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出兵魏国
仅是一个照面,北府军众人亲眼见证了何谓“今时不同往日”,重见故人的喜悦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对于归降新主的忐忑。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陪坐末席,众人都没放到眼里的小将会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他们的新恩主?就连将他们逼成丧家之犬的桓玄,也不敢直入青州大开的城门。
相比于北府军众人的感慨万千,王平心中没有那么复杂,当初他奉命陷害刘郁离之时,便知这是一位可怕的敌人。
他的主子王复北有身份的加持尚且不是她的对手,他一介奴仆又能如何?与其面对一个强大未知的敌人,不如选择知己知彼的旧主。所以当刘郁离劝他放弃为王复北报仇时,他答应得异常麻利。
众人掩下心绪,缓步来到刘郁离面前,齐齐弯腰拜见,“见过大将军!”
未曾开言笑先迎,刘郁离匆匆走下座席,连连摆手以示不赞同,“咱们是故友重逢,再续袍泽之谊。”
视线一一扫过孙无终等人,最后停留在王平身上,“是你?”没想到此王平是旧王平,王复北的家奴。
王平脸上适时地出现几分惊喜之色,“没想到大将军还记得我?”
怕刘郁离贵人多忘事,只对他有几分印象却不知身份,王平就要主动报上姓名,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你是王平,我对你的果决多智记忆犹新。”
说话时还朝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略带调侃的笑容,一下子拉近了两人距离。
王平脸上的惊喜有了几分真切,不意外刘郁离知道他的姓名,毕竟在他们来之前,青州已经传来信息,而是诧异刘郁离对他的评价,果决多智虽带着些许打趣之意,更多的却是欣赏、认同之色。
王平:“当年我只是太原王氏的家奴,还有眼无珠陷害过大将军,幸亏大将军宽厚仁慈饶我一命。”
愕然自刘郁离眼眸一闪而过,她没想到王平会主动揭露过往身份,提起旧事。
北府军众人更是惊诧,也没想到他和刘郁离竟有如此渊源。
慕容垂暗惊,好个果决多智的小子,踩着自己的脸面给刘郁离贴金,今日之事传开,谁不说大将军宽宏大量,爱才惜才,连昔日仇人都愿招揽。若是有朝一日,刘郁离称帝,堪比刘秀当年的洛水之誓。
一低头瞥到身上的金甲,嘴角翘起,似喜悦,似讥讽。这些时日,他不也是如此吗?为五斗米遮掩,这就是活着。
刘牢之睁大了眼睛,北府军众人还沉浸在王平信息量巨大的一句话中,刘郁离已经反应过来,笑意盈盈,接住王平的话,“当年之事,各有难处。如今你凭借一身本领白手起家,倒是成就一段英雄相惜的佳话。”
“英雄相惜”是刘郁离为过往划下的句号,以她如今的身份自认英雄,并将王平一并抬高到这个地位,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告诉所有人,出身低微不是耻辱,能凭自己的本事白手起家,值得钦佩。
王平听懂了,对此志得意满,骄傲地挺起胸膛。奴仆出身又怎样,他还不是和他们站到了一样的位置。
刘郁离指着慕容垂为众人介绍,“冠军将军慕容垂。”并为慕容垂一一介绍在场之人。
众人彼此点头致意,一番寒暄下来,气氛逐渐升温。
刘郁离侧身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正要弯腰倒酒,一旁的慕容垂适时递过来一杯,“英雄相见,当痛饮。”
刘郁离朝着众人举起酒杯,“是英雄就同饮!”
气氛到了这里,众人越发高兴,也不管座次了,就近执起酒壶,各自倒酒,举着金杯朝刘郁离同敬。
一杯酒下肚,气氛越发活络。众人叙话之时,已经有侍女、仆从支起烤架,两簇熊熊篝火上左肥羊、右乳猪。
此外,还有四名侍女站在长长的烧烤铁架后,忙着将串好的肉串、菜串刷好酱料,放在铁架上细细烤制。
不多时,油脂啪啪滴落,燃起簇簇火花,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刘郁离:“都是自己人,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众人纷纷叫道,好似重回军营时的亲密无间。
刘郁离、慕容垂、孙无终三人正在说话,说起桓温的那把金刀,这也算三人共同的缘分。
慕容垂得知金刀后续,只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把金刀,以刘郁离当年的地位是肯定留不住的,能从桓家换得利益,算是不错的结局。
如果没有谢家的面子,金刀对刘郁离是祸非福。
几人闲谈时,刘牢之、刘袭加入话题,提起当年与慕容垂的一战,二人怨念颇深。
刘牢之:“生平唯一一败。”想当初,他也是不败战神好吗!
刘袭想起死在慕容垂手上的好兄弟诸葛求,酒意上头,捶了慕容垂一把,“你还我兄弟性命!”
慕容垂有些恼了,燕国没了,弟弟死了,儿子恨不得杀了他,他还要在小辈面前伏低做小,委屈极了,抬脚踹了刘袭一下,大吼道:“我北府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兵。”
这是当年刘袭的原话,如今化身回旋镖扎得北府军众人满身血,慕容垂放声笑道:“老而为贼,叛逆之臣,我们都一样。”
那时,刘牢之等人是何等义正词严训斥他,谁也没想到大家都走上了晚节不保的路。
两句话,前一句激得北府军众人怒气值飙升到爆发点,后一句瞬间清空热血。杀人,被杀,这是所有武将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宿命。
刘郁离醉醺醺道:“好在,我们还活着。”为了活着,不寒碜!
慕容垂讨伐起刘郁离,“你最狠!”斗将时,非要问他慕容霸、慕容缺、慕容垂三个名字最喜欢哪个?
刘袭酒醒了大半,察觉到自己的问题,主动给出台阶,爆料自身八卦,“你们有所不知,别看我嘴上硬气,为了活着,我差点认大将军当爹!”
刘郁离呆了,认她当爹?她怎么不知道这么回事?况且不该是认娘吗?
刘牢之想起刘袭与诸葛求的对话,点点头,“是啊!刘袭说,要是刘筠来了,老子情愿当场认爹!”指着刘袭强调道:“就是他说的,是他想认爹!”
吼得可大声了,差点将正在逃跑的他从马上震下来。
那些快要忘记的熟悉面孔再次浮现在记忆深处,众人心酸之余越发豪气,哄抬道:“刘袭,大将军在此,还不跪下乖乖认爹!”
“刘筠应该不想要一个四十多的儿子。”刘牢之无意识说出自己听到的诸葛求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刘郁离看了一眼刘袭的老脸,深以为然,拍拍他的肩膀,严肃道:“要是有诚意,就送个侄儿侄女认亲!”
刘袭有所意动,又担心高攀不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道:“就怕他们随爹,长得太丑,入不了大将军的法眼!”
刘郁离:“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我侄儿侄女必是好的!”
怪不得刘袭年年给她送节礼,她还当他是慧眼识珠,看出了自己的主角光环呢。
她连爷爷都认了,多个义子义女能稳定人心,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听到刘郁离如此表态,众人羡慕之余,一颗心彻底落到实处,大将军是念旧情的人。
刘袭十分高兴,当即表示等家眷到了立刻领到刘郁离面前任她挨个选。好听话一套接一套,七转八转转到了刘郁离的虎胆龙威上了,“我早就看出大将军不是一般人,当年淝水之战,一上来就提议要刺杀苻坚,一般人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扑嗤一声,王平刚喝了一半的酒喷出来了,王复北死得不冤,毕竟就是皇帝,刘郁离也独 角 角敢伸手。
“刘郁离要刺杀苻坚?”慕容垂不可置信道,这是什么擒贼先擒王的发疯战术?等等!苻坚虽然没被刺杀,但好像还真有皇帝死在了刘郁离手上。
“皇帝,她已经杀过一个了。”
众人吓得酒都醒了,一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刘牢之张大嘴巴,“真的?我怎么没听过?”哪个倒霉皇帝死了?好奇地看向刘郁离。
面对众人投来的聚光灯般的目光,刘郁离反问道:“慕容冲知道不?老坏了!”举着金杯,摇摇晃晃站起,“我握着石头,啪叽一下把他砸死了!脑袋都开花了!”
慕容冲死于刺杀的消息,众人还是听过的,只是没想到动手之人居然是刘郁离,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当初在北府军时,为了争座位,刘郁离只是将人打了一顿是何等的客气,讲究袍泽之谊。一致认为大将军是个体面人。
王平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压压惊,大半的酒水都沿着脖颈流进领口,却无知无觉。
对于刘郁离的说法,慕容垂有些不满,纠正道:“那是传国玉玺,不是石头!”
“啊!”惊呼声响起一片,孙无终倒吸一口凉气。
骨碌碌!骨碌碌!竺谦之举着酒杯的手空了,金杯滚落在地。
刘轨这次没像以前一样默默拉开同刘郁离的距离,反而凑过去,伸出大拇指,自愧不如。
“慕容冲是被大将军用传国玉玺砸死的。”刘牢之浆糊一样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打了个酒嗝,一声大喊,“大将军威武!”
前一句话众人都认识,连在一起有些晕乎乎的,好在他们还记得第二句,齐声高呼,“大将军威武!”
刘郁离红着脸,谦逊道:“这才一杀,不值一提。”
喝大了的一群人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无意识重复了一遍,“不值一提。”
燕王宫的酒宴正到酣处,盛乐城的拓跋珪已经收到了姚兴的回信,信中姚兴虽然答应同魏国合作,共同遏制刘郁离,却拒绝了拓跋珪一同出兵踏平燕国的策略。
拓跋珪气得破口大骂,“无知小儿!”
姚兴自认秦国与燕国之间隔着一个魏国,刘郁离一时间难以对秦国伸手,殊不知,一旦魏国被灭,秦国到时候孤立无援,凭什么阻止刘郁离一统北方。
刘郁离又不是慕容垂,只要他们等一等,熬一熬就能凭借时间送走这个难缠的对手。刘郁离和他们一样年轻,姚兴或许认为刘郁离身为女子不足为惧。
殊不知,女子才是最难对付的敌人,她们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只凭水滴石穿的温柔韧劲,足以腐蚀世间最坚硬的英雄骨。
不知为何,拓跋珪心头总是萦绕着一股不安与愤懑,明明他才是天命所归之人,为何还偏偏有一个刘郁离?
“姚兴不足与谋,再派人联系桓玄,希望这不是一个只想偏安一隅的废物!”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他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刘郁离初占燕国,根基不稳,现在出手还有时机。
取过燕国地图,拓跋珪看了又看,以超高的军事敏感度,锁定某个地方——邺城。
曹魏定都洛阳,以为京师,长安、谯国、许昌、邺城、洛阳为“五都”,足见邺城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淝水之战后,谢玄与慕容垂争夺邺城失败,慕容垂以邺城为据点,复立燕国。
邺城不但是慕容家的龙兴之地,还是青州通往中山的必经之地,若是此地发生叛乱,就像一把利剑横亘青州、中山中间。
邺城守将乃是慕容垂之子慕容熙,唯一一个坐镇边境的皇子,至今他没有前往中山,要说心中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处拓跋珪取过纸笔,先后给桓玄、慕容熙写了一封信,派人秘密送出。
忙完这一切,拓跋珪心中烦躁未曾消减半分,刘郁离的存在如芒在背,让他日夜难安。
就在此时,一旁侍候的内侍低声问道:“陛下,可要服散?”
想起服散后的逍遥惬意,拓跋珪到嘴边的拒绝消声了,内侍顿时明了,起身离去,再回转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包神药,“寒衣、冷水已经备好,只等陛下行散。”
拓跋珪微微颔首,对内侍的妥贴周到十分满意。
三月二十日,刘郁离在对北府军众人做了一次为期三天的职前培训后,送别他们分散坐镇燕国各地。
同时,苻珍等人完成粮草的筹备工作,三万龙城精兵悄然出动。
刘郁离任命慕容垂为主帅,统领三万龙城精兵进攻魏国,刘牢之为左先锋,统领燕军俘虏中选拔出的郁离军二营一万人,杨大虎为右先锋统领一万郁离军。
为了抵抗拓跋珪天命之子的光环,临行前,刘郁离秘密召见飞莺等人命她们带着杀手锏,跟随大军一起出动。
三月二十五日,刘郁离站在中山城上目送大军远行。
同一天,雍州马文才、京口刘裕分别收到了一封来自建康的密信,信中所书,禅位诏书已经拟好,只等一个良辰吉日,小皇帝就要禅位于桓玄。
不管外界如何风云变幻,青州一片岁月静好,由谢道韫主持的金鳞试开考在即。
这一次,人数远远超出上届,无数书院学子从各地奔赴青州,其中也包括清凉书院的人。
谢家姐弟早已准备妥当,胸有成竹,唯一让他们错愕的是王玉英居然也要参加,还是参加新开的武榜。
稍作思考,谢月镜恍然大悟,“你是奔着状元之名去的。”
第342章 群英荟萃
对于谢道韫与王玉英之间的微妙关系,谢月镜来到青州不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虽不知具体原因,但王玉英对谢道韫那种既幽愤不平,又渴望得到认可的复杂情绪,谢月镜看得一清二楚。
姐弟二人还曾讨论过此事,谢晦的结论是别人家的事少管,故而二人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此时,谢月镜得知王玉英参加金鳞试,还是选择武榜,顿时想到了上一届拔得头筹的谢道韫。
以王玉英的文韬武略,无论选择文榜,还是武榜皆能榜上有名,但文榜人数远超武榜,还有祝英台专门撰写的辅导教材教人如何考试,竞争压力可见一斑。
据说有人自上次落榜,就一直在钻研金鳞试。在这种情况下,王玉英进入一甲都未必板上钉钉。
反观武榜就不一样了,因为是新开的,大家都没什么准备,而王玉英一直在武院授课,对于武榜的考试内容,猜个七七八八不成问题,竞争对手也没有文榜多,妥妥的一甲苗子,窥视一下状元之位,人之常情。
谢月镜还是很看好表姑王玉英的,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提醒道:“北府军家眷汇聚青州,不乏卧虎藏龙之辈。比如,刘佩欣,刘牢之之女,高雅之之妻,素有威名。据说祝英台的哥哥也要参加武榜,还有玄女军的家属等等。”
王玉英没想到这么多人盯上了武榜,听闻刘佩欣要参加,眉头一皱,“她不该守孝吗?”
刘佩欣的公公高素被桓玄所杀,如今才三个月。
谢月镜:“青州的规矩守孝以月代年,高雅之都已奔赴中山,刘佩欣参加金鳞试没什么问题。”
真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守孝三年,高家恐怕就要彻底败落。活人总比死人重要,正是需要后辈撑起门楣的时候,灵活行事,无可厚非。对外也可以说为了早日替父报仇,诛杀桓玄,怎么不算尽孝?
闻言,王玉英暗自叹息,她和刘佩欣的境况大差不差,自她爹、公爹去后,王家、庾家日益衰落,夫君庾鸿才智平平,仅靠家族的荣光又能撑多久?
随着刘郁离权势的进一步扩张,昔日小姨谢道盈的话一语成谶,她娘水涨船高,连带着她都受益匪浅,在夫家说话渐渐有了分量。
然而,越是这样,越是意难平。她的母亲好似一轮太阳,无论她怎么逃,都逃不开她的光辉。
哪怕她躲进阴影,避开不属于自己的光芒,总会有无数人在背后推搡着将她推到太阳之下。
她迫切地希望得到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不依靠家族关系,她王玉英也能挣得一席之地。
同样想要通过金鳞试证明自己的不只有王玉英,还有许多或因门第,或因性别,寻不到出路的人。
金鳞书馆前,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这里是天下书籍最多,消息最灵通之处,也是天下有识之士的圣殿。
尽管已经看到过多次,时隔两年再次站到书馆门前,金桂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她终于等到了。
上一次,她、魏紫、黄香姐妹三人参加金鳞试,唯有魏紫中选,她和黄香黯然收场。
回到乡里,迎接她的是各色讥讽,嘲讽她山鸡也想做凤凰,心气高,不安分。黄香抵不住流言蜚语,很快听从父母的安排嫁人了,唯独她憋着一口气,与父母大吵一架后,进入郁离山庄做了扫盲夫子。
她不甘心,在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后,她再也回不去了。
半年前,她收到了好姐妹魏紫寄来的《三年金鳞试五年模拟》,并告知她金鳞试或许可能提前。
谁也不知那一刻,对于十九岁的她有多么重要。在这个嫁人都只能当后娘的年龄,她太需要一份希望支撑自己坚持下去。
紧紧抱着怀中的《三年金鳞试五年模拟》,仰着头,流光溢彩的九层高塔清晰倒映在瞳孔,金桂眼中满是决绝,嫁给男人,不如嫁给金鳞试,最起码后者还有出头之日。
琉璃高塔摇曳在漆黑瞳孔,好似昊日朗月指引着前进的方向。白讷言震撼不已,感叹道:“这真是人间造物吗?”
顾唯点点头,之前他觉得顾家三层的琉璃祠堂已是登峰造极,不承想九层高塔的金鳞书馆才是鬼斧神工之作。
怪不得桓玄对刘郁离都到了除之而后快的地步,还要出钱雇佣青州的工匠替他修建新王宫,也不知道事成后,这些工匠能不能顺利拿到工钱?就怕拿不到钱,人还被桓玄扣下。
青州也不是吃素的,想必已有对策,他还是多担心自己吧?
老爹早就放出狠话,如果榜上无名,直接打断腿。
“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顾唯从腰间解下一枚七彩锦鲤琉璃印章,这是用顾家藏书换来的,七百多本藏书才换来了七枚,他要不是家中独子,都轮不到。
说完,顾唯想起了一桩事,白讷言是寒门,估计拿不到这东西。刚要改口回驿馆温书,就看到白讷言不知从何处也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锦鲤印章。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同窗!
瞥到顾唯略带气恼的神色,白讷言含糊道:“我姐夫在大将军治下任职。”
顾唯顿时明了,姻亲关系不比自家,到底隔着一层。白讷言如此含糊其词,他姐夫只怕职位不低。
“白大哥?”身后传来一道腼腆的男声,白讷言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周扬一路穿越拥挤的人群朝着此处赶来。
“眼力也太好了。”书馆门前人山人海,仅是一个背影就认出了熟人。顾唯忍不住惊叹,朝着同窗好友问道:“什么人?”
白讷言:“姐夫家的小弟,周扬。”
一听姓周,顾唯眼珠一转,低声问道:“刑部主事周槐的弟弟?”
白讷言点点头,丝毫不诧异顾唯能猜出周扬的身份,以顾唯的出身,对青州的人际关系脉络早就烂熟于心。
二人说话间,周扬已经来到,白讷言介绍了一下好友顾唯的身份。
周扬眼底掠过一抹了然,面上却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吴郡顾氏?”见顾唯点头,同样颔首致意。
转过身,摆出一副生气状,同白讷言说道:“嫂嫂一直念叨着家人,白大哥到了青州却不来周家,是何缘故?”
白讷言知道周扬并非生气,笑了笑,解释道:“书院同窗都在驿馆住着,我打算等到金鳞试过后再去见姐姐、姐夫。”
周扬:“是不是打算金榜题名后给嫂嫂一个惊喜?”
说话时将头凑过来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小声道:“我要参加武榜,不过大哥、二姐都不知道。”准确地说,周家一家人全被蒙在鼓里。
白讷言没想到周扬与自己做了同样的选择,“家中也不知我来参加金鳞试之事。”
顾唯:“还是你们聪明,早知道我也不同家里说了。”
中了自是皆大欢喜,没中也没人知道,丢不了脸。现如今倒好,整个家族都知道他要参加金鳞试,他爹要脸,直言落榜了就不要说自己姓顾。
某个偷听的路人点点头,他也是个聪明人,等祝英台、梁山伯在一甲名单上看到他时,一定会大吃一惊。
想到此处,甄嘉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一旁的仆从看不过了,嘟囔道:“直接当官不好吗?非要折腾一圈?”
梁祝夫妇都要替主人引见谢道韫了,结果主人非要拿乔,选择参加金鳞试。
甄嘉敲了仆从甄真的脑门,志得意满道:“你懂什么?”
祝英台、梁山伯替他引见是人情,人情用一分少一分。参加金鳞试中榜是自己的本事,无须言说,直接证明了自己。
“风向变了,此后,同姓之外,更有同榜、同年。”
“金鳞试将是新的门第品状排行,只不过不以家族姓氏为区分,而以个人才能为基石。”
“说得好!”听到此处,顾唯出言盛赞,“老先生家中也有后辈参加金鳞试吗?”
前半句叫甄嘉心花怒放,后半句脸黑如炭,年轻人会不会说话?老先生?他今年才三八,很老了吗?这个年纪谢安仍在东山,谢道韫也没出仕呢!
“后辈一个也没,老夫只能自己来了。”老夫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顾唯脸上的笑意僵了,不是因为甄嘉的气恼,而是想到不知有多少这样的老家伙凭借年龄优势以老欺小,同他们争抢。
白讷言面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气氛一时间十分冷凝如冰,周扬赶忙出言解围,“这位是甄嘉甄先生。”
闻言,甄嘉眸色一暗,自他到青州后深居简出,眼前的年轻人居然知晓他的姓名,不简单啊!
似乎看出了甄嘉的惊疑,周扬挠了挠头,羞涩一笑,“梁主事宴请甄先生时,请家母掌得勺。”
甄嘉还在奇怪梁家也有善庖厨的仆从,为何还要外请,忽然想起那天的菜色有一半是他家乡的特色菜。“令慈也是庐陵人?”
周扬点点头,没有说更多。
甄嘉面上一亮,惊喜不已,眸色却更深了几分,此人一句话既解释了知晓自己身份的原因,还点明了梁祝夫妇当日的赤诚用心,不可小觑。
“他乡遇同乡,可喜可贺,小友介不介意老夫登门拜访?”
顾唯对甄嘉的变脸术啧啧称奇,戳了戳身侧的白讷言,嘀咕道:“周家小弟从小就这么……讨人喜欢?”
白讷言:“周小弟素来与人为善。”
对于甄嘉的提议,周扬灿烂一笑,“求之不得,我娘知道了一定很高兴。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大家一起去我家吃饭吧!”
说完,期待地看了看白讷言、顾唯二人。
一刻钟后,一行人出现在周家门口,周扬正要推门时,紧闭的大门从内自动打开,随即走出一位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一袭玄衣,正是周梓。
周梓对于自家小弟时不时从外面带回各色男人的本领并不惊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高冷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大步流星熟练地走进了隔壁臧爱亲家。
周扬转过身对着甄嘉等人说道:“那是我二姐,她不太爱说话。”
白讷言早已知晓,自然不会在意。
顾唯怀疑这是玄女军特色,金鳞书馆前站岗的玄女军也是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甄嘉瞥了一眼周扬,这对姐弟性格相差挺大。
周扬没说的是他姐只是不爱和臭男人说话,对于女子却是极为热心。比如,放着自家小弟不辅导,转而热心辅导隔壁邻居。
隔壁院中,臧爱亲坐在马上,一片急促的哒哒声中,拉紧弓弦,汗水沿着脸颊滴落,手指一松,利箭飞出,虽然中靶却落在了靶心外围。
臧爱亲收紧缰绳,不多时,哒哒声逐渐小了,直到消失。大口大口的白气自枣红马的口鼻中溢出。
精疲力竭的臧爱亲几乎是滑下来的,跌坐在地上,任凭汗水如泪水一般滑落眼眸。
望着挫败不已的臧爱亲,周梓出言安慰道:“箭术对体力要求极高,短时间内你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算不错了。”
自打刘裕叛变后,臧爱亲就一门心思地学骑马、学武功,但一年时间,也只够打个基础。怎么也没想到臧爱亲竟然起了心思参加金鳞试,为此越发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臧爱亲:“十箭中六,只是最基础的不是吗?”武榜考核,弓马骑射只是其中一关,过不了,她连参加后续考核的机会都没有。
周梓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说道:“你在报社做得挺好的,没必要参加金鳞试。”
臧爱亲:“报社的工作不是靠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她是因为丈夫刘裕,才得到的报社工作。
周梓:“不管怎样,能坚持下来靠得是你自己。”报社也是有考核的,臧爱亲通考核绝不是刘裕的关系。
臧爱亲:“我的女儿已经失去了一个将军父亲,她不能再有一个弃妇母亲。”
将军的女儿与弃妇的女儿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她不能叫自己吃得那些苦,遗留到女儿身上。
她现在学武是年龄大了,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她才有机会成为谢道韫、宣文君。
“我想让我的女儿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就要先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届中不了,还有下一届,下一届不行,还有下下届,我还有半辈子。”
周梓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准备好了吗?”习武进步最快的方式就是不断挨打。
臧爱亲从地上爬起,两脚分开,腰身下沉,一手竖于胸前,一手立于头顶,摆好防御姿势后,果决道:“来吧!”
不到两刻钟,臧爱亲重重砸倒在地,再也一丝反抗的力气。
周梓一声叹息,等她见了刘裕,将来一定要替臧娘子报仇,痛打负心汉。
遥远的建康城,也有人盯上了刘裕。卞范之向桓玄进言,“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出自《宋书·卷一本纪》)
“况且此人叛主弃妻,不忠不义,今若不除,必成祸患。”
第343章 萝卜开会
听闻卞范之除去刘裕的谏言,桓玄沉思了一会儿,关于这个问题,早在他对北府军将领下手时就曾思考过,刘裕的位置属于中层,可杀也可不杀。
但仔细思考了一番决定放刘裕一马,顾虑有三,一来总要留些人,以示安抚,免得北府军狗急跳墙。
二来,刘裕背叛了刘郁离,下邳位于徐州,地处青州与建康中间,刘郁离若是南下,必然要对上刘裕,一般人守不住这个位置。
三来,雍州还有一个同样不甘人下的马文才,他有意用刘裕对付此人。
“此事不急,等到刘裕平定关陇,为时不晚。”
这是拿刘裕当刀用,杀完人脏了后再扔掉。卞范之一下子猜出桓玄的意图,只是他却没有桓玄这般乐观,真的为时不晚吗?
当初的马文才也是这样从一把快刀长成令桓家忌惮的猛虎。如果桓家没有帮助马文才拿到梁州,他就不能进一步图谋秦州,关陇地区也不会落入其囊中。
以至于,现在想要对马文才出手,却又怕被刘郁离抓住机会捡了便宜。若是不除马文才,桓家只能占据晋国的半壁江山。
书房内,二人沉默时,传来阵阵脚步声。
桓玄眼睛一亮,这些人肯来赴会,无不说明了他们的态度,只要得到他们的支持,何愁大业不成?
卞范之心底一声叹息,算了,当务之急是先代晋而立,有了名分,下一步才好行事。
跟在桓玄身后,来到书房门前,建康城内的风云人物,此时尽聚楚王府。太原王氏的王愉、琅琊王氏的王谧、颍川庾氏的庾淮、会稽虞氏的虞亮等等。
桓玄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谦逊模样,引领众人坐下,众人喜笑颜开,一副宾主尽欢的热闹氛围。
经过一番寒暄后,众人皆为桓玄的篡晋大业建言献策。
王谧别出心裁,提出了一个优秀小建议,建议桓玄先以楚王名义,上表请求归籓,表明自己并无不臣之心,再暗中让小皇帝下诏挽留。
桓玄叫了一声好,不是他不想离开国都,回归封国,实乃是上有所命,不得不从。
王愉则是根据天人感应,围绕着“明君出,天下平。吉兆现,隐贤归。”为主题,制定了一套丝滑小连招,比如楚地出现了亩产千斤的嘉禾,能够肉白骨的灵芝,象征盛世的白虎等等。
还有各种谶言、童谣,如“桓桓楚王,天下归心”“承天应运,楚代晋兴”“黄星见,异人出。玄为皇,四海宁。”
不仅如此,为了压下青州金鳞试的热度,王愉提议桓玄征召百名名士,打造群贤毕至,少长归附的盛况。最好由这些名士联名撰写《劝进表》,呈递中央朝廷,以示桓玄称帝,乃是士庶拥戴、民心所向的大势。
桓玄频频颔首,显然对于王愉的造势小连招很是满意。
虞亮不甘示弱,将服从性测试玩到极致,诸如桓玄在称帝前,使用天子仪仗,将楚王府的规格提升到宫廷级别,让朝中官员向其行臣子之礼,测一测满朝文武。如此一来,奸臣自己就跳出来了。
虞亮还肯定了桓玄之前大修宫殿的举动,引来桓玄的数次青眼。
因此事,桓玄没少耳朵发热,不只朝臣反对得厉害,就连卞范之也觉得此举劳民伤财,非是明君所为,频繁进言劝诫。
虞亮却说不只要修宫殿,还要升级一下天子车驾,最好建造能容纳三十人的九霄云车,彰显帝王尊荣,天家气派。
桓玄越听越高兴,卞范之却坐不住了,大骂虞亮阿谀小人,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翻出了虞亮的黑历史。
当初就是虞亮强夺会稽佃农张禾的土地,逼得张禾为求公道当街剖腹,三吴民众义愤填膺,流民帅王平趁机作乱。
现如今王平杀死桓伟,背叛桓玄,北上投奔刘郁离,全是虞亮作恶的结果。
虞亮当然不肯认,更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义正词严地反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土地兼并,哪家门阀士族没做过?他虞氏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张禾这样死脑筋,想不开的刁民。
虞氏妥妥的受害者,卞范之再要污蔑会稽虞氏的名声,他就不客气了。
二人一番嘴炮,除了惹得桓玄头大外,其余人纷纷一副吃瓜看热闹的围观姿态。
桓玄大喝一声,制止了就要动手的二人,假模假样地训斥了虞亮几句,安抚暴躁不已的卞范之。
转而又朝着虞亮叹息,大意是你的主意很好,只是我没钱了。
虞亮脸色一僵,有些怀疑桓玄、卞范之二人联手做戏,给他下套。但碍于桓玄的权势,却只能挤出几分干涩的笑意,但对于桓玄的哭穷并不接话。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将主意打到刘郁离身上。
如果说桓玄不想对刘郁离下手,那是天大的假话,他做梦都恨不得咬死刘郁离,却碍于她的权势,找不到下手之处。
桓玄找不到,虞亮给他支了一招,说道:“琉璃、瓷器、雪花盐、白砂糖,这些技艺复杂不好下手,但有一样东西,只要楚王伸伸手就能拿到。”
其余人也不吃瓜了,悄悄竖起耳朵,想知道什么办法,他们有没有机会分一杯羹?
卞范之欲言又止,虞亮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却碍于众人在,不好对着桓玄直言,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下。
桓玄目光灼灼,其余人兴致勃勃,虞亮却装模作样端起了茶杯,小啜一口,连连感叹,“好茶!好茶!不愧是风流宰相谢安最爱之物,就连魂归东山,都要种两株到墓前。”
桓玄极为得意,西湖龙井,香郁味甘,色绿形美,三块金饼仅能买到二两茶。“西湖龙井,也就雨前的还有几分滋味。”
众人赶忙端起茶水细细品尝,品尝完连声称赞。至于是因为茶香,还是权势,只有自己知道。
桓玄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朝着虞亮说道:“你说的是茶山?”
饮茶的风尚是谢安带起来的,尤其是淝水之战后,茶叶伴随着风流宰相之名传遍天下。
到了此时,门阀士族意识到茶或许比酒更有前途,这是一种长在山头的绿色黄金。众人伸手时惊觉盛产茶叶的三吴地区,八成的茶山都被刘郁离占据。
那时刘郁离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军,众人自是不会将其放在眼里,但是谢道韫、谢道盈当时站在他身后,众人免不得怀疑郁离山庄到底是刘郁离的产业,还是谢家的产业,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但琅琊王司马道子一眼看出皇帝司马曜对谢家的忌惮,步步紧逼,从郁离山庄夺取了三成的茶山份额。
然而,茶山到手了,司马道子却没占到多大的便宜,因为郁离山庄所产的茶从各方面秒杀其余的茶叶,时人更有一种观念,郁离山庄的东西全是最好的。
因此事,司马道子没少在背后给刘郁离使绊子,众人都等着司马道子清除刘郁离这只拦路虎,谁也没想到司马道子嘎嘣一下死了,死得仓促又潦草。
之后,晋国风云变幻,刘郁离占据青州、兖州后,权势越来越大,重新拿回了当初被司马道子夺走的茶山。
到了此时,众人再眼热,也只敢暗戳戳伸手,但刘郁离就像只刺猬,不伸手还好,伸手除了被扎得肉疼,得不到任何好处,更有殷仲文用生命验证,咬刘郁离一口,就要做好整个人连皮带骨被吞下去的准备。
虞亮也不敢碰触刘郁离,故而挑拨桓玄先下手,只想着桓氏吃肉,自己喝口汤,最起码不能叫桓玄把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天下之茶,八成出自三吴,堪比盐利,楚王不心动吗?”茶山就在那里,又不像郁离山庄、豆蔻阁一样随着人员流动而搬迁。
谁能不心动,富贵如桓家也不嫌家里钱多。桓玄沉默了许久,虞亮再添一把火,“刘郁离被困在燕国回不来,青州的玄女军总不至于为了三吴茶山就弃青州安危不顾,贸然出兵吧!”
王愉咽了一大口口水,“刘郁离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三吴之财供养,郁离山庄、豆蔻阁之富,纵是太原王氏也多有不及。”
王谧心动又害怕,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只怕这样一来将刘郁离得罪得死死的。不过虞亮说得有道理,又有桓玄在前面挡着,刘郁离鞭长莫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刘郁离还敢为了区区几座茶山就起兵造反吗?”
眼看着桓玄已经被众人说动,正要开口之际,卞范之咳嗽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热血上头的桓玄冷静了三分,不再表态,只等送走众人,再与卞范之、桓氏众人商议。
就在此时,来自遥远北方的信件到了。桓玄阅后,将拓跋珪的信转给了卞范之。
卞范之阅后,一声长叹,“魏帝却有远见卓识,刘郁离就是王景略口中的蛟龙猛兽,非可驯服之物,不如除之。”
说完,脸色一沉。拿什么除?不管建康了,带着桓家军渡过黄河,一股脑打过去?
桓玄:“不如先断其财路?”
闻言,卞范之脸色一黑,他不信虞亮等人的用心,桓玄猜不透,“三吴之财比得上燕国吗?”
有了燕国做后盾,哪怕郁离山庄、豆蔻阁全没了,最多只是伤筋动骨,却不足以一击毙命。
桓玄深以为憾,“要是早点动手就好了。”
刘郁离不率军北上,他们敢动手吗?卞范之腹诽道,不由得又想起刘裕,只怕今日之难,旧事重演。
桓玄:“没有比六月六号更近的良辰吉日吗?”
卞范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桓玄一眼,前些时日,桓伟下葬,主公居然白日哭丧,夜晚游玩,一旦此事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桓玄顿时想起自己哥哥桓伟才死了不到一个月,按照五服制,他需要服大功,守孝九个月。
如今以因公简约礼仪的名义缩短孝期,也要等上三个月,等到六月份才能称帝。
桓玄心中憋闷,比桓玄更为憋闷的是皇甫希之,作为名士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就是被桓玄选中的一名隐士。
早上,皇甫希之接到了桓玄的征辟诏令,征辟他为著作郎,并送来一面旌旗,号曰“高士”。此外,还有四辆装满绢帛铜钱的马车,浩浩荡荡,穿街过巷,好不热闹,引得街坊四邻围观,盛赞楚王礼贤下士,求贤若渴。
晚上,皇甫希之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时,白日里来的人又来了一趟,传达出一个意思,不要自作多情,一切都是走走过场而已,离开时同样是四辆满满登登的马车。
皇甫希之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出,等到这些人走后,果断卷包袱跑路了,直奔青州。
金鳞试开考的当天,青州报纸时政版的头条是《金鳞试开考,文武状元花落谁家?》生活版头条则是《冒充隐士,只需三步》
第一步,安心家里蹲。第二步,等待楚王征召,获赠高士名号。第三步,坚辞不受,为楚王省钱。
“省钱”二字被一道斜线划掉,旁边注释了两个小字“扬名”。
————————
不是我给桓玄降智,他的黑历史太多,废除货币,改用谷帛交易。哥哥桓伟下葬时,白天哭丧,晚上游玩。充隐这个典故因他而诞生,《晋书·桓玄传》记载,“桓玄征召皇甫谧后人皇甫希之,给予丰厚钱帛,却暗中授意其推辞不受,此举被时人讥为充隐。”
第344章 神秘大烟花
金鳞试的文榜承袭上一届,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这一次出题更偏向于务实,对于经义的考核没有为了增加难度选用偏僻典故,而是选择一些更具普遍性的,算是送分题。
时政策论不只是文榜考核内容,新开的武榜亦有,同样是五道题,武榜只需选答三道,其中有一道相差无几,武榜是“如何平定魏国?”,文榜则是“如何治理魏国?”
看到这道题,众考生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司马郁离之心昭然若揭,但因魏国是鲜卑人,众人又忍不住心潮澎湃,大将军分明是想效仿祖逖中流击楫,光复汉室。
甄嘉拿到试卷,环顾一周,眼中精光连连,虽然不是之前猜测的燕国,但魏国与燕国皆是游牧民族所建国家,主要的区别在于地理位置、汉化程度的不同。
甄嘉决定从宏观方面论述,之前汉人的以胡治胡,以胡压胡政策已经证明失败,过分的压迫必然使得胡人走上反抗之路。不能强力镇压,就以怀柔之策牧民、安民。
谢月镜、谢晦等一众高门士族亦是倾向于从大局方面制定政策,并选择一个自己熟悉的范围着重论述。
面对如此宏大的议题,也有人知晓自身局限,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自身经历,从实际出发制定切实可行的策略,比如金桂等人,在郁离山庄当扫盲夫子的经历,开拓了眼界,从教育角度,论述胡人汉化,民族融合。
白讷言等书院学子也看出了胡汉融合的大趋势,在撰写这方面文章时,指出重要的一点,各有所长,分工合作。
比如,胡人擅长牧马放羊,汉人倾向稳定的耕织生活,施政者要根据双方的不同习性,让所有人尽施其长。
有人笔走龙蛇,有人抓耳挠腮,好在只要看过祝英台辅导教材的,哪怕没有多少实务经验,也知晓大致的答题方向。
纵是答得不尽如人意,但看着写满的试卷,心中煎熬少了几分,而且占比相当大的选做题,也给了那些偏才、怪才一展所长的机会。
“如何平定魏国?”王玉英的声音悄不可闻,眼中却掀起万丈波澜。第一次,她从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失败。
当年刘郁离凭借桓伊的面子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王家的宴席上,谁能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她的目标已经成了如何覆灭一个强大的国家。
此话若是换到旁人说,天下人定会嘲讽此人痴心妄想,唯独由刘郁离说出显得那么恣意从容,隐约好似看到一位女子,身穿衮服,以天下为棋,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刘郁离得到了宰执天下的权力,而她王玉英连一个状元之位都要费心筹谋。
这一瞬间,王玉英忽然明了刘郁离为何明知她的不满,还愿意用她。
当一个人足够强大时,哪怕是敌人声嘶力竭的唾骂,拼尽一切的反击都显得细若微尘,可怜、可笑。不,微尘或许已经不在那人眼中,她连一瞥都不会投来。
怨妇?电光石火间,王玉英惊觉自己居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好似一个自怨自艾的怨妇,平等地怨恨所有人。
蓦然回首,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今时今日的,因为她的每一步都是在旁人的推搡中迈出的。
就连参加武榜,也不是为了理想抱负,而是要向那个人证明,证明你能做到的事,她也一样能做到,证明自己不是那人口中“空有一身本领的人”。
提着笔,王玉英久久没有落下,黑色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洁白如玉的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一如她的人生。
“如何平定魏国?”再看这道题,王玉英脑中的兵法策略悉数化为浆糊,过了一会儿,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纸上谈兵,或许这就是我和刘郁离的差别吧!”
祝英杰根据以往所学的兵法韬略,侃侃而谈,作为一名儒雅君子,他走的是打硬仗路线,通过正面对决,以兵力压倒魏国。
临时抱佛脚的臧爱亲只学了一点皮毛,无法在这方面大书特书,她开始动起了脑筋,至于参考对象就是自己曾经听过的戏剧《韩靖传奇》,全篇围绕反间计,先派间谍暗杀魏主拓跋珪,等到群龙无首再振臂一呼。
作为灵鸢使出身的周扬,也选择了这个角度,但他比臧爱亲知道得多,尤其是参合陂一战,从某种角度而言,算是魏国、燕国、青州,三方暗谍的交锋。
周扬知晓所谓的“谍战”重点在于信息差,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回想起燕魏地形图,周扬灵光一闪,想到一招奇袭计划,开凿太行山脉,直达平城。
周扬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慕容垂亦是如此计划的,此时大军驻扎的位置,距离魏国的平城(今大同)仅有一山之隔,穿过太行山脉,只需三日,大军就能畅行无阻抵达平城。
从平城到魏国国都盛乐仅有十天的路程,只要顺利拿下此地,定能给拓跋珪雷霆一击。
当慕容垂说完自己的出兵计划,刘牢之一针见血总结为,“凿山脉,出奇兵。”
慕容垂指着地图,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芒,“平城守将拓跋虔是拓跋珪的弟弟,在魏国威望极高。”
可以说,拓跋虔就是魏国的“慕容德”,平城相当于燕国的邺城,皆是军事重地。
杨大虎根据灵鸢使的探查结果,进一步补充道:“平城守将大约三万,若是能一战击杀拓跋虔,这将是一场不亚于参合陂的大胜。”
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再次听到“参合陂”三个字,慕容垂仍然心绪难平。
刘牢之觉得此计甚妙,只是有些顾虑,“开凿山脉,动静不小,会不会惊动平城那边?”
杨大虎摇摇头,“平城的斥候探查不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兴许是他们没有想到我们会在此时出兵,防备松懈。”
毕竟距离燕魏两国的倾国之战才过去几个月,谁能想到大将军刚刚吞下燕国,这么短的时间又盯上魏国。
刘敬宣:“此事越快越好。”兵贵神速,万一拖得时间长了,平城察觉到大军驻扎的痕迹,有所防备,再想偷袭就难了。
慕容垂见其余人没有意见,转而讨论起众人分工,龙城兵负责开凿山脉,刘牢之、刘敬宣统领二万精兵偷袭,而杨大虎兄弟带兵绕到敌后,截断敌人退路。
刘牢之诧异地瞅了一眼慕容垂,没想到慕容垂揽下了累活、脏活却将立功的机会交给他们父子以及杨大虎兄弟,兴奋地点点头,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杨大虎正欲点头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飞莺突然开了口,“慕容将军,开凿山脉的任务,交给我和杨二虎就行了。”抬起头,踌躇满志道:“只要三天,我们就能开出足够五万大军通行的山道。”
三天怎么可能?慕容垂张口就要质疑,忽然想到飞莺的身份,一直以来他以为刘郁离派此人来是为了监视他和刘牢之,又想到了本不该出现在军中的灵虚子师徒以及行军途中蒙着黑布,戒备森严的马车。或许她的任务没有那么简单?
想到此处,慕容垂试探道:“军令如山,如果三天时间完不成,本将军只能军法处置。”
飞莺点点头,一直划水的杨二虎莫名来了精神,小声问道:“是要用大烟花吗?”
闻言,慕容垂、刘牢之等人神色一凛,眼中疑云顿生,青州的烟花他们听过?大烟花是什么?
心中好奇万分,面上只露三分,慕容垂并没有急着询问,只是打定主意,接下来三日,仔细观察,势要搞清大烟花是什么?
刘牢之没有慕容垂那么深的心计与耐性,直接出言询问,而飞莺没有回答,只说,明日让大军后撤二十里,到时候自见分晓。
刘牢之父子脸上疑色更深,而慕容垂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刘郁离到底有什么杀手锏?
飞莺如此故弄玄虚,一时间将众人胃口吊到最高,只等着一窥大烟花的神秘真容。
飞莺的动作很快,出了军帐,直接找到灵虚子师徒,先让清风占卜一下良辰吉时。
清风没有推辞,当即掐指一算,明日巳时正是难得的好日子。
到了第二日辰时,灵虚子师徒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先是起坛作法,祭拜天地。
慕容垂、刘牢之等一众将领虽有几分惊讶却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迷信是魏晋的时代特色。
慕容垂当初为了改命,也没少折腾。
祭坛前,一张木桌上红烛、黄纸一样不少,烧鸡、美酒陈列两侧。
灵虚子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走北斗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而清风手持罗盘,沿着山脉缓步慢走。
一刻钟后,灵虚子做完法将烧鸡撕下鸡头扔向山脉,同时倒了一杯美酒洒向土地。
做完这一切后,灵虚子表示山神已经收到他的祭品,同意他们开凿山脉了。
与此同时,清风也选出了良地,用朱砂笔在山体某处画了一个圈。
灵虚子一手握着酒坛,一手捏着烧鸡,吃一口,喝一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清风画圈的地方,侧目细观,还时不时用酒坛碰上一碰。
等到一只烧鸡、一坛美酒用毕,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笃定道:“山体结构稳定,不易塌方。”
伸出手指点了两个方位,“这里小花一枝,这里中花一枝。先动手吧!”
话音未落,有两名穿着玄女军军服的女子一脸严肃地捧着木盒走了过来,静静站到灵虚子身后。
刘牢之越发困惑,戳了一把慕容垂,“他们可信吗?”老的老,小的小,怎么看都像骗子。
慕容垂是知晓灵虚子师徒身份的,瞥了刘牢之一眼,说道:“游仙祖师的高徒,你说呢?”
就在此时,破空声响起,二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两颗核桃朝着灵虚子之前指定的地方飞去,好似利箭一般撞上山体,不仅没有碎反而将坚固的山石撞出两处核桃大小的石洞。
仅此一手,刘牢之父子不敢再小觑灵虚子师徒。
两名玄女军上前几步,打开手中木盒,将一细一粗两根管状物放进分别放进石洞,只留两根下长长的引线垂落在洞口。
此时距离巳时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其中一人转过头朝着众人说道:“撤离到十丈之外。”
因二人放东西时背对着众人的,慕容垂、刘牢之只注意到她们的动作,却没看到二人放的是什么东西,等了一大圈都没看到大烟花的真容,更为好奇、遗憾。
刘牢之不以为意,“我想看看大烟花。”他倒要看看搞得这么神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二虎拽了刘牢之一把,“不能看,会死人。”
慕容垂注意到杨二虎说此话时兴奋中透着几分惊惧,转向飞莺想要得到一个解释,飞莺却说:“如果不危险,大军就不必后撤二十里了。”
慕容垂等人强压着好奇往后退去,灵虚子师徒跑得格外快。
见状,众将领脸色沉重了几分,退到十丈开外之地,远远地看到两位守在山脉前的玄女军好似用火折子点燃了那根细线。
之后,两人以逃命般的速度朝着众人飞奔而来,众人虽是不解,仅是扫了二人一眼,又转过头全神贯注地观察起大烟花。
只见两根引线燃起星火,眨眼间,火星钻进石洞,巳时的阳光照耀向山脉,在一片金光灿灿中升起两团橘红,橘红越来越大,彻底占据众人漆黑瞳孔,瞳孔深处好似日月同时炸开,一瞬间释放出所有的光热。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尘土四起,众将领集体化身石像。
第345章 桓玄登基
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杨二虎满心遗憾,为什么不让他放?
杨大虎一脸痴相,呢喃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放大烟花就好了!”
杨大虎的声音打碎寂静,刘牢之父子从失神中回过神,耳中嗡鸣声依稀回荡,二人相视一眼,双双打了个寒战。
太可怕了!如果没有撤到十丈开外,此时他们一定会粉身碎骨。
青黛色的山体突然多出一个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的洞口,黑漆漆的好似传说中吃人凶兽饕餮的嘴巴,一眼望不到头。
望着漆黑的石洞,地上碎裂的山石,慕容垂一瞬间觉得自己与山石同碎,他终于明白刘郁离为何如此放心大胆地只用几名女子监管统领数万大军的他和刘牢之。
他和刘牢之就是带着数万大军叛逃,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几颗大烟花。
怪不得要让大军后撤二十里,如此惊天动地的雷声,足以引发营啸,大军因恐慌,自相残杀,不战而溃。
飞莺扫了慕容垂、刘牢之等人一眼,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看到大烟花的威力,这些人还敢有异心纯粹是活够了。
转过头,瞅了一眼开凿出的山洞,察觉到问题,一片纯黑,没有透光,这是失败了?看向灵虚子师徒,“还需要再炸几次?”
灵虚子:“一次到位,炸的就不是通道了,而是整座太行山。”
她知道太行山脉有多长多厚吗?平城的斥候为什么不来此处探查,就是因为大军难以翻越巍峨雄壮的太行山脉。
二人说话时,之前负责执行的两名玄女军已经默默走向了山洞,不多时,其中一人回来了,“再来两次就够了。”
还来?刘牢之等将领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
犹豫了一下,慕容垂也退了一步,爆炸发生时那种心脏同频暴动的感受再来两次,他受不住。
之后,又是两声熟悉的砰砰声!众人隐约看到整座山脉颤了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千里之外,文武双榜宛若两颗大烟花在人群中炸开。
文榜一甲:甄嘉、白讷言、谢月镜,随后是二甲名单,顾唯、谢晦、金桂……
武甲一榜:周扬、王玉英、祝英杰。
刘佩欣、臧爱亲分别占据了二甲的第一名与最后一名。
对于这个结果,有人高兴,有人叹息,有人哀号。
甄嘉红光满面,在人群的簇拥声中,体会到久违的荣耀加身。就是这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气风发,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
白讷言喜悦之余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在哥哥逝后,白家再次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金桂激动得热泪盈眶,没想到自己竟然进入了二甲,而且名次如此靠前。两年的辛苦在此刻悉数化为甜蜜,涌向心头。
周扬:“好一场龙争虎斗,要不是有大嫂的家传箭术,今日就悬了。”
武榜三项考核,第一场策略,祝英杰拔得头筹。第二场,骑射,他凭借三箭连发,力压众人。
第三项,武艺比拼。刘佩欣堪称猛虎下山,横扫全局。
经过一番反思,周扬看出了几位对手各有缺陷,王玉英走的是学院路线,一身武艺实战性不强,故而名列第二。
祝英杰太过君子,在同王玉英的比试中,不知是顾惜她的女子身份,还是想起了家中小妹,居然手下留情,败了,因此屈居第三。
当时主考官京墨气得头顶冒烟,要不是他姐周梓拉着就要冲上擂台痛揍祝英杰了。
好在下一场,刘佩欣替她实现了愿望,将门虎女对着祝英杰、王玉英重拳出击时,京墨在一旁不顾主考官身份,连连拍案叫好。
鉴于刘佩欣在骑射、武艺上表现出彩,却没有进入一甲,周扬猜测她的策论存在很大问题。
臧爱亲擦干眼泪,脸上满是笑容,自今日起,她的人生将迎来新的篇章。
王月英与谢月镜二人心情很是复杂,因为她们隐约察觉到一些问题,自己是靠着真实本领荣居一甲,还是另有渊源?
谢晦好似看出了二人心中所想,有心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殊不知,刺史府中也曾就榜单名次,六部主事齐聚,商讨过多次,并定下两条隐性规矩。在水准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寒门优先士族,女子高于男子。
两条规矩背后的逻辑是,寒门、女子属于劣势方,在先发条件不利的情况下,能与优势方齐平,说明他们更上进,更值得培养。
在商讨完金鳞试之事后,谢道韫传达了刘郁离的最新指令,金鳞试过后,等新进士抵达中山,青州刺史府也要着手北上之事。
六部才是大将军的臂膀,没有臂膀长时间和主人分离的道理。众人想过北上,却没想到如此快,一想到将要离开青州,心中尽是不舍。
当初的青州几经战乱,民生凋敝,他们用了数年才有了今日之繁华。离开此地,心中悲痛更甚于背井离乡。
谢道韫:“三吴地区郁离山庄、豆蔻阁所有人跟随刺史府众人迁往中山。”
此话一出,引发轩然大波,如此举动代表着刘郁离放弃了三吴的一众产业,全面北迁。
闻言,谢道盈像是被人剜了一块心头肉一般,“这可是我们多年心血,岂能拱手送予人?”
梁山伯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桓玄会对郁离山庄、豆蔻阁下手?”
周槐:“不是会,而是一定。桓玄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三吴富甲天下,他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除此之外,桓玄篡晋,必有人揭竿而起,三吴地区再也安稳不了。”
安稳是基础,战乱之地,郁离山庄的农业无法正常生产,豆蔻阁的生意也维持不了,到时候人心惶惶,贼盗四起,哪怕是青州也无力救援。
听到此处,梁山伯满是痛惜,自打会稽之乱后,三吴屡遭战火洗劫,而这一切居然才是开始,民生多艰啊!“我愿意亲自说服百姓北迁。”
谢道韫摇摇头,“此事,刘名、贾鑫、白芷等人自会处理。诸位当做好早日北上的准备。”
周槐:“我们还会再回来吗?”
谢道韫以无比肯定的姿势点点头,“桓玄长久不得。”
皇甫希之一事就能看出诸多问题,如果此事是桓玄授意,说明他贪小利,好虚名,不足为谋。
若是底下人的主意,则表明依附于桓玄的人各自为政,没有大局观,只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
如果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更暗示桓玄内部已经漏成筛子,大家面上依从,实际上各怀鬼胎,不断扯桓玄后腿。
无论哪种情况,都指向一件事,桓玄不得人心,霸业难成。
周槐:“如果大将军的脚步是向南的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周槐却清楚,南下,刘郁离只会陷入同门阀士族无休止的斗争泥潭中。远不如,在北方大刀阔斧地搞改革。胡人只认一个道理,拳头大者为王。
宣文君宋音心有不甘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众人默然,长久以来,郁离山庄、豆蔻阁分散在晋国各地,好处是可以连成一张覆盖网,四下联通。坏处就是太过分散,无法集中防守。
一来,青州已无多余兵力,镇守四方。二来,兵力分散容易被逐个击破。况且,当豆蔻阁需要派兵驻守时,生意也必然做不下去了。
现在出手,还能将店铺、土地兑换出去,一旦等到桓玄登基,恐怕就一文钱购买豆蔻阁的往事再度上演。
沉默了许久,谢道韫开言道:“大将军不是要放弃青州等地,京墨将军会继续统领玄女军镇守青州。”
青州的政治体系已经成熟,经过两年历练,第一批的金鳞试进士足以维持青州稳定运行,而燕国以及即将到手的魏国更急需人手治理。
“青州已经开花结果,我们要做的就是将青州的种子撒遍北方,旧的土地才能长出新苗。”
只要大将军吞并燕魏,青州就是不置一兵,旁人也不敢觊觎。反之,如果不能顺利消化燕魏,一旦桓玄切断三吴粮钱,青州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宋音一声叹息,“没想到有朝一日,老身还能重回故土。”
梁山伯:“故土难离,如果三吴百姓不愿走,怎么办?”
谢道盈:“结清工钱,不强求。”
话是如此说,但谢道盈深谙一个道理,人口和土地才是一切财富的来源,三吴的土地,她们带不走,但三吴的百姓是她们最坚定的基石,北方的那些胡人,他们懂得如何耕种吗?
“晓以利害,大家会明白的。”实在不行,只能各安天命。
谢道韫看向宋音:“新进士的后续安排就劳烦宣文君了。”
视线一一在谢道盈、周槐、梁山伯身上扫过,“提前准备好一切,接应三吴百姓。等人一到,我们即可启程奔赴中山。”
五月初,黄河之南,刚刚完成职前培训的五百新进士走出青州,踏上北上之路。黄河之北,慕容垂的大军平定平城,斩杀魏国大将拓跋虔,收拢残部。
六月六,平城的捷报还未抵达中山,建康的变动已经震惊天下。
出自卞范之之手的禅位诏书,临川王司马宝以小皇帝司马德宗的名义抄写了一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禅位于楚王桓玄。
太保、司徒王谧奉玺绶,桓玄推辞不受,众臣纷纷劝诫楚王顺应天命,代晋而立。
众意难违,桓玄筑坛告天,正式称帝,改元“永始”,封小皇帝司马德宗为平固王。
当天晚上,桓玄迫不及待入主太和宫,坐在龙床之上,志得意满。
卞范之、王愉、王谧、虞亮以及桓家人众星捧月,朝着桓玄连声称赞。
咔嚓!咔嚓!细碎的声音并没有影响众人的花式吹捧,直到轰隆一声,龙床轰然倒塌,猝不及防,桓玄狠狠摔了屁股蹲,无意识伸手一拉,仅存的床幔不堪重负,刺啦一声,悠然飘落在他头上,笼罩住整个人。
霎时间,死寂顿生,众人呆若木鸡,龙床坍塌,桓玄被床幔淹没的瞬间定格在他们瞳孔深处。
一只手拂开了明黄床幔,露出桓玄跌坐在地上的身影,下意识摸了一把疼痛不已的屁股,脸上还残存着不可置信的茫然。他是谁?他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虞亮先一步反应过来,一声惊呼,“陛下圣德深厚,地不能载。”塌得不能是龙床,只能是大地。
————————
《晋书殷仲文传》记载,初,玄篡位入宫,其床忽陷,群下失色,仲文曰:“陛下您圣德深厚,大地也不能承受了。”殷仲文已死,本文只能换成虞亮来奉承了。
第346章 群雄并起
“陛下圣德深厚,地不能载。”虞亮的话将众人从呆愣中唤醒。
龙床塌了,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龙床质量问题,往大了说此兆不吉。桓玄登基为帝的第一天,龙床就塌了,岂不是上天在暗示桓楚不得久长。
在场的人尖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虞亮一句话化不祥为吉祥,可见其反应力与敏锐度。
虞亮的功力不止于此,更是进一步将此事与之前的进言联系起来。上前两步,弯腰来到桓玄面前,小心翼翼将人扶起,“司马家旧床崩塌可见晋室衰朽,气数已尽,难以承受新帝威望。”
说话时,视线一一扫过小皇帝寝殿中的旧物,满脸嫌弃,“真是委屈陛下了,只能屈居于此。”
见桓玄满脸委屈中透着深深的认同,虞亮心底叫了一声好,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新建帝宫,重竖天子威仪。”
桓玄点点头,真不是他想劳民伤财,大修宫殿,实在是晋室宫殿衰朽,配不上新帝圣德。今日塌的只是一方床榻,明日若是金殿有损,落到不知情的眼中,还当是上天不佑。
新宫殿、新仪仗、新用具一样不能少,少了如何彰显新帝威仪?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素来反对桓玄大兴土木的卞范之一时间都难以反驳,只能在心底大肆唾骂,虞亮奸诈小人。
王愉、王谧还念着家族颜面,做不到如此阿谀奉承,只能摆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
桓氏众人也赞同桓玄新帝上任三把火,唯独桓石虔一脸为难,桓家家财已经耗得七七八八,虽有许多珠玉宝石、文物古玩,但这些都是桓玄的心头肉,碰不得。田产铺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出手。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修建新宫殿。
虞亮还在那边絮絮叨叨说着,新床一定要用紫檀木,龙椅用金丝楠木,金光灿灿,最好雕刻九条金龙,寓意“九五之尊”,餐具全部换成琉璃,奢华璀璨……
桓玄连连颔首,只觉得虞亮此人字字句句正中心坎,不过他还有几分理智,摆出一副十动然拒的模样。
虞亮知情识趣道:“陛下,可是为钱财作难?”
见桓玄点头,虞亮一脸大惊小怪,表示天下之财都是陛下的,他愿意为陛下分忧解难,修建宫殿之事就交给他吧。
桓玄想着只要他不出钱,管虞亮从哪捞钱,怎么捞钱,大手一挥将筹备新宫殿之事全部交给了虞亮,并提拔他做会稽内史。
相当长的时间内,会稽内史都是王谢两家的禁脔,不仅捞到了油水丰厚的肥差,还得了重任。虞亮喜笑颜开,满意得不得了。
此任命一出,脸黑的不只有卞范之、桓氏众人了,就连王愉、王谧脸上的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虞亮有什么资格越过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任会稽内史?
虞亮才不管二人的酸涩,一路笑着从建康回到会稽,所有的得意在听闻族弟虞啸父报来的好消息时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郁离山庄、豆蔻阁的人都撤走了?”他就指望着对刘郁离在三吴的产业下手,大赚一笔,现在告诉他,人都撤光了?
虞啸父点点头,不明白族兄为何如此震惊,继续分享好消息,“这一次,虞氏赚大了。刘郁离的那些产业,我们只花了一半的钱就拿到手了。”
趁着刘郁离急于脱手,他们没少压价,只用了市价的一半就收购了三家郁离山庄、五家豆蔻阁,还有八百亩茶山。
虞啸父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洋洋得意时,被虞亮一把抓住胳膊,颤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现在追还来不来得及?
虞啸父不明所以,但见族兄如此激动,盘算了一下回答道:“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差不多到青州。”
虞亮跌坐在座椅上,生无可恋,“完了!”刘郁离的产业大半落到虞家,他是要抄自家给桓玄建宫殿吗?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虞亮万念俱灰之时,有人哼着小曲,眉飞色舞,“虞吃人,法吃人。坑了虞家当好人。”
刘名站在甲板之上,迎风而立,望着蔚蓝的大海,一摇三晃,悠哉游哉。“会稽田,虞家骰,掷出佃农白骨山。山有眼,水有灵,一朝灭了虞家门。”
“以你的乌鸦嘴,虞家说不定真会满门尽灭。”脚下传来贾鑫的声音,严重晕船的他只能躺在甲板上,苍白着脸,仰望蓝天。
刘名难得没有羞恼,反而认下了乌鸦嘴,“那感情好,到时候我要多吃三碗饭。”
说完,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声叹息,“我总算知道广陵刘氏为何会败落了。”他这辈子做得最大胆的事就是售卖族谱,帮别人伪造士族身份。
虞家却敢为了二十亩土地,害得张禾一家惨死。两相对比,广陵刘氏快要跌出士族行列,纯粹是他这个族长不够“足智多谋”。
贾鑫:“如果善心能发财,最富的该是天下百姓。你当门阀士族的田产土地、金银珠宝是大风吹来的吗?”
他在衙门当小吏的那些年,什么没见过,门阀士族根本没把他们之外的人当人。
白芷从船舱内走了出来,手持千里镜,遥遥细观,“看到即墨(今青岛)港了。”
贾鑫从甲板上爬起,拉住一旁的刘名,稳住身形,有气无力道:“终于快到了。”他快晕死在船上了。
白芷是南方人,对于乘船没有多大的感觉,但回首看着两层楼高的五牙舰,满心惊叹,“幸亏大将军怜惜百姓,派来军船接我们,要不然十多万人北迁,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青州?”
蔚蓝大海上,几十艘船舰一眼望不到头,满载着郁离山庄、豆蔻阁员工以及数万三吴百姓。
“真没想到这么多百姓愿意跟我们走。”郑毅来到甲板,加入众人的话题。
刘名骄傲地抬起头,“都是我县令当得好,大家信我。”虽然他的上虞县令一职没了,但他治下百姓全部愿意跟他走,这种被人信重的感觉足慰平生。
贾鑫懒得接话,遥望北方感叹道:“当年衣冠南渡时,多少人回望故土,泣涕涟涟,想着有朝一日再回来。只可惜他们等了一代,又一代,等到异乡成故土。”
七十年,三代人过去了,最初南渡者的后裔有多少人还记着自己的身份,他们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对他们而言,北方不是故土而是异乡。
数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来到甲板前,为首的刘成听到贾鑫的话,顿时热泪盈眶,“异乡成故土!故土变异乡!”
刘成出身中山刘氏,对于刘郁离平定燕国,收复故土的举动更为钦佩,这一次,他率领家族北上,就是为了能够回归故里。
“当年我离乡时还是垂髫小儿,今年七十又七,就算死了,也不耻见先人了。”
自谢家玉树之后,终于有人再次扛起了北伐大旗。当年便是祖逖、刘琨也没打到中山。
幼时,他没少听父亲念叨北方,可以说父母那一辈的人终其一生都在渴望着北伐成功,收复故土,重整汉家衣冠。
只可惜,他的父母直到死时,都没盼来好消息。
另一名老者搭话道:“得见故土回归,我们这些老东西也算不枉此生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动情处,抱头痛哭。
刘名、贾鑫、白芷、郑毅四人心中感慨万千,北伐成功日,将军称帝时,此乃民心所向。
船舰朝着即墨港一路驶去,夕阳西下之时,岸边人脸清晰可见。
梁山伯率领工部众人等候已久,见到船舰快要靠岸,遥遥招手。
五日后,一场多达二十万的人北上之旅开始启程,其中包括青州刺史府的数千人、五万余名郁离山庄的员工、近十万三吴百姓,还有数万类似于张大强一家的北归汉民选择再次返回北方。
倒不是青州不好,而是到了北方,他们就能分得自己的土地,没有农户能抗拒土地的诱惑,这也是有近十万三吴百姓愿意北迁的原因。
三吴百姓的撤离只是桓玄称帝引发的反应之一,而更大的风暴已经酝酿成形,正在逐渐朝着建康逼近。
东风已至,刘裕以旧疾复发,需要休养为由,摆脱桓氏的监控,从下邳秘密返回京口,这里驻守着未被清洗的北府军残部。
书房内,刘裕、刘穆之、刘道规、刘毅、何无忌等人齐聚一堂,共商大事。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桓氏世受皇恩,不思报国,反而谋朝篡位,欺凌晋帝。刘裕等人作为大晋忠臣,忍无可忍,誓要诛杀逆贼桓玄,拨乱反正,匡扶晋室。
早在桓玄入主建康之时,以刘穆之为代表的谋士就开始为今日之举布局,更将手伸进了建康,刘毅的兄长刘迈与桓玄故交,正好成了他们在建康的耳目。
经过一番商讨,刘裕决定号召京口、广陵、历阳三地的北府军残部共同起兵,建康城内的刘迈随时策应。
刘裕、何无忌坐镇京口,控制住长江南岸。长江北岸的广陵则交由刘道规、刘毅。
刘穆之、诸葛长民据守历阳,切断桓玄西逃回荆州的后路,同时也可以防范来自荆州的救援势力。
类似的会议不止在京口上演,益州、雍州等地亦是如此。
益州刺史毛璩公开发表檄文,列数桓玄罪状,命令参军谯纵征召诸县氐兵,东征桓玄。
雍州刺史马文才已经整军待发,磨刀霍霍,只等着诛杀桓玄,解救晋帝。
眼看着北、西、南三路人马就要齐奔建康,桓玄危在旦夕,一个大大的意外发生了。
益州发生叛乱,益州刺史毛璩被杀,毛氏满门被诛,一个楚国还没按下去,一个蜀国已经冒出来,而蜀国的建立者谯纵,正是毛璩的参军。
梁州刺史府,毛修之捏着那封满是血迹的书信,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的父母、伯父满门都已死于叛军之手。
信使年轻的脸上血迹斑斑,泪如雨下,“少主,你要替家主他们报仇啊!”
报仇?他要报仇!泪水盈满眼眶,毛修之心如刀绞,毛家上下三百多口,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捏着书信,毛修之跌跌撞撞朝着马文才所在的位置一路奔去。
第347章 马文才出兵益州
从西苑到书房,一刻钟的时间,毛修之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他无兵无权,如何报仇?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求马文才出手,可是马文才早就盯上了桓玄,剑锋直指建康。
一方是自己的大业,一方是外人的私仇,马文才会为了帮他这个外人报仇,从而改道出兵益州吗?
益州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又兼之物阜民丰,天然就是割据一方的福地,为兵家必争之地。故而常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之说。
他要怎么说服马文才出兵?毛修之一颗心不断下坠,脚步越发沉重,到了书房,伫立良久,迟迟没有敲门。
不知过去多久,毛修之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随后一个跨步进入内室。
书房内,马文才正在给刘郁离写信,明日他就要出兵征讨桓玄,接下来的时间军务繁重,归期不定,二人再想通信便难了。
刘郁离再次走到了他前面,作为男人,他不甘落后,此次出兵必然要一举斩杀桓玄,入主建康,将来见了刘郁离才不会气短。
在信中,马文才气愤地质问刘郁离,上次她生日,他送了一顶重达九斤的黄金凤冠,还有一幅自己的画像。
结果到了他生辰,她只送来了一幅《千里江山图》是怎么回事?向他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吗?重要不该是回一幅自己的画像吗?
他就算自己画了一幅,那也是好几年前的她了,两人足足一年未见,他都不知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
写到此处,洋洋洒洒又是一张,马文才捏住信纸一角,打算放到一旁晾干,再换张纸继续书写,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淡淡绯红的桃花笺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占据了整整一面书桌,就连手中这张都没了落脚之地。
定睛细看,好在最初的一张已经干了,腾出了一纸空地。
摆放好信纸后,马文才抬起头,看向来人,眉头一皱,毛修之脸色如此难看发生了什么事?
摆手请人坐下,犹豫了一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这是怎么了?”
接过热茶一饮而尽,毛修之心中冰寒未曾消减半分,“益州天府之国,比建康更适合称王。”
马文才眉头皱得更紧了,毛修之在说什么胡话?叫他准备拔营出兵,怎么出去一趟变得昏头昏脑?
毛修之好似没有看到马文才的疑问,继续说道:“使君,我们不打建康,改攻益州行吗?”
泪光盈满眼底,目光中饱含期盼,拉住马文才的手,乞求道:“梁州益州接壤,夺取益州,秦、梁、益连成一体,退可割据自保,进可窥视中原。”
他和马文才没有多少感情,只能从利益层面说动他了。
没头没脑的话听得马文才眉头紧皱,正要张开询问之时,马峰急匆匆走了进来。
看到毛修之脸色一变,马峰深深看了一眼,越过他,来到马文才跟前,悄声说了几句话。
仅是第一句,马文才惊到猛然站起,随着马峰一一道来,眸色越来越深,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只剩一片冷厉。
转而瞥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毛修之,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常,眼波一闪,也明白了他初时那句话的意图,毛修之想借他手中的兵征讨谯纵,为家人报仇。
梁州紧邻益州,只有从梁州出兵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报仇。如今谯蜀新立,根基不稳,最好对付。一旦过了这个时机,以蜀地的天险优势,再想出兵征讨就难了。
当年大司马桓温率领数万大军征讨成汉,险些功败垂成,皆是因为益州地形特殊,易守难攻。
这也是毛修之急于报仇的原因,他怕时间长了,再也看不到报仇的希望。
起身来到马文才面前,郑重跪下,“只要使君愿意出兵蜀地,修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文才慢慢坐下,望着毛修之,一双凤眼不含一丝感情,以最平静的声音陈述出冰冷现实,“十个你和益州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桓玄。”
出兵建康,他占据名分大义,斩杀桓玄不仅能踩着他的尸骨上位,名扬天下。还能得到桓家几代积累的财富,包括荆州、江州,还有觊觎已久的桓家军。
“攻下建康,斩杀桓玄,没有那么容易!”
一句话说出,毛修之好似找到了说服马文才的理由,声音陡然变大,“纵是建康失守,桓玄还能退居荆州,桓氏经营荆州五十载,根深蒂固。又有长江天险为凭,当初淝水之战,十万秦军尚未拿下荆州。”
“反观益州富庶同样不输荆州,论地固城坚更甚荆州,以使君当前兵力出兵建康,胜负未知。若是出兵益州,修之以项上人头保证,必为使君夺下此地。”
只要给他一支军队,他就能打败谯纵,收复益州。
面对毛修之的侃侃而谈,马文才不为所动,仅是一撩眼皮,淡然问道:“越是危险,成果越是丰厚,不是吗?”
凤眼微微上扬,名为野心的璀璨光芒溢出眼眸,睨着毛修之,踌躇满志道:“若是成了,晋国江山尽在我手。”
闻言,毛修之眼中仅剩的光芒渐渐熄灭,跌坐在地上,心如死灰,泪水无声落下。
不知为何,马文才隐约看到一个同样家破人亡的少年跪在地上,无声悲泣。
马文才突然变了脸色,张开口再闭上,闭上再张开,最后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书房。
一日后,马文才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满脸阴沉。两万雍州军跟在他身后一路向南。
向着南面的益州,而非东面的建康。有一瞬间,马文才觉得自己疯了,只想调转马头,一路东征。
相比于马文才的不虞,毛休之面色舒缓两分,坐在马上,为自己的刻板印象反省,他以前怎么会认为马文才是个心狠手辣,刻薄寡恩的主儿,使君分明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主公。
马峰坚信自家公子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划,马玄也是如此认为的,猜测马文才之所以调转方向是打着先征服益州,等那些觊觎建康的人先行厮杀一波,他们再出兵,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想了许久,马文才找到了合适的甩锅对象,一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刘郁离混久了,他才变得如此不像自己,居然动了恻隐之心。
又或许是毛修之的那些话不无道理,桓玄虽失人心,却还手握十万桓家军,并不好对付。
不如先让其余几路讨桓势力消耗一番,等到桓玄大势已失时,他再出手。
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后,马文才脸上的阴沉消减几分,等到结束一日行军后,召集众人商量具体的出兵计划。
拿出行军图,马文才朝着毛修之问道:“谯纵此人,你了解多少?”
闻言,毛修之欲言又止,最后在马文才犀利的目光中,开言道:“谯纵出身巴蜀谯氏,其祖父乃是巴蜀名士谯献之,到了谯纵这一代,谯家已经衰落,只能算是不大不小的士族。”
不大不小的士族被众人推举上位,马文才一下子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毛修之接下来的话隐隐验证了马文才心中所想,“此人说好听点是和蔼谨慎,说难听点是胆小怕事。我印象中他就是一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
局势太过混乱,至今他都没有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谯纵对他家下此狠手?
甚至到了此时,他都怀疑自己记忆中的谯纵是真是假?真有人能十年如一日地伪装到如此地步吗?
马玄:“看来益州的水有点深。”
对此,马文才深以为然,这场叛乱不简单。“你收到的消息,谯纵为何反叛?”益州因地形原因,太过封闭,他只接到了叛乱消息,毛家满门被灭,知晓作乱的人是谁,其余的再也不知了。
毛修之:“据说因为不愿出蜀东征桓玄。”
初听这个原因,马文才只觉得荒诞,但毛修之接到的信息亦是如此,两相对照,想来有几分可信。
毛修之想了想,解释道:“常言道,少不入川,老不入蜀。蜀地历来封闭,此地士卒确实不喜离开家乡。”
顿了顿继续说道:“毛家出身荥阳,当初伯父、我父得先帝任命镇守益州。”
相比于谯氏,毛氏是外来户。这也是益州叛乱,毛家满门尽灭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马文才一清二楚,本次叛乱更像是地头蛇与过江龙的厮杀。晋国风云变幻时,益州亦是频繁换主。
当年成汉之战,大司马桓温收复蜀地,但随着秦国扩张,益州再次脱离晋国,落入氐人之手。直到淝水之战后,谢玄带领北府军北伐,清算秦国势力,益州才得以回归。
因当初领兵收复益州的将领是毛璩、毛瑾兄弟,皇帝司马曜遂派二人镇守益州。
马文才:“能从替死鬼摇身一变成为蜀王,谯纵此人不简单。”
如果谯纵知晓马文才此时所言,一定要抓住他的手大喊知己,并向他诉说自己的满腹委屈。
他太倒霉了,真的。作为一个老好人,谯纵向来乐观,直到他接到上司毛璩的征兵令,命他征发氐族士卒,征讨桓玄。
当时,谯纵本着谨慎如老狗的性格向上司进言,别管外面的狗屁事,咱们窝在蜀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行吗?对着毛璩罗列了诸多理由,但都没有打消毛璩对大晋的一片忠心。
无奈之下,谯纵只能和另一名搭档侯晖下到郡县征发士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完成命令。
不承想,侯晖从士卒的不甘中看到机会,借着氐人不愿东征的心理,勾结巴西豪强阳昧反叛,还要推举他为盟主。
被好队友黄袍加身,谯纵没有一丝丝高兴,只有一肚子的国粹问候队友。
推老子出去当替罪羊,你小子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好一招死道友不死贫道。
谯纵有自知之明,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参军,谯家也早已没落,一无势力,二无人脉,他凭什么当盟主?
谯纵一狠心,寻了机会,纵身投江,想着游回去,也好过被人当成傀儡,枉送性命。
没想到好队友太心善,足足派了一支小队下去,硬是把游到江心的他捞了上来。
谯纵开始摆烂,摆烂,再摆烂,直到一把利剑架上脖颈。
第348章 龙争虎斗
骨碌碌!骨碌碌!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反复碾压着谯纵的一颗心,脖颈上金属的冰凉尚未散去,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尊荣体面地坐在奢华马车上,谯纵脸上却无半丝笑意,因为马车驶向的是涪城,侯晖、阳昧的下一个目标。
涪城地处涪江西岸,涪江乃是蜀地内水,沿着涪江,大军就能攻入成都,控制住了成都就相当于掌控住了蜀地。
涪城守将西夷校尉毛瑾,正是益州刺史毛璩的亲弟弟。
作为一个老好人,谯纵与毛家还有几分交情,甚至他知道毛瑾之子毛修之是个多才多艺的小家伙。
他不想成为侯晖的傀儡,可现实却没给他选择的余地。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不配合侯晖、阳昧二人的反叛计划,他只有死路一条。
马车左侧是侯晖,右侧是阳昧,二人骑着高头大马,好似奔赴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盛宴,二人身后是征发来的数千士卒,年轻的脸上有忐忑,也有决绝。
自己的命和旁人的命孰轻孰重?没有犹豫太久,谯纵做出了选择。
之后的事很顺利,凭借着谯纵、侯晖、阳昧等人的身份,一行人顺利进入涪城,一路来到毛瑾的府邸。
没想到昔日的熟人兼同僚突然变脸,朝自己伸出了屠刀,毛瑾死得猝不及防,毛家满门只有寥寥数名家仆得以逃生,将谯纵等人叛乱的消息带回成都。
听闻此事,毛璩惊怒不已,想到惨死的弟弟一家,毫不犹豫派遣将领王琼率领三千人为前锋攻打谯纵。
毛璩本人连同弟弟毛瑗统领四千人作为后续部队,进攻涪城。
听闻毛璩带领大军来攻的消息,侯晖、阳昧慌了神,当时头脑一热反了,哗变过后又惊惧,因己身威望不足以服众,又怕承担噬主反叛的恶名,仓促之下选了老好人谯纵当傀儡。
谯纵性格“恭谨”,在军中没有强大的背景和私人势力,便于控制。大事成了,踢开谯纵,自己上位。事败,则将谯纵当成替罪羊推出。
二人正应了《三国演义》中的那句话,“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相比于侯晖、阳昧的六神无主,谯纵镇定极了,在灭了毛瑾一家后,他再也没有了回头路,回不了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趁着侯晖、阳昧心慌意乱之时,谯纵以广招帮手抵抗毛璩大军的名义,将自己的弟弟谯明子、族人谯道福安插进了军队。
经过一番密谋,谯纵、谯明子、谯道福三人定下妙计。
几日后,王琼领兵来到广汉,谯明子、侯晖、阳昧三人领兵迎击。王琼轻而易举斩杀了侯晖、阳昧,见谯明子逃跑,率军一路追击,不料却中了谯明子的埋伏,王琼战死,全军覆没。
毛璩、毛瑗率领的另一支军队则被谯纵、谯道福的反间计拿下,二人策反了益州营户李腾,李腾打开城门,迎入谯纵大军,斩杀了毛璩、毛瑗满门。
一招借刀杀人,一出反间计,就这样,谯纵带着两个神队友,干掉了己方的猪队友与毛氏一族,从傀儡摇身一变成了执掌实权的成都王,建立了蜀国。
正当谯蜀上下忙着瓜分胜利的蛋糕时,马文才的大军已经悄然来袭。
中军帐中,马文才、毛修之、马玄等人正在商量具体的出兵计划。
马玄:“蜀地天险,外有岷江,内有三峡。如果敌军见我军势众,不愿正面交战,仅凭地势之利,也能耗我们数年,让我军不战而败。”
在此地,他们的补给可不像本地人一样方便,拖长战线只会对他们不利。
“此战宜速宜快,以雷霆之势,一战定胜负。”
马峰白了马玄一眼,这不是废话吗?蜀地易守难攻,怎么可能速战速决?
盯着江河纵横的行军图,毛修之指着岷江说道:“历来攻蜀有三条路线,一是从岷江取成都。岷江是外水,这条线路难度最大。”
手指下移来到沱江,“二是从沱江取广汉。沱江是中水,此线路无法毕其功于一役。”
“三是从涪江向黄虎。涪江是内水,直通蜀地。黄虎距离成都仅五百里,拿下黄虎,则能直奔成都。”
听毛修之说完,众将领纷纷觉得第三条线路最佳,但主将马文才一双凤目沿着三条线路不断扫视,一言不发。
帐中静默了片刻,毛修之忍不住出言询问,“难不成使君另有妙计?”他实在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攻下蜀地?
马文才低着头,微微一摇,“就从涪江取黄虎。”
众人点头应下,唯独毛修之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尽管一路上,雍州军有意遮掩行踪,但大军行军至白帝城时,占据地利的蜀兵斥候已经探查到大军踪迹,上报给了成都王谯纵。
谯纵想到自己的反叛之举会引来征讨,但没想到如此快,更没想到来人竟是马文才。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并不意外,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谯纵、谯明子、谯道福等人经过一番分析,认为马文才会沿着涪江,直取黄虎,派出主力大军镇守此地。
等斥候在涪江西岸窥到雍州战船时,谯纵等人不惊讶,哪怕雍州军数倍于蜀兵,众人也有信心凭借天险,守住黄虎。
果不其然,雍州军纵是勇猛,但面对固守城池,拒不出兵的蜀军,如同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城墙之上,蜀兵箭雨连天,城墙之下,雍州军前赴后继。
三轮猛攻皆无果,马文才立于楼船之上,下令鸣金收兵。
望着敌军灰溜溜退走的身影,谯纵、谯明子、谯道福三人无不意气风发。蜀地如果这么好攻,就不会被誉为天险。
白帝城,雍州军军帐中,众将领面色阴沉,刚到蜀地就被整了个灰头土脸,知道蜀地难攻,但没想到能难到如此地步,速胜是不用想了,现在能不能胜都是问题。
毛修之的脸色格外难看,距离当初那场惊变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谯蜀最多一万兵力,但他们背靠坚城,依托山地地形构筑防线,以逸待劳,逼得雍州军损兵折将,寸步难行。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主将马文才,希望他能想出妙计,但只收到了暂时休整的命令。
雍州军一连休整了十来日,众将领也从原本的轻松转成焦急,大军的补给最多再撑半个月,难道此战要无功而返?
毛修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因为一己私仇就将雍州军拖入泥潭。
就在众将领焦急不安,想着要不要请战时,马文才再次召集众人议事。
接到出战的消息,众人松了一口气之余,心弦又绷起来了。如何打是个关键的问题?
鉴于众人没有好主意,这一次马文才决定兵分三路,三线作战。
毛修之率领五千人照着上次的路线继续进攻黄虎。
马玄率领一队人马沿着沱江取广汉。
剩余人马由马文才带领,兵出岷江。
马文才说出自己的部署,众将领纷纷愕然,纵使他们带来了两万兵力,一旦分散成三方,很可能被敌人各个击破。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马文才一副一意孤行的模样,只能无奈一声叹息,走出军帐。
当雍州军兵分三路出动时,蜀军斥候立刻将此消息上报给谯纵。
闻言,谯纵、谯明子、谯道福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清马文才是急昏了头,还是另有打算?
三人沉思许久,忽然间,谯纵开言道:“你们不觉得上次,雍州军退得太快了吗?”
谯明子、谯道福仔细回想起上次的交战细节,也察觉到几分怪异。
谯明子:“刘郁离一战平定燕国,收降慕容垂,战功赫赫。马文才能与她合称北府双璧,定有过人之处,仇池之战,也能看出此人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谯道福想到了什么,一声惊呼,“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分兵只是假象。”
谯纵听明白了,问道:“你是说三路人马,只有一路是主力,其余两路是掩护。”
谯明子点点头,说出自己的分析,“分兵是大忌,而且雍州军非是本地人,对于此处地形环境不熟,这种情况下更不可能分兵,给我们逐个击破的机会。”
谯道福也是如此想的,进一步分析道:“当务之急是弄清三路兵马,哪一支是主力?”
沉默再次在书房中蔓延,过了好半晌,谯纵说道:“如果我是马文才,我会继续选择涪江。”
不可能。谯明子刚要反驳,转而一想,正是因为不可能,或许这就是最可能的。“莫非马文才是想调虎离山。”
一旦他们认定马文才不会再沿着失败的路线进攻,转而将黄虎的主力调离,那正给了雍州军乘虚而入的机会。
谯道福:“这么看,马文才上次的进攻只是故布迷阵,遮掩自己真实的出兵意图。”
谯明子、谯纵觉得谯道福的推断十分有道理,等到交战之日,远远地望见雍州军高船大舰顺江而来,更认定己方成功预判了马文才的战略意图。
然而,他们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等到船舰来到跟前,迟迟没有进攻举动时,三人心头一颤。
而此时,马文才正率领一万五千人,在山间晨雾的遮掩下,沿着岷江悄然来到平模城。
平模城的守将乃是谯诜,统领两千人的驻军,因自恃地势之险,疏于防备,等到雍州军兵临城下才发觉。
仓促之间,赶忙命城上士兵放箭,但稀稀拉拉的箭矢并没有阻拦住雍州军英勇的脚步,不多时,便有云梯自高船上升起。
雍州军好似神兵天降,乘着云梯,纵身一跳,跃上城墙。
厮杀声惊破晨雾,扑通扑通的坠落声此起彼伏,一面谯字旗轰然倒塌。
半个时辰后,东方的红日爬上城墙,明媚的阳光驱散晨雾,在金色的光芒中,北城两扇朱红大门嘎然而开。
马文才一身银甲,手持长剑,冲锋在前。如狼似虎的雍州军跟在主将身后,浩浩荡荡涌进城内。
又半个时辰过去,马文才一剑斩杀谯诜,率领士卒朝着下一个目标一往直前。
雍州军还未至,南城门守兵已经在越来越近的冲锋声中陷入崩溃,四散开来,仓促逃命,无人镇守的城门缓缓打开。
红日之下,金光遍地,一条通向成都的门户就此大开。
同样主动打开的城门,还有千里之外的京口,为了迎接来自建康的“使者”。
桓伟死后,桓玄又派遣堂兄桓修担任徐州刺史,坐镇京口。鉴于上次王平反叛带来的惨痛结果,京口城防戒严了许多。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先行核对身份,确定身份无误才能进入城池。
面对建康来的使者,守将依旧没有松懈,在检查了一行人的身份文书后方才陪着笑脸,摆手放行。
何无忌身穿内侍的“传诏服”,手持“圣旨”,带着百余人,大摇大摆地入城。面上有多淡然,心中就有多忐忑。伪造圣旨,冒充天使,刘裕真不是一般的大胆。
等避开守兵耳目,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桓修所在的帅府,一路疾驰。
刘裕轻车熟路地进入自己顶头上司的府邸,见到桓修,二话不说,一刀斩杀。
血光飞过,桓修睁大的眼睛一片茫然,瞳孔清晰地倒映出下属熟悉的面容,刘裕不是向他请假,回家养伤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他为何要杀了自己?
还没等桓修想到答案,漆黑的眼睛已经失去所有光彩,身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何无忌一惊,没想到刘裕速度如此之快,转而一喜,桓修一死,京口就落入他们手中了。
然而,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急雨袭来,何无忌、刘裕相视一眼,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原来是桓修的司马刁弘已经率领大批人马赶到,将此地重重包围。
第349章 爱微操的桓玄
刁弘听闻建康来使,心生不妙,想到上次王平反叛之事,带上兵马,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院中守卫倒了一地,血迹一路洒向厅堂,还未靠近便听到打斗声、厮杀声一片,到了厅堂门口,只见有人身穿内侍服,手提一把大刀,刀上血渍未干。
那人虎视狼顾,面上猩红点点,只一眼刁弘便认出了来人身份北府军刘裕。
视线往下一移,不出意外,帅府主人桓修静静躺在地上,脖颈处一条红线,格外刺眼。
刁弘一声怒喝,“逆贼刘裕,还不束手就擒!”
当初桓伟身亡,桓玄一怒之下要将他身边仅剩的旧臣悉数处死,幸亏卞范之求情,三名旧臣方保住一命,但得罪了新帝,前程尽毁。
现如今,桓修死了,兴许抓住罪魁祸首,他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敌人兵力上千,己方只有百人。扫了一眼,何无忌心中发怵,面上不露分毫,朝着刘裕围拢,两人合力,或许还有突围之机。
刘裕无视了何无忌的眼色,紧紧盯着刁弘,不肯错过他脸上的分毫表情,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余光瞥向刁弘身后的众士兵隐约有几分熟悉之感。
“逆贼?桓氏才是窃权篡位的逆贼!”抬起头,以大无畏的精神蔑视着刁弘,大义凛然道:“我等受陛下密诏,诛除逆党,何罪之有!”
闻言,何无忌先是一愣,转而迅速反应过来,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嚣张模样。
真的假的?刁弘眼中疑云顿起,眼神游移,一时间不敢直面刘裕。
刘裕上前一步,手中大刀直立在地,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桓玄早已伏诛,他脑袋都被人砍下来挂在建康城城头之上了。”
此话一出,刁弘面色大变,桓玄死了?难怪刘裕等人胆敢如此行事。又或许刘裕是在诈我?
如果说刁弘还是将信将疑,他身后的守卫已经信了十之八九,一来主将桓修已死,大大打击了军心。二来,刘裕等人英勇无畏的表现让他们不由得信服。
刘裕的镇定大大鼓舞了己方士气,近百名勇士井然有序站在刘裕身后,好似众星捧月。
刁弘意识到不妙,张开口正要斥责刘裕胡言乱语,蛊惑人心,而刘裕抢先一步,视线扫向刁弘身后的士兵,严词厉语质问道:“诸君出自北府军,难道不是大晋之臣吗?”
面对刘裕的逼问,众人低下头,不敢直视。刁弘也被刘裕的气势震慑到,身子一颤,倒退了半步,暗叫了一声糟,京口帅府守卫是收拢来的北府军残部,非是桓氏之兵,如今军心不齐,今日恐怕拿不下这些人了。
刁弘沉思之时,刘裕手持大刀步步紧逼,“桓氏逆贼已经伏诛,诸君是想做大晋之臣,还是篡逆之鬼?”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何无忌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于头顶,正是他们为了骗开城门伪造的圣旨,一声高呼,“陛下密旨在此,我等奉诏讨贼,尔等还不快快让开!”
顺着声音,众人朝着何无忌高举的圣旨看去,只见一卷明黄卷轴,但上面究竟是何内容,众人看不到,以他们的职位,也无权查看。
刘裕为何无忌的机敏反应,暗暗赞许。只见何无忌,手持圣旨,一步步向前,而刁弘等人却步步后退,重重包围圈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刘裕手持大刀,昂首挺胸,龙行虎步,沿着通道一步步往外走。
近百名勇士跟在主将刘裕身后,以虎狼之姿,傲然走出包围圈。
就这样,刘裕等人像之前进城一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城池。
到了城外,刘裕悄然喘出一口长气,太险了。幸好他先声夺人,震慑住了刁弘,又兼之众人不知建康城真实情况,被他唬住了。
不过,此事从侧面说明桓玄不得人心,只要桓玄一死,其余人必会树倒猢狲散。
何无忌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惊魂未定,看向刘裕的目光满是崇敬,有胆有谋,真乃英豪。
一江之隔的广陵,刘道规、刘毅等人用类似的办法冲进了桓弘的府中,当时桓弘正在吃早饭,口中热粥还未咽下就被人一击毙命。
事后,刘道规、刘毅等人迅速过江与京口的刘裕、何无忌会合。
从出手到成功夺取京口、广陵两大军事重地,刘裕只用了上千勇士,一天的时间。
然而,计谋并不是万能的,刘穆之、诸葛长民夺取历阳的计划功亏一篑,好在靠着刘穆之的随机应变,二人勉强保住性命。
听闻历阳失败,刘裕有些遗憾,却清楚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三地同时举兵,成功两地,也算有所得。现如今只等建康城的刘迈传来消息,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刘裕不知道的是他所寄希望的刘迈正在犹豫要不要投了?
刘迈想得很简单,虽说搏一搏收益很大,但若是不幸失手小命就没了。桓玄势大,反观几方势单力薄,怎么看都是胜算不高,现在投降,还能保住性命。
刘迈的纠结,刘裕不清楚,桓玄更不知道,此时桓玄还沉浸在自己的帝王游戏中无法自拔。
宫殿内,桓玄看着下面官吏送上来的一封诏书,目光凝聚在某处面色阴沉,大发雷霆,“经手此诏者,三品以下一律降级,五品以下通通免职。”
闻言,一旁值班的官吏大惊失色,该不会有人写了什么不要命的话吧?不对!他已经检查过了,这种不长眼的折子根本没有机会送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官吏不敢上前,转过头求助般看向官职最高的左丞王纳,这位出身太原王氏,在桓玄面前素有几分薄面。
王纳也不想掺和,但他清楚以桓玄的性子,若是无人搭理,少不得发疯。端着笑脸,小心上前,询问道:“陛下因何动怒?”
桓玄指着诏书上的“春菟”二字,一脸肃然,“是春蒐,不是春菟。”
春蒐是指帝王春季游猎。桓玄本来就爱玩,春季又是出行的好时节,偏偏那时正值兄长桓伟的孝期,只能偷偷摸摸地去。
现如今,孝期过了,他又登基为帝,不光明正大地游玩一次,朕这个皇帝岂不是白当吗?
出于以上心理,桓玄便给尚书台去了一封诏书,大意是,春蒐乃是与民同乐的国之大事,先前耽误了,现在要补上。
面对桓玄的如此要求,尚书台的官吏能说什么,只能表示陛下不忘国事,明君一枚。作为臣子,他们很欣慰,强烈建议陛下出宫春蒐。但回复此诏书的官吏不小心将“蒐”字误写成了“菟”。
听到桓玄仅是因为一个笔误就要将尚书台经手此文书的官吏降职查办,王纳像是中风了一样,一张脸僵硬中透着扭曲,扭曲中透着无语。
低着头,平复了一下心绪,再次抬起,朝着桓玄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一点小事,陛下大人大量,就放他们一马吧!”
桓玄是不是借题发挥,故意罢黜尚书台的官吏,然后通通换上桓家人?
“小事?”桓玄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国事无小事,这封诏书经手官吏这么多,这么大的错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对国事根本不尽心,他们是不是对朕有意见,故意的?”
桓玄滔滔不绝说了一刻钟,听得王纳生无可恋,其余人个个低着头,宛若缩头缩脑的鹌鹑。
大发神威后,桓玄整个人神清气爽,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意义非凡的大事。而尚书台的众官吏接到桓玄的命令后,哀号一片。明面上不好说什么,心底全在骂骂咧咧。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下值的时间,结束怨气满满的一天,众人不错眼地盯着水漏。
时间一到,众人不约而同起身,正要离开,而桓玄迈着骄傲的步伐走了进来,宣布六品以上的官吏留下来值班。
闻言,有人庆幸逃过一劫,有人低着头,掩去眼中愤恨,有人忧心忡忡。
对于众人的微妙,桓玄无知无觉,还在为自己的英明神武之举洋洋得意。一拍脑门,妙计涌上心头,大手一挥任命了不少中低官吏。
吏部的一众官员人都麻了,桓玄此举破坏了吏部的正常人事擢用流程,工作一团乱麻。
一条,又一条,众人记不清桓玄发布了多少命令,最终的结果就是无人幸免,只有桓玄本人拍拍屁股离开了。
等到光明正大出宫春猎归来,桓玄的得意上升到了新的高度,想起了禅位于自己的小皇帝,脚步一转,来到平固王府。
正是晚膳时间,现任平固王桌案上玉盘珍馐满满摆了一桌子,司马德宗坐在桌案正中,左右各有两名侍从服侍他用膳。
看前皇帝过得奢靡又舒心,桓玄眉头紧皱,心生不满,当即给平固王司马德宗制定了一套轻断食套餐。
司马德宗痴傻,说不出反驳之语,几名侍从也碍于桓玄的权势紧闭嘴唇。
唯独匆匆赶来的王玉润朝着桓玄怒目而视,“好好好!明日哀家就吊死在太和宫门前,好叫天下人知晓桓帝隆恩!”
克扣一个傻子的饭食,桓玄真不是个东西!
被人当众驳面子,桓玄脸色一沉,就要发怒,想着要不要做些什么,却见王玉润手持金簪来到平固王司马德宗身旁,大有桓玄敢做什么,她走之前就把司马德宗一块带走的狠辣。
死一个太后,还能糊弄一下。如果前皇帝、太后双双命丧黄泉,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是他照实说是太后弄死了皇帝,又自尽,旁人也不会相信的。万一再被扒出今日之事,旁人只会认定是二人不堪受辱才有轻生之举。
桓玄气得拂袖而去,却不敢再提给小皇帝轻断食之事。打定主意,只能度过敏感期,一定要想办法送二人归天。
望着桓玄逐渐远去的背影,王玉润收起金簪,桓玄倒行逆施,撑不了多久。希望在他下手前,有人成功起兵,清算桓氏。
转过头瞥了一眼涎水直流的司马德宗,王玉润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
徒留下几位侍从满腹疑问,要说太后对皇帝不好吧,今日是太后冒着生命危险出头。要说太后真心疼爱这个儿子,却从未看到过她对皇帝好言相向。
怒气冲冲回到宫中,桓玄拿出那本名曰《起居注》的册子,开始写日记,重点描写他媲美秦皇汉武的各项功绩,还有就是如何善待禅位于自己的司马德宗,以此彰显他的仁德无双。
当南方的谯蜀、桓楚阴谋迭起之时,北方的邺城背叛的盛宴正在上演。
捏着拓跋珪送来的书信,一抹野心的光芒自慕容熙眼眸溢出,“光复慕容家的荣光还是要靠我。”
“不过在这之前,要先除去刘郁离的耳目,斩断她的手脚。”
想到被刘郁离安插进来的北府军将领刘袭,慕容熙眼中杀意凛然。
放下书信,刘袭笑得眼睛眯起,最多再过三日,他的家人就会跟随青州北上的队伍路过此地。
到时候,队伍要在此地休整,他们一家人也能见上一面,长途奔波,不知道母亲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还有妻儿是否安好?
————————
历史上的桓玄就是这么抽象,像极了今天的某些老板。
至于刘裕三言两语逼退刁弘,这方面的资料只有几句话,但他身上这种天命之子色彩拉满的事还有许多。或许是因为关于这个时期的主要史书《晋书》《资治通鉴》一本成书于唐,一本在宋,间隔时间太远,可能有些许失真之处,也可能现实就是这般不讲逻辑。
第350章 邺城危急
第二日一早,慕容熙就安置青州北上队伍一事,请刘袭过府一叙。
因是必要且重要的公事,刘袭没有推辞,带上从弟刘季武就要前往太守府,临行前却想起刘郁离曾经的叮嘱,“慕容熙是个神经病,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不可不防。”
刘袭脚步一顿,说道:“我自己去,你留下。”说着并取出一物交给刘季武,“郁离军认符不认人,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拿着虎符调兵。”
五万燕军俘虏被编入郁离军后,一万跟着刘牢之父子出征魏国,还有四万,刘郁离均分成四支大军,各自交给孙无终、刘袭、刘轨、高雅之四人,让他们带着坐镇各地。
孙无终前往龙城、刘轨去了信都、高雅之则是河间,刘袭镇守邺城。龙城、邺城皆是地处边境的军事要塞,不容有失。
自打到了邺城,刘袭一直小心行事,拿出十二分的谨慎,提防慕容熙,但慕容熙始终未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
刘袭清楚刘郁离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每次同慕容熙见面,都要防备一手,类似今日的话每次同慕容熙见面便要来上一次。
说得太多,刘季武已经听得面不改色,熟练地接过东西,揣进怀中,目送着兄长离开。“早点回来!”回来晚了,就不等他一起吃午饭了。
刘袭到了太守府,慕容熙在书房等候已久,二人先就约定的议题商谈许久,各自划分了任务,一直谈到日头正中。
慕容熙邀请刘袭用午膳,刘袭以军务繁忙推脱了,正要走出书房之际,忽听得慕容熙说道:“前些时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拓跋珪的书信。”
刘袭收回迈出书房的一只脚,转过身看向慕容熙,他这是有意投诚吗?
似乎看出了刘袭心中疑问,慕容熙叹了一口气,“我的父兄亲人全在中山,难道我会为了拓跋珪的三言两语的煽动,就弃亲人、宗族于不顾吗?”
听闻此话,刘袭深以为然,看来慕容熙还是懂得人伦大义的。走了几步,来到慕容熙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容熙一副遇到知己的感激模样,摆手请刘袭在原本的座位继续坐下,“你能代我将这封信交给大将军吗?”
刘袭真诚建议道:“将军何不亲自交给大将军以示诚心。”
慕容熙一脸为难道:“你看过就知道了。”说着转身进入内室,不多时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回来了,坐到刘袭对面,将书信放到桌案上推到对面。
燕魏宫廷实行“以胡语传令,汉文书诏”的双语制,刘袭对于这封汉文书信并没有阅读障碍,在信中拓跋珪极尽挑拨之能事,邀请慕容熙共谋大事,讨伐刘郁离,其中还提到一件事,拓跋珪有意用疫病谋害刘郁离。
看到此处,刘袭一脸愤慨,“无耻小人!”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就是死于胡人制造的瘟疫,一旦军中发生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熙脸上有着如出一辙的愤怒,“拓跋珪此计甚毒,我怕大将军因此迁怒于我。”
刘袭心中焦虑,“我们要早日将此事上报给大将军。”
慕容熙点点头,顺手递过一杯茶水,“刘将军先消消气。”
手刚碰到茶杯,刘袭正要习惯性推开,一低头扫到了桌案上的书信,想到了慕容熙的诚意,顿时转变了态度,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重新取过书信,刘袭继续往下读,渐渐得白纸上的墨字开始像游鱼一样摇曳,神志逐渐混沌。
“你下药?”刚刚吐出三个字,眼前一黑,刘袭彻底失去意识。
慕容熙:“等我拿到东西就送你归西。”要不是刘袭武功太高,又素来谨慎,他就直接埋伏刀斧手了。
说完,抬手便往刘袭身上摸去,怎么没有?虎符这样重要的东西,不该随身带着吗?
摸了一遍又一遍,慕容熙始终没有找到,气得端起茶壶朝着刘袭的头脸直接浇下。
冰凉的茶水将刘袭从昏迷中唤醒,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就要动手,没想到四肢酸软,使不出一分力气。
慕容熙:“虎符呢?”
刘袭转过头,一言不发,他没有按时回转一定会引起刘季武的警觉,虎符在从弟手中,慕容熙虽也有兵力,却敌不过郁离军。
看出刘袭在有意拖延时间,慕容熙一把抽出刘袭的佩剑,当胸刺下,殷红的血氤氲开来,刘袭面色发白,只是一味咬紧牙关。
如此拒不合作的态度引得慕容熙再次动手,这一次直指刘袭的命脉。“交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
哈哈!刘袭大笑不止,笑声却没有自己想象的大,“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慕容熙不过是另一个桓玄罢了。如果不是大将军收留他们,他们早就死在桓玄的屠刀之下了。
大将军对他恩重如山,他绝不会屈服的。只可恨慕容熙奸诈,先用拓跋珪的书信让他放松警惕,又借着他愤怒之际递上早就下了迷药的茶水。
威逼不成,慕容熙改换利诱,“交出虎符,归降于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刘袭蔑视地看了慕容熙一眼,面如土色,声如蚊蝇,“和畜生没什么好说的。”
慕容熙果然是个神经病,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胜过大将军夺回燕国?要是真有这种可能,战神慕容垂会愿意归降吗?慕容熙反叛,完全是不管家人的死活,一心盯着皇位,禽兽不如。
慕容熙勃然大怒,再次刺向刘袭的胸口,转动剑柄,肆无忌惮的搅弄伤口。
接连两剑,刘袭胸膛血流如注,一股腥甜在鼻尖、嘴里泛滥开了,眼前阵阵发黑,发软的手脚稍稍恢复了两分气力,声音也比之前高了两度,却仍未传出书房,“慕容熙,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尽管知道刘袭是在有意激怒自己,慕容熙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抽出利剑,瞥了一眼剑尖新鲜血渍,将剑架在刘袭脖颈,压低声音道:“要是不从,你只有一个下场!”
刘袭的侍从就在书房外,不能叫他们发觉书房的动静。
俯身低头,在刘袭耳旁低语,“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背叛了,你仔细想想是活着享富贵好,还是死了一了百了?”
刘袭看了一眼脖颈处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又抬眸望向慕容熙,“正是因为我已经当过叛徒,才清楚叛徒的结果。”
他不能叫后世子孙蒙羞,刘家满门抬不起头来。只可惜不能在死前见家人最后一面。
“慕容熙,我在下面等你。”说完,刘袭用尽全身力气,借着身体本身的重力朝着剑刃狠狠撞去。
红光一闪,扑通一声,刘袭的身体直挺挺歪倒在座椅上,眼睛微微闭上,好似睡着了一般安然,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嘲笑慕容熙的痴心妄想。
他的完美计划?慕容熙脸色大变,拿不到兵权,他怎么把坑杀即将到来的谢道韫等人,怎么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宣告他光复燕国的决心?
残阳如血,旌旗猎猎,十多艘高船战舰逐渐消失在茫茫江面深处。城墙之上,谯纵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他们中计了,雍州军的主力根本不在黄虎,这个时间马文才已经拿下平模城了。
从弟谯诜还活着吗?这个问题谯纵不敢想,不敢问。转而又想到了留守成都的家眷,平模城比黄虎城距离成都更近,他们就是想回援成都都做不到。
放弃军队,一路上快马加鞭返回成都,或许还能救回家人。
环顾一周,黄虎城固若金汤,谯道福眼中满是不甘,他们还有几千人,固守此城,同马文才继续打下去,他们还有赢得希望。
分别扫了谯纵、谯道福一眼,谯明子意有所指道:“我们不能再犹豫了。”是战是逃,他们必须早点抉择。
三位主将缓缓走下城墙,身后注视着他们的年轻面孔时而惊惶无措,时而悲愤难平。
他们只是不想离开家乡,离开亲人,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流血牺牲,有什么错?
一名小兵放下兵器,靠在垛口,放眼四望,涪江清波万丈,竹楼若隐若现,夕阳余晖中炊烟袅袅,天边一行斜鸦隐入山林,不时传来几声厉鸣。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一首乐府歌《战城南》幽幽响起,歌者请求乌鸦在吃掉他的尸骨前,先为他唱一首挽歌,反正他的尸体无人安葬,只能留给乌鸦。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裴回鸣……”
一个人的歌声变成合唱,众士卒望着城墙之上的斑斑血迹、刀痕箭印,声音悲怆苍凉。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兵器,遥望着家中的方向,涕泪涟涟。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莫不夜归。”
最初从军时,谁没想过建功立业,为国尽忠?但他们最终的结局只有腐肉归鸦鸟,荒草没白骨。
凄凉的歌声掩盖了争执声,谯道福对于谯纵、谯明子逃跑的决定十分愤慨,他建议谯明子回成都救家眷,他和谯纵坚守黄虎,等到谯家家眷救出后,他们再带着黄虎的士兵夺回成都。
谯纵却觉得以现有的兵力夺回成都纯属痴心妄想,还不如早点投奔秦国,保性命。
听到此话,谯道福指着谯纵的鼻子怒骂,“大丈夫有如此功业却要丢弃,还要去哪里!人固有一死,何足畏惧!”
谯纵扯动嘴角,“我只想活着!”他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处处与人为善。可老天偏要作弄他,让他卷进侯晖的阴谋,最终成了弑主逆贼。
现在他不想什么荣华富贵了,只想着接上家人,一起逃到秦国,过上安稳的日子。
说完,谯纵转身就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还要回去救家人,没时间同人争论。
谯明子看了一眼谯纵,又扫了一眼谯道福,左右为难,但一想成都城中的家人,最终跟上谯纵的脚步。
见状,谯道福怒不可遏,拔出佩剑,狠狠朝着谯纵掷去,长剑击中谯纵身下的马鞍,当啷一声,颓然落地。
谯纵却连头也没有回,催动坐骑,朝着成都的方向一路疾驰。
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谯道福,谯明子转过身,策马跟上兄长快要消失的背影。
星夜兼程,谯纵、谯明子疾驰两昼一夜后抵达成都,远远地望见漆黑夜色中,熟悉的位置火光漫天。
糟了!谯纵、谯明子相视一眼,怀疑雍州军已经入城,理智告诉二人该撤走,但一想城中的家人,二人决定还是潜入城中探查一番。
在二人潜入不久,哒哒的马蹄声再次惊破夜色,夜色中大军似潮水涌入。
“难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攻下了成都?”望着城中摇曳的火光,毛修之一张脸黑如锅底。
马文才环顾一周,发现四面八方皆有动静,摇摇头,说道:“只怕是内乱。”
众人不再犹豫,朝着蜀王宫的方向一路疾驰。
蜀王宫还是当年成汉政权所建的,谯纵自封成都王后,便入主此处,谯家人也居住其中。
而此时的蜀王宫就像桓温灭成汉的那个夜晚一样,到处是哀号声、厮杀声。
马文才率领大军刚到王宫门口,早已有人站在玄阳门等候,“谯氏逆贼三百七十八口已被诛杀,益州营户李腾特意在此恭候王军。”
李腾话音刚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躲在暗处的谯纵已经跳了出来,“你说什么?不可能!”不会的,一定是他听错了,他就是来接家人的,他们一定还好好的。
340-35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