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绝望的拓跋珪
“你说什么?不可能!”谯纵突然跳出是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的,马文才不认识此人一时间难以确定他的身份,还在观望。
但毛修之已经认出了谯纵,翻身下马,一声怒吼,“谯纵!”
益州营户李腾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颤,只见谯纵从暗处走出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夜色茫茫,火把灼灼。摇曳的光落在谯纵脸上,忽明忽暗,唯独一双眼眸跳跃着两簇火焰,滚烫到快要燃烧。三百七十八口,就连自己都不能准确说出的数字。
李腾喉头滚动,两股战战。本来想着先下手为强,拿谯家当投名状。顺便杀人灭口,掩盖自己曾经背叛过主将毛璩之事,没想到谯纵竟然回来了。
“是你下的手,是不是?”
听到谯纵的质问,李腾眼神游移,刻意挺直身子,严词厉色道:“逆贼谯纵你还敢出现,快给我拿下!”
李腾身后的士兵刚刚走出,已经有人先一步一把抓住谯纵,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灭我毛家满门!”
谯纵的滔天愤怒被打断,一抬眸正对上毛修之同样愤怒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谯纵的沉默让毛修之气愤到极致,一声嘶吼,“我杀了你!”重重一拳砸向谯纵,谯纵脸颊瞬间肿胀,火辣辣地疼,一股腥甜在舌尖泛滥。
一张口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下一刻谯纵又被窝心一脚踹飞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以掌撑地,摸到一手的冷黏,借着火光低头一看满掌红黑,全是半干半湿的血渍,红中泛黑。
是毛家的,还是他自己家人的,还是那些不知姓名的士卒的?谯纵嘴角高高扬起,泪水溢出眼眶,报应,都是报应啊!
俯身刚要爬起,又被人一脚大力踩下,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毛家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许久后,谯纵的声音细弱蚊蝇,“我想活。”毛家没有对不起他,但不杀毛瑾,他就活不了。
对此,毛修之一声冷哼,“想活,你就不该出现。”他一定会杀了他的,不锉骨扬灰,难解心头之恨。
被人死死踩着脊背,谯纵反抗不得,只能尽力仰起头,用余光扫向李腾,正窥见他得意扬扬的神色。
“你爹是我杀的,但你伯父、叔父是李腾下的手。”当初他只是游说李腾反叛,没有想到李腾竟会灭了毛璩、毛瑗两家。
这就是一个善于投机的小人,现在为了投降,又杀了谯家满门。他就是死,也要拽着他一起下地狱。
毛修之眼中泛起疑云,右脚依旧死死踩住谯纵,微微侧身看向李腾,他离家许久,李腾又只是一个小小的营户,实在没什么印象。
面对毛修之审视的目光,李腾转向谯纵,一脸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清高,“你以为推到我身上就能活命吗?”
听闻李腾狡辩,谯纵毫不在意,“人在做,天在看。报应迟早会来。”
视线越过李腾,一一扫向他身后的士卒,“当日动手之人这么多,你以为自己能瞒得过?”
目光之所及,众士卒沉默地低下头,只有李腾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高傲模样。
见状,毛修之挪开自己的脚,弯腰一把拎起谯纵,拖曳着来到李腾面前,“灭人门者,人恒灭之。如果此事和你有关,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李腾瞳孔一震,强撑着不露怯,“我诛杀了谯氏逆贼一家,谯纵又怎么会放过我。”话里话外暗示,谯纵所言皆是因为嫉恨他,故意污蔑。
说完,越过毛修之、谯纵二人,大步来到马文才马下,双膝跪地,“我已封存府库,还请使君早日入主王宫,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他也曾是个老实憨厚的好人,结果却被汉人抓住做了营户,过着奴隶般的日子。一成营户,他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是营户。
只要能改变命运,别说出卖良心,就是永坠地狱,他也甘之如饴。这世道只有恶人才能活下去。
他就是再笨,也能看出谁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只要马文才愿意保他,毛修之又能拿他怎么样?
李腾的小心思,马文才一眼分明,毛修之瞠目结舌,没想到此人竟会如此谄媚,想要拿钱买命。
谯纵对此却没有丝毫意外,当初他说服李腾的手段就是重金加前程,这就是一个卑劣小人。
马文才是选择接纳李腾的效忠,还是愿意为了毛修之的私仇,放弃李腾?
毛修之将视线投向李腾,到了此时才察觉到李腾的险恶用心,先灭谯氏满门,又献上蜀王宫财富,两份投名状不说,还特意深夜守在王宫门前恭迎马文才,可谓诚意满满。
此外,还有一重重要因素,毛家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地步,很大原因就是本地士族联合起来,反抗以毛家为代表的晋廷。
因益州环境特殊,容易割据一方,晋廷时常派遣官吏到此任职,打击本地豪强。过江龙强压地头蛇,故而中央与地方矛盾重重。再加上门阀制度,蜀地中下层士族政治前途受阻,没有晋升通道。
况且,晋廷长期视蜀兵为消耗品,上中下三层皆对朝廷怨气满满,多重因素叠加才有了此次哗变。
马文才若是想要平定益州,少不得拉拢本地士族,厚待降将无疑是重要一环。任何的不接纳或是薄待,落到其余人眼中就成了轻慢欺辱。
益州本地人李腾就是现成的马骨,马文才只有千金买马骨,才能换来民心归附,蜀地安稳。
想通了这一层,毛修之再看李腾,只觉得他的跪姿是那样的刺眼。仅是跪下表示效忠,此人之前的种种恶行就要既往不咎,怪不得他跪得如此心甘情愿。
毛修之不敢去看马文才的表情,谯纵却一直盯着他,想知道他会怎么选?
凤眼眼尾扬起,露出几分笑意,马文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李腾,好似对他的识时务十分满意,“君有大功,当重赏。”
闻言,李腾眸色一亮,他的机会来了。
毛修之低下头,马文才说得没错李腾真得立了大功。
谯纵呆了,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溢出一抹哂笑,果然,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再看马文才,转而愤恨地盯着李腾。
在李腾希冀的目光中,马文才的声音继续响起,“晋李腾为西夷校尉,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西夷校尉,四品官职。李腾整个人晕乎乎的,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当初谯纵也只封了他一个六品小官,统领千人。
马文才的宽厚大方让李腾欣喜若狂,唯独自小伺候的他马峰,心底暗起波澜,他家公子是不是太大方了?余光偷觑身前的马文才,只见他精致深邃的五官半明半暗,嘴角翘起的弧度几不可见。
就在马峰思索之时,李腾连连叩首,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多谢主公,臣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大恩。”
毛修之的头越发低了,西夷校尉是他父亲生前的官职。
西夷校尉是个特殊的官职,前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始置,治所初设宁州。后来,宁州并入益州,改由益州刺史兼领。
毛修之的拳头逐渐握紧,眼底泪光一片。当初他的伯父将这个职位分给了他的父亲。现在杀了他伯父、叔父的人,顶替了他父亲的职位。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谯纵心中亦有此念,瞬间红了眼,死死盯着李腾,一只手不动声色伸进怀中。他绝不会让李腾踩着谯家满门的尸骨荣登高位,富贵荣华。
李腾兴奋地站起,就要上前几步为马文才牵马,恭迎他入主蜀王宫,脚后跟刚刚抬起,后腰顿时一痛,一声尖叫,“啊!”
被尖叫声惊到毛修之猛然回头,只见李腾的躯干僵在原地,只有一颗头颅缓缓转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谯纵。
而谯纵得意一笑,握紧手中匕首,用力拔出,再次朝着李腾后腰狠狠刺下,利刃深深插入皮肉,只剩把柄在外。
嘴唇缓缓张开,李腾还未来得及说出最后的遗言,意识已经溃散。
猩红液体溅了谯纵一脸,他手握匕首,一脸平静,不断拔出再刺下,直到李腾的身体轰然倒塌,坠落在马文才的战马前。
枣红色的战马瞅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打了个呵欠,继续安稳地站着。
马背之上,马文才投来淡淡一瞥,转而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不多时转为错失良才的遗憾,一声叹息,“以西夷校尉之礼厚葬!”
扫了一眼对面惊惶不安的众士卒,“你们都是跟随李校尉多年的兄弟,他来不及领的财物,就由你们均分了吧!你们过得好,李校尉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此话一出,众士卒的惊惶瞬间变成了惊喜,纷纷觉得李腾死得好,他们只有千人,一千两黄金、百匹锦缎,换成钱粮,每个人分到的,少说也能吃一年。
马文才转过头,又看向呆傻的毛修之,指着谯纵严肃道:“这个杀人凶手就交给你处理了。”
说完,催动战马,也不再管这边的事,带着大军直入王宫。
马峰眼中疑云尽消,果然他家公子的大方一般人受不起。
哒哒!哒哒!马蹄声、脚步声逐渐变小,大军连同马文才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毛修之擦干眼泪,果然他家主公就是嘴硬心软。转过身,看向谯纵,只见他握着匕首,扯动嘴角,“我又给人当刀使了一回。”
马文才许给李腾的所有高官厚禄,就是为了刺激他出手。
“能给我一天时间安葬家人吗?”
毛修之:“不能。”
谯纵对毛修之的选择并不意外,握着匕首对准自己心口狠狠扎下,殷红的液体溢出嘴角,身体直挺挺往后坠落,仰头时见夜空瓦蓝,星子灿然,温声道:“你们慢些走,等等我。”
下一世,还是当条太平犬吧!
南方益州的战事刚刚结束,北方盛乐烽烟将起。
魏国王宫某处宫殿,传来拓跋珪惊怒的声音,“平城失守,主将战死,燕国大军将至?”
怎么会这么快?刘郁离刚吞下燕国就出兵,难道她就不怕燕国后院失火吗?
为什么燕国大军出动,魏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怀着满腹疑问,拓跋珪接过流星马递上的书信,字字句句,看得认真,燕军人数约计六万、主帅是慕容垂、先锋是刘牢之,仅是看到这三处要点,已然眼前阵阵发黑。
再看到平城全军覆没,拓跋虔战死,拓跋珪面如死灰,谁能挡得住慕容垂、刘牢之联手?
盘算了慕容垂出平城的时间,拓跋珪发现最多三日,敌人就要兵临城下。
书信打着旋落下,拓跋珪跌坐在地上,完了,魏国要完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拓跋珪恢复了冷静,朝着内侍吩咐道:“召集群臣议事!”
慕容垂可不是慕容宝那个废物,以慕容垂纵横沙场的多年经验,他就是想像之前一样逃离盛乐,以待来日,恐怕也不容易。
内侍步履匆匆出了宫殿,未过多久,宫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是来者并非传旨的内侍以及群臣,而是另一道更为紧急的军情,慕容垂、刘牢之的大军距离盛乐不足三十里。
拓跋珪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敌军已然兵临城下。
等到内侍回转,群臣到来,拓跋珪望着众人,心灰意冷道:“明日燕国大军就会包围盛乐,诸君有何退敌良策?”
第352章 杀机重重
“明日燕国大军就会包围盛乐,诸君有何退敌良策?”
听闻此话,群臣比拓跋珪更绝望,绝望之余,满头雾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拓跋珪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解释什么,显然当初魏燕交战,他是如何通过封锁消息将慕容宝引入陷阱的,慕容垂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蒙蔽了他的耳目。
拓跋珪不说,内侍只能暗暗给两名传令官使个眼色,叫二人把大致情况说一下。
听闻平城失守,拓跋虔战死,群臣无不愕然,确定敌军主帅是慕容垂,先锋为刘牢之更是惊惧,等听到二人率领大军逼近国都盛乐,群臣已是麻木不仁,好似行尸走肉。
到了这一步,魏国回天无力,有人在心底埋怨拓跋珪冲动,当时不该为了一批战马,就与燕国绝交。
有人想着投降,反正给谁当臣子不是当。又或者早点寻个机会跑路?
有人害怕,比如王建等人,当初参合陂一战,他们力主坑杀俘虏,担心慕容垂会将同样的手段用到他们身上。有心主战,却无计可施,只能低着头充当木胎石像。
也有人皱着眉头一脸沉思,正是新任著作郎董丰,他没有提前接到燕国出兵的消息,这说明大将军在有意封锁消息,是为了防范魏国探子?还是另有打算?
群臣各种微妙的反应,拓跋珪看得清楚,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哂笑,“有什么好办法都说说吧!”
闻言,群臣顿时成了一根藤上的苦瓜,那可是纵横鲜卑几十年的不败战神,慕容垂名号一出,多少人直接闻风而逃。如果有人能担此重任,慕容垂何至于一路从平城打到盛乐?
群臣有几人站出来进言,话虽不尽相同,大意仍是求和,效仿昔日的越王勾践,忍辱负重。
拓跋珪坐在上首,听着群臣一边倒的意见,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群臣的声音逐渐小了,最终归于寂静,满满一厅堂人却好似幽魂一般死寂。
就在此时,慕容垂人未至,信先到,派遣使者给拓跋珪送来一封书信。
信中,慕容垂放言要拓跋珪衔璧舆榇,启颡军门。不然城破之日,拓跋氏宗族鸡犬不留。
所谓“衔璧舆榇,启颡军门。”就是国君反绑双手,口中衔着祭天专用的玉璧,车上载着棺材,到城门口行叩首大礼,表示归降。
拓跋珪阅后,勃然大怒,“老匹夫欺人太甚!”
哪怕他就是真的如此做了,慕容垂也不会放过他。
群臣面上表现得义愤填膺,实则一个个目光游移,各怀鬼胎,到底没人站出来表示死战到底。很明显,他们都认为此战魏国没有半分胜算,与其战败求和,还不如一步到位。
不知过去多久,拓跋珪如刀似剑的目光一一扫除群臣,“求和也算一种办法,诸君谁愿燕军营中走一趟?”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接话,过了一会儿默契地转向东平公拓跋仪,拓跋仪是宗室,还是拓跋珪的兄长,身份贵重,由他出面,可见魏国归降诚意。
拓跋仪自是看懂了众人的期盼,但一想到战死的拓跋虔,再想想险些被坑杀的燕国宗室,很是担忧此行难以回还,忽而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上前两步,走出队列,“燕魏世为姻亲,不如请皇后从中代为缓和?”
拓跋仪所说的皇后是指慕容宝之女慕容姝,意思是叫皇后出面,打打亲情牌,看看能不能认个错,臣服于燕国,暂缓当下亡国之危。
此话一出,不少人微微颔首,皇后是慕容垂的亲孙女,有这层关系在,多少有几分薄面。
有人觉得皇后一介女流为使不妥当,有心开口劝谏,却又担心这份“美差”落到自己头上,欲言又止。
拓跋珪听得眉头紧皱,如果慕容姝有这么重要,当初慕容宝何至于倾国之力攻打魏国?别说一个女儿,江山面前,就是儿子也不顶用。
况且,当初燕魏交战,慕容姝的后位虽未废除,却是名存实亡。再加上慕容姝无子,她会在意魏国的存亡吗?
拓跋珪心中如此想,面上不露分毫,“既然如此,那就让皇后与东平公同去。”
除了东平公拉着一张脸,其余人满口称赞,陛下英明。
拓跋珪笑意不达眼底,这些人不足为谋,先糊弄着,让他们拖延时间。他必须赶在大军入城前,逃出盛乐。
他还年轻,只要活着,总有复国之日。
刘郁离、慕容垂、刘牢之,你们等着,今日之耻,他日必要十倍奉还。
而此时被拓跋珪念叨着的刘牢之、慕容垂也正在谈论着他。
在距离盛乐城,还有二十里的地方,慕容垂下令安营扎寨,召集众人议事,倒不是商量如何攻城,而是魏国归降之后的种种,一群人从日头正中谈到夕阳西下。
等到议事的众人散了,刘牢之悄悄凑到慕容垂身旁问道:“万一拓跋珪归降大将军,日后得到重用。你就不怕他记恨今日之事,报复你?”
衔璧舆榇,启颡军门。这种屈辱,年轻气盛的魏主能忍吗?
慕容垂深深看了刘牢之一眼,他算是知道刘牢之手握北府军,为何还能混到身败名裂的地步,不是桓玄太聪明,而是刘牢之是块不堪雕琢的朽木。
刘牢之被慕容垂的目光看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降将,他好心提醒,慕容垂不仅不领情,还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是什么意思?
看在大笨牛好心的份上,他就点拨一下。慕容垂坐在主座之上,睨了刘牢之一眼,“拓跋珪不能留。”
不只是他,就是大将军也不会放过拓跋珪。
见刘牢之挠了挠头,一脸不解的表情,慕容垂反问道:“你真以为大将军什么人都收?”
刘牢之:“不是这样吗?连咱俩都收了,拓跋珪又年轻又能打,大将军没有道理不要啊!”
慕容垂年过六十,还能征战多久?他自己也是年过四十,早已过了将领的当打之年。
大将军之所以用他们只是因为手下没有撑得起的年轻将领,以大将军以往的行事作风看,她最喜欢提拔年轻人,拓跋珪年轻有才,正是大将军中意的类型。
慕容垂怒了,什么叫连咱俩都收?说得好像他们是垃圾一样。不会说话就闭嘴。
刘牢之有些委屈,他也没说错啊!儿子说慕容垂聪明,让他多向慕容垂看齐,他才频频示好,没想到慕容垂居然如此不领情。
一个中年大胖子满脸委屈的撒娇模样,看得慕容垂额上青筋暴起,怪不得同样是在刘郁离面前伏低做小,刘牢之没有半分不适,反而十分真情实感,原来人家是乐在其中啊!
桓玄硬生生毁了刘牢之的将心,以至于刘牢之现在怀疑自己,整个人低到尘埃,活脱脱一副弃妇改嫁高门,不胜荣宠的娇妾模样。
想到此处,慕容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了三抖,很想转身就走,但一想到自己有这种娇妾做派的同僚,实在是忍无可忍。
指着身旁的座位,命令道:“坐下。”
刘牢之目露不满,依旧听从命令,乖乖坐下。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交浅言深是大忌,这种善心,他一辈子就发一回。
“没有桓玄一事,你会愿意臣服后辈吗?”
刘郁离之所以能驯服他和刘牢之实属机缘巧合,一来他复立燕国的执念已消。二来他这个年纪,再有雄心壮志碰上慕容宝这样的后裔,也只能认命。
而刘牢之当时众叛亲离,成了丧家之犬。只有刘郁离肯给他一个容身之所,怕被再次抛弃的刘牢之学会了摇尾乞怜。
刘牢之脸上的委屈逐渐消散,袖中的手不断握紧,身子不觉战栗。自缢时的那种绝望比死还可怕,至今刻骨铭心。
如果没有跌入深渊,他会臣服大将军吗?刘牢之想了很久,始终没有回答。
慕容垂得到了答案,望着刘牢之说道:“年轻是勇气,是机会,是希望。拓跋珪和我们不一样,归降是他最后的路,却不是唯一的。”
刘郁离肯收他和刘牢之是因为他们无路可走,甚至他和刘牢之身上的污名对刘郁离而言都是好事,哪怕是她当他们当成一把刀用完就扔,旁人也只会认为是他们罪有应得,不会为此多说一句。
归降对他们是活路,对拓跋珪则不一样,是最后的无奈之选,只要往后余生有一丝机会,拓跋珪就会燃起复国之火。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牢之不是傻子,已经听懂慕容垂的弦外之音,现在的拓跋珪就是年轻版的慕容垂,一个没有后裔拖累的野心家。
刘郁离强盛时还好,一旦刘郁离成为淝水之战后的苻坚,拓跋珪必然和当时的慕容垂一样毅然决然选择背叛。
慕容垂口中的刘郁离和刘牢之印象中的大为不同,刘牢之沉默了许久,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知道大将军不愿留拓跋珪?”
慕容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清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只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作为将军,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君令,能打胜仗。”
刘郁离身边从来不缺讨好者,他和刘牢之的立身之道不在此处。
说完,站起身来,嘀咕了一句,“又到饭点了。”
随即进入内室,拿上自己的碗筷,走出中军帐。
刘牢之坐在椅子上,沉思许久,不由得想到一件事,自己的归降。大将军写信叮嘱谢道韫,祝英台、梁山伯冒着危险亲至建康。
又想到慕容垂,据说当初慕容垂性命垂危是大将军特意请来谢大夫才救了他的性命。
此次出征魏国,大将军为他和刘牢之饯行时,未曾提及拓跋珪只言片语,就好像无论拓跋珪的生死无须在意。
至此,刘牢之终于看明白了,忽然懂得何谓“君心难测”。慕容垂之前所说的是军令还是君令?
能打胜仗又是什么意思?是指揣测君心,讨好大将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负将军职责吗?
一个疑问没有解答,新的疑问浮上脑海。兵临城下,拓跋珪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死战到底,这样他们就能在交战中正大光明斩杀拓跋珪。
可是如果拓跋一战不打,直接主动归降,他们又有什么借口杀人?杀一个归降的君主,很可能逼得原本归降的宗室、大臣、士卒集体跳反。
不知为何,刘牢之心中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大将军一定安排了后手。
走出中军帐,遥望着王宫的方向,只见黑云压城,分明是盛夏却觉得阴寒阵阵。
同样阴寒入骨的还有慕容熙,长剑自手中坠落,溅落一地猩红,当啷一声,将他从刘袭自刎的一幕中惊醒。
糟了!虎符没有顺利到手,刘袭又死了,要不了多久刘袭的属下就会察觉到事情有异,一旦他们拿着虎符调动大军,他能打赢吗?
想到此处,慕容熙惊惧不已,怎么办?怎么办?拿不到虎符,控制不住郁离军,他怎么诱骗青州刺史府的人入城?又怎么用他们的人头祭旗?
完美计划接二连三出现纰漏,慕容熙又急又惊,焦躁地在书房中踱来踱去。瞥到座椅之上刘袭余温尚存的尸体,心中愤恨不平,要是没死,还能充当人质,换取虎符,现在死了,麻烦大了。
没死?慕容熙想到某种可能,起身进入内室,找来一张白纸,拉住刘袭冰凉的手指,蘸着他胸口的血渍,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着。
随着一封简短的书信完成,慕容熙恢复了大半的镇定,走出书房,朝着一名侍从悄声吩咐了几句,侍从点头领命,匆匆离去,不多时带来大队人马。
慕容熙拿着书信,来到书房院门口,那里站着两队人马,一队是自己人,另一队则是刘袭的亲卫。
慕容熙对着刘袭带来的人手说道:“刘将军喝醉了,今日在此歇息一天。”
闻言,领头的刘争脸色大变,意识到出事了,只是人在屋檐下,强压着情绪,试探道:“卑职想先见一见将军。”
慕容熙随即脸色一沉,不再伪装,掏出之前写好的血书,“想要人,拿虎符来换。”
众侍卫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慕容熙突然变脸,并且为了夺取虎符,囚禁了刘袭。
刘争拦下险些拔剑而起的众亲卫,暗示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转而看向慕容熙,“慕容将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要不然下次来得可就不止我们这帮兄弟了。”
慕容熙没有接话,一摆手,刘争等十来人被团团围住,将手中的血书一把塞进他手中,“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明日拿不到虎符就会杀人。”
刘争:“我要先见一见将军,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万一将军早就走了呢!”
话是如此说,刘争担忧的却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可能,刘袭还活着吗?
慕容熙:“你们将军拒不合作,我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说完,朝着身边人递出一个眼色,不多时,有两人架着刘袭出现在书房门口。
从院落门口到书房门口,有十来米的距离,刘争只能远远地看见刘袭一身血,隐约好似昏迷不醒。抬起脚步,意欲上前查看时,却被慕容熙的手下挡在身前。
刘争朝着那人怒目而视,还来不及说话,只见书房门口的刘袭被人架走了,一转身消失在书房深处。
慕容熙:“你也看到了,再拖延下去,你家将军的生死可不好说了。”
刘争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犹豫了片刻做出决断,留下一半人,守着刘袭所在的书房,自己带着另一半人回去复命。
刘争回到府邸,着急忙慌地冲向刘季武的房间,房间内刘季武正在用午膳,见刘争脸色铁青,心头一颤。
放下手中碗筷,刘季武张开口,正要出声询问,刘争已经取过血书,扑通跪倒在地,“刘参军,慕容熙囚禁了将军,要我们拿虎符来换。”
刘季武猛然站起,接过血书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不像是兄长刘袭的字迹,朝着刘争看去,刘争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将军被他们折磨成了血人,再拖下去,性命难保。”
刘季武攥紧手中血书,他该怎么办?用虎符换兄长?这么做岂不是辜负了兄长的本意,兄长当初留下虎符就是怕自己中了慕容熙的算计?
况且,兄长一定不会答应,要不然慕容熙也不会大刑伺候。
可是不交出虎符,只怕兄长性命难保?用不了多久,婶娘、嫂子、侄儿侄女就要来了。
万一……刘季武不敢再想,从怀中掏出虎符,凝视许久。“我要去调兵。”
如今调来大军,擒住慕容熙,或许兄长还有一线生机。
刘争看出了刘季武的打算,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刘季武的大腿,哭诉道:“参军,将军不是郁离军的将军啊!”
郁离军的任务是守住邺城,一旦他们知晓将军落入慕容熙手中,只怕会立刻发兵攻打慕容熙,哪里会管将军死活?
刘季武听懂了刘争的弦外之音,沉默了半晌,声音颤抖,“如果邺城和兄长,只能保一个,我选邺城!”
说完,握着虎符,踢开刘争,大步走出房间。
刘季武带着几名心腹,策马出城,直奔郁离军军营,走到一半,忽听得马蹄声如急雨骤来。
未几,大批鲜卑骑兵自道路两旁的密林涌出,将刘季武等人团团包围。
慕容熙策马走到刘季武面前,得意扬扬,“我这招请君入瓮如何?”
只有拿着虎符的人才会前去军营调兵。刘袭死了不要紧,聪明如他,还不是棋高一着,将所谓的北府军将领算计的团团转。
看到慕容熙出现,刘季武的脸色阴沉到极致,最坏的预感浮出心底,死死盯着慕容熙,闷声问道:“你急着动手,是因为忌惮即将到来的谢令姜等人吗?”
“忌惮?”慕容熙将这个词在舌尖吞吐许久,转而朝着刘季武问道:“谢令姜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让我忌惮吗?我只是想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来宣告我光复燕国的决心!”
第353章 改变历史的一箭
刘季武:“你急着动手是因为忌惮即将到来的谢令姜等人吗?”
慕容熙:“忌惮?谢令姜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让我忌惮吗?我只是想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来宣告我光复燕国的决心!”
一句话听得刘季武冰凉入骨,最坏的猜测得到验证,一动不动看着慕容熙,“你想不动声色拿到兵权,一举骗杀刺史府所有人!”
如果刺史府的人不知邺城内情,没有防备入了城,岂不是羊入虎口?
慕容熙眼中掠过一抹惊讶,此人比刘袭聪明不少,居然猜到了他的完美计划。作为镇守邺城的将领,他并不是没有兵权,但数千人对上一万的郁离军,胜算不高。
“我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告诉所有人,凭我慕容熙的本领足以光复燕国。”
英雄的霸业少不了鲜血的点缀,如果刺史府所有人死在邺城,必然能重创刘郁离,随后他再以雷霆之势夺取龙城,必能四方响应,万民归心。
慕容熙的豪言壮语听得刘季武嘴角抽搐,“大将军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神经病。”
刘季武不知道的是,刘郁离之所以如此评价慕容熙倒不是知晓他的雄心壮志,而是根据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慕容熙种种逆天之举。
慕容熙靠着与寡嫂丁太后(慕容令之妻)私通,在慕容家内乱之时捡了个皇位。之后,因宠爱两位苻家女,慕容熙与丁太后决裂。
丁太后意欲废帝,慕容熙先下手为强,斩杀丁太后,并大肆屠戮慕容氏宗亲,慕容宝一脉被他杀得断子绝孙。
有一次,慕容熙为了和苻皇后一起乘辇车入城,下令铲除城邑。类似荒诞的举措不少,毫不意外地亡了国。
此番因刘郁离的蝴蝶效应,慕容宝没有登基为帝,慕容家也没因慕容宝的骚操作不断陷入内乱,给慕容熙上位的机会,故而刘郁离只是出言叮嘱一番,没有做什么。
但没想到慕容熙是个狠人,没有机会,就自己创造机会,铁了心复国,满足自己的皇帝梦。
听闻刘郁离说他神经病,慕容熙格外不服气,“大丈夫生于天地,当建伟业。”
刘季武不想和神经病理论,望着慕容熙沉声问道:“我兄长还活着吗?”
慕容熙好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抬眸望向对面,笑得灿烂又冷酷,“为什么这么猜?”他是哪里露了破绽吗?
听到这个回答,刘季武眼眸半闭,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你认为持有虎符的人不会答应这笔交易,才会想到请君入瓮。”
不会实现的交易,人质还有价值吗?
“哦!”慕容熙轻轻吐出一个字,恍然大悟般望向刘季武,“刘袭没有随身携带虎符,一定是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我当时便猜到是你,但是我无法确定,毕竟刘袭两次超出我的计划,我不能再失败了。”
哪怕他用刘袭的身体暂时骗过了刘争等亲卫,却担心刘季武识破此计,意识到兄长已死,直接手持虎符调兵。
因而,他做了两手准备,放刘争回去的时候,派人偷偷跟踪,秘密监视刘家。
如果他当时派兵围困刘家,却没有拿到虎符,就算他杀光了刘家人,用不了多久持有虎符的人就能调动郁离军,以平叛的名义杀回来。
如果虎符在刘季武手中,刘季武有两个选择,一是答应交易,前往慕容府。二是不答应,转而出城调兵。
只要他监视住刘季武的去向,就能确定虎符在不在他手中。
“毕竟刘袭两次超出我的计划,我不能再失败了。”慕容熙声音反复回荡在刘季武耳畔,这一刻,再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直面现实。
“你杀了兄长却没有找到虎符算一次,第二次是什么?”刘季武的声音平静到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局外人一般冷静地分析着所有情况,好似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慕容熙摇摇头,“刘袭没带虎符是一次,他选择自刎又是一次。”
刘季武面不改色,只有握住缰绳的手,隐隐有血渍沿着手掌缝隙渗出。
慕容熙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响起,“我虽然刺了他两剑,那也是因为他不听话。我没打算杀他的,就算没有虎符,手中多个人质也挺好的。”
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挫败中透着几分玩趣,宛若玩了一场精彩的游戏,虽然尽兴却有些许遗憾令人怅然,“他中了迷药,手脚发软,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那么快,那么狠,一下子就死了。”
“佩剑是他的,也是他自己撞上剑刃的,是他存心找死,与我无关啊!”
到了此刻,慕容熙还在为自己的无耻狡辩,刘季武没有多少反应,但他身旁的四名侍卫却忍无可忍朝着慕容熙怒目而视,有两人当即怒骂出声。
“胡狗!”
“畜生!”
另外两人手按在佩刀上,转向刘季武,只等他一声令下,纵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就是死也要拉上两个垫背。
刘季武好似没有看到几人的眼色,仍旧凝视着对面之人,“慕容熙!”赤红的双眼露出两分狠厉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是请君入瓮,而不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慕容熙脸色一僵,扫了一眼刘季武五人,再看看己方的数百人,嘴角高高扬起,“山中只有一具尸体,你猜是谁的?”
反正刘袭已经死了,一具尸体没了就没了。
“就算山中活着的全死了,又怎样?拿到虎符,占据邺城,大燕的江山早晚是我的。”
慕容熙的狠辣出乎众人意料,哪怕是他身后的士卒听了此话都不觉身子一抖,对他的畏惧刻入骨髓。
刘季武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慕容熙,“我都想到调虎离山了,还会把虎符留给你吗?”
时间退回到一个时辰前,到了午膳时分,刘袭还没回来,刘季武就敏锐地察觉到怕是出事了。
刘季武的第一意识是带上府中所有人前去救人,刚要行动忽然想到万一这就是敌人的计策呢?又或者是他多想了?
刘季武犹豫不决之时,刘争回来了,却没有刘袭的身影,他心中再无侥幸。
刘争抱住他的大腿哭诉时,除了大声说出的那句,“参军,将军不是郁离军的将军啊!”还低声说了一句,“参军,有尾巴跟了回来。”
刘争是刘家旁支,也曾在北府军中受训多年,怎么可能一路上被人监视而没有丝毫察觉。
在确定刘家已经被慕容熙监视起来后,刘季武忽然联想到一桩事,兄长刘袭被折磨成血人而守在院门口的刘争等人却没有察觉到,说明慕容熙很可能使用了卑鄙的手段让兄长失去了大声呼救,出手反抗的机会。
刘争见到的兄长是受刑不过昏过去了,还是已经出了意外?等看到那封血书,刘季武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这封求救信并非出自兄长之手,或许是兄长不肯配合,或是兄长已经无法配合。
如果是兄长不肯配合,表明他宁死都要保全虎符。想通这一点,刘季武做出了抉择,顺从兄长的意志,保住邺城。
刘家被慕容熙监视,他的任何举动都会落入慕容熙的眼中,自己前脚手持虎符出城调兵,后脚就会被慕容熙抓个正着,他出了事不要紧,但虎符绝不能落到慕容熙手中。
慕容熙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强抢虎符?刘季武苦苦思索,想来想去,猜出三重原因。
第一,慕容熙无法确定兵符一定在他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刘家和慕容家府中皆有数百兵力,一旦鱼死网破,如此大的动静的瞒不过去,一旦消息走漏,慕容熙拿到兵符,郁离军也不会听从他的命令。
第三,慕容熙想要秘密夺取邺城,诱骗谢道韫等人入城。
刘季武看出慕容熙所图甚大,找来管家夫妻,将虎符交予二人,命他们出城,将虎符交给郁离军司马吕庆,告诉他慕容熙叛变,让他调动郁离军入城平叛。
做完这些,刘季武补全了计划的最后一环,用自己的性命替管家夫妻打掩护。
只要他先一步出府,监视刘家的人就会把消息上报给慕容熙。如此一来,慕容熙一定会在半路设伏截杀,阻止他调兵并夺取虎符。
等监视的人离开,管家夫妻再乔装出城,走另一条路前往军营,完成任务。
哪怕自己性命不保,刘季武只要想到慕容熙再次落空的完美计划,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实,“慕容熙,你永远也拿不到虎符。”
他拖延了这么长时间,管家夫妻应该快到军营了。
窥见刘季武脸上熟悉的决绝,不祥感再次袭上心头,慕容熙脸色刷地沉下来,“虎符不在你身上?”
假的,一定是假的,是刘季武骗他。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还调虎离山,我看是鬼话连篇!你以为我是吓大的,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刘季武:“前往军营的路有三条,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这一条吗?”
不等慕容熙回答,刘季武说出了答案,“除了这条路最快,最方便之外,这一条还是入城的必经之路。”
准确地说是北上入城的必经之路,以谢道韫等人的身份,她们一定会走东面的朝阳门入城。
盛夏的草丛深而密,他们几人的鲜血必会洒落此地,或许谢道韫等人从此经过时会注意到,以灵鸢使得心细如发,慕容熙的阴谋无所遁形。
“你不知道吗?一会儿,谢道韫等人就要经过这里。二十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淹死你了!”
绞尽脑汁,刘季武都想不到再拖延时间的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管家夫妻已经平安抵达。
此话听得慕容熙勃然大怒,耐心耗尽,“杀!”
唰的一声,刘季武连同身后的四名亲卫已经拔出兵器,四人默契策马,站到刘季武身前,看向对面之人,其中一人说道:“兄弟们,一个够本,两个赚了!”
慕容熙手下的士卒手持利刃朝着刘季武等人步步逼近,无数刀剑举起,冰寒的白光朝着一处落下。
唰唰!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兵刃落下之时,慕容熙身后,一支利箭星驰而来。
扑通一声,有人自马上坠落,不是狼狈应战的刘季武等人,而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慕容熙。
时间陷入停滞,举起的利剑被冻住,厮杀声含在舌尖,慕容熙躺在地上,以面覆地,后背朝天,一支黑色长箭深入后背,箭尾纯白羽翼颤鸣不已。
不远处的树上,周扬一手紧握弓身,一手搭在弦上,年轻的脸上掠过一抹羞涩。
好像比武榜射靶容易。
擒贼先擒王,贼首死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眼珠一转,周扬想到了,站在树杈上,反手再次掏出一支利箭,搭弓上弦,以最勇猛的气势一声高呼:“你们被我包围了,投降者不杀!”
潦草!相当潦草,谁也没想到慕容熙的盛大阴谋刚刚张开一角,就死得如此潦草。
而同样潦草的一场政变在建康城也刚刚结束,刘裕等人安插在桓玄身边的内应刘迈经受不住压力,终于投了,将刘裕的计划向桓玄和盘托出。
刘迈踩着同伴的尸骨荣登重安侯,刘裕在建康的耳目悉数被桓玄诛杀。
桓玄派出使者前往京口、广陵、历阳三地探查情况,使者还未出城,就遇到了三地的信使,三地的惊变传入京口。
历阳有惊无险,京口、广陵两个重镇已被刘裕、何无忌、刘毅等人占据。
桓玄看了一眼刘迈,即刻有人附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占据广陵的刘毅就是重安侯的弟弟。”
仅此一句,桓玄的小心眼再也压不下去了,但刘迈告发有功,有些不好下手。
很快,就有“忠臣”主动跳出来为陛下分忧,表示刘迈之前在追捕叛将周安穆时“故意”放走此人,一定是诈降。
刘迈赶忙跪地求饶,连声喊冤,但圣明无过陛下,涕泪满脸的刘迈很快就被禁卫联手拖下去了。
在处理完内部的叛逃后,怒不可遏的桓玄终于有心思召集群臣议事,商讨如何平定刘裕等逆贼。
扬州刺史桓谦认为刘裕刚冒头,趁着他大势未成时,己方以绝对的兵力碾压过去。
桓玄却认为此举不妥,觉得刘裕等逆贼来势汹汹,士气正旺,己方不如先按兵坚阵,避其锋芒。
现在出兵的话,万一桓家军不敌贼人,两方气势此消彼长,对己方大大不利。不如在覆舟山部署大军,以逸待劳,等到贼兵到来,一举歼杀。
听完此话,众人神色微妙,哪怕没打过仗的文臣也认为此言不妥,虽说骄兵必败,但桓玄的求稳求妥暴露了他的怯懦恐惧。
两方还未真正交战,己方主将一副色厉内荏之象,大为不吉。
卞范之起身谏言,大意是朝廷必须主动出兵,杀一儆百。
以桓谦为代表的一众桓家将领坚持出兵,桓玄犹豫了许久最终应下,派遣建武将军皇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北拒贼兵。
皇甫之、刘裕交战于江乘,刘裕手持长刀,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斩皇甫之,于罗洛桥遇皇甫敷。
二人势均力敌,皇甫敷凭借兵力优势,杀得刘裕一方损兵折将,先锋檀凭之阵亡。
刘裕本人陷入敌军包围,背靠大树而战,即将被皇甫敷一戟毙命时,皇甫敷骤然跌下马来,手中长戟跟随主人扑通坠地。
原来是刘裕援军已至,有人一箭射中皇甫敷的额头。
躺在地上,皇甫敷的瞳孔清晰倒映出刘裕即将落下的长刀,一声叹息,神色安然,“君有天命,以子孙为托。”(出自《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三》)
气喘吁吁的刘裕错愕一下,随即点头应下,表示会照料他的子孙。
白光闪过漆黑的瞳孔,皇甫敷闭上眼睛,永远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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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这一战挺玄乎的,刘裕即将被斩杀之时,一声怒喝,震慑到了皇甫敷,皇甫敷一楞没敢上前,此时刘裕援军赶到,一箭射中了皇甫敷。
第354章 大忙人刘郁离
当皇甫之、皇甫敷相继战亡的消息传入建康,桓玄惊惶失措之余还有些许委屈,看吧!朕当初就说反贼凶悍,不宜出兵,不如在覆舟山部署大军以逸待劳。
朕就是如此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只可惜诸位将领不听调令,各行其是,以致兵败。
不管心中如何想,好在桓玄还知道轻重缓急,连忙召集群臣议事。
这一次,不管众人怎么说,桓玄固执己见,坚持按照自己原本的提议布兵,并派出自己的绝对心腹,桓谦、卞范之、何澹之等人率领两万大军于覆舟山东西两侧迎敌。
听完桓玄的计划,卞范之欲言又止,桓谦心存顾虑,但二人终是沉默。
其余大臣想说什么,却又怕多做多错,覆舟山一战,无论如何朝廷都不能再输了,要不然反贼刘裕就要直入建康了。
现在冒险出头,胜了还好,万一败了,以桓玄的小心眼算账都等不到秋后,毕竟重安侯刘迈的尸身才刚刚入土。
卞范之、桓谦都没说什么,他们又算老几,当什么出头鸟,不如明哲保身,反正他们头顶的皇帝已经换了一个,再换一个也没差。
没有人出言质疑桓玄的决策,众人起身离席之际,一直以来充当隐形人的桓石虔猛然站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见状,桓玄眸色一冷,一记眼刀扫了过来,一天天的桓石虔非要给他找事是吗?
桓石虔刚要说什么就被桓谦一把拉住,拖拽着,跟在群臣身后,走出政事堂。
桓玄没有多说什么,等到众人身影消散,摆手召来内侍,吩咐道:“速速请法师进宫。”
内侍平静的面孔隐隐有了崩裂感,咬紧牙关,求生欲压过了好奇心,领命退下。
一个时辰后,一群装扮齐整的法师浩浩荡荡进宫了,桓玄随即下达指令——拿出所有的本事,诅咒刘裕。
作为专业人士,面对再离谱的要求,法师都能若无其事,唯独此时所有人的嘴角莫名抽搐。
内侍的平静假面从崩裂转为崩碎,碎成齑粉的那种,好在他一直低着头,没有人看到。
当皇宫一角起坛作法,唱起大戏,另一角一场激烈的争执正在爆发。
桓石虔一把甩开桓谦的手,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怕我戳穿桓玄的谋划!”
“建康城四万的兵力,桓玄只派出一半,另一半留着干什么,是保卫建康,还是留着跑路?”
“当桓玄称帝的那一刻,桓家已经没了退路。”
两万桓家军对上刘裕的两万北府军没有胜算,不如压上建康城所有兵力,一决胜负。
“狭路相逢勇者胜。罄其所有,决一死战,桓家还有一线生机!”
明明最初桓谦也是这样的想法,与其分散出兵,给敌军一次次消耗己方的机会,不如以绝对的兵力碾压过去,硬压也能压死刘裕。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任凭桓玄如此行事,大楚长久不了。
桓石虔的种种忧虑,桓谦不是不懂,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你又在做什么?”
当众质疑皇帝的决策,大敌当前,生怕旁人不知道桓氏内部的分裂吗?
“一个人不能有两个脑袋,一个国家,同样只能有一位君主。你还记不记得什么是臣子本分?”
一口一个桓玄,置帝王威严于何处?如果连桓家自己人都不尊重陛下的决定,又怎么压制群臣?
现如今,大楚外忧内患,桓氏唯有上下一心,才能共克时艰。
桓石虔:“如果他是对的,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难道我要看着桓家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吗?”
桓谦:“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是对的,淝水之战,苻秦十倍的兵力不也输了吗?一场战役在没有结束前,谁也不知道胜负。”
桓石虔:“有些事,我是不清楚,但桓家军还是昔日的桓家军吗?”
自打淝水之战后,桓家军唯一一次战事就是夺取江州,此战,桓家军接连战败,桓伟被殷仲堪俘虏,后来还是马文才率领雍州军襄助,方才扭转战局。
管中窥豹,桓家军已经不是昔日能与北府军等同而论的虎狼之师了,反观刘裕收拢的北府军残部,这些年作为朝廷内斗的工具,实战不断。
两相对比,同等兵力的条件下,桓家军绝对赢不了。
桓谦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我们还有荆州。”纵是战事一时失利,只要守住荆州,桓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作为一名虎将,桓石虔恰恰恨透了这种处处留后路的做法,“皇帝思退,臣子思危,上行下效,到了战场上还能指望着士兵拼命吗?”
“后路就像一扇大开的门,我们能出,敌人也能进。”
“沿着这扇门,我们终将无路可逃。”
透过窗,遥望不远处高高搭起的祭坛,听着法师咿咿呀呀的声音,桓石虔好似在看一场荒诞戏,结局已经注定,而他无力改写。
不知过去多久,桓石虔久违地想到了自己结义兄弟,不对,是结义妹妹刘郁离。建康城风云变幻,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这可一点不像她凡事插一手的作风。
中山城,燕王宫,也有人对着刘郁离问出了类似的问题。
陆清:“建康那边,大将军什么也不做?”
说完,捏着一枚白子落下。虽然这段时间忙着给攻打魏国的大军筹备粮草,但以大将军的心力,再多算计一个,顺手的事。
棋盘对面,刘郁离捻着一枚黑子飞速落下,“我现在忙着呢。”
陆清看了一眼黑白棋子的布局,发现不知何时她的大龙竟被刘郁离堵住了后路,“忙着斩尽杀绝?”
呜呜!她都没有主动让棋表忠心的机会。
刘郁离点点头,再次落下一子,棋盘上要切断陆清的后路,每天处理朝政之余,还要堵死桓玄、拓跋珪的逃跑通道,真是太不容易了。
桓玄打不过刘裕,估计要跑路,先封锁他回荆州的路线,不给乌龟缩头的机会。再派人引他去益州,剩下的就交给马文才自由发挥了。
至于天命之子拓跋珪,董丰、贺兰君、谢若梅,分别从前朝、后宫围杀,还有慕容垂虎视眈眈,她就不信这样还拿不下。
转而想起什么事,朝着陆清问道:“拓跋觚现在怎么样了?”
贺兰君两个儿子,她杀一个,还一个,不过分吧?
听到拓跋觚的名字,陆清捏着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性命已经保住。”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幸运的倒霉蛋。”
拓跋觚完全不负陆清的评价,此事还要从他代替兄长拓跋珪前往中山觐见慕容垂说起。
因拓跋珪拒绝向燕国交付战马,慕容氏子弟便扣留了拓跋觚,本以为能逼得拓跋珪妥协,没想到拓跋珪宁愿选择与燕国决裂,也不愿接受要挟。
后来,燕魏交战,拓跋觚就被打进大牢,只等着太子慕容宝凯旋,再行处置。
慕容宝回来是回来了,燕国却易主了,此番惊变,拓跋觚就被遗忘在大牢了,直到前些时日,刘郁离下令整顿刑部,清理积案时,这个被关押了一年的倒霉蛋才进入众人视线。
面对一个身份特殊的犯人,刑部只能上报刘郁离,刘郁离想到了潜伏在魏国的贺兰君,便让人把他放出来。
然而,作为一个身娇体贵的王爷,拓跋觚在监牢熬了一年,差点熬成了人干,还是谢若兰出手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陆清纳闷道:“魏国都快没了,大将军还留着他?”
为了救此人,可是没少费钱。
刘郁离随口答道:“你贺兰姐姐的儿子。”
苦苦求生,陆清举棋不定,“哦!”贺兰君的儿子?
等等,拓跋觚不是魏帝拓跋珪的弟弟吗?啪一声!棋子从陆清两指间滑落,坠落棋盘,井然有序的棋局顿时被打落。
“贺兰姐姐的儿子?”她没听错吧?
刘郁离意识到自己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中,忘了贺兰君的身份一直以来没有公开。转念一想也没事,她的臣子中都有慕容垂这个燕国前皇帝了,再多一个魏国太后,也没什么。
“你贺兰姐姐也是命苦,孤儿寡母,大儿子叛逆又不听话,就剩这么一个小儿子了,可不得给她保住了!”
闻言,陆清觉得自己不是在听皇家秘闻,而是蹲在村口听八卦。
吃到如此大瓜,陆清恨不得昭告天下,却只能憋在心底,一人独享,不免有些扼腕。
犹豫许多,朝着刘郁离凑过去,以一种分享的姿态,说出了自己最近观察到一桩隐秘,“魏紫和王平有情况。”刚说出口,察觉到不妥,补充道:“他们好事将近。”
刘郁离放下棋子,不再尝试复原棋盘,转而一心吃瓜,“快说说。”她不是八卦的人,就是觉得自己作为领导要适时关爱一下下属。
陆清清了清嗓子,“只是我的个人猜测,概不负责。”魏紫明日特意请假了,想必这个消息很快就要公布。
发表完免责声明,陆清说出了自己抓住的蛛丝马迹,“王平与魏紫频繁见面。王平家最近采买了许多东西。魏紫做了新衣服,红色的。”
布料还是那天她们一起逛街买的。除了官服外,魏紫基本上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因为价格偏贵且不耐脏。
刘郁离托着下巴,问道:“你确定没搞错?”
她总觉得王平与魏紫不搭,倒不是身份问题,而是性格,两人都是极其强势的性子,她都怕他们俩一言不合就互殴。
陆清虽然也觉得二人结亲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两方优势互补,魏紫专攻农业,王平手下有大批流民军,用来种田,多合适啊!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此时,有人来报,魏紫、王平请见。
陆清眼睛一亮,难道二人要成亲了,特意过来禀告大将军?不对,二人都不是这种性子,素来只谈公务,不谈私事。可若不是私事,两人的职务又不重合,怎么会联合请见?
怀着满腹疑问,陆清跟在刘郁离身后,转身走出内室,来到议事堂。
王平、魏紫皆是直爽之人,二人施礼后直接道明来意,他们想要南下,寻找占城稻。
刘郁离坐在座位之上,沉思许久,一直以来她都没放弃过占城稻,还曾在报纸上登过悬赏广告,但凡有人能带回高产粮种,赏赐黄金万两,请封郡公爵位。
“以你们二人的才能,按部就班,也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此去占城国,万里之遥,一路上艰难险阻,要多幸运才能平安归来?两人与她渊源颇深,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后世的占城稻,现在有没有都不好说,她不忍心叫二人为了一个未知的可能搭上性命。
听出刘郁离的怜惜,王平、魏紫双双跪下。
王平:“平出身寒微,却也想着名垂青史,九死不悔。”
大将军手下人才济济,他虽有几分才能,若要位极人臣,恐怕是不可能的。
魏紫所说不错,这是一条登天路。王家、魏家两家的出身太低了,一无家族世代积累之功,二不愿冒险拼搏,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重新跌落的。那时,他们还有出头的时机吗?
机会不是时时有,一旦看到就要死死抓住,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放弃。
魏紫心中亦有相同的想法,这个世道女人比男人出头更难,培育良种更非一日一年之功。自打看到报纸上的那份悬赏广告,她就动了心思,只是势孤力薄,这条捷径走不得,如果和王家结亲,她的技术,王平的武功以及人手,这条登天路就能走上一走。
“我不为别的,只有一个念想,天下最丰产的稻米一定要叫魏紫稻。”
魏紫这个名字,不但现在属于她,以后的生生世世都是她的。
二人望着刘郁离眼中满是坚决,异口同声道:“求大将军成全!”
一声叹息宛若花开的声音,刘郁离起身扶起二人,“你们出发之日,我会在报纸上刊登这条新闻。”
无论成败,敢于出发的就是勇士。
王平、魏紫相视一眼,脸上皆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刘郁离:“什么时候办喜事?”
二人并不意外刘郁离会知晓,毕竟这件事他们从未隐瞒过。
王平乐呵呵道:“下个月十五。”
魏紫一本正经说道:“能娶到王将军的弟弟是我的荣幸。”明日下聘,下个月迎亲,她办事就是利索。
“啊!”刘郁离、陆清惊诧地出声,彼此看了一眼,吃错瓜了。
第355章 贺兰君的蛊惑
不怪陆清等人吃错瓜,这门婚事一直以来都是魏紫、王平二人在商量,事情还要从王平归降青州说起。
王平原本打算将自己手下的流民军练出来,做个实权将军,为了得到练兵之法还将主意打到谢月镜身上,到了青州才发现练兵之法,金鳞书馆有,甚至武院还有专门的课程。但练兵的钱,他没有。
流民军以劫掠为生,归降青州,这条路就断了。任凭王平有三头六臂也不能靠着一个人维持十万流民军的开支。
思来想去,王平精挑细选了两千人,留作傍身的最后资本,其余人主动交给了谢道韫,跟随刺史府北迁,编户为民。
王平本人跟着北府军将领来到中山,当初北府军将领接受刘郁离的安排坐镇各地后,唯独他被留下。
刘郁离私下接见了王平,询问他文臣武将,想要往哪个方向发展。
王平很是纠结,自古以来文臣就比武将清贵、安稳,偏偏他是以武起家,现在转做文臣,岂不是抛弃立身之本?
刘郁离看出了王平纠结背后的忧虑,给了他一个选择,先从六部中选一个历练一年,如果觉得不合适,再从军中另寻职务。
最终王平选择了工部,一来工部多是寒门出身,工部主事梁山伯更是出了名的宽厚公正,家奴出身的王平太知晓这一点的重要性了。
二来便是工部掌控着军械,并且油水丰厚。
王平想得很好,但当时刘郁离的人员大盘还在青州,工部仅有少部分人被提前抽调过来。王平还没摸到军械的边,就先跟着魏紫不是田间地头做实验,培育良种美苗,就是深入基层做技术推广,比如丰产之法、新式农具等等。
一来二去,王平与魏紫有了几分交集,双方对于彼此也有了大致了解。
王平本以为自己的挂职锻炼就这样平淡度过时,有一日,魏紫突然严肃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想不想走捷径?”
一听此话,王平头皮瞬间发麻,“你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有一个卷王同事,被迫内卷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躺在床上,还要随时提防着被人叫起来加班。
魏紫说出了占城稻之事,提议二人合作一起寻找。
王平当即拒绝,他又不会种田,千里迢迢护送魏紫寻来占城稻,成就她的仕途,他是傻子吗?
魏紫知晓他拒绝的原因,提出了一个深度捆绑两家利益的办法——联姻。
王平犹豫了一下,提议联姻对象换成他弟弟王安。
魏紫深深看了一眼王平,“那行,你把弟弟嫁过来。”
这话说得王平有一瞬间怀疑自家弟弟是妹妹。转而想起了青州女子娶夫的风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王安是仅剩的亲人,哪怕王平再是恨铁不成钢,也没想过把弟弟嫁出去。“你嫁过来,聘礼我王家绝不亏待。”
他当流民帅时还是攒下了不少好东西的,弟弟不成器,若是娶上这么一位能干的娘子,真是三生有幸。
魏紫望着王平,平静地问道:“我是官身,俸禄足以养活一家,你弟弟有什么?”
我弟弟也不差。王平很想硬气地回怼过去,但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王家就剩我们兄弟俩了,我总不能让亲弟断子绝孙。”
又不是那等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好好地干嘛让弟弟入赘?
魏紫:“你和他早晚要成婚,你能管他一辈子吗?就算你有心,但天有不测风云,以令弟的性子没了你庇佑,还能过上安稳日子吗?”
不得不说,魏紫一句话说中王平心中隐忧,但总觉得这桩交易不划算,他出人出力,寻来占城稻,爵位归魏紫,传承的也是魏家。
似乎看出王平心中所想,魏紫继续说道:“王将军,你在意的究竟是令弟本人,还是他的子孙后裔?”
“况且,子孙后裔的事,你我说得定吗?我们筹谋再多,后辈不争气,也是白费功夫。”
“未来的利益比不上眼前的,令弟嫁给我,最起码他的后半生有了依靠。”
“就算我和他的孩子姓魏,不姓王,难道就不是你的亲人了吗?又或者你想给令弟往下寻?”
说到此处,魏紫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反问道:“若我与令弟,男女相易,王将军还会排斥这门婚事吗?”
不会。这个答案迅速浮出王平心底,魏紫精明能干,未来可期。以他如今的身份,给弟弟寻个小士族之女为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将来弟弟一家都要依靠他生活,就像魏紫说的那样,天有不测风云,如果自己先弟弟去世,谁又会心甘情愿照料弟弟一家?
一个有本事的妻子是弟弟平稳生活的另一重保障,乱世之中,与其考虑看不到的子孙后裔,不如保证弟弟现在的幸福。
王平沉默了许久,抬眸望向魏紫,“你会好好对他吧?”
弟弟虽然没有多大的本事,但他性子安静温和,素来细致妥帖。
魏紫:“我有什么理由对他不好?”她是工作太闲非要娶个人回家虐待吗?
王平想了想,说道:“若是我们平安寻回占城稻,赏金归我,爵位归你,但爵位最终只属于你和他的孩子,你明白吗?”
他绝不允许魏紫功成名就一脚踢开弟弟。
男人啊!果然一肚子的弯弯绕绕。魏紫笑了笑,点点头,“如果我们二人无子,这些都归你,我只要占城稻的命名权。”
王平对此没有意见,“既然要冒险,我们多做准备,只寻一个占城稻,可不够本。类似的作物,我们都不要放过。”
占城稻的大头收益归魏紫,他不能白跑一趟,一定要从旁的地方弥补过来。
王平的心思,魏紫一眼分明,“你放心,听闻那里好东西不少,胡椒、沉香、象牙、宝石等等。”
二人初步定下合作之事,后续具体事宜只能两家联姻后再行商定。
等见到王安,魏紫对这桩婚事带来的收益更为满意,因为王安太有贤夫良父的资质了,五官端正清秀,身量俊逸,最重要的是他特别有眼色,极会服侍人。
魏紫想到王安的出身,顿时不觉得惊奇了,大家公子的书童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王安本人对于这门婚事没有太多的意见,他习惯了听从命令。再加上魏紫做了官,渐渐有了几分威仪,王安理所当然地将她当成主子伺候,这种模式令他格外心安。
当然,王安最高兴的一点在于就算他一时没有伺候到位,魏紫也不会像王复北一样动手,真是打着灯笼难寻的好主子。
与王安私下相处几日,魏紫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人也不全是面目可憎的,再想想自己当前的一切,越发觉得权力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
不同于中山城的岁月静好,遥远的邺城刚从一场惊涛骇浪中恢复平静。
“你们被我包围了,投降者不杀!”突然出现的弓箭手一句话定住交战双方。
绝境逢生,刘季武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望了一眼地上慕容熙的尸体,只觉得莫名的讽刺,任你机关计算,不敌两个字“意外”。
刘季武以为周扬的出现是意外,其实并非如此,二十万人北迁是一桩大事,当初金鳞试后,文榜进士先行入中山,武榜全部留下协同刺史府官员安置移民,算是他们的考核任务。
周扬本就是灵鸢使,他带领四人充当斥候,探查周围环境,寻找水源,为大部队提前开路。
当他手持千里镜看到此处情景时,敏锐地察觉到问题,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埋伏,邺城或许出事了。
周扬随即命令祝英杰、刘佩欣、臧爱亲三人将此地情况汇报给谢道韫,请求援助。
他自己则孤身一人,上前探查情况。
虽然祝英杰等人担忧,却也清楚大敌当前,留下一个与四个,没有多大区别,而且在隐秘潜伏方面,他们只会拖累周扬,果断服从命令。
在距离此地还有五里时,周扬弃马开始疾跑前进,在五百米处,他一边悄然靠近,一边继续观察情况。
好在刘季武的刻意拖延给了周扬足够的时间,这个过程,他也弄清了双方身份。
敌我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周扬只有一个选择擒贼擒王,选定最佳射击角度,只等敌军士卒动手,露出被遮挡的慕容熙,一箭射杀。
慕容熙一死,交战的双方停手了,共同望向周扬,刘季武几人差点喜极而泣。
而慕容熙带来的人马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进攻,还是投降?
但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不断逼近,众人意识到他们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王玉英一马当先,左右两侧分别是刘佩欣、祝英杰,二人身后是百余名武榜进士,或持长枪,或握大刀,骑着战马,衣襟猎猎,朝着此处飞奔而来。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另一支人马从西城门浩浩荡荡入城,直冲慕容熙的府邸,领兵的正是吕庆、苻宏二人。
话说二人接到管家夫妻送来的虎符,获知前因后果,即刻点上五千兵马,飞速赶往城中。
吕庆将虎符交给苻宏,“我去刺史府救人,你去换防。”
一直以来都是慕容熙统领的鲜卑士卒掌控城防,名义上慕容家已经归顺,他们初来乍到不好动手,是以才有了郁离军驻扎城外一事。
苻宏接过虎符,带上主力部队朝着东门前进。
吕庆则是带上一千士卒团团包围慕容熙府邸,喊话道:“反贼慕容熙已经伏诛,里面的人速速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慕容熙出府未归,府中人还当吕庆是在诛杀慕容熙后才兵围将军府的,哪里生得出反抗之心,纷纷投降。
同样的话,吕庆还没来得及喊第三遍,两扇朱红大门已经打开。
环顾一周,吕庆没有发现刘袭的身影,脸色大变,翻身下马,一把抓住领头之人的衣领质问道:“刘袭将军何在?”
被抓住的那人抖若筛糠,上下两片嘴皮子抖个不停,“死了!”
这是吕庆没有预想到的结果,他只当刘袭被慕容熙扣住当人质,却没有想到刘袭已经身死,又想到主动充当诱饵的刘季武,心头一颤,悲痛难当。
“我来迟了!”
慕容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邺城余波尚在,盛乐城的风波初初拉开帷幕。
郁离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已经传开,城中门户紧闭,人人自危。作为消息最灵通的王宫,贺兰意甚至知晓了明日东平公拓跋仪、皇后慕容姝即将出使敌营求和一事。
她的野心刚刚萌芽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雪无情摧毁,愤怒、惶恐交加,悄然来到一座荒僻的宫殿,望着那人的背影,咬牙道:“你骗我!”
燕国出兵这么大的消息,她这个好姐姐瞒得死死的,看她像傻子一样为了一个无法实现的太后梦丑态百出。
贺兰君转过头,面色平静到漠然,“与其追究过去的事,不如想想将来吧!”
从始至终谢若梅都没有告诉她出兵的消息,是不是一直在防着她?
满腔怒火被一盆冷水浇灭,贺兰意愤怒到绝望,魏国要亡了,她的天塌了。“将来?我还有什么将来?”
贺兰君:“你真以为拓跋珪会甘心归降?”此刻,她的好儿子早就谋划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吧!
贺兰意眉头紧皱,领兵的是慕容垂,拓跋珪不想降也得认命。
贺兰君以自己对好大儿多年的熟悉,一一道破他的筹谋,“求和只是幌子,拓跋珪想要趁此机会脱身。你们所有人都是掩护他的棋子。”
贺兰意:“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你的挑拨吗?”她一直在骗她。
贺兰君并不解释,“你这么聪明,稍微用心一点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了。”抬手抚摸上贺兰意精致的下巴,低声说道:“如果拓跋珪逃了,你们这些被留下的人还有好下场吗?”
“是被他出卖,还是出卖他,我的妹妹,你可要想清楚啊!”
第356章 拓跋珪的毒计
贺兰意还未进门,远远地听到小儿啼哭的声音,一颗心被哭声反复拉扯,不由得加快脚步,走进殿中只见保母将儿子拓跋绍揽在怀中,一手捏着手帕给他拭泪,嘴上不住哄着,“小殿下不哭,娘娘一会儿就回来。”
拓跋绍半点不为所动,依旧啼哭个不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脸,挣扎着从保母怀中落地,蹬蹬朝着来人跑去,小脸泪痕斑斑,眉眼却因母亲的到来笑得纯真灿烂,一边小步快跑,一边伸出胖嘟嘟的手臂,“娘娘!”
被人一把抱起,拓跋绍抬手揽住母亲的脖颈,“娘娘,坏坏!丢下绍儿!”
抱着儿子温软稚嫩的身体,贺兰意仿佛烦恼尽消,擦干小儿脸上的泪痕,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头,“真是天魔星,一刻也离不得人。”
保母见母子二人亲热,默默施礼后退下。贺兰意的贴身宫女端着一碗热奶走了进来,看到主人已归,不觉松一口气,“小殿下时时刻刻记挂着娘娘,可见是个孝顺的。”
拓跋绍之前哭闹了许久,精力耗尽,饮下一碗温热香甜的羊奶,躺在母亲怀中,在轻柔的催眠曲中打了一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
三岁的孩子不轻了,抱了这么长时间,贺兰意早已双臂酸软,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将孩子放到床上,低着头凝视着儿子白嫩的小脸,眼中一片温软,忽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眸色一紧,抬起头看向贴身侍女,侍女立刻上前两步,蹲下身静待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陛下现在在哪里?”
侍女刚要像往常一样起身,又想起宫中传闻,低声含糊道:“娘娘,这个时候怕是……”
敌军兵临城下,这个时候皇帝很可能正在和文武大臣商议要事,不是邀宠的时机,万一撞到枪口上就不好了。
侍女含蓄地提醒,贺兰意听懂了,只是她有自己的打算,“你只管去,小心些,不要露了痕迹。”
侍女起身离去,大约一刻钟后回转,回禀道:“群臣散后,陛下先去了皇后宫中,又去了刘贵人那里……”
说曹操,曹操到,殿外传来禀告声,拓跋珪来了。
贺兰意将孩子交给宫女,要她抱下去安睡,自己则整理头面、衣服,准备接驾。
拓跋珪进了内室,先看了贺兰意一眼,在她行礼前摆手制止,视线一扫扫到宫女怀中熟睡的拓跋绍,宫女十分有眼色地将孩子抱近,本以为拓跋珪只会看上一眼,不料却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
贺兰意脸色一凝,转而笑意盈盈,挥手屏退宫女,抬手拉住拓跋珪,俨然一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情脉脉的样子。
拓跋珪抱着孩子坐到榻上,“当年代国灭亡时,朕也就比绍儿大上两岁。”
五岁那年,苻秦覆灭代国,他的父亲被送往长安为质,他跟着母亲留在代国旧地,二人相依为命,颠沛流离。
后来,他和母亲辗转来到贺兰部,寄人篱下的日子比流亡更辛苦,亡国之子,人人可欺,只比奴隶多上两口饭而已。
而这两口饭是他折断脊梁,唾面自干换来的。那时,他就发誓终有一日他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要过这种主不主,奴不奴的日子。
这话说得贺兰意接不下去,只能摆出一副不离不弃的模样,坐到拓跋珪身旁,将头轻轻依偎在他肩上,静静聆听着拓跋珪从未有过的倾诉。
“十年卧薪尝胆才有了今日的魏国,我以为自己熬出了头,可是过去还在追着朕不放!”
他本该光芒万丈屹立于骄阳之下,魏国的铁骑踏遍草原,拓跋珪的名号响彻天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忍辱含垢这么多年,却被刘郁离一朝打回原形?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的命运。他绝不接受!
低下头,拓跋珪看到睡得香甜的儿子,小脸白嫩如玉,轻薄绸衣之下,圆滚滚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当年的他是不是也这样脆弱稚嫩?那时的她是怎么带着一个幼儿一步步走下去的?她有没有想过放弃这个拖累?
意儿是她的妹妹,会像她一样尽心抚养这个孩子长大吗?
面对拓跋珪投来的目光,贺兰意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直起身,澄澈的瞳孔盈满拓跋珪的身影,年轻姣好的面容露出一抹轻柔似云的浅笑。
“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再苦我也甘之如饴。”
贺兰意的目光那么灼热,好似少女怀着最虔诚的心,痴恋着情郎,甘愿生死相随。
拓跋珪不闪不避,只是眼眸半遮,伸出手将人半揽入怀中,“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绍儿,其余的有我。”
等到他东山再起之日,他定不会辜负她们母子。
等到拓跋珪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贺兰意扶住门框的指甲狠狠掐着硬木,眨眼间门框无事发生,只有指甲断裂,流出一丝殷红。
“去看看陛下下一个去得是不是王氏姐妹那里?”
她、刘贵人、王氏姐妹,共同的特点是有子息。刘贵人生了长子,她有绍儿,王氏姐妹育有一子一女。
贺兰意身后的宫女随即领命离开,之后报上的消息印证了贺兰意的猜测。
看皇后是因为议和需要她出面,那陛下来看她、刘贵人、王氏姐妹又是为了什么?
最后“为了什么?”几个字,贺兰意说得咬牙切齿。
第二日,东平公拓跋仪、皇后慕容姝来到军营,顺利见到了慕容垂、刘牢之、杨大虎等人。
面对拓跋仪递上的书信,慕容垂连看了不看,一把撕了,“议和?拓跋珪是还没睡醒吗?”
“衔璧舆榇,启颡军门,少一样都不行。魏国只有跪下归降的份,明白吗?”
以为割地赔款就算了?没这么便宜的事!
“这天下没有郁离军打不开的城门,攻不下的城池!”
真想给拓跋小儿开开眼,叫他看看大烟花有多漂亮。
慕容垂每说出一句话,拓跋仪的脸色就难堪一分,想过慕容垂不给面子,但没想过慕容垂装也不装,极尽羞辱之能事。转头看向身侧的慕容姝,示意她说话。
慕容姝眼皮也不抬一下,好似庙中无喜无悲的菩萨,冷眼观世事。
拓跋仪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红,好似彩灯闪烁个不停,分别扫了一眼坐在慕容垂左右两侧的刘牢之、杨大虎,好像在说如此大事,难道就凭慕容垂一人做主?
刘牢之偷觑了一眼对面的杨大虎,又瞥了一眼他下首的飞莺,见二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顿时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无人接话,拓跋仪忍着羞耻,说道:“燕魏世为姻亲,历代交好……”
“燕国已经亡了。”慕容垂突然出声,打断拓跋仪的长篇大论,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承蒙拓跋珪所赐。”
既然燕魏世代交好,一起灭亡也是应当的。他给刘郁离俯首称臣,拓跋珪也别想站着。
拓跋珪就是死,也要先跪下才能死。
拓跋仪瞠目结舌之时,慕容垂转向慕容姝,“你就不用回去了,反正早晚要回中山。大将军素来喜爱提拔女子,你要是有心,自己谋个前程。无心的话,慕容家也不差你这一碗饭。”
慕容姝不置可否,好似完全不在意。
拓跋仪已经气得头顶冒烟,“慕容垂,此乃我魏国皇后。”今日慕容姝是以魏国皇后的身份出使,若是就此留下,相当于变相休夫,置魏国颜面何存?
对此,慕容垂冷哼一声,完全不买账,魏国都要亡了,端什么架子?“回去给拓跋珪说一声,明日要是盛乐城的城门还不打开,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挖拓跋家祖坟了!”
“你……你……”拓跋仪伸手指着慕容垂,颤抖到说不出话来。
一日时间,慕容垂分明是刻意刁难,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让魏国归降,一心对拓跋家赶尽杀绝?
杨大虎:“事关重大,不如三日为期。”拓跋珪好歹也算一国之君,归降仪式不能太过粗陋。
见杨大虎表态了,刘牢之也开言道:“一天时间确实太紧了。”别把拓跋珪逼得狗急跳墙了。
慕容垂点点头,同意了杨大虎的三日期限。
事已至此,拓跋仪看出再无回转余地,当即要离开。
慕容姝施施然跟在他身后要一起回去,倒是让他诧异,只是微微后退半步,以示敬意。
等二人回到宫中,拓跋仪将种种消息回禀,拓跋珪并不意外,他早就算到了,见殿中群臣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讥讽之情溢于言表,一群墙头草。
拓跋珪压下心中怒火,虚与委蛇,让众人相信他是被逼无奈,只能归降。
等商量好三日后的归降事宜后,拓跋珪单独留下威远将军段文,悄声吩咐了几句。
段文脸色大变,双腿跪倒在地,抱住拓跋珪的大腿,连声道:“万万不可!陛下使不得,此乃遗臭万年之计!”
“遗臭万年?”拓跋珪扫了一眼段文,“什么时候,你也学起了汉人做派,在意这些虚名了?”
闻言,段文才意识到为何这样的事,拓跋珪没有交给汉臣,转而由自己承办,泪水涌出眼眶,连连叩首,“陛下,放过我吧!”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他就是狼心狗肺,也做不出这种丧尽天良,泯灭人伦的事。
拓跋珪看到段文大汗淋漓,泪流满面的样子,说道:“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疫病多发,再正常不过!”
段文完全想不通拓跋珪的疯狂,“陛下,火烧起来,没有人能管得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
拓跋珪:“所以你要小心点,把火放得准一点。”
笑意不达眼底,俯下身来,低沉的声音好似恶魔低语,“这片土地烧光了,也好过留给敌人!”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坚壁清野?
窥见拓跋珪眼中的狠辣,段文跌坐在地,面如土色,紧紧抱住自己。疯了!陛下已经疯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陛下,贺兰夫人求见。”
她怎么来了?拓跋珪有些错愕,但一想自己之后的计划,或许可以见她一面。踢了段文一脚,“起来!此事要是被第三人知道,或许就有现成尸体了。”
听出拓跋珪的杀意,段文打了个哆嗦,赶忙表示不敢,随即瑟缩着身子退走。
贺兰意提着食盒,走入宫殿,不多时殿中传来令人耳红面赤的声音,不知多久过去,殿中一片寂静。
倏忽间,一声惊怒打碎沉寂,“贱人!你做了什么!”
第357章 致命危机
“陛下不是喜欢五石散吗?我只不过在酒里多加了几包而已。”
贺兰意的声音柔弱又困惑,好似完全不理解,拓跋珪为何如此生气。
“不可能!”拓跋珪的反驳脱口而出,整个人赤裸着躺在床上,四肢麻痹,偏又大脑亢奋,面色潮红。
“你一定下毒了。”酒中有五石散的味道,拓跋珪尝出来了,只当贺兰意是为了夫妻间的情趣,特意准备的,心烦意乱的他确实需要一场狂欢式的放纵。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狂欢过后,头晕目眩,四肢酸软,麻痹感逐渐蔓延到全身。
贺兰意随手扯过破布一样的外衫披在身上,侧身而躺,右手手肘撑在床上,手掌托着下巴,左手取过拓跋珪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言笑晏晏,“陛下对我们母子这么好,我有什么理由谋害您?”
贺兰意的话问住了拓跋珪,事出必有因,贺兰意这么做为了什么?
很快,拓跋珪想到了,“你知道了?”她一定是猜到了他要独自逃跑,所以才会下此毒手。
贺兰意嘴角高高扬起,“临行前,还专门来看望我们母子,陛下真是有心了。”
归降仪式在即,他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她们母子会有什么下场?他东山再起之日,即她们这些人质魂归西天之时。
拓跋珪:“无知蠢妇!难道你要绍儿一辈子就当个亡国之子吗?朕能复立代国,就能复立魏国。到时候,绍儿还是王子,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他就是皇帝!”
贺兰意这个贱人到底下了什么毒?为什么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四肢却像被冰冻住了一般,连抬手都做不到。
贺兰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拓跋珪,到了这个份上,他还在狡辩?若是绍儿真有继承大统的那天,他一定会先杀了她。
她给过他机会的,只要他愿意带着她们母子一起走,再苦再累,她都不说什么,可是他没有答应,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和绍儿。
男人啊!真会装!多看她们一面,说些好听的话就能理所当然地把她们母子推入火坑了。
慕容姝就算不是魏国的皇后,还是慕容氏的大小姐,刘贵人背靠刘氏部落,也有容身之所,就连王氏姐妹也有亲朋好友。
可她呢?贺兰部灭了,她一介女流带着三岁的幼儿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陛下,当初如果没有贺兰部做依靠,你和姐姐早就死了,哪来今日的魏国?”
闻言,拓跋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而想起一件旧事,当年代国被灭,他的父亲拓跋什翼犍被送往长安为质。
有一天,父亲寻到机会逃回了草原。但母亲却怕被他连累,转而游说贺兰部出兵绑了他,重新送回长安。
那时,拓跋珪便对贺兰君这个母亲生出深深的忌惮之心,有一天,她会不会也会这样对他?
为了断绝这种可能,拓跋珪选择灭掉贺兰部,斩断贺兰君的依仗,让她只能依附自己而活。
但拓跋没想到的是,贺兰君佯装屈从,只等他放松警惕,逃了出去。至今,他都不知道她去了何处,是否还活着?
“我的儿,好久不见?”
隐约间,拓跋珪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转动眼珠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盛装华服,头戴凤冠,摇曳而来。
时隔三年,故人归来,风采依旧。那人张扬恣意的生命力没有因岁月流转,消散半分,反而像美酒一样越来越醇厚,醇厚到浓烈。
拓跋珪长久凝视着贺兰君,直到她步步生莲,走进内室,面不改色,踩着一地凌乱的衣衫,一撩衣摆,从容优雅的落坐于对面的桌榻上。
“你们……你们……”
到了此时,拓跋珪哪里还不明白贺兰君早就潜入宫中,与贺兰意联手算计他。
贺兰意嗔了贺兰君一眼,“姐姐真会挑时候。”她终究走上了姐姐的老路。
说着,坐起来,一把拽下床幔,披帛一样缠了几圈,遮住身体,随即走下床,一件件捡起地上的衣服,抱着走到外间。
拓跋珪一张脸先青后红,后红到发黑,愤恨道:“不愧是贺兰部的女儿,你们一样狠毒!”
面对拓跋珪的指控,贺兰君抬高头颅,高傲道:“拓跋珪,你有什么脸愤怒?你能活着,不正是因为贺兰家的女儿足够狠,能护住自己的崽子吗?”
拓跋珪同样感到不平,“你已经是魏国的王太后了,尊荣无双,还不知足吗?为什么你非要抢自己儿子的东西!”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汉人一样,安心当一个慈爱的母亲?为什么她这么贪婪,连他的王位都要分一半?
“这就是一直以来你怨恨我的原因?”贺兰君的多年疑惑在此刻得到解答,终于明白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为什么对她,对贺兰部这么狠?
慢慢站起,居高临下俯视着拓跋珪,贺兰君眼中再无半分温情,“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当年我还怀着孕时,你的生身父亲就死了,我选择改嫁给比自己大四十岁的公公,你才有资格继承代国。”
男人啊!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哪怕是自己的母亲,也只许她吃自己剩下的残羹。
“贺兰部之所以支持你,是因为你是我贺兰君的儿子。”
风刀霜剑时需要她挡在前面,拿到王位了,就需要她功成身退,含饴弄孙。
“当年刘库仁要杀你时,是我舍命断后,你才逃过一劫。”
为了他,她出卖了自己多少次,她都记不清了。
“你的王位,本来就有我的一半。我凭什么不争?”
魏国是她们母子合力狩猎来的猎物,到了分肉之时,就要她做个慈母,将自己的那份让给儿子,她贺兰君算什么?算是被人吃剩的残渣吗?
“如果你以为你叫我一声娘,我就要心甘情愿连同自己的血肉一并奉上,那是你痴心妄想!”
她算是看清了,所谓的儿子吮吸着母亲的血肉长大,当他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时,就将母亲当残渣一样吐掉。
他不愿平分,只想独占。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心狠。
拓跋珪目瞪口呆,母慈子孝,她不当慈母,还有理了?
贺兰君:“明日,我将以王太后的身份代表魏国归降。”
没有她,就没有拓跋珪,就没有今日的魏国。魏国有她的一半,她得不到宁可毁了。
闻言,拓跋珪瞳孔剧烈震荡,“勾结外人,毁了自己儿子的江山,你疯了!”
听到此处,贺兰君哈哈大笑,“所有人疯了,我都不会疯。”
不就是亲情绑架吗?好像谁不会一样?
贺兰君以一种看逆子的眼光,望着拓跋珪,埋怨道:“你可真是个坏孩子,非要同母亲又争又抢,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孩子?”
他的孝顺就是借着母子名分掠夺走她的一切。
“闹成现在这个样子,皆是因为你忤逆不孝。”
“你孝顺一点,捧着王位送给我,难道当母亲的还会不疼你吗?”
一句又一句,每一句都刺激得拓跋珪气血翻涌,终是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出。所有人都背叛他,就让瘟疫火在盛乐彻底燃起。
他还没输,就是死,也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想到此处,拓跋珪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贺兰君抬手放到他的鼻尖,细微的气息喷吐在指尖,人还没死。“我的儿,这辈子还清生养之恩,你我才不至于纠缠到下辈子。”
等贺兰君走出宫殿,谢若梅已经带着一队侍从将此处守了起来。
贺兰君眸色一惊,这么多人,魏王宫是个筛子吗?
似乎看出了贺兰君心中所想,谢若梅解释道:“归降的消息已经传开,多的是想提前上船的人。”
灵鸢使再有本事,也不能全面占领魏王宫。眼前这些人不过是一群投机取巧的墙头草。
贺兰君顿时明了,“事不宜迟,不如明日就打开城门归降。”
拖得时间长了,万一拓跋珪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谢若梅点点头,“我会派人给慕容垂传信。”
贺兰意走出宫殿,来到二人身旁,小声道:“要不要先给拓跋珪找医士看看?”难道在场这么多人,她算是最在意拓跋珪生死的吗?
谢若梅稍作思考答应了,她们出手是为了不让拓跋珪跑路,怎么着也要先把明日的归降仪式撑过去。
贺兰君啧啧道:“真没想到五石散毒性这么大。”转而生出好奇心,转向贺兰意问道:“你下了几包?”
贺兰意回想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六,倒得太多,想不起来了,毕竟是慢性毒,她怕少了没用,就多下了几包。“没多少……吧!”
一个“吧”字透露了贺兰意的心虚,谢若梅、贺兰君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叹道:“命真大。”
到了第二日,贺兰君、谢若梅更深刻地领会到拓跋珪的命大,本来四肢僵硬不能动的人,硬是在黎明前跑路了。
二人都没想到一个被医士下了死亡通知单的人,不吃药,不打针,愣是靠着放血疗法,整出了医学奇迹。真是太邪门了,这么多人看守,竟是让人逃了。
拓跋珪逃了,归降仪式更不能拖延、更改,经过一番商议,二人联系慕容垂,归降仪式正常进行。
当消失已久的王太后贺兰君出现在人前,宗室连同文武百官十分讶然,等听到拓跋珪得了时疫,由太后代替他献上玉玺,完成归降时,聪明人顿时察觉到其中猫腻。
然而,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慕容垂率领大军已经入城。到了此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安稳过渡皇权是所有人的心愿,谁也不想本能和平解决的事蒙上一层血色。
贺兰意牵着孩子,站在贺兰君身后,忧心忡忡。整个计划功亏一篑,好好的投名状没了,反而多了一个生死仇敌。
以拓跋珪的狠辣,怎么可能放过她,在他被抓住之前,她都要提心吊胆过日子。
慕容姝依旧面无表情,刘贵人紧紧拉着孩子,低着头遮掩脸上的惊惶。王氏姐妹的孩子还小,各自抱在怀中,隐在人群中,皆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在一股看似坦然实则紧绷的氛围中,整个归降仪式顺利完成,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
等到仪式过后,王宫某处厅堂,慕容垂、刘牢之、杨大虎兄弟、贺兰君、谢若梅、飞莺等人齐聚一堂,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环顾一周,慕容垂说道:“大将军将攻打魏国的重任交给我们,现如今出了问题,所有人都有责任,当务之急是找出拓跋珪,不给他兴风作浪的机会。”
众人点点头,表示一定尽心竭力弥补过失。
慕容垂继续说道:“拓跋珪一定还在城中,出城的各处关卡,我已命人设下埋伏,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拓跋珪逃了的消息不能走漏,只能秘密寻找。要不然,城中刚归降的宗室、群臣定要心神不安,担心自己受牵连,慌乱之下,被别有用心之人鼓动,少不得叛乱四起。
谢若梅:“灵鸢使已经悉数出动,重要宗室以及拓跋珪信重的文武大臣均有人在盯着。”经过贺兰意的背刺,恐怕拓跋珪短时间内不会联系任何人。
贺兰君:“过几日,本宫对外宣布拓跋珪不治身亡。”如此一来,就算拓跋珪就算活着也是死了。
杨大虎:“我带人在城中四处巡逻,提防有人趁机生乱。”
刘牢之觉得自己也该做什么,但一时间想不到,急得抓耳挠腮,慕容垂看不过去了,吩咐道:“盛乐城各处布防就交给你了。”
对于如何稳定大局,众人又陆续补充了诸多细节,一直忙到黄昏才散开。
接连数日,始终没有拓跋珪的任何消息,众人心中忧虑更胜,就在此时,下面有人来报,城中多处出现疫病,死了上百人,染病人数过千。
这还只是一个大致数据,且所有的数字每时每刻都在急速变化。
闻言,众人心神震荡,大惊失色。
疫病是比战乱更可怕的天灾。昔年建安大疫(196—220年),曹植在《说疫气》中记载,疠气流行……或阖门而殁,或覆族而丧。仅曹魏地区死者以万计,建安七子,七去其五,赤壁之战,曹军因疫失利。
这场持续二十余年的瘟疫深刻影响了历史走向,断绝了东汉最后一缕生机,为后来的三国鼎立埋下伏笔。
史料明确记载的大瘟疫,三国大约十二次,东西两晋共计二十余次,人口从东汉鼎盛时的六千万,到西晋时因疫病、战乱,锐减到不足两千万。
平均五到十年一次的瘟疫往往会叠加多重因素,战乱、饥荒等等,例如,八王之乱引发的瘟疫,永嘉之乱前后亦有瘟疫伴随,冉闵之乱时邺中大饥,人相食,疫病盛行。
多重天灾人祸交织在一起,造就了魏晋时代的混乱格局,在瘟疫与战乱中各路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每一次朝代更换的背后都藏着无数百姓的血泪与尸骨。
议事堂,满满当当的一厅人,却死寂的好似空无一人,彻骨的冰寒席卷了每个人,冷得他们说不出一句话。
好半晌过去,慕容垂再次开言与众人商议起对策,刚刚明确分工,军中有人来报,郁离军中也出现了疫情,已经有几十人高烧不退,数百人有军医束手无策。
谢若梅:“这不是意外。”郁离军有着完备而详细的疫情防治对策,不可能突然间出现这么大范围的疫情。
慕容垂、刘牢之也在领军过程中认识到郁离军在这方面的严格,对谢若梅的论断十分认可。
不是意外,是谁做得?拓跋珪这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众人心头,谁也没想到拓跋珪竟然会疯魔到如此地步。
慕容垂:“只怕情况比我们想得更糟,如果我是他,下一步就是利用疫情煽动人心,将一切问题推到……大将军身上。”
犹豫了一下,慕容垂选择直言不讳,在场所有人包括郁离军,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他们都是大将军的人。
稍作思考,众人便能想出拓跋珪会用何等恶毒的流言攻击刘郁离,以此论证她是灾祸、妖星,不得天命,瘟疫是老天对她的惩罚,从而动摇她的根基,摧毁她的名望。
沉默了许久,作为主帅,慕容垂下达了命令,“传信给大将军。”新的战争已经来临,他们要全力以赴,大将军也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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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财源滚滚。不脱发,睡得香。
第358章 刘裕入主建康
入主成都后,马文才对内修整军队,犒赏将士。对外安抚人心,稳定秩序。三日后,再次出兵,沿着涪江,攻下黄虎,擒获主将谯道福。
中军帐中,马文才高坐上首,下面跪着五花大绑的谯道福,梗着脖颈,十分硬气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马文才:“不愿效忠,那就推出去斩了!”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谯道福呆了,过了好半晌反应过来,嘟囔道:“之前你也没问啊!”
马文才没有接话,只是撩起眼皮扫了谯道福一眼,谯道福立刻知情识趣道:“我愿意。”
话音未落,随即有人上前给他松绑。
对于此事,众将领乐见其成,谯道福武艺不凡,论打仗也是一把好手,况且谯纵一脉已经灭门,没必要赶尽杀绝,牵连太广,只会闹得人心惶惶。
收降谯道福之后,益州其余残兵也不再抵抗,马文才仅用七日时间彻底平定谯蜀之乱。
此时,外面的风云变幻也传到了益州,刘郁离出兵魏国,势如破竹,直逼盛乐城。
建康城,大楚的桓玄与北府军旧将刘裕双方陈兵覆舟山,大战一触即发。
听完以上种种,众人心中复杂难言,本以为己方拿下益州算得上战果显著,没想到刘郁离、刘裕二人都快要覆灭一国了。
马文才心中生出一股紧迫,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计划分两步走,益州休养生息,让不愿意出兵的蜀人恢复生产,成为雍州军的后勤保障。
第二步,雍州军撤离益州,直奔建康,此时还来得及分一杯羹。
此时,马文才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手下可用之人太少了,他自己坐镇雍州、梁州、秦州,已是分身乏术。
益州极为特殊,物阜民丰,地形封闭,极易产生割据势力,眼下刚经过一场大战,经不起任何折腾,必须找一个绝对信任的人守住这块宝地。
思来想去,马文才找到了一个无比合适的人——自家老爹马泽启。
商量完益州各项要事之后,马文才等人将目光投向了建康,桓玄与刘裕之争,谁胜谁负?
对此,众说纷纭,马峰、马玄认为桓玄势大,刘裕不足为惧。
毛修之、谯道福有截然不同的意见,二人认为此战刘裕胜算很高。
谯道福:“纵观刘裕自京口起兵,每一战谋略与勇猛兼具,不可小觑。”
毛修之:“强将手下无弱兵,刘裕的作战风格与刘郁离很像,这一战,桓玄必输无疑。”
马文才微微颔首,望着行军图上纵横的长江水脉说道:“覆舟山距离建康城极近,一旦桓玄战败,以他的惜身程度,定会选择收缩势力,撤回荆州本土。”
指着寻阳,继续说道:“我们要在这个位置,守株待兔。”
长江东流,从益州出兵顺流而下,桓玄从建康到江陵属于逆流,途中必然要经过寻阳。
“我们有两个目的,第一,截杀桓玄。第二,抢回废皇帝。刘裕等人以匡扶晋室的名义起兵,现阶段他们的首要目的就是夺回建康,复立废帝。”
小皇帝这个重要人质,无论是桓玄,还是刘裕都不会放过的,谁不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丞相。
类似的话在覆舟山两地响起,卞范之、刘裕二人亦是对彼此的意图一清二楚。
天才蒙蒙亮,刘裕手下的士卒已经饱餐一顿,整军待发。
连续不断的胜利并没有蒙蔽刘裕的神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下的两万兵力有多大的水分。
按照众人苦心商议的战术,刘裕继续让老弱残兵以及收拢来的流民手持旗帜,分道而行,营造己方人多势众的假象,增加敌人的压力。
另一方面,交战之初,刘裕身先士卒,以绝对勇猛的姿态冲锋在前,不给敌军喘息、反应的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垮敌军阵型。
不得不说,战场之上的刘裕好似猛虎出山,以其英勇无畏的姿态调动全军士气,北府军士卒又恢复了往日纵横沙场,一往直前的骁勇。
桓修率领的一万桓家军节节败退,卞范之见状立刻带兵驰援,加入战斗。
刘裕前进的脚步受阻,两军开始陷入胶着战。
与此同时,精明强干的卞范之察觉到刘裕“大军”的不对劲,怎么只有前面这些人看着像精锐,后面好像全是摇旗呐喊的气氛组?
卞范之厉声高呼,“刘裕兵力造假,后面全是老弱病残,桓家军冲锋!”
闻言,战斗在最前线的刘裕心弦一紧,被识破了?退,还是进?
仅是一个念头闪过,刘裕心中已有决断,不能退,狭路相逢勇者胜。一旦退了,己方士气全面崩盘,他好不容易收拢来的一万残部就会彻底崩溃。
“冲啊!”刘裕手中长刀挥舞的越发用力,催动缰绳,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像是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在北府军士卒所有人的瞳孔中迎风飘扬,耳边甚至响起了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冲啊!”众士卒山呼海啸回应着主将的号召。
两方士卒全部发起冲锋,宛若两头猛虎以飞奔之势,对冲而去。
刘裕抵抗住了第一波冲击,强撑住了第二波,桓家军的冲杀却来得更加猛烈,人数上的优势让他们信心倍增。
胜利的天平出现偏转,眨眼间,桓家军包围住了孤军深入的刘裕。
刘裕唯一做的就是挥动长刀,一遍又一遍,不死不休。敌军倒下一波,又来一波。
刚被刘裕撕开的军阵口子迅速补上,刘裕的大刀好似落入淤泥,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泥土死死胶黏着。
他要败了吗?刘裕眼中出现一抹悲色,与他并肩作战的北府军越来越少,而敌军却像潮汐一般,泛滥再泛滥。
气喘吁吁,脸上、身上满是血渍,有自己的,也有敌军的。每一次刘裕都以全部的力气挥动长刀,长刀被扬起的高度,落下的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这一瞬间,桓修好像看到了刘裕到底的血条,手持长剑向天一指,“杀啊!”
西南方向的桓家军化身惊涛骇浪朝着风暴中心的刘裕狠狠打下,刘裕好似一叶扁舟,即将翻船之时,倏忽间,东北风骤起。
劲风阻挡了水势,刘裕这叶扁舟在风暴中心神奇地达成了一种平衡,稳住了船身。
风起扬帆,刘裕敏锐意识到战机,放声高呼,“放火!”
众士卒反应很快,默契配合,瞬间点燃了那些用于虚张声势的旗帜,朝着桓家军用力掷出。
火起,风疾。狂风裹挟着火龙朝桓家军席卷而去。
一时间,火焰连天,浓烟骤起,烟海火浪中的桓家军成了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
更糟糕的是慌乱之下,战马被火势所惊,失去了控制,嘶鸣着扬起马蹄。
有人落马,有人被马蹄践踏,有人被拥挤的人潮掀翻,当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桓家军成了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地倒下。
咚咚!咚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里,刘裕率领北府军发起胜利的冲锋,无数刀剑高高扬起,冲杀声、马嘶声、战鼓声交错在一起。
两刻钟后,桓家军全面崩溃,士卒四散而逃。
刘裕策马扬鞭,手持大刀,刀锋指向建康,带着北府军,紧追不舍。
两道紧急军情随着战马疾驰进了建康城。
第一道,刘郁离再次北伐,收复平城,魏国覆灭在即。
第二道,桓修战亡,覆舟山下桓家军大败,建康城危在旦夕。
两道消息像是两声惊雷,将金殿之上的君臣劈得天旋地转,瞠目结舌。
天将亡我!桓玄跌坐在龙椅上,心底一声叹息。
逃!一定要逃!一刻不停地逃!
桓玄没有丝毫犹豫,先点上两名将领迎敌,阻挡刘裕的追击,随后对着群臣放言御驾亲征,引得众人惊愕不已,当即有人站出来热泪盈眶的输出彩虹屁。
若是以前,桓玄少不得听得飘飘然,但此时他没有任何心思,以备战为名,匆匆结束朝会。
群臣前脚刚离开金殿,后脚桓玄已经拎上废皇帝司马德宗,带上自己的妻妾、孩子,在数千士卒的护卫下,以御驾亲征之名,出了太和宫,朝着石头城前进。
残阳如血,石头城中,河畔之上,早就准备好的船舰迎来了主人。
哗啦啦!哗啦啦!船桨拨开金光荡漾的湖面,逆流而上。
北方的中山城同样迎来了两道紧急军情,一南一北,分别来自邺城、盛乐。
本来快要关门宵禁的燕王宫再次宫门大开,文武要员或是乘轿,或是骑马,步履匆匆赶往政事堂。
等他们到时,刘郁离正捏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众人暗自交换了目光,看来这次出的事不小,朝着刘郁离施礼后,纷纷落座。
段元妃自刘郁离身后走出,简单传达了两封书信所奏军情。
听闻慕容熙反叛,邺城惊变,众人竭尽全力绷住表情,心底无不在骂骂咧咧。姓慕容的有病,有大病。
好在最后的过程有惊无险,倒是让众人松了一口气,有谢道韫坐镇邺城,后续事情就简单了。
等听到盛乐传来的军情,众人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彻底破碎,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瘟疫从无小事,尤其是这次的瘟疫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一次,不少人忍无可忍花式问候拓跋珪本人以及他的祖宗八代。
然而,情绪输出并不能解决问题,未几厅堂中的各种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归于沉寂。
放下书信,刘郁离抬起头看向众人,询问意见,众人面面相觑,有数人站了出来,给出了自己的对策。
所有人清楚,这些都是寻常之法,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盛乐城的问题实在不是一两个人,三四条妙计能解决的。
沉思许久,刘郁离开言道:“我想去盛乐。”
霎时间,厅堂内一片死寂。
不多时,群臣一一起身跪下,大家的意见从未如此统一,态度异常坚定,不行,绝对不行。
群臣轮番劝诫,各自给出了理由,这个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个说燕国离不开刘郁离。
散骑常侍高湖耿直进谏,大意是刘郁离未有子嗣,一旦出了事,到时候别说魏国拿不下,燕国连带着青州等地都会重新陷入战争。不能为了一个盛乐城毁了所有基业。
第359章 桓玄之死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本该入眠的人披着外袍走了出来,坐在门槛上,一手托着下巴,遥望着一轮明月,静默无言。
理智与情感分裂,刘郁离从未如此为难过,为难到不知何去何从,一片茫然。想要掏出几枚铜钱占卜,一伸手才发觉自己穿着一身寝衣,身上空无一物。
一阵夏风吹来,送来幽幽花香,抬眸一看,院中月季花开得正好,刘郁离刚想直起身摘一朵,却见白衣仙子,手持鲜花,踏月而来。
谢若兰走到刘郁离跟前,将手中鲜红欲滴的月季花递出,刘郁离接过花,一片又一片撕扯着花瓣,“去,不去,去……”
魏国就像一块馊了的肥肉,令人眼馋,也让人忌惮。
肥肉就在嘴边,不吃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吃了又怕肠穿肚烂。
数着数着,手还在忙着,魂已经飘远,再回过神来,看着仅剩一片的花瓣,刘郁离忘了自己上一句数了什么。
一手攥着空荡荡的花枝,一手捏着最后一片花瓣,刘郁离不知道它本该代表的是去,还是不去?转过头,一双桃花眼无措地望着谢若兰,好似在问答案该是什么?
谢若兰从未见过如此痴呆的刘郁离,无论何时她总是智计百出,好像再大的困难也不能阻拦她半步,“我的答案是你的吗?”
不是已经说好了,她带着杏林营的医女前往盛乐,刘郁离继续坐镇中山吗?
刘郁离放下手中花枝,低下头,只见朱红的花瓣落了满怀,一片又一片落在素色的寝衣上好似血渍斑斑。
双掌摊开,夜色藏起茧子,皎洁月光下,猛地一看,十指修长如竹,洁白似玉。抬起来,凑到眼前,指腹的茧子于月华中一一浮现,指尖一点绯红,那是花汁浸染出的色彩,一如某种液体的艳丽。
“我的答案是你的吗?”谢若兰的回答回荡在刘郁离耳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她答应过谢道韫参合陂是最后一次冒险,人不能言而无信。今日的朝堂之上,她也答应了群臣的请求,以大局为重。
谢若兰:“去或不去,都有足够的理由,甚至不去的理由更坚实一点。”
茫茫夜色中,谢若兰的声音继续响起,“郁离,你在纠结什么?害怕什么?”
她总觉得这次的事情虽然重大却也不至于让刘郁离纠结到无所适从,害怕到裹足不前的地步。
听到谢若兰的疑问,刘郁离扪心自问,是啊!她在害怕什么?
思来想去,刘郁离也想不太清楚,作为天命之子,历史上的拓跋珪顺风顺水,从未做这样的事,变故因她而起。
她的所作所为是在结束乱世,还是在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她是不是太想当然了?如果初心是好的,却带来了更坏的结局,她要如何弥补?
盛乐城中的十几万百姓又能活下来多少?
五万郁离军,那些个记不住的名字与面孔,还会回来吗?
慕容垂、刘牢之、杨大虎、杨二虎、飞莺、贺兰君、谢若梅、董丰这些个熟悉的名字会因此湮灭吗?
看着一张脸变来变去的刘郁离,谢若兰扑哧一声笑了,“郁离,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像什么?”
不等刘郁离回答,谢若兰说出了答案,“像一头老虎,抬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不敢落地,因为她怕自己一落地就要踩死地上无数的蚂蚁。”
到了今时今日,刘郁离背负的不再是她自己的安危,还关系着她治下的千万百姓。每个人就像一条丝线,牢牢系在刘郁离身上,无数的线织成一个茧子,保护着刘郁离,给她破茧成蝶的机会。
同时,茧子也是一种束缚,束缚着刘郁离自己,让她不能顺从己心,随心所欲。
刘郁离呆了,过了半晌,反应过来后,不禁顺着谢若兰的话想象了一下,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只抬着爪子不敢放下的老虎蠢萌到不忍直视。
顿了顿说道:“比喻只是比喻,但老虎和蚂蚁都是生命,总不能因为老虎体型大,就认为老虎命贵,不顾蝼蚁死活吧?”
上位者太过随心所欲并不是好事,自由是有边界的。
谢若兰望着刘郁离,“刘郁离,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以自己为例说道:“身为医者,我救活一个人是理所当然吗?失败了就是有罪吗?”
刘郁离摇摇头,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尽心尽力却不能强求善果。
谢若兰继续问道:“如果我不小心开错了药方,将人治死了,我要平等地付出生命吗?”
刘郁离摇摇头,“就算是机器,也有故障的时候。开错药,你有责任,但罪不至死。”
谢若兰:“道理放在我身上,你都明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如此苛责?你不是圣人,也不用当圣人。”
“有些选择,本身没有对错,只是个人意愿。你选择去了,没有换来好结果,甚至连自己都搭上了,你后悔吗?”
刘郁离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我会很遗憾,极度不甘心。”那种不甘透过眼睛传递给谢若兰,顿了顿,坚定道:“但结果我接受。”
去了,可能回不来。但不去就一定安全吗?百分之九十九的风险与百分之一的没有本质区别。
“若兰,你说得对,我太高看自己了,没了刘郁离,还有刘裕,没了刘裕,还有李二凤。”
她是人,是人就不能摆脱情感束缚,她在意盛乐城那些人的生死。如果她的到来能给他们注入信心,叫他们看到希望的曙光,哪怕她不能亲手救一个人也是有意义的。
撇开情感,从利益上谈,成大事者岂能惜身?
刘郁离忽然想起苻坚,到了此时,她才切身体会到苻坚一统天下的执念,那种虽死不悔的坚决。
如果现在她就偏安一隅,将来最好的结果便是顶替拓跋珪的位置,与刘裕平分天下。
江山如此多娇,为什么她要与别人分享,还是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
勘破迷障,刘郁离才发觉之前的自己矫情得可怕,想那么多干什么,干就完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在征服天下这条路上,她不能半途而废。
直起身,怀中花瓣片片落下,堆在脚边,刘郁离指着天边明月,霸气道:“明月可同赏,江山不可分。”
“如果天命在我,这是我征服天下的机缘。如果不在,我便一去不回。”
从明月上收回视线,谢若兰白了刘郁离一眼,说得她很信天命一样?
刘郁离不信,但天下有的是人信,仅用五天时间就成功入主建康的刘裕,此时俨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天命之人。
刘裕悉数诛杀桓家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宗族,并在太和宫宣阳门外,当众焚烧了桓温的神主牌,重造晋廷历代先君的牌位,以示自己匡扶晋室的决心。
识时务的门阀贵族集体举荐刘裕任使持节、都督扬、徐、豫三州诸军事、领军将军、徐州刺史。
金殿之上,刘裕站在人群之首,触目所及皆是笑脸,入耳皆为悦音,望着正中间那尊雕刻着九龙的金色座椅,一颗心激动难耐。
“大丈夫当居高位,史书之上,必有吾名。”
刘裕在心底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闪电般的光芒。早晚有一天,他要坐上那把椅子,看着所有人匍匐在他脚下。
作为聪明人,刘裕在收获最大的战果之后,毫不吝啬地给一同起兵的伙伴加官晋爵。
何无忌晋升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刘穆之任丹阳尹,刘道规为振武将军、义昌太守,刘毅为冠军将军,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其余人也各有封赏。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在桓玄手下担任司徒的王谧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因诛杀桓氏弟子而空出来的职位,大半也被分给了一众高门贵族,算是刘裕与门阀心照不宣的交易。
建康城中,一套以刘裕为核心的政治班子迅速搭建起来,稳定了秩序。
此外,刘裕派出自己的得力干将何无忌、刘毅、刘道规兵分三路追击,势要断绝桓玄后路,迎回被桓玄带走的小皇帝司马德宗。
而此时刘裕心心念念的桓玄,正忙着写《起居注》,大致内容是他如何兴兵讨伐刘裕,又是怎么算无遗策,结果却因为手下一群猪队友不幸战败的。
桓玄一边写,一边哭,越哭越委屈,完全想不通刘郁离、刘裕两个本来给他提鞋都不配的丘八,怎么就一步步爬到了他的头上。
甲板之上,卞范之、桓石虔等人满面愁容,自打上了船,他们只见过桓玄一次,大致商量一下返回江陵之事。
但当前形势以及回到荆州后的计划只顾着写《起居注》的桓玄完全没时间搭理他们。
途中好不容易靠岸补给,桓玄又忙着接见当地士族,不少人认为刘裕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桓家纵是一时失利,只要回到荆州,还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时吗?
怀着这种投机心理,许多门阀士族仍旧对桓玄笑脸以迎,极尽奉承之能事,比如,桓玄分明是不敌刘裕,逃出建康的,但这些人愣是说成桓玄心念故土,故而迁都江陵,甚至还有人专门上表庆贺,主打一个丧事喜办。
在寻阳补充了一万兵力与物资后,桓玄终于从惊弓之鸟的状态中恢复了不少,自我感觉能行了,于是召集卞范之、桓石虔等人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整个对策分为两步走,第一是对外放出消息,只要刘裕等人愿意退出建康,归降桓家,桓玄愿意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加官晋爵不成问题。
第二是如果刘裕等人死不悔改,桓玄就要亲率大军讨伐。
面对桓玄的上述提议,何无忌、刘毅、刘道规等人追得越发勇猛,主打一个不死不休,终于在峥嵘州追上了桓玄。
无路可逃,战船之上,桓石虔主动请战,并提出了两个建议。
一是想要借用大司马桓温的佩刀断江,以此鼓舞士气。
二是请求桓玄斩断大船旁用于逃跑的小船,以示己方背水一战的决心。
前者,桓玄犹豫了一番答应了,后者,坚决拒绝。
金刀如水,桓石虔握在手中,望着桓玄,眸色晦暗。以前他听冲叔父说,玄弟长得极像大司马,一直以来桓家众人也对玄弟寄予厚望,只盼着他能光复桓家荣耀。
结果到头来,像得只有一张脸,至于大司马武能提刀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的本事,桓玄连一成都没有。
提着金刀,桓石虔率领仅剩的万余兵力与追击而来的何无忌等人交手。
峥嵘洲上,正当双方浴血交战之时,桓玄乘着备用小船跑了,一头跑进了马文才扎好的牢笼中。
战船之上,雍州军三轮箭雨,桓玄身边最后的兵力消耗了七七八八。
半个时辰后,毛修之、谯道福顺利擒获桓玄、卞范之、小皇帝司马德宗等人。
甲板之上,马文才负手而立,衣摆飞扬,先命人将小皇帝、卞范之带下去后,抬眸扫了一眼桓玄,只见他身穿龙袍,头戴冠冕,强撑着保持镇定。
桓玄:“马文才,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噗哧一声,谯道福笑出了声,蜀地之外的人脑子都这么不好吗?为什么当初他碰上的不是桓玄,而是马文才。要不然,建康城中的位置也能轮到他坐一把了。
毛修之睁大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桓玄,怪不得刘裕这么快能入主建康。
马峰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笨的人,将桓玄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暗忖,守株待兔,原来真有人像兔子一样笨,自己往树上撞。
一双凤眼微微扬起,马文才睨了桓玄一眼,似笑非笑,“天子没看到,只看到了逆贼。”
说完,抽出佩剑用力一掷,银白的利刃破空而来,直入桓玄胸口,开出一朵血花。
“你……”桓玄张大嘴唇,剩下的话还未出口,身子已经直挺挺往后坠倒。
毛修之、谯道福相视一眼,没想到马文才这么快出手,了结桓玄性命。
马峰盯着桓玄尸体上的剑,嘀咕道:“刘……大将军真会送东西。”估计公子今晚又要洗剑了。
第360章 刘郁离斩瘟鬼
桓玄死后,马文才命人将卞范之带了出来,卞范之看到甲板之上桓玄死不瞑目的面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行至桓玄尸体旁,抱着尸身,老泪纵横。
望着马文才,愤恨道:“昔年,我曾进言让主公早日除掉你和刘裕,主公不听,方有今日之祸,悔之晚矣!”
闻言,马文才凤眼一挑,波澜不惊,但他身旁的马峰、毛修之纷纷朝着卞范之怒目而视。
谯道福暗自腹诽,怎么一个二个都这么不长眼色,活腻了?
马文才看了卞范之一眼,平静道:“你有两个选择,继续追随逆贼桓玄或是归降于我。”
毛修之没想到马文才居然起了这份心思,有些忧虑,卞范之和谯道福不同,卞范之乃是桓玄的谋主,最忠心不过,这样的人岂能留下?
卞范之听闻此话,亦是惊愕不已,转念一想,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想要荆州。”
手握废皇帝,马文才不急着回建康同刘裕相争,却盯上了荆州,是个能沉得住气的枭雄。
毛修之若有所思,刘裕已经入主建康,他们早几天或是晚几天,拥立小皇帝回建康,并不能改变现状。既然如此趁机吞下荆州,扩张领土比死盯着建康收益更大。
虽然桓玄死了,但桓家经营荆州多年,目前荆州留守的大军少说数万,与其强攻,不如找个熟悉荆州情况的,以最快、最小的成本地拿下此地,才是上上策,没有人比卞范之更合适。
马文才的心思,卞范之猜出来了,拳头握紧,脸色很是阴沉,犹豫许久问道:“你要如何处理荆州的桓氏族人?”
马文才眸色一深,一语双关道:“本君素来赏识识时务者。”
这句话是在说卞范之,亦是指荆州剩余的桓氏族人。如果愿意归降,这些人还能苟全性命,若是不识好歹,只有抄家灭门一个下场。
卞范之回想起荆州剩余的桓氏子弟,便知马文才为何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桓氏一族的核心子弟,大司马桓温一脉,随着桓伟、桓玄死亡,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桓冲一脉,长子桓嗣早亡,桓修、桓谦战死,二人的家眷连同其余几名兄弟已被刘裕诛杀。
荆州剩余的桓氏子弟皆是无足轻重的旁支,两代之内,桓氏再无出头之机。
卞范之又想起自家,如果他不答应归降,荆州卞氏一族,还有活路吗?沉默了许久,低声问道:“老夫怎知你不会过河拆桥?”
可怜他卞范之聪明一世,到头来却走上了刘牢之的老路。
马文才深深地看了卞范之一眼,“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卞范之,他一样能拿下荆州,只不过耗得时间长一些。
闻言,卞范之面如土色,纵是饮鸩止渴,他也不得不从,叹了一声气,低下头颅,起身走到马文才身旁,跪下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马文才嘴角微扬,踌躇满志。桓家的那些字画,她应该会很喜欢。
想到远在天边的刘郁离,马文才锐利的目光多出几分柔软。
半个时辰后,战船调转方向,朝着荆州的方向一路驶去。
此处的动静没有瞒得过何无忌等人,在马文才围杀桓玄之时,何无忌与桓石虔的对决已经分出胜负。
桓玄的逃跑带走了桓家军最后的士气,桓石虔大败,身边仅剩数百人,手中金刀血渍未干,他却不知该为何而战?在最后的亲卫掩护下,茫然撤退。
何无忌一见桓石虔要逃,正要率兵追击,却被刘道规阻止,“穷寇莫追,我们要做好迎战雍州军的准备。”
雍州的马文才距离他们不足二十里,万一他要顺流而下,东去建康,两方少不得一场恶战。
望着桓石虔等人逐渐远去的小船,刘毅不甘地点点头,真是倒霉,他们三方人马出动,却被马文才捡了便宜。
“绝不能让马文才去建康。”
他们虽然已经占据建康,但桓玄与小皇帝落入马文才手中,一旦此人去了建康,到时候建康城是谁的,可不好说。
刘道规、刘毅二人的心思,何无忌了然,命令士卒重整军阵,做好应敌准备。
就在此时,斥候来报,“雍州军调转方向,向西前行。”
何无忌、刘道规、刘毅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马文才忽然调转方向。
不多时,何无忌、刘道规恍然大悟,异口同声说道:“荆州。”
刘毅:“糟了!若是荆州落入马文才手中,我们就被动了。”荆州在建康上游,相当于睡塌之侧,卧着一头猛虎。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追击马文才,破坏他夺取荆州的计划,他们兵力不足。任凭马文才拿下荆州,情况对他们很是不利。
很快,刘道规做出决策,“我们去江州。”
江州北邻豫州,东靠扬州,位于荆州与建康中间,在武昌、寻阳等地设防,扼守东线,有望阻拦马文才的大军进入建康。
何无忌、刘毅稍作思考,认为此举正好,随即命令舵手转向,南下江州。
桓石虔的残部观察到何无忌等人没有继续追击,喜出望外,连忙回禀。“将军,追兵撤了。”
不同于众人绝处逢生的惊喜,桓石虔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低着头,手中金刀清晰地倒映出一副绝望的面容。
前有狼,后有虎,荆州、江州都去不得,天地之大,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斥候见桓石虔没有搭话,脸上的喜悦淡了两分,等看到众舵手投来的目光,笑意彻底消失,“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方向,他们这些人总不能一直漂泊在江中吧?
桓石虔答不出来,两个月前,楚国建立,桓家还是天上的太阳,现如今人丁凋零,近乎灭门。
忽有婴儿啼哭声响彻小船,嘤嘤不绝,众士卒闻之泪如雨下,船漂泊在江中,他们漂泊在船中,无家可归,不知前路。
船舱内,谢若槿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泪水大颗大颗坠落,不期然甄嘉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令姐执掌医部,还从刘郁离手中拿到了五万两白银。夫人除了得到一个不随自己姓的孩子,还得到了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高,谢若槿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各种温柔小意哄着,只是默默掉泪,哭得比孩子还凶。
一位头戴凤簪的年轻女子走到谢若槿身旁,朝着哭啼的婴儿伸出手,谢若槿罕见地任凭那人抱走孩子。
桓夫人双臂抱着婴儿,轻轻晃动,婴儿重回在摇篮时清波荡漾的感觉,攥着拳头,闭上眼睛,打个哈欠,慢慢睡去。
船舱内还有四五名类似谢若槿的女子,皆是桓玄的侍妾,桓玄逃跑时带上了卞范之、废皇帝,唯独抛下了她们,反而给了众人活命的机会。
几名女子怯怯地看了一眼桓夫人,其中一粉衣女子低声问道:“娘娘,我们要去哪里?”
听到“娘娘”二字,桓夫人身子一僵,过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想回家吗?”树倒猢狲散,这些女子还年轻,归家后再改嫁,过上几年,也没人记得她们曾经的身份了。
回家?粉衣女子有些愕然,转瞬间摇摇头,“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家?”桓玄倒了,所有人都在清算与他相关的人,她们纵然身份卑微,难保家族不会将她们当成弃子,与桓家划清界限。
问题又回到最初,去往何处?一时间众人纷纷低着头,神色悲苦。
谢若槿站了起来,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之上,朝着桓石虔说道:“我们北上,投靠刘郁离。”
桓石虔没想到谢若槿有如此提议,呆愣住了,谢若槿继续说道:“我有一姐、一妹都在刘郁离治下。”
谢若梅那个心狠的估计不会搭理她,但谢若兰不会有大问题。
视线往下一扫看到桓石虔手中的金刀,想到之前桓玄说过的话,要是她所记不错,断江还是刘郁离送回桓家的。
“你与刘郁离有结拜之情,再以金刀为凭,我们这些人才能得到庇护。”
桓石虔:“不行,断江是桓氏的信物。”断江意义非凡,是桓家多年荣光的见证,岂能送出?
谢若槿冷哼一声,伸手指着船舱,“我儿是桓氏唯一的继承人,除了刘郁离之外,马文才和刘裕哪一个能容他?如果桓氏血脉断绝,这把刀还有何用?”
事到如今,桓家只能发挥最后的余热,为她们母子谋一份安稳了。
桓石虔听懂了谢若槿的弦外之音,正是因为断江对桓家寓意特殊,所以才能彰显归降诚意。
见桓石虔还在犹豫,谢若槿一一指着船上所有人,说道:“这些人追随桓家多年,你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流亡吗?”
桓石虔死死握着手中的金刀,一时间说不出反驳之言。
见状,谢若槿直接朝着掌船的舵手吩咐道:“调转方向,北上。”
她不能死,活着才有希望。
当谢若槿等人启程之时,刘郁离、谢若兰等人也开始了自己的行程,北上盛乐。
谢若兰忧心忡忡,再三叮嘱道:“说好的,治病救人是杏林营的任务,你不许插手。”
此行,刘郁离只有一个目的做个吉祥物,稳定人心。
“我都不知道到时候如何面对谢主事的责问。”
听到谢若兰提及谢道韫,刘郁离顿时心虚不已,再想想那些难缠的大臣,更是头疼不已。索性岔开话题,“你放心,我去盛乐城只唱戏,不救人。”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去盛乐城,主要是同拓跋珪打舆论战。
拓跋珪想要借助瘟疫之事,动摇她的声望,她就让拓跋珪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在装神弄鬼方面,她常清子大师举世无双。鱼腹藏书,深夜狐鸣,“大楚兴,陈胜王。”都算小儿科。
这一次,她要用主角光环闪瞎拓跋珪的狗眼。
“先来一出斩瘟鬼,再来一出百鸟朝凤,保证所有人纳头就拜。”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谢若兰,“前提是谢神医有办法平定瘟疫。”
根据郁离军军医传来的消息,谢若兰对于盛乐城的瘟疫,心中有数,只是到底没有亲眼所见,出于医者谨慎,没有轻易下论断。
“按理说,这次的瘟疫不该闹到如此地步?”
尽管黄军医的医术比不得她,但也算当世一流,再加上郁离军关于防治瘟疫的种种举措,哪怕是有心人算计,军中的疫情也比较容易控制。
刘郁离:“比瘟疫更可怕的是恐慌。一路上,慕容垂收拢了诸多残部,这些人又没有郁离军的素质,出问题不足为奇。再加上,拓跋珪有点邪性。”
她安排了这么多人,愣是没有抓住一个拓跋珪,天命之子的光环不容小觑。人的上限有多高,下限就有多低,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个流言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多了去了,无论谣言多么荒诞可笑,总有不少人相信。
疑心生暗鬼,有时候封建迷信只有同样的手段才能魔法对轰。
谢若兰:“怪不得你坚持要去。”说话间催动缰绳,加快行程,跟上刘郁离的脚步。
二人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上百辆马车,拉住五百杏林营的医女以及各色药材、货物等,尘土飞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情况正如刘郁离预料的那般,军中之所以出现疫情,主要是因为,慕容垂的大军在抵达盛乐城时,已经从五万变成了十万。
多余的五万牧民作为补充兵源,承担着后勤任务,人数一多,郁离军将士难以管控,有些人偷懒,无视郁离军严禁饮用生水的纪律,给了拓跋珪可乘之机。
当慕容垂发现疫情后,很快查出漏洞,严格执行郁离军关于瘟疫防治的各项规定,军中疫情,很快控制住了,没有继续蔓延。
但是,民间疫情却因拓跋珪的兴风作浪,迟迟不能解决,并且越来越严重,因此事,慕容垂等人没少作难。
不同于对军中的掌握,慕容垂等人作为外来者,天然受到排斥。疫情最初,恰逢政权更迭,许多百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当是小病,习惯性地忍耐,等到发现是传染性的瘟疫时,整个村落都中招了。
慌乱之下,不少人进城求医,从而导致疫情进一步扩散。但不是所有的大夫都有黄军医、谢若兰的水平,能够从一众伤寒类瘟疫中分出具体病症,对症下药。
药不对症,疫情再次扩大,这一次从城郊蔓延到城内。
慕容垂不得不下令戒严,隔离感染者,防止疫情扩散。
然而,拓跋珪借此机会放出流言,说燕人用心不良,要将病人悉数拉出去处决,以至于郁离军还没进入患病的村中,一众村民就拿着锄头、菜刀、木棒拦在村口,不许郁离军带走任何人,就近隔离也不行。
双方僵持期间,拓跋珪又放出一连串的谣言,比如,瘟疫是燕人带来的,他们要杀光魏国人,霸占魏人的土地。
没过几日,各种谶言、童谣传遍大街小巷,诸如,“皇城根,哭连天,瘟鬼入城飘灵幡。昨日埋父母,今早葬小儿……”
“女主掌兵权,阴气压紫薇。若要苍生安,先把母鸡斩。”
“金刀王,天下荒。竹生北,瘟疫昌。”
金刀合起来就是“刘”字,而刘郁离单名一个“筠”字,正对应竹,所有的谶言悉数指向一件事,那就是女子掌权,祸乱天下。
就在这种氛围中,刘郁离赶到了盛乐,初初听闻此消息时,慕容垂简直不可置信,登上城墙,看到城下的刘郁离,无数国粹飘过脑海。
万一刘郁离出了问题,乱得就不止魏国了,整个北地要重回淝水之战后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了。
城上城下,慕容垂、刘郁离打起了嘴炮,一个死活不让进,一个铁了心要进。
最后,慕容垂实在说不过刘郁离,气得拂袖而去,刘牢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命人打开城门。
刘郁离进城,一路上命人高呼,“明日午时,朱雀大街,大将军斩瘟鬼。”
这一天,夕阳西下之时,所有百姓都听闻了一个消息,明日大将军刘郁离要在所有人面前,当众斩杀散播瘟疫的瘟鬼,还盛乐城一个安稳。
百姓众说纷纭,有人怀疑,有人惊奇,但所有人想知道刘郁离真有通天之能,斩杀瘟鬼吗?
不同于百姓的议论纷纷,隐藏在暗处的拓跋珪只觉得机会来了,打定主意要刘郁离有去无回。
为此,他不惜冒险联系了两个人。
“天花?”段文恨不得拔剑自刎,连连摇头。疯了!陛下彻底疯了!
拓跋珪眼中满是狠辣,段文这个废物,伤寒算什么,十个人才死两三个,要做就要做绝。只要刘郁离染上天花,就算她是天命之人,也活不成。
他就是死,也要拉着刘郁离一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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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让贺兰意毒死拓跋珪的,但慕容熙已经死得很潦草了,天命之子多折腾一下吧。
说实话,一直以来都很发愁怎么写权谋让拓跋珪下线显得高级一点,近日看了老美两小时速通一国,零伤亡活捉人质的事,惊觉古今中外,类似刀斧手的物理手段永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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