反叛桓玄没死,他爹归降桓玄却被冤杀,何其打脸!投降没换来活命,反而死得更快,真是天大的讽刺!
“有人来了?”刘佩欣出言打断了高雅之的沉思,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不多时,一位身穿玄衣,满脸疤痕的女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京墨。
高雅之赶紧自报家门,道明来意,忐忑地望着京墨,京墨点点头,“谢主事已经命我等候多时,我们先入城!”
高雅之面色一喜,转而一凝,“后面有几千的追兵,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
京墨:“追兵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随即调转马头,带领着高雅之等数百人,浩浩荡荡进入城门。
高雅之回头,见城门依旧大开,提醒道:“不关城门吗?”
万一追兵进来了怎么办?
京墨自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谁敢强闯,就让他有来无回!”
一刻钟后,竺谦之兄弟率领五千士卒在距离城门一里的地方停驻下来。
尽管城门大开,二人并不敢率军直入,先是写了一封书信,道明缘由,派人送给谢道韫,希望青州官吏配合他们的公务,交出逃犯刘牢之、高雅之等人。
谢道韫的回信比他们预想得要快,没有回应他们信中请求,反而邀请二人到刺史府一会。
捏着回信,竺谦之兄弟左右为难,去还是不去?
没有犹豫太久,二人经过一番商议做出决策,竺谦之前去赴会,竺朗之继续带兵守在城外。
————————
历史上,慕容德建立了南燕,许多遭受桓玄迫害的北府军将领都出奔南燕,包括刘敬宣、高雅之等人。
第336章 桓玄篡晋
前往青州刺史府的一路上,竺谦之思绪万千,谁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建康城风云变幻,刘牢之、高雅之相继叛逃。
京口、广陵已经被桓玄派兵占领,他们这些北府军的家属随之落入桓玄手中,不得不受桓玄胁迫,朝着昔日同袍伸出屠刀。
在仆从的指引下,竺谦之心事重重地来到书房,书房内谢道韫等候已久。
“你……的头发?”
刚一照面,竺谦之就被谢道韫的一头青丝惊讶到了。上一次,二人相见,还是在乌衣巷王凝之、谢琰等人的葬礼上,那时谢道韫鬓发斑白,面容憔悴。
两年过去了,谢道韫好似返老还童一般,青丝如云,红光满面,反观自己,几个月老了好几岁。
再回想惨烈对比背后种种,竺谦之面上忧色更重,谢家如日初升,有望重回巅峰。但竺家风雨飘摇,危若累卵。
挤出一个苦笑,消沉道:“若是劝降之类的话,谢长史不必再说。”
谢长史,三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品尝,谢道韫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朝廷不承认女官,她的长史之位有实无名,竺谦之以此相称,分明是认同了她的职位,可见他对青州的态度未必有嘴上拒绝的这般坚决。
谢道韫摆手邀请竺谦之围炉而坐,问道:“将军不愿归降,是因为家眷在桓玄手中吗?”
提起此事,竺谦之不由得握紧拳头。不听从桓玄调令,他们的家眷就保不住,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能顺从。
“我等并非有意与青州为敌,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就是风箱中老鼠两头受气,桓玄与刘郁离,哪一个也得罪不起。
“如果不能带回刘牢之等人,我们一家老小性命难保。”
谢道韫:“如果,我有办法救出诸位将军的家眷……”
“不可能!”竺谦之打断谢道韫剩余的话,桓玄拿北府军的家眷当人质,逼迫他们自相残杀,又怎么会给他们救人的机会?
况且现在青州只有数千玄女军镇守,总不可能为了帮他们救人倾巢而出吧?
谢道韫:“我知道将军担心什么,请先听令姜说完。”
竺谦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受制于人让他失去了平日的镇静,总是处于一种焦躁紧绷的情绪。
“只要我们的家眷脱困,我们兄弟愿意归降青州,为大将军鞍前马后。”
这一点在谢道韫的预测之内,北府军将领能走到今日的没有笨人,到了此时此刻早已看清投降换不来桓玄的宽容。
谢道蕴:“我有一计,可以救出被困的北府军家眷……只是这个办法,暂时不能告诉将军。”
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竺谦之心中接连闪过数个疑问,有心问个分明却见谢道韫神色坚毅,不肯泄露的模样,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该不该相信?桓玄骗了他们,刘筠会不会也是骗人?一旦被桓玄知道他与青州有联系,他的家人还有活路吗?
拒绝谢道韫,桓玄会放过他们这些人吗?
竺谦之心存侥幸,但理智告诉他,投降没有好结果。想到惨死的高素,一颗心越发惊惧。
犹豫许久,开言道:“桓玄这个人素来阴狠,如果三天之内,我们兄弟没有好消息回去,只怕就要拿我们家人开刀了。”
谢道韫从容不迫道:“三天时间,足以救人。”
“真的?”竺谦之期望又忐忑,他实在想不出谢道韫有何办法,救出被困京口的人质。
谢道韫点点头,“大将军也是北府军出身,岂会见袍泽落难,而不闻不问?我阿弟也曾是诸位将军的主将,看着过往情分上,难道我还会蒙骗大家吗?”
竺谦之赶忙解释,“此事事关重大,万一走漏消息,只怕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
到时候就不只是竺家一家人的事了,只怕刘袭、孙无终等人的家眷也被牵连。
谢道韫:“关心则乱,将军的心情,我能理解。”
等竺谦之离开书房,谢道韫命人请来了谢月镜、谢晦姐弟,“流民帅王平,你们可曾听过?”
二人点点头,谢月镜说出了自己已知的消息,“传闻此人原是五斗米道孙氏的部众,孙恩死后,蛰伏起来。直到会稽佃农张禾之死引发轩然大波,王平寻到机会再次起兵,裹挟十万流民军直逼建康。”
“桓玄就是打着剿灭王平,平定三吴的旗号入主建康的。”
谢晦自觉接过了后半截,“当初桓玄招降刘牢之时,为了制衡北府军,也曾派人招降王平。”
“不过此人比刘牢之聪明,虽然接受招降,一直以来听调不听宣。”
刘牢之入建康朝见之时,被桓玄一纸诏令解除兵权,而王平始终拒绝入建康,带着十万流民军屯驻江淮一带。
“桓玄清算北府军之时,刘牢之、高雅之相继叛……”一个“逃”字还未出口,谢晦想起自己现在身在青州,而非建康,果断转变说辞,“北上之后,桓玄命令王平辅助桓伟镇守京口。”
实则是让桓伟监视王平,提防流民军作乱。
谢道韫:“我有意命你们前去劝降王平,救出被困的北府军家眷。”
谢月镜、谢晦相视一眼,总觉得谢道韫的安排有些怪异,二人初来青州,如此委以重任,似乎有任人唯亲之嫌。
谢道蕴取出一本来自灵鸢营的簿册,递给谢月镜,“这是王平的生平信息。”
王平,太原王氏家生子……
刚看到第一行,谢月镜瞳孔一震,一字一句看得认真,忽然看到“弑主”二字,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情景,谢晦好奇心顿起,凑过头来一一细读,神色越来越凝重。
是重任,更是险任。姐弟二人看完薄册后,良久无言。
招降一个弑主的奴仆,此事不但超出他们的想象,更让二人心中复杂难言。
同样心情复杂的还有竺谦之,怀着希望、不安、疑惑漫步在青州城,相比于来时的满心忧虑,此时倒多了几分心情关注城中情况。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各色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正巧遇到金鳞书院的学生放学归来,一路上笑闹声不断。
相比于建康城的繁华威严,青州最显著的特色是一股无法忽视的鲜活之气,就像山石缝隙中冒出的竹芽,看似弱小细嫩却生机勃勃,终有一日咬碎青山,直指九霄。
竺谦之喘出一口闷气,带着一队人马走出青州城,远远地望见军营前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心头一颤,脸色一沉,策马飞速向前。
到了跟前才发现黑压压的人群不是敌人,而是推着车架做生意的摊贩,或者说是普通百姓更准确,因为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半大的孩子。
环顾一圈,竺谦之发现了自己不务正业的弟弟,正捧着一个白胖胖的包子吃得满嘴油光。
“真是大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做生意的百姓,还是自己没有防备心的弟弟,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将军来串糖葫芦吗?酸酸甜甜开胃得很!”放学后的张陶陶化身小推销员,满脸热情洋溢。
看着背着书包仅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竺谦之想起了自家女儿,怎么勤奋上进的都是旁人家的孩子?他们家的孩子每个提起读书都垮着脸,好似死了爹娘一样。
打趣道:“小姑娘,读书不苦吗?”瞧这小脸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
张陶陶人小鬼大地反问道:“将军打仗不苦吗?”
打仗苦,所以不打仗?竺谦之一呆愣,过了一会儿爽朗笑道:“你是怕本将军攻打青州吗?”
张陶陶挺直脊背,摇摇头,“如果你要打,我们也不怕!”
竺谦之有些不相信,“你知道什么是打仗吗?如果打仗,你认识的人很可能明天就看不到了。”
尽管竺谦之说得含糊,张陶陶也听懂了,点头说道:“地位是打出来的。”
当初刘湘是打赢了谢混,她们这些女学生才能在男学生面前昂首挺胸。
“地位是打出来的。”一句话,听得竺谦之振聋发聩,想到当初众人背弃刘牢之,倒向桓玄一事,如果当初所有人跟从刘牢之背水一战,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困?
竺谦之情不自禁感叹道:“如果我女儿能和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张陶陶双手叉腰骄傲道:“那你送你女儿读书了吗?”她这么聪明都是因为爹娘把她送进了书院读书。
“没有。”竺谦之一张脸不住发红发烫。顿了一下,解释道:“我给她请夫子了,但他们不爱读书。”
张陶陶:“有些书,我也不爱读。”说到此处,她想起之前入书院读书时,父亲被人忽悠花大价钱买了一本圣贤书,问道:“我有一本书送给你,你要吗?”
要不是心疼那些钱,这本书她早就填灶底烧了。关键是这本书在青州也卖不出去,除非她愿意昧着良心像那个骗子一样再骗个人。
竺谦之有些好奇,“什么书?”小姑娘衣着装扮不是富贵人家,初次见面居然舍得送他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本书少说也值上千文了。
张陶陶:“《女戒》。”
刚刚赶过来,竖起耳朵听八卦的竺朗之乐不可支,朝着自家兄长挤眉弄眼,“好书!好书!”
竺谦之抬脚踹了过去,“滚!”扭过头,朝着张陶陶说道:“这是教化女子的书,不适合男人读。”
张陶陶翻了个白眼,“不喜欢就直说。”大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扯一堆理由。“书就是书,还分公母不成?”
竺朗之化身捧哏,重复道:“书就是书,还分公母不成?”
面对兄长投来的杀人一般的目光,竺朗之往张陶陶身后一站,“你自己都不爱读书,就别怪我侄儿侄女了,这属于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说得不对。”张陶陶转过身,看着竺朗之,严肃道:“你们要先把孩子送进书院,让他选一选,自己喜欢读什么书?”
陶家兄弟原本也不爱读书,但他们喜欢听故事,讲故事,将来说不定能和祝探花一样写故事,当名士。
转过头又看向竺谦之,“如果你想要自己女儿和你一样成为将军,你就要从小照着将军的方向培养她。”
她可是太清楚这些大人怎么想的了,只种下一颗种子,不施肥,不浇水就想结出又大又甜的果子,做梦呢!
“你做到了吗?”
竺谦之被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好半晌,朝着张陶陶问道:“大将军就是这样培养你们的吗?”
管中窥豹,青州城随便一户农家女都有如此见识,再过十来年,等金鳞书院的孩子长大,天下还有刘郁离征服不了的地方吗?
士庶鸿沟,真的不可逾越吗?
桓玄对外曾放出消息说刘郁离流民出身,所有人都以为刘郁离会立刻澄清,但至今青州对此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就好像刘郁离从未在意过身份问题。
或者说,哪怕刘郁离真是流民,到了今时今日,她还需要所谓的士族身份装点门面吗?
竺谦之想起自己,也想起刘牢之,曾几何时,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身份牢笼中无法自拔。
面对桓玄,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天然低他一等,以为将鲜血兑换成军功就能洗掉身上的泥土味,折腾来折腾去,反倒折腾掉了自己的根。
竺谦之掏出一串铜钱,从张陶陶手中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兄弟二人一人一串,尝到了满嘴辛酸。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一阵春风吹来,将竺谦之的呢喃声吹向远方。
三月三,刘郁离等来了她的春风,而桓玄已经踩上了青云梯,晋楚王,加九锡,置百官。
同刘郁离隔空较量了数回,桓玄终于迎来了扬眉吐气的光荣时刻,一想到自己给刘郁离送上了如此意义非凡的生辰礼,梦中都要笑醒。
其余人虽不像刘郁离这般有特殊待遇,但也收到了桓玄的服从性测试,“大晋已死,大楚当立,你有什么意见?”
面对桓玄的致命一问,朝中上下表现出了极高的情商,纷纷表示大楚实乃天命所归。
就连远在下邳的刘裕都没逃过这个问题,对着桓玄派来的使者满脸真诚道:“楚王,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三》)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情识趣给桓玄面子,朝中中书侍郎范宁大骂桓玄乱臣贼子,被罢官免职。
地方官吏也有不从者,例如,宁州刺史毛璠、益州刺史毛璩拒不接见桓玄的使者,以示绝不与其同流合污。
雍州、梁州、秦州刺史马文才更是直接斩杀桓玄使者,不留半点情面。
至于青州,谢道韫代表刘郁离公开表态,只要桓玄胆敢篡晋,大将军必会兴兵征讨逆贼。
桓玄听到此话,眼中满是不屑,然而,他的得意只维持了一天。第二日的傍晚,一道来自京口的紧急军情将他从天上拽到了地上。
之前归降的流民帅王平兄弟起兵反叛,杀死了镇守京口、广陵的桓伟、桓谦,并劫走了北府军的一众家眷。
第337章 流民帅归降
时间退回到三日之前,谢月镜、谢晦姐弟接受谢道韫的命令,前往京口招降王平,整个过程顺风顺水。
桓玄提防着王平,桓家军与流民军分驻两地,给了二人单独见到王平的机会,道明来意后,王平没有多作犹豫就答应归降,顺利得简直让二人怀疑是不是有阴谋。
但很快王平展露了自己的诚意,比如在营救人质方面的计划。
桓伟镇守京口,桓谦屯兵广陵,北府军家属分散在两地,王平建议先夺京口,京口距离建康仅有百里,乃是建康的拱卫、补给之地,不容有失。
一旦京口有变,桓谦必然要出兵救援。届时,广陵防卫空虚,谢月镜、谢晦带领一支流民军趁机偷袭,救出人质。然后,双方各自带着人质于淮阴会合,北上青州。
以有心算无心,王平的计划十分顺利,当然也要归结于桓伟并不是一个聪明人。当初桓玄同殷仲堪争夺江州,桓伟作为内应,居然惶恐到主动向殷仲堪自首,被殷仲堪掳为人质。
好在后来,马文才出兵俘虏殷仲堪,双方交换人质,救了桓伟一命。
论理,桓伟如此不中用,不该被放到京口,但他偏是桓玄最亲的兄弟,桓玄素来喜欢任人唯亲,又或许正是桓伟的不聪明,桓玄才会放心将京口交给他。
靠着身份上位的桓伟对上一路厮杀出来的王平,结果可想而知,王平几乎没有耗费多大力气就夺取了京口。
等京口之变传到建康,王平已经带着流民军与收拢的万余桓家军抵达淮阴,与谢月镜、谢晦成功会合。
几人商量后决定休息一夜,明日拔营北上。
漆黑夜色中,火把摇曳不定,一如王安此时的心境,深吸一口气,走进哥哥王平的营帐。
帐内,王平罕见地捧着一卷兵书,怔怔出神,见弟弟来了,摆手让他在身旁坐下。
王安坐下后,欲言又止,偷觑了一眼兄长王平,忐忑道:“哥,我们真的要归降刘郁离,她可是……”
“她可是杀了我们的主子,还和我们有仇。”王平抬起头,握着兵书,补完了弟弟王安的未竟之言。
王安点点头,他哥都知道,怎么还敢放心大胆地背叛桓玄倒向刘郁离?
似乎看出弟弟心中所想,王平放下兵书,注视着弟弟,声音平静如水,“我不恨她,相反我还很感谢她。”
“啊?”王安惊疑出声,是刘郁离毁了他们一家平稳的生活,爹娘因此而逝,兄长居然还感谢她?
“傻弟弟!”王平知道弟弟自幼胆小怯懦,没有多少大志向,只想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与其给人当奴才,自己当主子不好吗?”
如果不是刘郁离,他还只是王家的奴才,哪里又能走到今日?哪怕这一路上,他失去了爹娘,一众兄弟姐妹也只剩下了一个小弟,他也从未后悔。
当他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主人,王复北的爹娘,就知道这辈子他再也当不了奴才。
为什么家生子世世代代就要当奴才?他比那些主子又差到哪里去?他感谢刘郁离看出了他潜藏心底的不甘,点燃了他的野心。
不同于王平的雄心壮志,王安却厌倦了这种朝不保夕的主子生活,拉住哥哥的手,“可是我害怕,害怕……”
他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他怕下一次杀人,死的是自己,是哥哥。
“我怕万一刘公子……刘大将军还记恨当年的事……”当初公子陷害刘公子,他们兄弟没少从中出力,刘公子连公子都没放过,会放过他们兄弟吗?
一听“刘公子”这个称呼,王平便知晓弟弟还未走出当年之事,仍将自己视为王家书童。轻轻拍拍弟弟颤抖的身子以示安慰,
“别怕!当初大将军没有杀我们,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她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不会像旁人一样看不起我们。”
想起桓家人对他们兄弟的种种轻慢,王平眼中恨意沸腾,他手握十万流民军,桓伟凭什么将他当成奴才,命他在宴会上给众人倒酒?
关于刘郁离出身流民,曾经做过丫鬟的传闻,兄弟二人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王安固执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乌鸦和凤凰,一眼就能看出。刘大将军是凤凰,而他们是乌鸦,他分得清。“刘公子和我们不一样,他是贵人,我能感受到。”
“王安!”王平陡然变了脸色,“我们不是天生的奴才!”扶住弟弟的肩头,眼睛淬出火来,“我们和他们都一样!”
如果这不是他仅剩的亲人,他一定送他去地狱。
王安连连点头,王平却没有在他眼中窥见半分认同,恨铁不成钢,抬起手一记狠辣的耳光就要落下,只见弟弟闭上眼睛,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终是颓然落下,一脚踹翻桌案,拂袖而去。
步履匆匆来到一处营帐,王平一言未发直接闯入,刚往里走了几步,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王平侧身一避,避开杀招,正要出手反击之时,扬起的长剑忽然调转方向,同时响起一道女声,“是你?”
谢月镜认出来人身份,一个剑花将佩剑收在身后,“出去敲门!”怎么会有这样无礼的人,她还当是有人偷袭呢。
瞥到谢月镜眼中的不满,王平嘴角高高扬起,说道:“我要娶你。”
谢月镜皱着眉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王平,发什么疯?刚想出言斥责,却在王平眼中窥见杀意。
她不能与王平撕破脸,到时候不仅任务完不成,恐怕自身性命难保?初次相见,王平对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到底发生了什么刺激到他了?
谢月镜强撑着维持镇定,借着走向座椅的几步飞速思考,王平此人心狠手辣,唯一在意的人就是他的弟弟,最介意的事就是自己的出身,要不然当初姑奶奶也不会选择她和弟弟前来招降,就是为了彰显青州的诚意。
谢月镜的沉默被当成拒绝,王平抬手伸向腰间佩剑之时,忽然听到,“你想娶的是谢氏女,还是我?”
王平沉着脸反问道:“我娶不得谢氏贵女吗?”右手按在剑上,大有谢月镜一个回答不对就立刻变脸大开杀戒。
就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奴才,以至于他的弟弟长出了奴骨。
谢氏贵女?谢月镜隐约猜到几分王平发疯的原因,坐在椅子上望着他,“在未见你之前,我对你既是厌恶又是钦佩。”
听到最后两个字,王平拔出一截的剑停住了,厌恶或者痛恨,他明白,弑主之奴,人人得而诛之。钦佩?他不相信,这些眼高于顶的贵人还会钦佩一个低贱的奴才?
王平的怀疑,谢月镜看得分明,继续说道:“当初王复北被大将军当众斩杀,你们兄弟护主不力,一家人性命难保。”
“在一条必死之路上,你挣出了一条活路,不值得钦佩吗?”
为了完成任务,她反复研究过王平的信息,还曾向祝英台打探过当日情形。虽然她厌恶这种奴才,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本事。
王平面不改色,只是手中拔出一截的利剑再次归鞘,上前几步,坐到谢月镜的对面。他倒要看看这位谢氏贵女还能说出什么花儿?
谢月镜:“王平,流民帅不是你的终点,你的目光也不该局限于娶贵妻。”
不管了,先学习大将军的画饼术稳住人再说。
王平:“流民帅不是我的终点,刘牢之就是了吗?”
仅此一句,谢月镜心头一颤,所有的流民帅都渴望转换身份,成为名正言顺的将军。然而成为朝廷任命的将军,自此就能改换门庭,富贵荣华吗?
王平此话分明是在询问,青州于他,会不会就像朝廷对刘牢之一样?所以王平是想通过联姻获得保证?
谢月镜脸色大变,她可不想为了完成一个任务就将自己搭进去。但现在她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一开始,王平提出这个要求,她就算扭头就走,左右不过是成不了事。而现在北府军家眷全在王平手中,出了事,北府军与青州必然反目成仇。
谢月镜脸色一点点转白,“事关重大,王将军给我几天考虑的时间。”
王平怒气渐消,嘴角也开始有了上扬的弧度,“希望谢小姐的答案不会让我失望。”
等王平的背影消失后,谢月镜立即起身急匆匆寻到弟弟谢晦的营帐,刚进入帐中,同样迎来一道剑光。
“是我。”谢月镜赶忙出声,制止了谢晦更多的杀招。
谢晦:“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让他向来从容镇定的姐姐不顾规矩,直接闯了进来?
谢月镜还念着身为姐姐的颜面,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却见谢晦优哉游哉地坐在桌旁品茶,瞪了他一眼,坐到对面,犹豫了一会儿将一切娓娓道来。
谢晦听完后只有一个反应,啧啧道:“你被骗了!”
“什么意思?”谢月镜眉头紧皱,朝着故弄玄虚的谢晦踢了一脚。
谢晦:“王平是在试探你,你没发现吗?”
谢月镜:“我当然知晓了,他不就是担心大将军和桓玄一样过河拆桥吗?”
谢晦摇摇头,“如果担心的是这个,归降之前就该谈条件。他的野心可不止这一点。”
闻言,谢月镜若有所思,竖起耳朵,打算仔细聆听之时,就听到谢晦问了一个题外话,“关于大将军流民出身的传闻,姐姐如何看待?”
第338章 野鸡王位
“关于大将军流民出身的传闻,姐姐如何看待?”
听到谢晦的问题,谢月镜下意识思考传闻是真是假,鉴于无论是大将军还是青州至今对此未做回应,思考良久,真假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始终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谢晦:“如果是真的,大将军不回应是因为心虚不敢承认吗?”
谢月镜呆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不敢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转而想起了一件事,当时此事被爆出来后,青州的报纸曾经刊登过一首词《贺新郎·读史》,其中有这么一句,令她刻骨铭心,心神震荡。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不知不觉时,谢月镜将心中所想念出,世人歌颂的三皇五帝,唾骂的乱臣贼子,谁才是真正的风流人物?
一首词颠倒了历史,无法无天,不将三皇五帝放在眼中,却又看得到史书缝隙中的微尘。
谢月镜眼中茫然尽消,以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道:“无论过往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大将军现在的身份。”
说到此处,谢月镜恍然大悟,这或许就是大将军想要传达意思,出身无法改变,但身份可以,正如陈胜发出的那句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谢晦有一瞬的诧异,没有想到谢月镜这么快就窥破迷雾看清真相。顿了顿点点头,继续说道:“王平也想改变自己的身份。这几天,你应该注意到王平有一个习惯,闲暇时手不释卷。”
这一点倒是与大将军很像。谢月镜:“王平要是出身太原王氏,他会有更好的前程。”
说完,谢月镜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或许真正在意出身的不是王平,而是她。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陈郡谢氏的基础上。
谢晦:“姐姐需要忘记三件事,第一,自己的姓氏。第二,你是个女人。第三,大将军是个女人。”
第一件事,谢月镜好理解,第二件、第三件,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晦:“如果我是姐姐,面对王平的求亲,我想得第一个问题是这件事有没有好处?”
谢月镜瞳孔一紧,意识到自己和弟弟的差别,当她还在盯着亲事本身时,弟弟已经开始思考背后的利益关系,决定女子一生命运的亲事,对男子而言不过是权衡利弊的一环。
谢晦接下来的话完美验证了谢月镜心中所想,“纵观谢家的兴衰,我们就会发现兵权是最重要的一环。统领北府军之时,是谢家最为光辉的时刻。”
“如果同王平联姻,谢家就有再掌兵权的机会。”
谢月镜尝试用利益角度分析谢晦的每一句话,眼皮耷拉,低声问道:“你是想说服我接受联姻?”
“接受?”谢晦瞥了谢月镜一眼,“这就是你需要忘记自己是个女人的原因,不要将自己当成被安排的对象。”
“陆清比陆时更受大将军器重,不是因为她和大将军一样是女人,而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要主动。”
“如果这个任务放到陆清身上,她会不择手段完成。别说让陆清自己联姻,就是王平看中了她哥,你信不信哪怕陆时不答应,陆清都要将他迷晕了送上花轿。”
谢月镜想反驳,但又想起陆清如何用“来都来了”拿捏自己父母的,一时间不好再出声。
谢晦:“不仅如此,事后,陆清还能昂首挺胸对亲哥说一句,男人嘛,又没有什么贞操可言,不吃亏。”
此话好似一道天雷劈得谢月镜头晕目眩,晕眩过后,神思越发清明,隐约体会到谢晦所说的“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也忘记大将军是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谢晦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再次回归原本的话题,“我倒是想答应联姻,只可惜王平并不愿意,他怕谢家大鱼吃小鱼,夺了他赖以立足的兵权。”这也是他说王平骗人的原因。
撇开联姻的迷雾,谢月镜仔细回想王平之前的一言一行,咂摸出几分不同的意味,王平非是鲁莽之辈,会因为旁人的刺激就气到一言不合擅杀使者吗?
再说了,王平已经背叛桓玄,再和青州闹翻,天上地下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吗?
她是怎么一步步掉进王平的陷阱中?先是他气势汹汹的闯入,叫她心弦一紧,随后是他莫名其妙的求亲,带偏她的思路,最后他流露出的杀意逼得她进退维谷,自动跳入圈套。
“无耻!不要脸!”谢月镜忍不住唾骂出声,谢晦点点头,深以为然,“这就是政治的精粹。”
无耻、不要脸是政治的精粹?谢月镜目瞪口呆,谢晦振振有词,“朝堂斗争与村口的黄狗打架本质是一样的。”
“现在就来看看王平突然咬你一口,是为了什么?”
谢月镜强忍着被恶狗咬了一口的愤怒,沉下心来细细思量,不多时有了答案,“他想咬的是谢家。”
王平想从谢家得到什么?又或者说急于改变身份的王平如何达成目的?
流民帅不是王平的起点,刘牢之也不是他的终点,历史上的流民帅最成功的莫过于郗公郗鉴。
谢晦:“青州有玄女军、郁离军,王平的流民军,大将军既看不上眼,也用不着。”
谢月镜:“看不上意味着王平不必担心大将军解除他的兵权,但用不着也意味着王平会被闲置。”
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会安心当一枚闲子才怪,所以王平必然要转变身份争取成为大将军得用的棋子,他不想做刘牢之,而是想当郗鉴。
郗鉴还有一重身份,北府军的奠基人。
“重建北府军!”电光石火间,谢月镜猛然顿悟,“王平想要将手中的流民军转变成正式军。”
因为桓玄的清算,北府军被拆得七零八落,将领四散,军不成军。
谢晦一针见血指出王平的谋算,“他想要谢家的练兵之法。”
郁离军本就脱胎于北府军,玄女军又是姑奶奶谢道韫亲手所练,这两支军队都和谢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谢月镜:“胃口不小啊!也不怕撑死了。”柳眉倒竖,愤愤地道:“他凭什么?”
谢晦:“凭我们想招降他,凭他手下的流民军,凭他救出的北府军家眷。”
谢月镜气焰顿消,王平的流民军如果是谢家的就好了,谁不想像大将军一样威风凛凛统领三军。“我们有没有办法夺到兵权?”
谢晦特别想让谢月镜再重复一遍她之前的话,“胃口不小啊!也不怕撑死了。”但怕引来暴揍,只好委婉道:“你想和大将军抢兵权?”
不是在说王平手中的流民军吗?怎么跳到大将军身上了?谢月镜困扰地挠了挠头。
似乎看出姐姐心中所想,谢晦提示道:“你该不会以为大将军走到今日是因为她人美心善吧?”
无论是郁离军,还是玄女军从来只有一个统帅,那就是大将军。王平只要将流民军练成正规军,军权立刻易主。
哪怕是姑奶奶谢道韫,也只能在大将军准许的前提下调动玄女军。
不多时,谢月镜反应过来了,有些遗憾。眼珠一转,冒出一个好主意,“那我就做个人美心善的姑娘,将谢家的练兵法送给王平。”
真想看看军权易主时,王平那张臭脸表情有多精彩。
转而脸色一沉,继续说道:“不行!不能让王平得到的如此轻易。”
这个人心眼子太多,得到的太轻易,只怕不会信。她要好好想想这一局如何反击。
对于谢月镜的想法,谢晦并不看好,“你骗不了王平太久的。”
现在王平不了解青州内情,以他的聪明,最多半年就能看清这个事实。
谢月镜双手抱臂,信誓旦旦道:“咬回一口是一口。”
在王平有所察觉时,她再带他去金鳞书院蹭一堂玉英表姑的高级军事课,叫他知道有些人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在青州人人可学。
想到此处,谢月镜险些笑出声来。等等!有什么不对?她弟弟是聪明,可是也没聪明到如此地步,况且他和陆清好像也不怎么熟?
“你老实交代,不要让我严刑逼供。”是谁让他对她说这些?
谢晦眼神游移,“我听不懂。”
谢月镜:“阿晦,你也不想自己七岁还尿床的事在青州尽人皆知吧?”
好狠的一招!谢晦血条一清到底。“姐姐这么聪明,早晚能猜到。”说完一溜烟跑出,却忘了这本是他的房间。
谢月镜托着下巴沉思许久,最终回到此事最初,接受姑奶谢道韫给出的任务。
姑奶奶叫她和弟弟来招降王平,只是因为他们身份合适吗?有没有别的想法,比如让他们走出士族身份,接触更广阔的世界?
谢月镜怔怔出神,想了很多,庞大的思绪险些将她淹没。过了一会儿,摇摇头清空一切猜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王平等人顺利带回青州。
为了装腔作势,之后两天谢月镜一直摆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直到约定的时间,同样的深夜,径直闯入王平的帐篷。“我想好了。”
王平放下手中的兵书,装出一副癞蛤蟆得偿所愿的高兴姿态,“想好嫁给我了。”
以谢大小姐的骄傲,这三天一定过得很煎熬吧?贵人过得憋闷,他这个贱人就开心了。
谢月镜一脸羞涩,“按照青州的规矩,十八岁成婚,我还没到年龄呢。”
又是拖延计?难道谢月镜想要拖延到青州,等尘埃落定再翻脸?王平:“我们可以先定亲。”
再添把火,谢大小姐还能忍?
王平的算计,谢月镜看得分明,一伸手取过桌上的兵书,随手一翻,就看到某一页,夹杂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注释。
王平没想到谢月镜会动他的东西,再伸手时已经晚了一步,抬手摸向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水,主动推到谢月镜面前,“谢小姐请喝茶!”
“这么殷勤,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谢月镜盯着那张注释,头也不抬。
王平皮笑肉不笑道:“谢小姐都要嫁给我了,我若是再不殷勤一些,岂不是不解风情。”
说着伸出手捏住兵书一角,用力一拽,没拽动。
谢月镜死死捏住另一角,僵持期间,一本兵书被反复拉扯,拉扯间一页纸张掉出,悠然飘落在桌案,一行大字赫然闯入眼帘,“今日让老子斟酒,明日老子拿你头盖骨喝酒!”
最后一笔力透纸背,足见题字之人的愤怒。
谢月镜扫了一眼王平递过来的茶水,问道:“将来,你要拿我头盖骨斟茶吗?”
“我要敲碎桓玄的头盖骨!”某处田间地头,有人也对头盖骨这个硬核话题发起了讨论。
只是另一人很不配合,给了同伴一个人淡如菊的回应,“不就是抢在你前面封王了吗?至于吗?”
说话时,慕容垂淡定地握着棉钵机怼进土堆,随后抬起来,在棉钵机脚踏处抬脚一踩,一个完美的营养土钵顺利脱出。
慕容垂十分满意,朝着因愤怒罢工的同伴提醒道:“该下棉种了!”
瞧瞧他,被抢了帝位依旧云淡风轻,还能和和气气地同罪魁祸首一起种棉花,多有风度啊!
刘郁离愤愤然从木瓢中抓了一把棉种放到土钵正中的凹陷处,大半的棉种落在了地上。
慕容垂冷哼一声,将某人的原话奉上,“棉种贵重,一钵一粒,不可疏漏。”
他是不会种地,刘郁离就比他好到哪里去了吗?如此贵重的棉种撒了一地,多浪费!
刘郁离抬手将木瓢塞到慕容垂怀中,“换一换!”
说完不管慕容垂的意愿,强行抢走他手中的棉钵机,像是砸烂某人头盖骨一样,重重砸进土堆,“我在意的是王位吗?”
“凉王、燕王,我都俩王位了。”说着朝慕容垂伸出两根手指,表示她一点都不在意。
慕容垂施展弹指神功将棉种一颗颗弹进圆柱体的土钵,反问道:“两个野鸡王位?”
野鸡王位?刘郁离真得破防了,一把扔掉棉钵机,坐到地上,幽怨如鬼,絮絮叨叨,“怪不得大晋忠臣这么多,原来是司马家良心大大的有!”
“慕容老祖,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
此话听得慕容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刘郁离,你好好说话!”
刘郁离收起苦瓜脸,捡了根树枝,写写画画,不多时一副魏国草图新鲜出炉,“你觉得咱们该如何打?”
慕容垂端着木瓢,蹲下身来,指着某处说道:“这里该是太行山,不是建康城。”
刘郁离定睛一看,果然画错了,捏着树枝三两下改了过来。
————————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出自伟人的《贺新郎.读史》
第339章 北府天团再聚首
将太行山错画成建康城,要说刘郁离不是狼子野心,慕容垂是万万不信的,以一种怀疑而审视的目光望着对方,问道:“晋国那边,你做了什么安排?”
他可不信刘郁离为了魏国一根骨头丢了晋国这块大肥肉。
刘郁离信誓旦旦道:“我是忠臣,绝对不会背叛大晋。”
闻言,慕容垂只想一口唾沫啐到刘郁离脸上,司马昭一样的忠臣?就算刘郁离要等到桓玄篡晋后再出手,以她的心机深沉必定留了后手。
“当初我只是欠了你一份卦金与些许粮草,你就追债追到燕国,抢了我的帝位。现如今晋国欠了你一个王位,你会这么大度?”
天底下最小心眼又爱记仇的人,刘郁离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对于慕容垂的质问,刘郁离一本正经道:“根据历史教训,首兵始号,事必无成。”第一个起兵造反的往往成为众矢之的,成不了事。
这一点慕容垂倒是深有感触,只是他仍旧不相信刘郁离会因为这个原因任凭桓玄篡晋自立。
不对,或许刘郁离的意思是桓玄篡晋一定失败,用不着她出手,自有人收拾他。
刘郁离:“我也想拳打拓跋珪,脚踩桓玄。只是连年征战,兵疲将乏,民不聊生,想要打赢魏国并不容易。”
此时距离淝水之战才三年,其间南北双方都不稳定,北方混战不休,乱成一锅粥。南方晋廷不当人,连年加税,门阀士族大肆兼并土地,先后激起多次民乱。
参合陂之战才过去几个月,燕军刚从一场惨败中侥幸得生,再让他们出征魏国,只怕未战先怯。
虽然历史上,慕容垂也是在参合陂之战次年的三月份出兵攻打魏国的,但那是因为拓跋珪坑杀五万俘虏一事彻底点燃了燕国上下的仇恨之火。
如今仇恨之火没了,拓跋珪又有天命光环,这一战,纵是她和慕容垂联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也是慕容垂第一次提议出兵时,刘郁离并不热衷的原因。除了怕慕容垂别有用心,更是担心士卒厌战,强行出兵,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是她没想到桓玄手脚如此麻利,先是趁着她捡漏之时,偷袭建康,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又抢先称王,把持朝政。下一步,就是建立大楚,代晋而立。
蝴蝶效应带来时间线崩盘,她所掌握的剧本优势所剩无几。剩下的路,只能一步步摸索,错一步,万劫不复。
听到刘郁离的重重顾虑,慕容垂也得承认这是事实,郁离军镇守中山,不可轻动。之前出征的燕军士气不振,现如今唯一可用之兵,只有他留在龙城,原本用来防备刘郁离的三万精兵。
想到此处,慕容垂一把攥裂了手中木瓢,看刘郁离笑话,结果自己成了跳梁小丑。
黑着脸,沉默了半晌,咬牙道:“从龙城调兵。”
偷袭者可耻,背叛者卑劣。刘郁离是面目可憎的混蛋,但拓跋珪这个小狼崽子更可恨,可杀。
刘郁离拍掌叫好,“支持慕容老祖暴打渣男孙女婿。”
孙女婿等于半个孙子,姻亲怎么不算亲。果然,慕容家的人对亲人下手最狠。
“到时候,咱也在黄河边上给孙女婿风光大葬!”
见慕容垂头顶隐有白烟冒出,刘郁离立即识时务地改口,“你放心,拓跋珪有多少嫔妃,我就给咱们大孙女整多少面首。一定不会亏待她!”
熟悉的气血翻涌,慕容垂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将残留的木瓢碎片一把塞进刘郁离怀中,“剩下的活儿,你自己干吧!”
没被自家逆子气死,更不能被别人家的逆女气死。
刘郁离看了一眼洒落一地的棉种,又瞥了一眼脚边的棉钵机,大吼大叫道:“我错了!有话好好说!”
有慕容垂一起干,还能自我安慰,战神都要种地,她陪一个也无妨。
就在此时,一声铜锣声响彻地头,这是收工吃饭的信号。
刘郁离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赶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着打饭的草棚发起冲锋。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眨眼间,草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慕容垂、刘郁离各自穿着一身短打,混在人群中并不出众,却有人时不时朝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很明显,二人的摸鱼行为难逃群众雪亮的眼睛,已经引发众怒。
好在现世报是及时的,等到慕容垂、刘郁离打饭时,打饭大娘直言不讳,“你们二人饭食减半,工钱减半。下午再不好好干活,明日就不用来了!”
朝着二人怒目而视,大声道:“两个懒汉,白长这么大的个子,中看不中用!”
慕容垂端着半碗稀稀拉拉的菜汤,转头看向刘郁离,超想泼到她脸上,他本来干得好好的,都是刘郁离带坏了他。
看出慕容垂的杀意,刘郁离小声提醒,“不要动手,暴露了身份,更丢人!”
她好不容易微服出访一次,可不敢破坏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败仗,下午你要是再敢拖后腿,咱们势不两立!”
愤愤地看了一眼刘郁离,“猪队友!”说完,端着半碗汤菜转身离去。
“说得跟我打过败仗一样。”刘郁离端着粗瓷碗嘀嘀咕咕,转头之际变了脸色,朝着打饭大娘笑得灿烂异常,“姐姐!我下午一定好好干活!”
此话一出,传来一片鄙夷声,谄媚、不要脸之类的话好似狂风暴雨砸了过来。
刘郁离面不改色,转过头回怼道:“我脸白,将来一定会有美人慧眼识珠!”
守城门的保安队长高欢都能凭借一张俊脸赢得白富美大小姐娄昭君的青睐,她也不差,还怕遇不到痴情美人吗?
众人的鄙夷变成了指指点点,某人的张狂自恋就连打饭大娘都看不过去了,意味深长道:“小伙子,比锅底白一点,就不要想着吃软饭了。”
说话时,颠了颠饭勺,将木勺中仅有的一块肥肉颠走了。
右手端着半碗菜汤,刘郁离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好似一块树皮碰上了另一块,低下头看着满手的茧子,自我安慰道:“没关系,你还有一个傲娇大美人保底。”
人群之外,慕容垂回头瞥了刘郁离一眼,“饱暖思淫欲,只有半碗汤的人就别叽叽歪歪了!”
跟着刘郁离三天饿九顿,他真是瞎了眼。
闻言,刘郁离愤愤然地瞪了慕容垂一眼,嫉妒!绝对是嫉妒!三两口喝完菜汤,一抹嘴,趁着众人不注意将碗揣进袖中。
回到地头,不出所料,慕容垂已经抢先拿走了完好的棉钵机。
面对慕容垂得意扬扬的目光,刘郁离骄傲地抬起头,从袖中取出碗,扬了扬,“没想到吧,本山人自有妙计!”
木瓢碎了不要紧,她还能找到替代工具。
看着刘郁离将洒落的棉种一一捡回碗中,慕容垂呆若木鸡。这是大将军吗?简直就是市井无赖!
愤怒之下,营养土钵一个又一个飞快诞生,不多时排满地头。
刘郁离看出了慕容垂想要卷死自己的险恶用心,回了一个“谁怕谁”表情。
手上捏着棉种撒进营养钵,脚上推动黄土一一覆盖土钵。
二人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好似开启了某种神秘比赛,拼死也要赢过对方。
内卷没有尽头,等到夕阳西下,刘郁离、慕容垂饿得前心贴后背不说,还累得四肢酸软,头晕眼花。
相视一眼,双方眼中的金星都闪烁着战意的火花。
等到晚饭时间,二人终于得到了打饭大娘的好脸,“这才对嘛!大将军就喜欢勤奋人!”
打饭大娘罕见地少抖了几下勺子,二人碗中每人分得两块碎肉。
“好好干!要是成为劳动模范,还能得到大将军的接见,到时候你们也算光宗耀祖了!”
大娘功力深厚,一句话瓦解慕容垂的斗志,给刘郁离干活,他这么努力干嘛?
看着精神萎靡的慕容垂,刘郁离好似打了胜仗的将军,拍了拍他的肩头,“给我干活有钱拿!不亏!”
吃完饭的二人捏着代表工分的竹签前往另一间草棚结算当日工钱。
管事一看二人每人拿着五根竹签,喜笑颜开,“五十公分,五十钱,你们很有当劳动模范的潜力!”
平常人一般也就二三十,这两人手脚倒是麻利。
扫了一眼二人交上来的劳动工具,问道:“怎么少了一个木瓢?”
不过这样的事管事见多了也不在意,淡定说道:“小刘,按规矩扣三文的瓢钱,没问题吧?”见刘郁离点头,再次问道:“要钱要条?”
“工分条可以拿到郁离百货兑换东西,同时享有九折优惠。”
刘郁离本想开口说要钱,但一想到九折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转而改口道:“要条。”
对此,慕容垂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换成东西,他们还得辛辛苦苦扛回宫。
刘郁离辩解道:“五十文钱,九折的话相当于我们多赚五个铜板,能买一荤一素两个包子了。”
慕容垂:“那你就一路扛着东西回去吧!”
管事懒得搭理二人的小插曲,“工分条都是整数,给我三个铜板,我直接给你一张五十文的工条。”
接过刘郁离递来的三枚铜板,管事给了她一张盖着印章的工分条。随后,看向慕容垂,“老慕,你是要钱没错吧!”
慕容垂挺直脊背,“我也要条。”刘郁离换了一堆东西到时候一定会让他帮忙,与其给她扛东西,不如扛自己的。
管事扫了二人一眼,很是嫌弃,递给慕容垂一张工分条,摆手示意二人早点滚蛋。
刘郁离、慕容垂各自捏着自己的工资条走在回城的路上,咕噜噜!咕噜噜!雷鸣般的声音从二人肚子中传出。
出身皇室,慕容垂最狼狈的时候夜奔秦国都没饿过肚子,这种滋味令他接连吞咽口水,看向刘郁离的目光都变了意味,从未有过的喜爱溢出眼眸。
刘郁离望着慕容垂亦有点犯馋,但她还是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很好地压制了这种喜欢,“要不,咱们直接兑换吃得吧?”
慕容垂点头之余深深咽下一大口口水,反正郁离百货就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吃个夜宵正好。
饥饿让二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仅是一刻钟就走完了旁人两刻钟的路程。
相比于青州的郁离百货,中山城刚刚开张的郁离百货简陋得不像话,是原本的杂货铺改装的,不同种类各有一个柜台。
刘郁离正要冲向食品柜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慕容垂,“等一等。”抬头正对上慕容垂愤怒到滚烫并馋涎欲滴的目光,严肃道:“宫里的饭是免费的。”
“大将军真大方!”王平站在刘牢之富丽堂皇的府邸前,惊叹不已,而他身旁的北府军一众将领孙无终、刘袭、刘轨、高雅之、竺谦之、竺朗之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尴尬顿生。
上一次,刘牢之召集众人讨伐桓玄时,人都没有这么齐。曾经出席会议的几人更是面色红涨,尤其是刘袭,当日斥责上峰刘牢之的话言犹在耳,谁料几个月后,他们会有今日。
王平也觉得尴尬,作为流民帅,最常见的遭遇就是被北府军将领猫捉耗子一样追得四处逃窜。很不幸,今日在场之人,他每一个都认识。
思来想去,王平觉得自己作为后辈,应该主动开口问候,“好巧啊!大家都在。”
“好巧啊!”北府军众人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给了未来同僚一个示好。
笑得王平头皮发麻,四肢颤抖,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才能显得自己情商高,会来事。
嘎吱一声,随着大门缓缓开启的声音响起,双方心弦一松,不用再发愁如何维持虚假的应酬。
但一想到大门之后站着的人,众人心弦彻底绷紧,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王平顿时独占鳌头。
论资排辈,王平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抢风头,果断后退一步,打算与众人齐平。
没想到当他抬起脚步后撤之时,北府军众人再次齐刷刷后退一步。
王平再次一人独占第一排。孤立、霸凌、下马威等词一一闪过脑海。
就在此时,啪的一声,开启一半的大门骤然关闭,刘牢之靠在门后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太可怕了!一定是他还在做梦!
抬起手,毫不留情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到火辣辣。
第340章 帝王之姿
“嗷!”剧烈的疼痛之下,刘牢之无意叫了一声,刚出声就意识到了失误,捂住嘴强行忍着,越发疼得龇牙咧嘴。
“爹?”刘敬宣驾着马车刚刚出了院子就看到如此一幕,他爹是怎么了?又见刘牢之靠在门板上,提醒道:“我们该出去接姐姐、姐夫了。”
按照家中传来的书信,姐姐一家今日黄昏差不多就到了,他马车都准备好了,就要出门接人,他爹堵在门口是想做什么?
经刘敬宣一提醒,刘牢之想起了正事,之前那些人中有没有他女婿?关门关得太快,没看清。
同样没看清还有门口的众人,接连退了两大步,距离门口有些远。大门打开,众人先是一惊,抬头看去,只瞥到一抹人影,视线还未凝聚,啪的一声大门眨眼间关上。
沉默笼罩了所有人,过了好半晌,反应过来的众人尴尬地看着彼此。孙无终踢了一脚刘袭,示意他说话,刘袭下意识张开口,转而想起了什么抿紧嘴唇,化身木头桩子。
孙无终看向高雅之,高雅之只顾得低着头盯自己的脚尖,好似什么也没看到。
刘轨:“刚才是……他吗?”
回答他的除了一道呼啸的风声,还有众人一致的装死。
本想置身事外的王平忍不了,这么折腾什么时候能见到人?开言道:“就是他。”
孙无终:“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王平异常淡然地回答道:“你见过哪家的仆从打开门看到门前一排人直接关门的?”
不提名字就以为他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吗?也不看看牌匾上斗大的“刘”字。
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听得众人哑口无言,纷纷将乞求的目光投向王平,好似在说,你快去敲门?
众人的异状,王平看得清楚,隐约猜到几分缘由,也不扭捏,直到来到门前,捏住朱红大门的铜环轻轻叩响。
砰砰!砰砰!刘牢之一颗心宛若被鼓槌重重砸响,震动地不是门板而是他的胸腔。
坐在车架上,刘敬宣听着反复响起的敲门声皱着眉头催促道:“爹?开门啊!”
砰砰!砰砰!响起的好似不是敲门声而是厉鬼索命的脚步声,刘牢之摇头摇成拨浪鼓,猛然间眼睛一亮,朝着儿子说道:“你去开门,就说我进宫了。”
说完,如释重负,一溜烟往后跑。
夕阳的余晖走下墙头,刘敬宣望着父亲一溜烟消失的背影,嘀咕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进宫,有人信吗?
刘牢之才不管有没有人信,一口气噔噔跑到后院,瞥见一丈高的围墙,脚尖轻点,加快脚步,一跃而上时,围墙上突然长出的两张人脸。
“啊!”惊骇之下,刘牢之身子往后一倒,自半空猛然摔下,重重砸在地上。
墙头上的两张脸相视一眼,同时开口道:“都怪你!”
说完,两个身穿短打,背着麻袋,贼头贼脑的家伙从墙头一跃而下,轻飘飘地好似两片落叶分别落在刘牢之两侧。
刘牢之安然躺在地上生无可恋,“你们要是愿意连我一起装麻袋里偷走吧!”偷走了,他也不用面对大门口那群人了。
老刘好像没认出他们来。刘郁离惊奇地扫了一眼刘牢之,是不是摔傻了?指着对面之人说道:“是慕容垂,你好好看看!”
慕容垂:“看错了,我是刘郁离。”
大将军?刘牢之先是瞅了一眼右侧的慕容垂,又转动脖颈瞥了一眼左侧的刘郁离,眼睛闭上再用力睁开,反复几次终于看到几分熟悉的轮廓。试探道:“大将军?”
刘郁离点点头,“老刘,好好的正门不走,你翻墙作甚?”
刘牢之也想问,大将军,你好好地正门不走,为什么要翻墙?
刘郁离读懂了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翻的又不是自家的墙。”进别人家,没有钥匙,翻墙没问题啊!
她和慕容垂在郁离百货各自兑换了一袋菘菜后,就要回宫,但实在太饿了,想起刘牢之家离得更近,果断调转了方向。
结果到了门前发现许多老熟人,正要热情打招呼时,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前的形象。
素来爱面子的某人只觉得天塌了!撇开以往的同僚关系不谈,以后这些人都是她的员工。
老板就是公司的门面,她不能给未来员工留下一个新公司运营不善,老板扛着麻袋即将跑路的不良印象。
刘郁离立即决定将菘菜放到刘牢之家,自己赶紧回宫,穿上神装衮冕,踩着bgm,霸道出场。
但没想到她和慕容垂刚刚跳上墙头,就听到里面有动静,还当巡逻的侍卫发现了他们,二人探过头,想要叮嘱侍卫切勿声张,结果将正要翻墙的刘牢之吓得摔了下去。
我翻得又不是自家的墙。听到刘郁离如此辩解,刘牢之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坐到地上,“大将军,怎么办?”
他们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放下麻袋,刘郁离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下,“不要怕,我带你一起装波大得。”
大将军对我真好,刘牢之好似一头单纯的老黄牛望向刘郁离的目光满是感激。
慕容垂以看奇葩的目光分别扫了二人一眼,他就不该和两个脑壳有疾的人混在一起。
另一侧,怀疑老爹脑壳有疾的刘敬宣打开大门终于明白了老父亲的种种异常,看了一眼门口黑压压的一群人,也想关上大门,看看再开一次,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幻影会不会消散。
扯动嘴角往上提拉,挤出一个笑容,刘敬宣一手扶着一边门框,稳住身形,开了口,“好巧啊……我正要出门去接诸位叔伯!”
环顾一周,扫到了自家姐夫,也看到一个陌生面孔。
注意到刘敬宣打量的目光,王平自报家门,“流民帅王平。”
刘敬宣麻木地点点头,“诸位先进来吧!”说话时推开大门,迎众人进来。
一转头,看到刚套好的马车,连忙命仆从牵走。
进了厅堂,满满一厅人却无人主动开言,沉默越发蔓延。
刘敬宣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刘牢之的吩咐说道:“我爹……不在家……进宫了。”
此话一出,厅中氛围越发寂寥,没有一人接话。没多久,丫鬟仆从端着茶水、点心鱼贯而入,才让气氛没有彻底凝结。
茶水点头刚刚摆好,众人好似渴得不行,迫不及待捧起茶杯。
咳咳!有人不小心呛到或是烫到,赶忙压低声音,不让自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杯中茶水烟雾渐消慢慢只剩下些许残温,众人分不清是茶水的温度,还是自己掌心暖热了瓷杯。
一阵脚步声响起,刘敬宣猛然站起,其余人也跟着一一起身,所有目光涌向厅门,只见一抹红色倩影悠然而来。
众人不识,刘敬宣却认出了来人身份低声介绍,“这是大将军跟前的主簿陆清。”
陆清朝着众人微微致意,“大将军已在宫中设好宴席,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听闻此话,刘敬宣暗自喘出一口长气,不管怎样老爹的谎话总算圆上了。
闻言,其余人皆是面色一喜,落魄成光杆司令,这段时间饱尝人情冷暖,初到中山,就有如此礼遇,怎不叫人倍感荣幸、喜悦。
不同于众人的喜笑颜开,刘牢之则是满心酸涩,朝着改头换面的刘郁离乞求道:“大将军,我能不参加宴会吗?”
刘郁离望着焦躁不安的刘牢之,淡然问道:“怕什么!”他心虚个什么?
就连一旁的慕容垂也无法理解刘牢之的忐忑、怯懦,一把将他按倒在座椅上,走来走去,晃得他眼都花了。“刘牢之,你也算一代名将,何至于此?”
刘牢之一人三叛,众人不耻与之为伍。这算是好听的说法,实则还不是倒向了权势。
“当初选择桓玄,背弃同袍的是他们,你在这儿羞愧什么?”
刘牢之无助地靠在椅子上,眼底波涛起伏,“你不懂!”
他们一帮人从青年时代就一起投身北府军,可谓志同道合,彼此相处的时间更甚于家中妻儿老母。
尤其是跟着玄将军那些年,大家不说肝胆相照,也算是有情有义。自玄将军去后,众人以他为首。
第一次背叛王恭时,他好歹也吃到了肉,拿到了扬州刺史的位置和北府军的军权,而他们连一口汤也没喝到。
之后,他两次反叛彻底毁了北府军名声,兄弟们跟着他没过上好日子,反而惹得一身骚,落到如此境地,他难辞其咎。
刘郁离也曾是北府军一员,猜到几分刘牢之的心境,情之一字,很难用是非对错厘清。走到刘牢之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快去看看吧!”
她收了人家的金座玉佛,总要有些表示。
刘牢之有些好奇礼物是什么,乖乖听从刘郁离的命令,跟在侍从身后,前去领取礼物。
没过多久,哒哒!哒哒!脚步声浑厚似鼓点,打破宁静。
倏忽间,一个金光闪闪,雄赳赳,气昂昂的刘牢之回来了,大步流星,鼻孔朝天。
虎冠金盔,头顶红缨,通体光泽如正南之日,甲片似金龙之麟。两肩錾刻麒麟,胸甲饰以祥云,腰环龙首金带,裙甲刻以山河图纹。
一身崭新金甲的刘牢之恍若猛虎下山,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一双虎目傲视全场,看到某一处时,猛虎陡然变身忠犬,一阵小跑,一脸憨笑,到了刘郁离跟前,二话不说,昂着脑袋,转了几个圈。
刘郁离朝他竖起大拇指,“够威风!”
慕容垂却觉得没眼看,只觉得某人长出了尾巴,摇晃得人眼花。
听到刘郁离的称赞,刘牢之一脸骄傲,越发眉飞色舞,张开嘴欲言又止。沉默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刷地一下,单膝跪倒在地,朝着刘郁离行了一个军礼,傻笑着,好似一只笨兔子,眼睛红红的。
自慕容垂座前穿过,刘牢之呲着一嘴大白牙回到座位。
他是高兴了,有人开始酸了。“不就是新盔甲,谁没穿过似的。”还特意绕了一圈从他面前回去,什么意思?
说完,瞥了上首的刘郁离一眼,“大将军真是有心了!”“有心了”三个字说得一唱三叹,意味深长。
刘郁离含笑道:“冠军将军的盔甲,我已经叫元妃带回去了。”
慕容垂压制住上扬的嘴角,“臣去去就回。”凭什么刘牢之穿得,他穿不得。
说完,慕容垂起身就走,步履看似从容,实则一直在加快,没多久消失薄暮之中。
夜色初上,华灯渐渐点亮王宫,桌案罗列,果子、美酒已经一一摆上。
不多时,丝竹声搅乱夜色,一众宾客也在陆清的指引下,踏步而来。
初入燕王宫,众人心神一凛,无他,这座金碧辉煌的燕王宫将建康城的太和宫衬成了一座又破又旧的大宅子。
怪不得桓玄要重修宫殿,此念不约而同浮现众人脑海。
光影摇曳,缓歌曼舞。众人敛气屏声,暗暗打量,只见华灯深处,桌案如云,尽头处,有两尊金甲神人分列左右,簇拥着正中间的无上帝王。
330-34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